白沙之塔 The Pale Tower

第三十一章 此刻,风向突变

第 32 章
5 年前
白沙之塔
因为求索 因为热爱
Accurate Balance 作
 
第三十一章 此刻,风向突变
 
 1008年6月21日 下午19:38
 凤栖巢穴,宫殿,大宴会厅
 
暮光女王与妹妹并列,坐在宴会桌的首席。她的右边是塞雷丝缇雅公主,再向右则是破晓队长。
 
之后,还有传声和绿幕。紫色的断角独角兽似乎没有多少食欲,仍在不紧不慢地品尝着冷盘;紫眼的幻形灵吃得比传声要快,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来看,暮光知道他并不享受这顿晚餐。
 
在这个世界,只有裸械和凤栖的工蜂拥有如此明显的情绪。而这只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幻形灵,单从外表上看,与她的血亲们完全不同,却也拥有独立的人格。平行宇宙蕴藏的秘密,从中可见一斑。
 
桌对面是她和妹妹各自的继任者,坚盾和雷闪闷头吃着晚餐紧张得连虫巢思维里都仿佛冷了几度;飞秒的掩饰只帮她们多隐瞒了不到三分钟,暮光毫不费力地猜出了她们迟到的原因,但还没有宣布对她们的惩罚。
 
暮光女王的左边是引线、棱镜和璐医生。与Theta-14小队的前三位队员相比,这三位雌驹同样有些拘谨;璐医生在就餐前还取出了一小瓶凝胶状的消毒液,让各名队员清洁前蹄。但除此之外,她们只像是受邀请的游客一般,专心品尝着晚宴,不时压低声音聊上几句,或是惊异地环顾宴会厅内的装潢。
 
与宫殿内其他房间的风格——或是更广义地说,整座巢穴的风格——类似,宴会厅的墙壁由青铜构成,裸露在外的蒸汽管道纵横交汇,像是古树上复杂的纹路。仿照坎特洛城堡的设计,宴会厅挑高了一层。天花板遥远地俯瞰着整个大厅,明亮的魔法灯管环环相套,构成星象图上太阳系的图样。
 
最为独特的设计是地板。铜制支架撑起一块块厚重的强化玻璃,将整个大厅内的桌椅与客马们抬离地面;玻璃地板之下,是一面巨大的钟表,通体由黄铜制成;齿轮,擒纵机构,以及不断往复的飞轮,透过玻璃,每一个零件都清晰可见。
 
巨大的秒针长达十二米,远离中心的一端装配了齿轮,固定在内齿圈上,均匀且稳定地,以每小时三千六百转的速度转动着。每当秒针靠近餐桌所在的一侧,沉稳的碌碌声都会由远及近地从蹄下传来。
 
大钟每天只有不到半秒的误差,如此庞大,如此精密,而又并非机密。将加工技术与装潢艺术合二而一,这正是彰显凤栖科技理念的最佳选择,也让每一位第一次踏入这座大厅的小马都瞠目结舌。
 
就连显然是技师兼研究员的引线,都迟迟移不开视线了。
 
暮光女王在心中满意地点点头,而在现实中丝毫没有变化,平静地进餐。她与右边两位雌驹操持着近乎互为镜像的礼节,挺直地坐在各自的座椅上,用魔法飘浮着不锈钢制的餐具,以近乎相同的速度,文雅地进食。偶尔,幻形灵女王与艾奎斯陲亚的公主之间会有些礼貌而疏远的交流,但尽是外交场合的寒暄,与暮光原本期待的小规模聚会大相径庭。
 
想想多元宇宙旅行技术!她不时在心中安慰着自己,有了探索其他宇宙的技术,巢穴和艾奎斯陲亚都会得到巨大的益处;身为女王,不能只关注一时的得失——这可是关乎到整个世界的大事!
 
