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穿过那些陈旧的废墟，车队停了下来。
“侦察兵，集合！”一些指挥官喊道，拿着望远镜。
赛琳娜丝从那辆底盘差不多有半米高的越野货车上走了下来，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土色的亚麻布衣服。
“我们这是要干什么？”暮光看着那些跑进废墟里的人们，不解地问道。
“附近就是战场了，如果我们的位置没有找错的话。”赛琳娜丝思索着说道，抬头眺望着四周。
“战场？”暮光咽了一下口水。
“是的。”赛琳娜丝继续向前方的残垣断壁之间走去，“小马和人类的战场。”
斯派克跟在肖的身后，他那壮硕的体型仿佛是在保护整支车队一般；艾娜则推着肖的轮椅，让他跟在大家后面。
车队周围逐渐坐满了一排排歇息透气的士兵。这些风尘仆仆的人们中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谈话，有的在检查着身上的武器。
“……殿下，我依然不太明白，”暮光跟着赛琳娜丝走上了残缺的柏油路，上面盖着一层沙子，“小马们为何要如此猛烈地进攻人类？”
“仇恨与恐惧。”赛琳娜丝看了她一眼，随后看向了前方的侦察兵，“小马们痛恨人类，同时也害怕人类。”
“人类也同样恨我们，害怕我们。”暮光嘟囔道，“既然双方都备受恐惧的煎熬，不知道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小蝶像是听到了暮光和赛琳娜丝的谈话，凑过来说道：“我想……赛琳娜丝她说过，小马们原本是来救我们几个的。”
“但事情在后来误入歧途，不幸发展成了现在这样的局势。”赛琳娜丝说道，“我本应该意识到仇恨的代价的。它的宣泄似乎看似令人激昂，但热血之后的失落总能像精神毒品那样让我们试图找到更多的仇恨的借口，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有去无回的深渊中。”
暮光沉默了下来，赛琳娜丝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前面的几个士兵停住了脚步，拿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
“有什么发现吗？”赛琳娜丝走上前去，对一个人问道。
那人像是僵住了一样，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啊……殿下，您最好亲自看看这景象吧！”
说着，赛琳娜丝接过了望远镜。但她还未将镜头凑到眼前，便看见了远处一些像夜空中繁星一样的微小闪光。
她心生疑惑，把望远镜用魔法举起来——
顿时……像是天文望远镜下的巨星一样，那些闪光点全部变为了巨大的暗红色火光；阴霾下有各种各样的棱角在穿梭来穿梭去；光点，光带，火焰，急速地闪现于朦胧的地平线之中。
“远处地平线上的那些闪光……就是战场了吗？”暮光的声音在一旁说道。
这时候，偏右一些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如乒乓球大小的火光——那火光从厚重的云层中照亮出来，颜色亮的像是要炸开一样。周围寂静了许久，随后大家才听见了一道隐约的轰隆声。
暮光再次咽了一下口水，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身后的伙伴。
“看上去是小马们的一艘驱逐舰被打下来了。”赛琳娜丝看着远处那个缓慢下坠的火球，呐呐地说道。
周围的博斯侦查兵顿时有些紧张地看向赛琳娜丝女王，随后眼望着那个火球从乒乓球的大小缓缓变成弹珠大小，沉没在地平线之下。
她转头看了那些人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与此没有关系，战争不是任何人的关系。”她看着地面说道，“……这一切，是我的责任。”
远处的火光依然在浓雾中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
几番波折之后，A队队伍总算从聚城中跑了出去。那艘巨大的巡洋舰依旧徘徊在聚城上空，清扫着城市之中的ISNA部队和平民。
“天哪，差一点就被他们发现了。”罗恩斯看着窗外，听着聚城中的枪声和呼啸声，心有余悸地说道。
一旁的星光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过一句话。
“星光？”坐在旁边的珍妮特忍不住问道，“怎样，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背叛了我的种族。”她看着珍妮特，一点点地说道，“我……”
她似乎欲言又止，望向了地板。
大家面面相觑，车子外面核点人数的声音回荡在这片聚城旁边的荒漠间。
“我本应该回去通报的，或是干掉你们。”星光在莫凌推开车门的时候忽然说道，“但……但因为黛西——”
“因为她，所以你没有杀掉我们。”奥维娅看着她说道，“我——我们能理解你这样的心情。”
