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激烈的炮火声在运输车的外面传来，子弹撞击在装甲板上的声音无比强烈和密集——不知道那些提供掩护的士兵都躲在哪里去了。
    “不行爸爸，我必须出去！”艾娜对一旁坐在座椅上的肖大声喊道，“……大家需要我！斯派克身上带着我的那把狙击枪和弹药……我必须做点什么！”
    卡车随着一股爆炸声剧烈摇晃了一下，肖赶忙扶住了差点摔在地上的艾娜。
    “不……孩子！……留在这里！外面太危险了！而你的翅膀依然还有伤！”肖紧紧握着艾娜的肩膀，“……艾娜……我们会没事的！有ISNA的那几个专员保护我们，还有赛琳娜丝女王，有他们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爸爸……”艾娜挥动了几下翅膀，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掌，“不要忘了……我也是个军人。我不能对这一切置之不理……保护大家是我的责任。”
    “艾娜！”肖见她迈开了脚步，不由地伸直了手臂，再次冲她喊道，“不……亲爱的女儿，不要这样……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去冒险！”

    “父亲……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夜琪了——”她来到卡车后门前，侧过头说道，“希望你能理解……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道路……而我，必须亲自走完这条曲折的路……而不是躲在家人的庇护之下。”
    “可是……”肖想告诉她自己在被ISNA召回地球之后那无数个日夜对她的思念，那痛苦的孤独……他想要告诉她自己这一生的牵挂几乎都已所剩无几——她是仅存的那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可以支撑他活在这世上的……女儿。他想紧紧抓住她，以确保命运的双手不会再次将他们父女分开——但是，他明白……
    这种爱，本是无私的。
    “孩子！”肖见艾娜已经推开了后门，于是朝她大声喊道。艾娜转过头来，在呼啸的风中略微眯着眼睛。
    “……保重！”肖看着她的背影，只喊出来了这两个字。
    艾娜背光站在那里，点了点头——肖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是他却能感受得到她心中同等的一丝忧虑。

    “斯派克！”艾娜穿梭在忽行忽停的卡车之间，对头顶喊道，“……斯帕克！你在哪里？”
    周围不时地传来子弹打在装甲板上的噼啪声，让她总感觉每绕过一辆卡车的车厢自己就会被一串子弹打中。
    不过好在，她灵敏的耳朵很快就听见了龙族挥舞翅膀的巨大动静。
    “斯派克！”她也迅速一跃而起，挥动自己的翅膀，试图飞起来——很快，翅膀关节上的一阵无力感才令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飞不起来了。“……斯派克？能听见吗？我是艾娜！”她重新落回地上，无奈地对无线电喊道，“我需要拿到我的那一套动力服和狙击枪！”
    “……我就在队伍后面，现在正全速接近你的位置。”很快，斯派克的声音从耳机中传了出来，“你在哪里？地上吗？……唔，你最好站起来，不然抓不住我就不等你了。”
    “喂，你倒是先让我看见你呀——哦，看到你了！”她扭头看向车队后面，那个熟悉的黑影逐渐从炮火的烟雾中显现了出来。
    艾娜扶着货车的装甲板，伸开蹄子，尽全力地向空中伸去——很快，她的双蹄便勾住了斯派克伸下来的爪子。
    “你的盔甲和武器在我背上右侧的储物包内……早告诉过你这些东西该放在车上的，保护自己的亲人可不是扔掉武器的理由。”斯派克左右晃动着身子，肩上和翅膀上的武器模块不停地对地面闪烁着火光。
    “唔……你才不会明白。”艾娜紧紧抓住他的后背，打开了他背部盔甲上的容器模块，“我爸为了见我一面等了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会希望看见他的女儿整天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再次远离他吗？斯派克……你是为了保护你的朋友们，我理解……但我是为了安慰我的父亲！保护和安慰是两种东西。”
    说着，艾娜将那副折叠的胸甲贴到自己胸前，拉上腰袋，那些折叠的金属片便迅速自动组合起来，绕过她的背脊。“不过，多谢你帮我带着这些东西。”艾娜说着，最后戴上自己的头盔，将狙击枪的充能管插到背包上——挥开贴合着引擎的双翼俯冲下去……