况且,仅仅是和塞雷丝缇雅公主坐在相邻的位置上,也让暮光感到心满意足。这样的座位安排,让她想起了一切开始前,那命运使然般的会议。那次,她与塞雷丝缇雅也坐得同样靠近彼此,但那是在六年前的坎特洛,那时的她还只能仰望太阳般洁白的天角兽。
 
而现在…
 
暮光转过头,正好与塞雷丝缇雅平视。两马的视线彼此交汇,都保持着略显冷淡的外交气度,但暮光能从塞雷丝缇雅身上感受到公主心中的自豪与关爱。这如母亲般温柔的情感,让沉浸在无尽之森的阴冷中的暮光,也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温暖了起来。
 
无论经过多少时间,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公主都永远像是我的母亲。暮光低下头,揭开炖菜的盅盖,就像凯蒂斯塔永远都是我的母亲。但…
 
一只灰色独角兽的身影从她的脑海深处浮现。起先,那身影是模糊的,只看得清慈爱的微笑;但随着独角兽渐渐靠近,她的身体变得清晰,脸却渐渐变得模糊,变得丑恶了。
 
暮光强忍下一声叹息。这种时候,就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了吧。她用半球形的汤匙舀起分量充足的一勺浓汤,送入口中。
 
文式炖菜。暮光在裸械巢穴的第一餐,也是她和棘轮共进的第一餐,是在裸械的某个餐食广场,吃的正是文式炖菜。暮光对其念念不忘,先是从裸械的链接中找来了菜谱,后来直接从裸械请了厨师来指导凤栖的年轻厨师。
 
云宝也在暮光的强烈推荐下,喜欢上了这一道温暖充实的简单菜肴。而后,作为两位女王(以及巢穴内无数工蜂)所钟爱的美食,文式炖菜便成为了凤栖巢穴国宴桌上的基石。
 
毫无疑问,最常被邀请到凤栖巢穴共进晚宴的,是艾奎斯陲亚的外交官员和公主们,而小马们的餐桌上是见不得肉食的。自然,宴会桌上的‘文式炖菜’便除去了其中的肉类,改由豆干与白尾森林特产的枞菌担任提供蛋白质的主演。
 
云宝对这种纯素炖菜的评价是‘差了个百分之二十点零’,而暮光也不得不承认,少了鸡肉的紧致和鸡皮的胶弹,炖菜的口感大打折扣,就如同少了润滑油的引擎,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合格。
 
当然,这并不影响云宝风卷残云般地扫清开胃酒和一众前菜,捧着炖盅,将最后一滴汤汁也一扫而空。她用魔法拿起餐巾,随意擦了擦嘴,对着姐姐挑了挑眉,一脸坏笑。
 
暮光翻了翻白眼,云宝不顾形象的行为让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身为幻形灵女王,她的注意力并不像曾经的独角兽那样,只能聚集在一两件事上;此时,她便一边观察着餐桌旁所有小马的状态,一边在虫巢思维中指挥着孵化厅的工蜂们将最新破壳的幼虫们送入茧中。
 
她飘起圆润的玻璃杯,轻啜了一口甜苹果园的果酒——她和云宝的产卵期,总会避开各种庆典与节日,正是为了能在这样的时候享受微醺的快乐。
 
左侧的三位雌驹也正先后揭开了热气腾腾的炖菜。暮光注意到,见到盅内的菜肴时,她们短暂地惊讶了一下。或许,她们在其他宇宙也见过类似的炖菜?她猜想道,继续观察着雌驹们的反应。在她们吃到‘肉’时,暮光再次感受到了一阵惊讶的情感流动,这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不仅仅是‘类似’而已。只有吃过原版的文式炖菜,她们才会惊讶于食材的变动。
 
“看到您的子民们乐于庆祝艾奎斯陲亚的节日,我感到很荣幸。”塞雷丝缇雅公主愉悦的语气,一听便是外交性的表演。
 
暮光垂下耳朵,转头看向公主,挤出标准的微笑。“都是孩子们自发的选择。这正是我与艾奎斯陲亚一衣带水的表现,应该荣幸的是我,殿下。”
 
“您太抬举了,陛下。”
 
暮光微微红了脸,看向塞雷丝缇雅,天角兽眼中闪过一抹打趣的光。暮光及时捕捉到了这一信号,明白了公主的想法。既然情况已经成了这样,不如在其中找点乐趣。
 
“不,艾奎斯陲亚毕竟是我的家乡,公主殿下。即使到了今天,我仍然在心中将自己视为艾奎斯陲亚的一员。”
 
“请相信我,艾奎斯陲亚永远都是您的后盾,女王陛下。”
 
幻形灵女王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果酒,透明的淡黄色液体起伏着,将头顶的灯光反射成零碎的一个个光环。她继续和公主扮演着宴会桌前的主与客,彼此交换着客套的外交辞令,在无趣的宴会中找到了这稍显有趣的游戏。就和从前我在公主书房里的外交训练课一样。她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笑容,真好。
 