“什么？”星光抬起了头来，望着这几个人类，“你们怎么会理解……”
“当初我们决心去帮助黛西她们几个的时候，遇到了和你现在一样的纠结。”罗恩斯弯着腰跨出车门，转身补充道，“当时是肖，若不是他，我们早就把暮光她们几个都害死了……”
“等等，你说暮光？”星光又是一阵惊讶，“她们也还活着？”
“喔，原来你们几个……都认识？”珍妮特瞪大了眼睛，“好吧，呃，不管怎样……我想，除了黛西之外，她们五个小马现在应该和跟另一批人在一起；不过放心，我们保证她们是安全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到她们？”星光之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穷追不舍地问道，“她们都还好吗？”
“放心……她们都没事，有几位我想你也认识的小马成员在和她们一起；我们很快就会汇合。”莫凌点点头说道，“前提是，只要黛西——”
正说着，天边划过了一道白线，一个黑影闷声闷响地撞击在车队前方不远处。
“喂！放下枪！”库克鲁伯爵连忙叫一些紧张过度的士兵把枪放下，他也猜到那多半是黛西。
“黛西？”星光看见远处的那个黑蓝相间的身影，急忙跑过去；莫凌在原地举着手指头，硬生生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黛西？”星光跑到未散开的烟雾之中，凑到黛西没有被机械模块覆盖的右脸旁边，“你没事……太好了。”
“不用担心我，星光。”黛西看了她一眼，平淡地回答，“……现在我能杀死一切企图伤害我的生命。”
她的语调是那样冷酷，仿佛这后半句中的“生命”是在暗指她视野中的一切。
“天哪，黛西——你为何要这样说……”星光有些错愕地看着黛西，看着她冷冷地从自己面前走到前面去。
围在这边的博斯士兵不禁给黛西让开了道路，他们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这便是他们日以继夜所搜寻的那个小马吗？
那几个专员机器人整齐地跟在黛西后面，他们身上那白色的ISNA字样在这队伍里是那样刺眼；尽管，他们不会攻击任何人——除非只要黛西动一个念头。
彩虹黛西径直走到了莫凌面前，看了他一眼。
“……黛西，你——”
“我们可以上路了，所剩的时间并不多。”黛西抬头看着莫凌，脖子上的液压装置传来了一道嘶嘶的声音。
“但是……黛西，你这样子——我们没法带你去见你的朋友。”莫凌咬着嘴唇，最终这样说道。
“不用担心，她们会记得我的。”黛西看向地面，顿了一下，“我相信……我依然是彩虹黛西，我只是变得更强了。”
“黛西，听我说……”莫凌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友，周围的士兵都在往车上集合，“难道你不觉得暮光她们看到你这样会有多么伤心吗？”
“是的，我知道。”黛西机械地回答。
“……黛西，我们可以帮你。”莫凌对队友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就像曾经那样，好吗？”
黛西没有回答。
莫凌不得不蹲了下来，看着她模糊的眼睛，“嘿……黛西，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她们需要你，我们也都需要你……大家都在期盼着；难道你就要在这个骨节眼上放弃吗？”
“也许吧。”黛西小声说道，听不出来情绪的波动。
莫凌只觉得手心有些发凉，他本期待着黛西原本那种富有激情的回答……但似乎，她的话语变得那样冰冷，和机器毫无区别。
“我忘记了一些事情。”黛西撇开头，继续说道，“我……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队友们聚了过来，包括星光。“什么事情？说说看，也许我们能帮你想起来。”珍妮特伸手摸到了黛西背上的装甲板上，却又缩了回去——想必那是黛西的引擎散热盖，十分烫手。
“没有谁能帮我想起来。”黛西摇摇头，“这些事情只存在于心中，而现在……我的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H-127微型同位素引擎；除了水冷程序之外，它不拥有任何其它事物。”
她的这番话令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心中隐隐作痛。莫凌不敢去看星光脸上的表情，他也不敢去揣摩她心中会怎么想。毕竟……心所拥有的是什么事物？显然，是爱。作为谐律守护者，那恐怕是她们存在的唯一原因……而丢失了爱的守护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许就丢失了存在的意义。
“我不想去见我的朋友们。”黛西低沉地说道，这段话似乎在她心中憋屈了许久才说了出来。那几个专员机器人在她的控制下整齐地走到了大家的面前，令珍妮特不禁后靠了一下。
黛西看了一眼沉默的大家，随后看向星光——她的眉头曲折着，想必心中充满着千万种劝说的话语。最终，她摇摇头，对黛西说道：“为什么不呢？她们都能理解你的；作为战争的受害者，我们都应当有责任去理解你……黛西，相信你的朋友们——”
