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ISNA核武部门部长受邀于理查德在星耀基地的办公室。他很是纳闷，为什么司令不选择在会议室商谈事情，而是在办公室那样无趣的地方？现在的世界局势可不是能随便找人聊天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烟云，犹如清晨的雾气。理查德嘴边叼着一根烟，沙发座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堆成山的烟灰缸。那白色的灰烬堆中冒着星星之火，散发着无力的轻烟，飘到这虚无的房间内。
理查德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抽烟。
部长暗自翻了翻白眼，知道司令在想事情。他自己深知如何避免麻烦，便打算围绕着这间办公室晃悠一会儿，直到司令开口为止。他的目光从桌上那些文件之间快速扫了一遍，希望能发现一些吸引他注意的东西，以此找到借口来打发时间。但他发现，那些文件之间除了沾着烟灰渣的繁重文字之外，别无他物。
这时，墙壁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外星马的标本？”他轻声嘀咕了一下，走上前去。
那是一个紫粉色的马型生物，带着一身皮毛。被挂在那具有光泽的，散发着木头香气的标本架上。下面是一个陈旧的壁炉，里面只有微弱的几束火苗在攒动，散发着无力的热量。
那标本的头上，盖着一块擦拭钢笔用的布——正好遮住它的双眼。他凝视了那块布许久，似乎是想弄明白那下面掩盖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于是，他伸出双手，轻轻摘下了那块布。
“你最好把那块布放回去。”理查德用十分沙哑的声音说道，似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那位部长看了看理查德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布，随后说道：“先生，它只是一个标本。难道它那双绝望的眼睛不会给您带来成功的感受吗？”
“我从未感受到任何成功的感受。”理查德咬了咬烟，说道，“从没有，哪怕是从我接管ISNA到现在，一刻的快乐也没有。”
本以为随后的气氛会陷入沉默时，理查德摇了摇头，再次说道：“你看够了的话就把布盖上。”

在亚洲西北部的区域，接近白令海峡的一条土路上，几辆披着保护色的重型卡车继续行驶着。
“所以，道威尔，”一位聆听的士兵往前倾了倾身子，说道，“你认为黛西带给了你快乐？我是说，那种真正的快乐，以前只有小屁孩才会提到的那种——你是认真的？”
“那跟小屁孩没有任何关系。”道威尔龇着牙，望着地板，似乎是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反感，“那本来就是快乐应该被称作的意义，存在于我们基因中的意义……只不过，当我们‘成熟’后，这种天生的本性就被曲解了。”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黛西能给你带来这种感受。”有人似乎是带着笑话的语气说道，“但原谅我，那些小马的外表也许能让你想起来你小时候抱着的泰迪熊的样子，可这也恐怕和那种精神层次的‘乐’有点距离吧……”说完，有一些人忍不住笑了几声。“噢，跟几乎占领了大半个地球的‘泰迪熊’打仗？这可很好笑。”有人接茬调侃道。
“问题就在这里。”道威尔的面色依旧，“小马们，他们是人类的敌人。他们拥有那样的武器力量，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人类击败。”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用双眼扫视了一下车内的所有人，“你们有思考过吗？他们——它们，是外星人，是异形。是那种我们一直所害怕，所恐惧的，所担心的东西。如无数学者认为的那样，它们，迟早有一天会来到我们的世界。
“外星人。”道威尔重复了一遍，“它们会杀了所有地球上的生命，解剖人类的躯体，研究和消耗一切它们能找到的资源。如宇宙中的生存法则那样，消灭一切威胁……而不是什么荒唐的‘泰迪熊’……
“但事实却是，小马们不一样。”道威尔忽然抬头，望着鸦雀无声的大家说道，“它们，不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
“因为，这是因为——它们不畏惧死亡。”道威尔的语气变得坚毅起来，双目直勾勾地瞪着每一个人，“我从黛西身上的一切看了出来……它们，可以那样坦然地面对死亡——尽管黛西并没有和死亡拥有任何联系，但我能感觉出来，纵观整个小马的文明……它们，早已顿悟生命背后的运作道理，看透了生与死之间的共同点——它们，早已摒弃了对生的贪婪，对物质的渴望……它们，从未以肉体作为思考的角度。它们的头脑中没有绝望，没有末日——
“……只有旭日升起的第二天。”道威尔重新看向地板，在屏息的停顿后缓缓说道。

“先生，它的双眼可真美。”部长摘下手上的白色手套，轻轻抚摸着那只翼角兽的下颚，“啊，多么完美的羽翼……如果将它的皮剥下来制成上好的地毯，肯定能卖个天文数字。”
“快点盖上去，我不想再说了。”理查德丝毫没有理会部长的称赞，“我不舒服。”
“好吧，先生。”部长把那块布重新盖在了标本的双眼上，“你已经把它征服了，为什么还要畏惧呢？”
“它还没有被征服。”理查德抬起颤抖的右手，掐灭了那根烟，“……它，还活着。”