 
 1008年6月21日 下午20:11
 凤栖巢穴,宫殿,会客室
 
“请问能让我研究一下你的飞行器吗?”与引线身高相近的蓝色幻形灵问道。
 
引线看着这位幻形灵准公主,她虽然尽量表现出了克制与修养,但引线还是从那双泛着荧光的眼睛里看到了近乎饥渴的好奇心。她咽了咽口水,不知该作何答复。拒绝固然太不礼貌,但如果允许雷闪靠近,结果也不像是会好到哪里去的样子。
 
雷闪。
 
真是个巨大的巧合,这位即将成为巢穴继任者的工蜂与Rho-08研发小组的组长之间有着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她的名字与组长的代号相同,她和组长都是彩虹鬃毛的蓝色雌驹,她和组长都习惯戴有吊坠的项链——吊坠自然是不同的,工蜂的吊坠是准公主身份的标识,而组长…
 
说实话,引线不觉得组长戴项链有什么具体的理由。下次闲着的时候,问问组长好了…虽然她大概又会说‘这么闲,要不今晚留下来加班’什么的。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个问题,引线将注意力移回现实,双眼落回眼前的难题身上。
 
晚宴过后,塞雷丝缇雅公主同暮光女王到街道上共度庆典,Theta-14小队则留在宴会厅内,经由一位服务员充任傀儡,与暮光女王对谈。破晓和传声自然是白沙之塔一方主要的发言者,而原本在一旁围观着三马步步紧逼的交锋,对其中超过一半内容都是一头雾水,面呈雕塑状的引线与棱镜,不久便被同样脸色僵硬的云宝女王请到了会客室。
 
在冷清地互相试探一番后,双方达成了一个共识:她们虽然千差万别,但本质上都是普通的云宝,对宴会厅里正在上演的政治大戏毫无兴趣,宁愿跳过这一切,直接交换彼此的某些知识。
 
云宝叫来了自己的女儿,雷闪,而雷闪与母亲的好奇心又有所不同,只集中在引线的游隼七号上。
 
引线早就预料到,在这样一个崇尚科技的幻形灵巢穴里,自己身上这对翅膀,肯定会引来许多的注意。云宝女王也难以克制眼中的渴望,视线在引线的周围游移,偶尔会在以为引线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瞟上一眼;但雷闪,雷闪看上去简直像是被余烬附了体,就差拿出麻袋,套在引线头上,把她绑回工作室里好生研究一番了。
 
余烬是真的干过这事,就在引线入职的第一天下午。如果不是雷闪队长发现得及时,引线真怀疑自己那天要被断角的疯雌驹打开胸腔找发动机。
 
如果又来一次,这个世界线的雷闪担任了余烬的职责,谁又来担任雷闪的职责呢…引线看向雷闪脸上大大的笑容,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双耳垂了下去,还是老老实实地合作好了…她勉强点了点头。
 
“好耶!”雷闪愉快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振着翅膀飞到引线身后,在空中悬停着,近距离观察游隼七号的机械结构,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引线看向棱镜,独角兽正和幻形灵女王交谈着。
 
“所以你真的天生就是独角兽?”云宝难以置信地挑挑眉,“我还以为是什么…魔法事故之类的。”
 
棱镜摆摆蹄子。“我经历的魔法事故都是自己乱做试验弄出来的。”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独角,“但我这超强的独角,确实是天生的没错。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的独角施法耐受力,可能比某些世界线的天角兽暮光还要强大。”
 
“比暮暮还强?”云宝睁大了眼睛,“那你为啥还不是什么魔法公主?”
 