“星光……”黛西看了一眼星光身上的谐律军团盔甲，“你我也都是这战争中的受害者……我们现在一起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处境：想一想你的曾经，作为一位有天赋的魔法师，现在成为了元师的你又该如何面对那么多被打破的原则？我的朋友……大家都已成为了受害者，没有谁幸免。”
“我……”星光顿时说不上话来——细想一下，她自己和黛西似乎并没有多少区别：
黛西是被人类改造的；而她自己，则是被小马们改造了。
黛西耐心地等待着这沉默，等待着大家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待她的痛苦，去弄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矫情。
“以为自己能骗得过时光，和昔日的朋友或是家人团聚，回到从前的样子……”黛西转过身来，看着大家的身影，“以为战争只是一种挫折，一种让我们越挫越勇的磨难……谁知它并不是。它让我们脱胎换骨，让我们在自己未发觉之前就成为了一个我们自己都深觉陌生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是在眺望着地平线，“直到最后……你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了。曾经的美好，最初的心愿……一切都被忘记了，一切都无法被回忆起来。”
“你有曾尝试过吗？黛西？”罗恩斯发问道，打破了沉默。
黛西望向了他，那些专员机器人也都跟她一起同步地望向了罗恩斯。
“我告诉过星光……”黛西低沉地说道，想要将当时那令她沉痛无比的回忆重复一遍……此时，星光开口了。
“黛西她尝试过，”星光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珠，“她告诉过我……她的过去，所有她能回忆起来的过去全部都被这世界最为阴暗的一部分所笼罩了——人类城市中的欺凌，弱肉强食的社会法则；从朋友的分别，直至小马国的陨落，人类的屠杀……一切的一切，她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美好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种虚幻的梦，一种和当下的现实丝毫不匹配的幻象。”
……
大家就这样站了这么久，几乎所有的博斯士兵都回到车上整装待发了。直到珍妮特提出帮黛西检查一下她大脑中残留的ISNA控制程序，大家才回过神来；库克鲁伯爵一直也没有去催促他们。
最后，珍妮特在车上帮黛西接上了数据线，整支车队也开始徐徐上路了。
“很抱歉黛西，我们不知道你经历的痛苦竟然会这样沉重。”珍妮特在投影出来的屏幕前说道，用她自己编设的后台隐身程序去扫描黛西的整个系统，“……我们本以为，小马们会和人类一样……对痛苦没有那么敏感。”
黛西看着车窗外摇晃的地平线，木然地开口了：“耶稣向天父立下受难的誓言，同样无人能理解他当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罗恩斯皱起了眉头，“珍妮特，你是不是——”
“她的数据线有网络信号，刚才那个是从搜索引擎里冒出来的想法……”黛西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借此表达……不论谁的痛苦，都是无法被猜测或衡量的。对痛苦也没有‘敏感不敏感’这样的说法。”
“因为灵魂的不同吗？”星光忽然插话了，她一直在打量自己带着的双刃矛，“两个生命最大的隔阂，便是灵魂的不同……对吧？”
“灵魂！”黛西转过了头来——她的动作有些猛，以至于差点将珍妮特的数据线拽下来。
“灵魂……我不知道我为何会明白这些东西。”她看了一下大家，仿佛是有一个漫长的故事想要告诉大家似的，“很多时候……我的身体被禁锢于‘关机’的状态之中，仿佛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但实际上，我的大脑是无法被关闭的——那些装置让我处于半睡眠状态下，依然拥有思维……”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我知道自己活着，但我感知不到任何东西，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我开始思考这样的空虚——
“直到有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看着大家，“在黑暗中，感知不到任何情绪的情况下……我突然明白了。”
“生命的灵魂……竟不过如此，是那样地脆弱。”黛西深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地说道，“纵观生命自身的意义……竟然也似乎是那样地简单。”