    视线重新回到方舟上。劳拉，艾娜的武器科学家朋友，正坐在前往水晶帝国的高速列车上。
    “不知道艾娜她重新被派遣到前线去又经历了什么……”她卧在长椅上，双眼注视着窗外横向模糊的景色，脑中在沉思着。前面座椅靠背上放下来的餐桌上摆着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一串关于维度武器的近期报告。
    “所有夜琪伤员被迫重返战线……家属的抗议被政府强行驳回。”她心中自言自语着，“……小马国这是怎么了……”
    她抬起左蹄上的终端机，看着上面显示的消息，迟疑了些许。
    随即，她点开了每日新闻：中心城民众抗议游行已被迫解散，赛琳娜丝女王亲口下令进行武力驱逐——她还是我们昔日的领袖吗？当劳拉试图点开那则消息的时候，系统提示该推文已被屏蔽。
    “……作者删除了文章吗？”她皱了皱眉头，合上了终端机。
    她又把思绪集中在了自己前方的平板电脑上。“维度武器，谐律叠镜……他们怎么会打算用那东西？”她自语着，点亮了自己的独角，端起旁边的一杯咖啡抿了一小口。“唉，真搞不懂。”她挠挠头发，调出平板电脑的全息键盘环，用魔法的光环在上面操作着：

    ……在理想的状态下，使用这种维度武器对我们的空间进行打击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无法存在于我们维度的，从三维空间崩溃的能量——这些能量与我们的宇宙相互悖论，而我们依然无法判断出它们究竟会以何种形式释放出来。这样的未知情况会是相当危险的，在没有准确理论的支持下我十分不推荐谐律武器部门批准使用谐律叠镜。
    从科学的角度来分析，谐律叠镜——或者说，那面来自水晶帝国的“镜子”并不只是一个武器，它是一个通道，它连接着某个我们都不清楚的平行宇宙——我们现在的械化魔法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解开那上面的引力波束缚魔法，而且就算我们找到了那种可以去除引力波保护层的能量魔法，我们仍然无法百分百肯定被释放到我们宇宙中的究竟是什么维度——注意，这里不是在质疑我们的元师，这只是在阐明那面镜子的不稳定性。综合之前大量的研究报告来看，这面镜子中可能蕴含着多种维度世界的物质。而如果这面镜子一旦错误地释放出来自一维空间或甚至更低维度空间的粒子结构，我们甚至连到时候会发生什么都不清楚……
    但从谐律角度来讲，武器化这面神圣的镜子本身就是一件无比荒唐的事情。我需要强调，虽然我不是神学家——降维打击是战争中一种最肮脏的手段，它不像普通武器那样拥有可以描述的破坏程度，相反，它将完完全全地抹除掉一切东西——包括灵魂。人类的核武器可以杀死上万条生命，但人们可以通过忏悔和救赎来使灵魂安息——他们永远可以找到一种方式去与逝去的灵魂获得联系。但一旦我们使用了维度武器——如谐律学之中早已提到过的，灵魂是以一种形式存在于宇宙中的能量，但它依然依赖这个宇宙的结构——一旦我们拆散了这个宇宙的结构，剩下的一切都将随之灰飞烟灭。对灵魂的尊重本是我们在战争条约中最为重要和核心的一条原则——不管我们在唯心主义下对于“二维化的灵魂无法与它生前的世界取得连接”的猜想是否正确，这种玩弄宇宙本质力量的欲望都是不可取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篇论文是否能让谐律军团停下那无序倒计时，甚至她为自己的这一做法感到有一丝发笑——但她可以确信的是，哪怕人类做过再值得被唾弃的事情，用降维打击抹除掉那个文明都是一件不理智的决定。
    劳拉又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小口，服务员路过的餐车收走了她擦过杯子的纸巾。

    最初，赛琳娜丝殿下和米娅摩女王的约定究竟是什么呢？……谐律叠镜……它原本的名字又是什么呢？
    她只依稀记得谐律叠镜是用来和人类同归于尽的——她想起来了那个有关谐律的一则祷告：

    “愿宇宙与光明，生命与灵魂，安息于归零的黑暗。”

    这是赛琳娜丝女王在继位时说过的宣言，同时也是她提出“谐律叠镜”这个概念时对大家所说的话。
    安息于归零的黑暗……想必这预示着那谐律叠镜最后的用处。但“归零”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二维空间中一样存在着熵值，一维空间也肯定是如此……难不成有零维空间这么一说？
    可不论怎样，被拆散了结构的灵魂无论如何都不会安息的……生命只有在三维空间中安然死去，灵魂才能得以安宁。降维也许从某种方式能让熵降为零，但它绝不会让灵魂得到安息……它甚至会把灵魂撕裂，将其转换成某种低维度的能量，与其他物质所被压榨出来的能量一起加速二维化扩散的速度。