“魔法又不光是看施法能力的。”棱镜耸耸肩,“我只擅长几种魔法,跟暮暮那种什么都学得会的学神比不了。说真的,我觉得这么多世界线的暮暮都成了魔法公主,这根本不对,她该是图书馆公主才对。”
 
“说的真没错。”云宝掩嘴偷笑,“别跟我姐说,我真觉得她也该改改头衔,叫图书馆里的幻形灵女王才对。”
 
雷闪的蹄子轻轻地放在游隼七号的机翼上,将引线拉回现实。这个世界线的幻形灵,确实不那么让她害怕,但像这样与幻形灵近距离接触,多少还是让引线心中有些不安。
 
“能单独将引擎开到最大档吗?”雷闪问,听上去有些迟疑,“尤其是,呃…借奥术类能量波动充能的那部分模块,最好能单独开到全功率运转。”
 
“奥能涨落引擎?”引线竖起耳朵,连续两次被认出她的引擎原理,让她愈发欣喜。这个巢穴的机械师,难道真的都能认出这种技术吗?“应该可以,等我调整一下。”
 
她熟练地在绑带之下移动自己的翅膀,拨动调节器,先将输出功率调整到最大,引擎低沉的耳语声立刻增大了几倍,变得清晰可闻;接着,她将奇术-奥能涨落供能比调小。像是调整了混音台上的开关一样,引擎的声音中更高更平稳的声音迅速减小,被掩埋在另一轨低沉而起伏的声音之下。
 
两个调节器都推到了底,引线将翅膀收回身侧。全力运转的奥能涨落引擎,吸收着周围空间中起伏的奥术类魔力,令引线的翎羽根部有些发痒。“功率调到最大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游隼七号赞不绝口的工蜂,得意地露出微笑,先前对幻形灵的恐惧早已抛到一旁。“需要我启动过载吗?”
 
“不不,过载就不用了。”雷闪连忙摇摇头,“现在这已经够我看个够的了。”
 
“你的…呃,女王。”引线看了一眼云宝女王,她还在和棱镜交换着对暮光闪闪的意见,“不需要也来观察一下吗?”
 
“母后她已经在观察了。”雷闪对她露出狡黠的笑容,指指自己的眼睛——引线这才注意到,雷闪两眼的蓝光变弱了许多,隐约能看见粉色的竖瞳,“她用着我的眼睛呢。”
 
引线领会地点了点头。“真方便啊,那你们幻形灵的各种研究项目,甚至学习知识的过程,都可以用虫巢思维走捷径吧?”
 
雷闪的双眼不曾离开引线的翅膀,她垂下前腿,摇摇头。“也不全是,我们读书的时候,也只能参考链接内储存的资料,真正的知识——那些学习技巧和经验技术,都是必须要自己体会的。暮光姨妈说,这是为了保持我们的学习和创造能力。”
 
“这真没说错。”引线点头认可,“就算把我所有的知识都交给另一只小马,她也不可能一下就胜任我的所有工作。知识是需要自己学习得来的。”
 
“嗯嗯…”雷闪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又被引线安装的湍流推进炮吸引了注意力。引线也不再多说什么,又看向棱镜与云宝女王之间的交流。
 
“…笑死了,原来在坎特洛长大也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云宝女王努力忍住笑声,但还是半躺在地上,笑得浑身打颤,“如果我生下来就是只独角兽,不知道我会不会也有你这么炫酷。”
 
“肯定会的,你可是云宝,不过,你的故事肯定又和我的不一样,更不可能和引线一样了。”
 
“那倒也是,我记得暮暮让我看过一首诗来着,说的是什么在两条路里选一条走…”
 
“哦,《未选择的路》,白沙之塔很多小马都知道这篇。”棱镜微微偏过头,回忆片刻,“金黄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嗯,就是这个。”云宝看向棱镜身后的墙,“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重生前没有喝那么多王浆酒,如果一开始坚盾没有送我那个头冠,甚至说,如果一开始暮暮就没有去裸械巢穴,我现在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如果你没有成为幻形灵的话,”棱镜抿了抿嘴唇,“你肯定还是会很酷炫,这点毫无疑问,但…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特别。你也许会成为闪电天马的队员——”
 
“我重生前已经是正式队员了。”
 
“啊好,那你很可能和大多数世界线的云宝黛西一样,在几年后接替飞火成为队长,到了三四十岁退休——我听说过最晚的是四十三岁。但今天你见到我们之后,还会觉得那样的生活有趣吗?你将会和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的云宝黛西经历类似的闪电天马生涯;你有彩虹音爆,她们也都有,甚至有的还能飞出所谓的‘双虹音爆’,那样的你真的还特别吗?”
 