“被剥去DNA的细胞，不过是一摊毫无用处的蛋白质，就像基础的物质一样，没有生命的定义。”黛西看着窗外，停顿了一下，“可笑的是，一旦拥有了DNA，细胞便被理解为拥有‘生命’的定义了……难道它们拥有生命的定义，仅仅是因为DNA能告诉细胞如何去转换其它蛋白质，产生能量，最后出现呼吸作用？……这只是表面上的形式。DNA存在的意义是因为它能‘编译’这些蛋白质，它能告诉这些蛋白质如何运作；它创造了‘规矩’，让无数的大分子在这样的‘规矩’下运作……抛开这些布满了相互照应的大分子运作关系，这堆被称作‘生命’的东西，依然只是一群大分子……和物质没有区别。”
莫凌有些无聊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些也是来自搜索引擎的想法？感觉我好像回到了高中生物课似的。”
罗恩斯捅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长点眼。
“纵观我们自己，也是这样。”黛西的语调低沉了下来，“尤其是当我观察我自己的身体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明显。我只是由一堆铁和电组成的机器人，也许还存在一些生物组织，但多数都是这些废铁。该死的废铁和电组成不了生命，同样，我本意上并不能被称作为一个生命——我是什么？是机器人。但问题是，我现在正在脱离程序的控制——”
珍妮特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说这话的黛西——仿佛听到了当年终结者系列电影的台词。
“那我是什么？”黛西望着大家，平静地问道，“我是个生命吗？”
她没有继续说出自己的回答，似乎是将这句话的答案留给了大家。
“是的黛西，你当然是。”星光看着她说道。
“谢谢，我看上去的确像是一个生命。”黛西重新看向了窗外，“但……是什么，定义了我？我的身体里没有正常的血液，没有心跳，没有繁殖的欲望，没有任何生命应当拥有的事物……”
“你拥有情感和思想。”莫凌发话了，“是情感和思想定义了你。不是记忆，不是欲望，也不是血液。”
“莫凌，我的思维只是由0和1构成的。”黛西随后说道，“现在我回答你的所有话语，都是来自那两个数字的组合……和电脑一样，我的‘思想和情感’，不过是一个由程序员打出来的系统而已。”
“但是……”莫凌还想猜测什么，却被黛西接过了话头。
“但是与电脑的系统不同的是……我是个可以控制自己的系统；我是个可以自由思考的系统。”黛西看着地板，似乎是在一边思索一边开口，“我拥有自主设定计算对象的权限，我可以让我的处理器去计算我希望它计算的东西……”
随后，在珍妮特与大家的对视之下，黛西继续说了下去。
“反过来想……何尝不是生物的大脑呢？”她看着大家，“想一想……如果，你们的大脑被规定了权限，被强制设置了思考的对象——唯一和计算机不同的是，大脑中的数据信号不再是0和1，而是神经元细胞的放电与不放电——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黛西令大家陷入了深思。
“计算机的系统，是由芯片中的0和1组成的；而生命的灵魂，我同样可以猜测是由神经的‘放电’和‘不放电’形成的。
“虽说这样比喻十分不严谨，生命与灵魂的定义也远比计算机系统复杂……但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加上之前那DNA与细胞的关系——和计算机的硬件一样，生命体内的所有器官都是硬件；他们体内的血液，就是机箱中的电流；他们的大脑，就是电脑的处理器——所有的这些硬件，如果没有系统的存在，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物质。灵魂，系统，无一例外都如DNA一样，提供了一种‘规则’，一种生命用以活动的‘规则’。
“这种‘规则’，便是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存在，便是一个拥有因果关系的‘规则’序列。原谅我对此啰嗦一下，这些规则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条件反射’来逐层递加的，从无脊椎动物对于进食的渴望，直到灵长类动物为一个问题思考答案……都是简单的‘如果——那么’和‘因为——所以’关系；和电路中的与或门有着异曲同工的功能。总而言之，这些对‘输入’有着相应‘输出’的反应，造就了生命和科技的网络；这些‘反应’操控着生命的器官，电脑的硬件，使得原本毫无生气和相互关系的物质之间产生了联系，产生了规律……”
“所以……黛西，”罗恩斯听得有些发懵，“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被帕玛大卸八块的时候，我在极度的疼痛之中明白了是什么组成了我自己。”黛西看着他，简单地说道。
“所以……是什么呢？”罗恩斯捂着额头，他之前完全跟丢了黛西的思绪。
“我根本不是被什么东西所组成的。”黛西忽然微笑着说，“我们的存在是根本不存在的——我们作为生命体，只是一种规律的衍生现象。”
“这种规律……”星光再一次开口了，“是谐律吗？”