    黑暗……恐怕这是唯一我们能理解和面对的事物了吧。

    “尊敬的旅客们，我们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水晶帝国城区内，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系好安全带……”
    列车的广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劳拉最后喝完了那杯咖啡，将杯子递给路过的服务员。她随即在位子上做好，给身子扣上安全带——高速磁悬浮列车在进行辅助气动减速的时候容易抖动，速度会忽慢忽快，不系安全带的话可能会从座椅上摔下去。

    说到底，谐律军团那边的指挥官究竟是怎么得到赛琳娜丝对维度武器的批准的？他们又打算怎么激活那面镜子？启用谐律叠镜可不是按一个按钮那么容易的事情……它的表面紧紧包裹着一层引力波，隔绝着其内部物质与当前维度的接触……除非进行有针对性地解除引力波，使其像细胞膜一样选择性地释放出目标维度的能量场……而这样将会是一个消耗大量能量的过程——这些能量又该从哪里来？
    她觉得那些部门实在应当思考一下这些问题。

    高速列车划过郁郁葱葱的树林之间，那卷动的气流扬起了一片随风飘舞的树叶，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缓缓落下。
    散发着高温的磁力轨道上滚动着热浪，一些蝴蝶便借着这样微弱的热气流在上面来回追逐……也许是在享受着阳光。黑色的铁道旁边奔涌着一条溪流，水声在哗哗作响。这条溪流扭扭捏捏地绕过石头和树丛，从火车道后面的桥下流过去。水声，和窸窣的动物叫声，仿佛与刚才呼啸而过的列车互不相干——这两种声音看似相差悬殊，但事实上它们并无区别。
    逐渐地，那些被吓得飞回了窝的鸟儿纷纷再次鸣叫起来。林间的一切再度恢复正常——如此迅速，仿佛那飙风一般的呼啸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

    在水晶帝国所在的生态模拟区是初生的朝阳时，新云中城这边所在的生态模拟区便正好是缓缓下降的日落。
    “哦，天哪……这是我品尝过的最完美的晚餐。”莫尔兰夫将刀叉轻轻放到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对面前坐着的茜黛尔说道，“你知道我很少谈论食物……但同时，我又很喜欢讨论我所喜欢的东西……”晚霞的光辉照亮了他脸上的一侧，随后顺着他的鼻梁，将他脸庞的上半部分蒙上了一层橙黄色的光辉。
    “哈哈哈，”茜黛尔看着他用餐巾擦拭着嘴角，咯咯地笑了起来，“……开玩笑吧，班斯——我做过的菜一向都是以黑暗料理为首的！”
    “但不管怎样……我觉得这就是美食。”莫尔兰夫也看着她乐了起来，“……噢，我说过我只会喜欢讨论我所喜欢的东西的——茜黛尔，我想说的其实不止我们一起准备的这份晚餐……我更想讨论的，比如说——你？”
    他微微斜着脑袋，嘴角洋溢着一丝得意地望着茜黛尔。
    “喔——你说话可真会拐弯抹角。”她晃了一下脑袋，把挡在眼前的头发甩到了耳朵后面去，“班斯……你妹妹赛琳娜丝有知道你说话这么动听吗？”
    “哦，我想……可能她不知道。”莫尔兰夫给自己的酒杯倒了一些深红色的饮品，“……至少，从最近妹妹对我的态度来看……她似乎对自己的哥哥有了不小的误解。不过，我想我很快就会去帮她走出这样的误解的——包括，让她恢复以前的样子。”
    茜黛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一点吗？”莫尔兰夫用魔法递过来了那个细长的酒瓶。
    “哦，当然……”她微笑了一下，把自己的酒杯递过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班斯……我会在你身边支持你的。”
    “嗯。”莫尔兰夫放下酒瓶，举起自己酒杯中的饮品，“敬我们彼此！”
    “敬命运的安排。”茜黛尔看着杯中摇晃的深红液体，又看了一眼莫尔兰夫——他们对彼此会意地笑了一下。
    她扬起头，缓缓地将杯中的饮品一点点地喝下去。
    ……晚霞渐渐褪去了自己的光辉，星空的光芒逐渐从云层的怀抱中映向大地。