“你这么一说的话…”云宝女王皱起眉头,“倒也没错。一开始,我知道自己要变成会产卵的幻形灵女王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生都毁了…但现在这样的生活,适应之后其实也不错,或许这就是我该走的道路,这就是我这个云宝黛西,和其他云宝黛西不同的地方。”
 
棱镜点点头。“你想想,本来你是个普通的云宝黛西,但现在,你已经成功加入了奇怪云宝俱乐部啦。”她指指自己,又朝引线点点头,“我们两个算是你的前辈了哦。”
 
云宝忍不住傻笑起来。“得了吧,还‘奇怪云宝俱乐部’呢,听起来就没有‘云宝女王粉丝俱乐部’那么酷!”她摆了个造型,昂起头,换上引线熟悉的、骄傲的微笑。
 
“听起来就像是飞板璐能搞出来的事,之后有空你给我讲讲这个‘俱乐部’有什么稀奇的。”棱镜停顿一下,闭上眼思索片刻,“啊,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真的能用魔法影响记忆,甚至实现真正的精神控制吗?”
 
云宝女王收回一只前腿,打量着棱镜。“我总觉得你问这些问题的语气听上去不太对…”
 
“我就是好奇,从小马转化出的幻形灵是不是也能有幻形灵的能力。”棱镜羞赧地揉揉脑袋,尴尬地微笑,“我问过很多幻形灵了,但他们都说不清楚精神魔法是什么原理。天生的幻形灵,思维方式很自然地适应了幻形灵的能力,就算用上认知分享法术,我也没法理解。这就和我没法向其他独角兽解释依靠遗传的天马魔法走在云上是什么感觉一样。”
 
“嗯…如果给我些时间,我确实能干涉记忆的形成和储存,这也能间接地起到精神控制的作用——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懂原理,想知道细节的话,你该去问暮暮。而且,准确地说,我们的记忆干涉能力,并不是魔法,而是某种类似于…精神力,脑电波,意念,随便你怎么称呼,总之是和脑子有关的能力,这和我们的虫巢思维也是有关系的。”
 
“嗯…有意思,也就是说,这是某种幻形灵独有的,不属于魔法的能力?”棱镜揉了揉下巴,“这和我认识的其他幻形灵说的不太一样。”
 
“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吧。”云宝女王耸耸肩,“我只学了怎么用,没学过原理。”
 
“我更倾向于相信,是这个世界线的幻形灵,和其他世界的幻形灵很不一样。”棱镜的声调抬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云宝的双眼,“能在我身上试试吗?”
 
“啥?”
 
“我说,能试试干涉我的记忆吗?”
 
“这…”云宝挑了挑眉,“但凤栖巢穴和艾奎斯陲亚签订过协约,不得对小马的精神施加干涉。”
 
“这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小马。”棱镜勾起一边嘴角,“来试试嘛!就当我用引线的游隼七号的观察机会,”她看了一眼坐在原地,身上正在闹虫子的天马,“跟你换精神力影响的体验机会咯。”
 
原来这就是小蝶差点被我卖掉时的感受吗…引线垂下头,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报应循环啊。她回头看了一眼雷闪,工蜂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云宝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可能向暮光告密的眼睛,她叹了口气。“那…好吧,别告诉老姐。”她坐直身子,将前蹄压在棱镜的肩上,“要我做什么?”
 
“我会在脑袋中尝试计算一组三位数乘三位数的乘法,你试着让我漏记进位而算错答案。”棱镜又转头看向引线和雷闪的方向,“你们各帮我出一个三位数可以吗?”
 
引线点点头。“三百九十七。”
 
“四百五十七。”她听到雷闪说。
 
“好。”棱镜又看向云宝,“可以开始了。”她看着幻形灵女王的双眼,静坐不动,只有微微移动的嘴唇暗示着她脑中正进行的计算。
 
云宝女王有些不安地闭上眼,点亮独角。
 
过了几秒,她忽然睁开眼。“稍等一下。”她举起一只前蹄,示意棱镜停下来。
 
引线疑惑地看着幻形灵女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越来越阴沉。
 
雷闪落回引线面前,担忧地看着母亲。
 
过了几秒,棱镜忍不住问出了引线想问的问题:“怎…怎么了,云宝女王?”
 
时光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引线队员,棱镜队员,请立刻陪同云宝黛西女王回到宴会厅。本地的一位幻形灵遭遇了严重伤害,可能需要白沙之塔的帮助。」她听上去格外的焦急。
 
云宝女王跳了起来,飞向房间大门。会客室外的卫兵们收到她的命令,在她撞上门之前的最后一刻拉开了房门。随即,雷闪也振翅跟了上去。
 
引线和棱镜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跟在两位幻形灵身后。“雷闪!”引线借助最大功率运转的游隼七号,在拐弯前追上了幻形灵,“怎么回事?”
 