穿过那些陈旧的废墟，车队停了下来。
“侦察兵，集合！”一些指挥官喊道，拿着望远镜。
赛琳娜丝从那辆底盘差不多有半米高的越野货车上走了下来，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土色的亚麻布衣服。
“我们这是要干什么？”暮光看着那些跑进废墟里的人们，不解地问道。
“附近就是战场了，如果我们的位置没有找错的话。”赛琳娜丝思索着说道，抬头眺望着四周。
“战场？”暮光咽了一下口水。
“是的。”赛琳娜丝继续向前方的残垣断壁之间走去，“小马和人类的战场。”
斯派克跟在肖的身后，他那壮硕的体型仿佛是在保护整支车队一般；艾娜则推着肖的轮椅，让他跟在大家后面。
车队周围逐渐坐满了一排排歇息透气的士兵。这些风尘仆仆的人们中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谈话，有的在检查着身上的武器。
“……殿下，我依然不太明白，”暮光跟着赛琳娜丝走上了残缺的柏油路，上面盖着一层沙子，“小马们为何要如此猛烈地进攻人类？”
“仇恨与恐惧。”赛琳娜丝看了她一眼，随后看向了前方的侦察兵，“小马们痛恨人类，同时也害怕人类。”
“人类也同样恨我们，害怕我们。”暮光嘟囔道，“既然双方都备受恐惧的煎熬，不知道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小蝶像是听到了暮光和赛琳娜丝的谈话，凑过来说道：“我想……赛琳娜丝她说过，小马们原本是来救我们几个的。”
“但事情在后来误入歧途，不幸发展成了现在这样的局势。”赛琳娜丝说道，“我本应该意识到仇恨的代价的。它的宣泄似乎看似令人激昂，但热血之后的失落总能像精神毒品那样让我们试图找到更多的仇恨的借口，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有去无回的深渊中。”
暮光沉默了下来，赛琳娜丝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前面的几个士兵停住了脚步，拿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
“有什么发现吗？”赛琳娜丝走上前去，对一个人问道。
那人像是僵住了一样，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啊……殿下，您最好亲自看看这景象吧！”
说着，赛琳娜丝接过了望远镜。但她还未将镜头凑到眼前，便看见了远处一些像夜空中繁星一样的微小闪光。
她心生疑惑，把望远镜用魔法举起来——
顿时……像是天文望远镜下的巨星一样，那些闪光点全部变为了巨大的暗红色火光；阴霾下有各种各样的棱角在穿梭来穿梭去；光点，光带，火焰，急速地闪现于朦胧的地平线之中。
“远处地平线上的那些闪光……就是战场了吗？”暮光的声音在一旁说道。
这时候，偏右一些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如乒乓球大小的火光——那火光从厚重的云层中照亮出来，颜色亮的像是要炸开一样。周围寂静了许久，随后大家才听见了一道隐约的轰隆声。
暮光再次咽了一下口水，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身后的伙伴。
“看上去是小马们的一艘驱逐舰被打下来了。”赛琳娜丝看着远处那个缓慢下坠的火球，呐呐地说道。
周围的博斯侦查兵顿时有些紧张地看向赛琳娜丝女王，随后眼望着那个火球从乒乓球的大小缓缓变成弹珠大小，沉没在地平线之下。
她转头看了那些人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与此没有关系，战争不是任何人的关系。”她看着地面说道，“……这一切，是我的责任。”
远处的火光依然在浓雾中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
几番波折之后，A队队伍总算从聚城中跑了出去。那艘巨大的巡洋舰依旧徘徊在聚城上空，清扫着城市之中的ISNA部队和平民。
“天哪，差一点就被他们发现了。”罗恩斯看着窗外，听着聚城中的枪声和呼啸声，心有余悸地说道。
一旁的星光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过一句话。
“星光？”坐在旁边的珍妮特忍不住问道，“怎样，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背叛了我的种族。”她看着珍妮特，一点点地说道，“我……”
她似乎欲言又止，望向了地板。
大家面面相觑，车子外面核点人数的声音回荡在这片聚城旁边的荒漠间。
“我本应该回去通报的，或是干掉你们。”星光在莫凌推开车门的时候忽然说道，“但……但因为黛西——”
“因为她，所以你没有杀掉我们。”奥维娅看着她说道，“我——我们能理解你这样的心情。”
“什么？”星光抬起了头来，望着这几个人类，“你们怎么会理解……”