    啪啦——

    一旁的玻璃忽然间被打碎了——一个黑影径直撞翻了面前的餐桌，打碎了上面的一切东西。随即，这个身影摔到了地上——周围全是碎掉的玻璃碎片和餐具，那些食物上的酱汁全都缓慢地渗入到了地毯之中。
    莫尔兰夫条件反射般地拔出了光剑，一个转身将茜黛尔挡在身后——那把闪着白光的离子光剑横在他的面前，逼着地上那个试图撑起来的身影——
    “将军！”这时，一个天马巡逻队成员的声音从他身旁传了过来，“万分抱歉，将军！……但维克斯先生似乎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向您汇报——他命令在下直接做出了刚才的行为，对此我代表维克斯先生向您表示万分的歉意！希望我们没有影响到您和茜黛尔女王之间……呃，有关国家的重大决策！”
    莫尔兰夫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地上的那个人影是喘着粗气的维克斯。“……那倒没有。”莫尔兰夫咽了一下口水，收起了光剑，“只是我和茜黛尔女士的烛光晚餐被毁掉了。”
    “喔，是这一回事。”那个天马像是听到了什么重大的八卦新闻一样，有些意外地看了茜黛尔一眼，随后又对莫尔兰夫说道：“那将军……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我就先告辞了。”
    莫尔兰夫无奈地冲他抬了一下眉头，示意了他的告辞。
    “将军……”维克斯颤抖地跪在地上，想必刚才的撞击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掉了——餐厅里的保安全都围在了这四周，虽然现场除了几位国家领导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恐怖分子，他们仍然警惕地固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不可思议……维克斯先生，是什么情况如此紧急以至于让你选择撞碎了这双层钢化玻璃？”莫尔兰夫立即走上前，和茜黛尔一起将维克斯从地上扶了起来。“快……”维克斯咬着牙，表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膝盖，“快！……”
    “快什么？”莫尔兰夫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自己用翅膀帮他站稳。
    “快离开这里……”维克斯用尽全力喘息一声，随后说道，“这里……有，有……”
    “有谁？维克斯……怎么了？”茜黛尔和莫尔兰夫意识到事情有所不妙，紧张地看着维克斯问道。

    “方舟上……有幻形灵！”维克斯指了指窗外的夜空，“快去地球……在这个方舟上的赛琳娜丝——是假的……咳咳，莰蒂丝和艾穆斯有危险！”

    “什么——”莫尔兰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几乎不肯相信这是真的，“我的妹妹怎么会是幻形灵……”
    “咳咳……这里不安全，将军！”维克斯担心地扫视了一眼周围那些警戒的保安，“我们现在需要立刻登上一艘穿梭机……方舟上恐怕已经全被幻形灵控制了！”
    “赛琳娜丝怎么会被幻形灵替换掉？”茜黛尔对他口中所说的表示十分怀疑，“维克斯——不，在我们确定这一点之前我们必须要有事实作为依据——”
    “哦老天……千万不要回去——请相信我！”维克斯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小声喊道，不时地瞟几眼附近的保安，“莫尔兰夫，茜黛尔……听我说——这是自投虎穴！小马国所有的高层几乎都被替换掉了，我也差点被杀——你们和艾穆斯他们想必就是接下来的目标，这样直接去找这个假冒的赛琳娜丝太冒险了……”
    “不，维克斯……我很抱歉我会这样说，只是……”莫尔兰夫忽然叫住了他，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维克斯看着他的双眼，一种似乎似曾相识的薄雾挡住了他和自己。那种不可拆散的，维克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隔阂。

    “……可是——”维克斯扶着茜黛尔的肩膀，站直了身子，“……好吧，我也说不了什么……我和你们一起去。”

    “我们也会保护好你的——”莫尔兰夫看了一眼周围的保安，“前提是，如果事实真的是如你所说的那样……”
    接着，他和茜黛尔对视一眼，俯身递给了维克斯一个像手柄一样的东西。维克斯抬起头，看了一眼莫尔兰夫——他略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一丝熟悉的信任……随后，莫尔兰夫转身带大家走向了餐厅的电梯。

    星空在滚动。缓慢地，跟随着一道完美的弧线——万物在翻滚，随后陷入一个漩涡……萤火虫在黑暗的树林之间穿梭着，不时地被黑影中的食肉飞虫给捕食掉——那个光点就那么“嗖”地一下不见了，转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影，一个继续吞噬着其它光点的黑影。
    波光粼粼的湖面看上去似乎和黑暗的树丛没有太多区别——除了那些波动的月光，这透明的黑色绸带看上去就如同一面死寂的镜子一样，隔绝开了其下的世界，和其上的夜空。两端，事实上都混乱不堪……
    各种昆虫的叫声熙熙攘攘地怒斥着，看不见的斗争正在这布满荆棘的地面之间上演——寂静中，可能又会有一个生命就这样悄然消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