“是飞秒!”雷闪目视前方,全速飞行,“他被下毒了!”
 


 
 1008年6月21日 下午19:41
 凤栖巢穴,第一大道
 
进入凤栖巢穴,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如果是不会被发现的幻形灵,更是轻松非常。
 
切拉穿过凤栖巢穴的主干道之一,接近正在上演的精彩故事时,得出了这一结论。火车站的卫兵们毫无疑心地放走了青色的普通陆马,而小马镇的居民们更没有注意到,镇上先后出现的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其行动路线连接起来,正是由火车站联通无尽之森,一条曲折的路径。
 
至于凤栖巢穴的安保?有改良过的护盾穹顶保护,卫兵们并不担心会有敌马从城门之外的角度侵入巢穴。处处喧嚷的节日氛围,合成了高耸而晕成一团的森然,环抱住整座巢穴,让卫兵们更加舒适起来,连偶尔瞟一眼四周的天空的警惕,也一扫而空。
 
于是切拉用虚空石制剂无效化了护盾的一隅,洞入其中,而后伪装作一只酒红色的天马时,这一切都避开了所有的视线。
 
及云塔尖从小巷内走出,直到走上主干道前,连一只工蜂都没有遇到——所有的工蜂都欣欣然地投身于夏至的节日,沉浸在大道上的欢庆之中,谁也没有仔细探查过她构造出的情绪。
 
这也正是邪茧等一众女王鄙视凤栖巢穴的原因之一。切拉穿行在纵情享乐的工蜂与偶尔出现的小马间,躲避着他们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作为幻形灵,他们的自我意识已经强烈到影响了巢穴安全的程度了。
 
不过,那也只是沉迷于权术的女王们古板的观点罢了。
 
Theta-14小队,应当就在巢穴的宫殿内,或许此时正参与着晚宴。切拉需要根除他们和凤栖巢穴之间的故事,但要达到这一目标,她不一定要见到探索小队的小马们。
 
靠近宫殿,道路两旁的土地大多被学院、公园和广场占据。及云放慢蹄步,向右侧的餐食广场瞥了一眼。数以百计的工蜂穿行其中,享受着,玩闹着,交谈着,一切都是无声的——对于拥有虫巢思维的幻形灵们来说,这再正常不过。在这喧闹的沉默中,只有餐食广场的建筑墙上临时安装的音箱,以及工蜂的虫潮中少有的小马们,将夏至日的节日气氛体现在声音之中。
 
及云从腰间的小包内取出钢笔,挂在衬衫的胸袋上,转身钻进广场的虫群之中。他挤过桌椅间或立或行的食客,似乎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等待目标找到自己。
 
“喂!及云!”就在他刚刚走过一半的过道时,某张桌边传来的声音叫住了他,“这边这边!”
 
那是一只雄性的蓝色工蜂,他独自坐在一张靠墙的小桌旁,脸色发红,双眼懒懒地看着面前酒红色的雄驹。他面前的酒杯垒成了三堆,还散落着零星的几个,这足以解释他此时的状态。及云绕过一位端着空餐盘的服务员,在工蜂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摄入了过量酒精。正合适。“晚上好啊,你怎么喝这么多?”他拍了拍工蜂的背。
 
“今天老妈…叫我负责把那个白沙之塔的小马,”工蜂打了个嗝,“好好地带到宫殿。
 
“本来什么都顺利的,结果最后、出了岔子,不过,我最后都解决了!”他眨眨眼,看向及云,口中满是酒精的气味,“然后,为了庆祝我的——那个叫啥,啊,管理训练成功,我就和、铁素来喝酒,可他喝了没两杯,说了几句就走了。”
 
及云挑了挑眉,看上去颇有兴趣。“他说什么啦?”他引导似地问道。
 
“他就对我说,‘飞秒,你别喝这么多’,但我又不是天天喝,你知道我的,我平时都不喝酒。”
 
“确实,今天是特殊情况。”
 