“当初我们决心去帮助黛西她们几个的时候，遇到了和你现在一样的纠结。”罗恩斯弯着腰跨出车门，转身补充道，“当时是肖，若不是他，我们早就把暮光她们几个都害死了……”
“等等，你说暮光？”星光又是一阵惊讶，“她们也还活着？”
“喔，原来你们几个……都认识？”珍妮特瞪大了眼睛，“好吧，呃，不管怎样……我想，除了黛西之外，她们五个小马现在应该和跟另一批人在一起；不过放心，我们保证她们是安全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到她们？”星光之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穷追不舍地问道，“她们都还好吗？”
“放心……她们都没事，有几位我想你也认识的小马成员在和她们一起；我们很快就会汇合。”莫凌点点头说道，“前提是，只要黛西——”
正说着，天边划过了一道白线，一个黑影闷声闷响地撞击在车队前方不远处。
“喂！放下枪！”库克鲁伯爵连忙叫一些紧张过度的士兵把枪放下，他也猜到那多半是黛西。
“黛西？”星光看见远处的那个黑蓝相间的身影，急忙跑过去；莫凌在原地举着手指头，硬生生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黛西？”星光跑到未散开的烟雾之中，凑到黛西没有被机械模块覆盖的右脸旁边，“你没事……太好了。”
“不用担心我，星光。”黛西看了她一眼，平淡地回答，“……现在我能杀死一切企图伤害我的生命。”
她的语调是那样冷酷，仿佛这后半句中的“生命”是在暗指她视野中的一切。
“天哪，黛西——你为何要这样说……”星光有些错愕地看着黛西，看着她冷冷地从自己面前走到前面去。
围在这边的博斯士兵不禁给黛西让开了道路，他们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这便是他们日以继夜所搜寻的那个小马吗？
那几个专员机器人整齐地跟在黛西后面，他们身上那白色的ISNA字样在这队伍里是那样刺眼；尽管，他们不会攻击任何人——除非只要黛西动一个念头。
彩虹黛西径直走到了莫凌面前，看了他一眼。
“……黛西，你——”
“我们可以上路了，所剩的时间并不多。”黛西抬头看着莫凌，脖子上的液压装置传来了一道嘶嘶的声音。
“但是……黛西，你这样子——我们没法带你去见你的朋友。”莫凌咬着嘴唇，最终这样说道。
“不用担心，她们会记得我的。”黛西看向地面，顿了一下，“我相信……我依然是彩虹黛西，我只是变得更强了。”
“黛西，听我说……”莫凌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友，周围的士兵都在往车上集合，“难道你不觉得暮光她们看到你这样会有多么伤心吗？”
“是的，我知道。”黛西机械地回答。
“……黛西，我们可以帮你。”莫凌对队友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就像曾经那样，好吗？”
黛西没有回答。
莫凌不得不蹲了下来，看着她模糊的眼睛，“嘿……黛西，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她们需要你，我们也都需要你……大家都在期盼着；难道你就要在这个骨节眼上放弃吗？”
“也许吧。”黛西小声说道，听不出来情绪的波动。
莫凌只觉得手心有些发凉，他本期待着黛西原本那种富有激情的回答……但似乎，她的话语变得那样冰冷，和机器毫无区别。
“我忘记了一些事情。”黛西撇开头，继续说道，“我……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队友们聚了过来，包括星光。“什么事情？说说看，也许我们能帮你想起来。”珍妮特伸手摸到了黛西背上的装甲板上，却又缩了回去——想必那是黛西的引擎散热盖，十分烫手。
“没有谁能帮我想起来。”黛西摇摇头，“这些事情只存在于心中，而现在……我的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H-127微型同位素引擎；除了水冷程序之外，它不拥有任何其它事物。”
她的这番话令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心中隐隐作痛。莫凌不敢去看星光脸上的表情，他也不敢去揣摩她心中会怎么想。毕竟……心所拥有的是什么事物？显然，是爱。作为谐律守护者，那恐怕是她们存在的唯一原因……而丢失了爱的守护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许就丢失了存在的意义。
“我不想去见我的朋友们。”黛西低沉地说道，这段话似乎在她心中憋屈了许久才说了出来。那几个专员机器人在她的控制下整齐地走到了大家的面前，令珍妮特不禁后靠了一下。
黛西看了一眼沉默的大家，随后看向星光——她的眉头曲折着，想必心中充满着千万种劝说的话语。最终，她摇摇头，对黛西说道：“为什么不呢？她们都能理解你的；作为战争的受害者，我们都应当有责任去理解你……黛西，相信你的朋友们——”