BOCE的卡车仍然在土路上飞驰着。
“我猜你有可能是被它们传染了什么东西……当然，此话当做是个玩笑。”罗恩斯对道威尔开口道，“我想说的是，小马们可不是神。他们只是和我们一样……也是个在宇宙中探索知识的物种。去神化他们只会带给你错误的价值观……”
“我只是认为，”道威尔摇了摇头说道，“黛西才刚到人类世界几个月……而且这期间她遇到了无数黑暗的事情。在那样的绝望中——没有亲人，只有其她五位同样处于绝望的小马作伴时，她还能这样信任身边的世界，为那个肮脏的世界带去那样美丽的彩虹。”
“她是那样的令我感动。”道威尔盘着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她钻入云层，再次俯冲下来……突破音障，随后……随后，彩虹就出现了——那么灿烂的彩虹，那么美的蓝天，在惨白色的天空中蓬勃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推开严重污染的云层……那些阳光，从地面的枯草上掠过，一直照到我的全身……笼罩整片大地。
“你们，不觉得那是希望吗？”道威尔的语气带着一丝颤音，看着大家的眼睛，“你们……不觉得黛西……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吗？”
他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有多少人……这一生，都认为蓝天只是个谎言？”

“她的名字叫做米娅摩·卡丹莎女王。”理查德缓缓说道，“她是一位不可撼动的谐律领导者，拥有我不敢以理解的力量。”宁静的办公室，此时却似乎波涛汹涌。
“她的生命，不被时间所束缚。”理查德哆哆嗦嗦地点燃了下一支烟，“她存在于我所恐惧的每一份每一秒，存在于真实，也存在于假象。她存在于万物。”
“先生，您一定有几天都没有睡过觉了。”部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那个手握世界命运的老男人，“我相信您去做个检查或是心理咨询，一定能减轻您的痛苦。”
“不！”理查德毫无征兆地喊了出来，随后起身，面对着不知所措的部长，继续说道，“这不是痛苦……这不是疾病，这……”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望向那个挂在墙上的翼角兽标本，开口道：

“这是，我的本心……”

她扼住了我的贪婪。
她是谐律，谐律是万物——万物，是永恒。永恒，不会被时间所控制。

“不要揭开那块布。”理查德低沉地说道，“因为那双眼睛令我害怕……”

罗恩斯沉默了许久。看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他再次开口道：“不少人死的时候都依旧觉得蓝天只是笑话，认为天空从来都只是灰色的；蓝色代表着虚假。尽管我们不知道一个世纪以前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但想必他们也肯定有类似的经历……有一些被人们不屑一顾的东西，可能反而是人们内心最需要的，也是世界中最缺少的。”
“所以，”珍妮特看着道威尔，说道，“你对黛西，是出于一种崇拜？”
“也许不止于此。”道威尔摇摇头，有些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准确表达出我对黛西的看法。”

“那么，理查德先生……让我们放下这棘手的问题，来讨论一下似乎更为轻松的话题吧。”核武部门部长耸了耸肩，主动说道，“您对于核打击美洲有什么看法吗？我希望您邀请我来做的评估可以尽可能准确，以此确保这次任务的完成性。”
“炸光那些小马，我要你炸毁一切。”理查德说道，“我不贪婪！——至少这一次，我不会！我不会留恋任何东西，给我炸掉。”
“但是先生……那里似乎还有平民和政府军。”部长拿起手上的平板电脑，说道。
“都不管。”理查德很坚持地说道，“我不会再企图保全我的什么东西，我只要结果。”

莫凌坐在肖的旁边，一起吃着小马风格的晚餐。几乎全素，但还可以勉强下咽。
“肖，”莫凌看着肖，和那只坐在他身旁的夜琪，开口道，“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你还有个夜琪女儿？”
“这很难解释。”肖看了看身边正在大口吃着水果的艾娜，对莫凌说道，“人们很难选择去相信他们不相信的事物。”
“她……已经多大了？”莫凌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相当于人类年龄的二十多岁。”艾娜停下了咀嚼，抱着一块紫色的果子说道，“但是那实际上是四十年……爸爸把我从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夜琪养成了一个学会了飞翔的年轻夜琪……随后，他便在那次战争中离开了小马国。”
出人意料地，艾娜在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竟如此平静。
“我相信他一直都活着。”艾娜用右蹄握住了肖的左手，“我相信父亲是不会食言的。”
……
就如同肖说的那句话一样，人类很难选择去相信他们不相信的事物。艾娜仅凭肖的承诺，便坚持着，孤身生活了几十年。最后，在这又一场的战争中——他们团聚了。道理只是那样的简单……
“我相信他不会食言。”

“肖，我很羡慕你能拥有一个这样的女儿。”莫凌感慨地说道，“两场战争……两次相遇……你们一定经历过很多悲欢离合，对吧？”
“其实吧……我有一个日记。”肖耸了一下肩，“我把那个册子藏在我车库的一个工具箱里，没人发现过。……呵，当年发生的事情，我想恐怕也没有人会选择去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