“说得对嘛!”飞秒看来对及云的理解很是满意,“你也来一杯吗?”他从面前还未喝过的酒杯中挑出一杯,向天马的方向推了推。
 
“今晚就算了,飞秒。”及云将钢笔亮给飞秒看,“你看,这是我姑奶奶寄来的信。”
 
“寄来的信…啊?”飞秒疑惑地眨了眨眼,低头看向及云蹄中的钢笔。
 
及云点点头,双眼微微发亮。“对啊,飞秒,这就是信。”
 
“让我看看,写的什么?”飞秒伸蹄去抓钢笔。
 
及云向后退开。“算了,你醉成这样,信上的字你也看不懂了。”他拧开钢笔的后盖,露出装满透明液体的墨囊,将笔头伸向酒杯,看了看周围,“信上说,要我明晚回坎特洛参加家族晚会,我姑妈过生日。”
 
谁也没有关注这边,工蜂和小马们忙着享受各种菜肴和酒水。及云轻轻捏了一下钢笔的墨囊,几滴液体应声落入酒杯之中。他又看向飞秒,工蜂直直地盯着他蹄中的钢笔。
 
“真不喝啦?”飞秒有些沮丧地用魔法抓起酒杯,举到空中。
 
及云站了起来,摇摇头。“算了,改天吧,等期末图纸画完,我再陪你喝酒。时候也不早了,我明早要坐火车回去,现在就得去收拾行李。”他拍拍飞秒的后背,转身离开,“别喝太多酒,会伤身体的。”
 
飞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堆起桌上的空杯。
 
及云转过身,收敛起脸上的微笑,从两只刚起身的工蜂之间挤过,追上正空蹄返回厨房的服务员,拍了拍她的肩膀。
 
雌性的工蜂回过头。“什么事?”
 
“那个…飞秒你认识吗?”他做出紧张的脸色,回头瞥了一眼仍在对壁独酌的工蜂。
 
紫色的服务员微微偏过头,迟疑了片刻,在链接中检索了一下。“现在认识了。”她转身向飞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就在那边。”说完,她又转回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及云抬高声音,拉住她的肩膀,“他喝了好多酒,看上去快要醉倒了,你帮我关注一下他可以吗?他是我的朋友,但我今天还要赶着收拾行李回坎特洛,我有点担心他。”
 
雌虫露出了理解的微笑。“不用太担心,先生。你是第一年来凤栖留学吧?”链接内的答复印证了她的猜想,她伸出前蹄拍了拍及云的肩膀,“刚来这里的小马大多都会被我的兄弟姐妹们庆祝节日的方式吓到,但习惯了就好了。他…”她又停顿一下,调出飞秒的点单,“确实喝的不少,但除了一两天的宿醉,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别太担心啦。”
 
“可是…”
 
雌虫挑挑眉。飞秒这朋友真不错。“好吧好吧,那我会帮你留意一下的,要是有什么事,我马上找医生,这没问题了吧?”
 
及云这才勉强点点头,从担忧中挤出一个笑容。“那就谢谢你了。”
 
等到服务员灵巧地从食客间穿行离开,及云才又回头看了一眼飞秒。厉鬼蛛毒素生效需要时间,要到达无可挽回的程度,还要更久,但这正是目的所在;致其于死地,毫无意义,正是要让他生命垂危,才能完成计划。
 
按照没有虫巢思维的小马该有的表现,他艰难地从虫群间挤出一条路,回到主干道上。在美食广场边,许多醉酒的工蜂就地取材,在街道边寻找比美酒佳肴更美味的乐趣——所谓的乐趣,自然也包括同样醉醺醺的小马们。
 
及云走过狂欢的街道,无视了狂热的幻形灵与小马,径直走入两家食肆间的窄道。
 
经过三个路口,吊钟海棠找到了凤栖科技学院的正门。这座半开放的校园并没有围墙,正门也仅仅由饰有青铜浮雕的、四马高的拱门,以及蚀刻着小马、幻形灵双语的‘凤栖科技学院’字样的青铜校名碑构成,本就没有严格的安保;而在夏至日前夜的节庆氛围中,每双眼睛更是只关注着空气中隐隐流动的鼓点般的欣快,不曾注意这只不属于此地的雌驹。
 