“星光……”黛西看了一眼星光身上的谐律军团盔甲，“你我也都是这战争中的受害者……我们现在一起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处境：想一想你的曾经，作为一位有天赋的魔法师，现在成为了元师的你又该如何面对那么多被打破的原则？我的朋友……大家都已成为了受害者，没有谁幸免。”
“我……”星光顿时说不上话来——细想一下，她自己和黛西似乎并没有多少区别：
黛西是被人类改造的；而她自己，则是被小马们改造了。
黛西耐心地等待着这沉默，等待着大家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待她的痛苦，去弄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矫情。
“以为自己能骗得过时光，和昔日的朋友或是家人团聚，回到从前的样子……”黛西转过身来，看着大家的身影，“以为战争只是一种挫折，一种让我们越挫越勇的磨难……谁知它并不是。它让我们脱胎换骨，让我们在自己未发觉之前就成为了一个我们自己都深觉陌生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是在眺望着地平线，“直到最后……你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了。曾经的美好，最初的心愿……一切都被忘记了，一切都无法被回忆起来。”
“你有曾尝试过吗？黛西？”罗恩斯发问道，打破了沉默。
黛西望向了他，那些专员机器人也都跟她一起同步地望向了罗恩斯。
“我告诉过星光……”黛西低沉地说道，想要将当时那令她沉痛无比的回忆重复一遍……此时，星光开口了。
“黛西她尝试过，”星光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珠，“她告诉过我……她的过去，所有她能回忆起来的过去全部都被这世界最为阴暗的一部分所笼罩了——人类城市中的欺凌，弱肉强食的社会法则；从朋友的分别，直至小马国的陨落，人类的屠杀……一切的一切，她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美好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种虚幻的梦，一种和当下的现实丝毫不匹配的幻象。”
……
大家就这样站了这么久，几乎所有的博斯士兵都回到车上整装待发了。直到珍妮特提出帮黛西检查一下她大脑中残留的ISNA控制程序，大家才回过神来；库克鲁伯爵一直也没有去催促他们。
最后，珍妮特在车上帮黛西接上了数据线，整支车队也开始徐徐上路了。
“很抱歉黛西，我们不知道你经历的痛苦竟然会这样沉重。”珍妮特在投影出来的屏幕前说道，用她自己编设的后台隐身程序去扫描黛西的整个系统，“……我们本以为，小马们会和人类一样……对痛苦没有那么敏感。”
黛西看着车窗外摇晃的地平线，木然地开口了：“耶稣向天父立下受难的誓言，同样无人能理解他当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罗恩斯皱起了眉头，“珍妮特，你是不是——”
“她的数据线有网络信号，刚才那个是从搜索引擎里冒出来的想法……”黛西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借此表达……不论谁的痛苦，都是无法被猜测或衡量的。对痛苦也没有‘敏感不敏感’这样的说法。”
“因为灵魂的不同吗？”星光忽然插话了，她一直在打量自己带着的双刃矛，“两个生命最大的隔阂，便是灵魂的不同……对吧？”
“灵魂！”黛西转过了头来——她的动作有些猛，以至于差点将珍妮特的数据线拽下来。
“灵魂……我不知道我为何会明白这些东西。”她看了一下大家，仿佛是有一个漫长的故事想要告诉大家似的，“很多时候……我的身体被禁锢于‘关机’的状态之中，仿佛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但实际上，我的大脑是无法被关闭的——那些装置让我处于半睡眠状态下，依然拥有思维……”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我知道自己活着，但我感知不到任何东西，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我开始思考这样的空虚——
“直到有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看着大家，“在黑暗中，感知不到任何情绪的情况下……我突然明白了。”
“生命的灵魂……竟不过如此，是那样地脆弱。”黛西深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地说道，“纵观生命自身的意义……竟然也似乎是那样地简单。”
“被剥去DNA的细胞，不过是一摊毫无用处的蛋白质，就像基础的物质一样，没有生命的定义。”黛西看着窗外，停顿了一下，“可笑的是，一旦拥有了DNA，细胞便被理解为拥有‘生命’的定义了……难道它们拥有生命的定义，仅仅是因为DNA能告诉细胞如何去转换其它蛋白质，产生能量，最后出现呼吸作用？……这只是表面上的形式。DNA存在的意义是因为它能‘编译’这些蛋白质，它能告诉这些蛋白质如何运作；它创造了‘规矩’，让无数的大分子在这样的‘规矩’下运作……抛开这些布满了相互照应的大分子运作关系，这堆被称作‘生命’的东西，依然只是一群大分子……和物质没有区别。”
莫凌有些无聊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些也是来自搜索引擎的想法？感觉我好像回到了高中生物课似的。”
罗恩斯捅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长点眼。
“纵观我们自己，也是这样。”黛西的语调低沉了下来，“尤其是当我观察我自己的身体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明显。我只是由一堆铁和电组成的机器人，也许还存在一些生物组织，但多数都是这些废铁。该死的废铁和电组成不了生命，同样，我本意上并不能被称作为一个生命——我是什么？是机器人。但问题是，我现在正在脱离程序的控制——”
珍妮特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说这话的黛西——仿佛听到了当年终结者系列电影的台词。
“那我是什么？”黛西望着大家，平静地问道，“我是个生命吗？”
她没有继续说出自己的回答，似乎是将这句话的答案留给了大家。
“是的黛西，你当然是。”星光看着她说道。
“谢谢，我看上去的确像是一个生命。”黛西重新看向了窗外，“但……是什么，定义了我？我的身体里没有正常的血液，没有心跳，没有繁殖的欲望，没有任何生命应当拥有的事物……”
“你拥有情感和思想。”莫凌发话了，“是情感和思想定义了你。不是记忆，不是欲望，也不是血液。”
“莫凌，我的思维只是由0和1构成的。”黛西随后说道，“现在我回答你的所有话语，都是来自那两个数字的组合……和电脑一样，我的‘思想和情感’，不过是一个由程序员打出来的系统而已。”
“但是……”莫凌还想猜测什么，却被黛西接过了话头。
“但是与电脑的系统不同的是……我是个可以控制自己的系统；我是个可以自由思考的系统。”黛西看着地板，似乎是在一边思索一边开口，“我拥有自主设定计算对象的权限，我可以让我的处理器去计算我希望它计算的东西……”
随后，在珍妮特与大家的对视之下，黛西继续说了下去。
“反过来想……何尝不是生物的大脑呢？”她看着大家，“想一想……如果，你们的大脑被规定了权限，被强制设置了思考的对象——唯一和计算机不同的是，大脑中的数据信号不再是0和1，而是神经元细胞的放电与不放电——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黛西令大家陷入了深思。
“计算机的系统，是由芯片中的0和1组成的；而生命的灵魂，我同样可以猜测是由神经的‘放电’和‘不放电’形成的。
“虽说这样比喻十分不严谨，生命与灵魂的定义也远比计算机系统复杂……但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加上之前那DNA与细胞的关系——和计算机的硬件一样，生命体内的所有器官都是硬件；他们体内的血液，就是机箱中的电流；他们的大脑，就是电脑的处理器——所有的这些硬件，如果没有系统的存在，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物质。灵魂，系统，无一例外都如DNA一样，提供了一种‘规则’，一种生命用以活动的‘规则’。
“这种‘规则’，便是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存在，便是一个拥有因果关系的‘规则’序列。原谅我对此啰嗦一下，这些规则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条件反射’来逐层递加的，从无脊椎动物对于进食的渴望，直到灵长类动物为一个问题思考答案……都是简单的‘如果——那么’和‘因为——所以’关系；和电路中的与或门有着异曲同工的功能。总而言之，这些对‘输入’有着相应‘输出’的反应，造就了生命和科技的网络；这些‘反应’操控着生命的器官，电脑的硬件，使得原本毫无生气和相互关系的物质之间产生了联系，产生了规律……”
“所以……黛西，”罗恩斯听得有些发懵，“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被帕玛大卸八块的时候，我在极度的疼痛之中明白了是什么组成了我自己。”黛西看着他，简单地说道。
“所以……是什么呢？”罗恩斯捂着额头，他之前完全跟丢了黛西的思绪。
“我根本不是被什么东西所组成的。”黛西忽然微笑着说，“我们的存在是根本不存在的——我们作为生命体，只是一种规律的衍生现象。”
“这种规律……”星光再一次开口了，“是谐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