学院的建筑群以正门垂线为中轴,呈对称分布,海棠走入校园的广场,穿过水池上的石板桥,走过平行而环抱着整座广场的两排建筑,来到校园正中心的主楼前。
 
她环顾四周,矩形的水池两旁是矩形的花坛,修剪得整齐的绿茵与夏日盛开的繁花相映衬,成为青与灰为主的建筑间唯一的亮色,类似的花坛也横置于主楼台阶的前方,中开通路,正与她刚刚走过的石板桥相同宽度。
 
她抬头,主楼的正面以混凝土为框架,青铜为缀饰,而以大块的落地窗为其间填充。夜已降临,主楼内微黄的灯光从窗内透出,照亮了门前花坛内的草叶,零零碎碎的影子,从花坛在地上整齐的投影上方探出来。
 
一楼的大门敞开着,海棠便走入其中。灰色的石砖铺满了地面——少有的青铜与混凝土以外的建筑材料。学院的大堂内只有海棠一马,她便闲庭信步地,在明亮的灯光下,观赏着墙上玻璃框内的挂画与海报。
 


孵化厅招募志愿者参加基因序列研究计划


 
基因工程本就是幻形灵们独有的优势,而凤栖巢穴在这方面走得还要更远…暮光与云宝两位女王,终有一天会成为奎斯诺希的管理者。在那之前,这个世界还会见证多少故事呢?
 


艾奎斯陲亚留学生优秀代表
 

 
及云塔尖 空间魔法工程专业 第6宿舍一年级生代表
 


 
正如预料,找到了。海棠点了点头,继续顺着大堂的墙壁缓缓前进,认真地阅读每一张海报与告示,揣度每一幅画作的内涵。直到在大堂内走完一个大圈,她才从正门离开。
 
根据在墙上看到的校园平面图,雌驹很快便来到了第6宿舍。她穿过吵嚷的咖啡厅,在宿舍楼内侧的楼梯旁走入满是信箱的房间,悄悄地让前额亮起魔法的光。
 
在幻形灵魔法的海洋中,四个聚集着小马魔法的信箱极为突兀地显露出来。海棠的双眼从其上一一扫过,首先排除沾染了独角兽和陆马魔法的两个信箱。
 
但这样还是留下了两个选项。她蹙起眉头,向前走了一步,双眼紧盯着这两个相隔不远的信箱。不同的天马之间,魔法肯定也存在差异,但没有精密的仪器,是不可能区分出这种差异的;她还需要别的线索。
 
比如说…‘空间魔法工程’。海棠微微挑眉,露出了恍然的微笑,差点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她向后退开,走向另一个信箱——检测到了独角兽魔法的那个信箱。她用再次用魔法扫描信箱上残余的魔力,不出所料地在强烈的独角兽魔法之下,找到了微弱但明确的天马魔法。
 
经常接触空间魔法的天马,蹄子上的残余魔力比自身的魔力更多,这再正常不过了。她露出微笑,打开腰包,取出自己代替塔尖子爵写下的家书,投入信箱中。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邮件室,仿佛自己理当进入其中。她从咖啡厅中原路返回,在出口迎面遇上了及云塔尖。酒红色的天马为海棠拉开门,等她走出咖啡厅,这才闪身进屋。他似乎一滴酒也没有沾,步态平稳,隐约透露出良好的贵族修养。看来,即便是失去了原本的爵位,塔尖家族仍不曾在修身养性上放松分毫。
 
可惜他们的故事很快就要终结了。海棠垂下眼,我不仅要抹除塔尖家族,还要近乎完美地掩盖自己的行踪——只有这样,才能让少数小马意识到,这是奎斯诺希的幻形灵所为。
 
层层伪装之下的答案,还会有谁怀疑那就是真相呢?
 
海棠不再流连于校园内,径直循着自己来时的方向,绕过主楼,踏过石桥,穿过拱门,离开学院。
 
在学院的门外,青色的陆马转头望向巢穴的宫殿。烟囱内喷出的滚滚白气,标示着整座巢穴的心脏正在平稳运行。她向宫殿的反方向走去,决定暂且在这座巢穴内漫无目的地行走一阵,融入周围的节日氛围之中。不是现在。只要再等一等,我将创造出终结这个故事的故事。
 
---注 释---
 

 
---感谢页---
 
特别感谢以下在爱发电网站上慷慨的赞助者们:
AMO
切拉
Westwind
cf
 
以及,AMOLadetawSunsight_Skytech薄暮流光的试读与建议!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