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整个欧洲聚城都笼罩在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之下——晚间有小雨。人们对天气的抱怨并不是很多，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抱怨这些了。
政府之间的动荡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没有任何人表露出来而已。不管是哪个国家，还是哪个阶级的政府，现在都在竭力地寻找各自之间的漏洞，或是宣扬自己的权势——虽然这些动作都十分隐蔽，但还是瞒不过民众的眼睛。他们很早就在那些电视广告中发现了带有暗示性的政治宣言，各自传达着不同的对战争的看法，持着所谓的“完美解决”手段。
谎言，不允许被揭穿的谎言。
人们只是无动于衷地活着。他们漂流在这个由极权社会组成的生物圈大河中，疲倦地听着穿梭于上游和下游之间的舆论。从古至今，这种极权的等级制度从未改变过，也不会改变——生物在一开始就被分配了等级。这也许是神的示意，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示意。
但神作为一个统治万物的信仰形态，他却不是极权的享受者。
神不嗜望极权，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万物的混乱，分配给所有参与者一份带正质量的砝码，或是负质量的砝码，去平息这不可能平息的混乱。这是物理世界的运作，也是基本的自然定律。
权力，事实上是个很公平的东西。
但在扭曲的环境下，它会变得不公平——变得残忍，无情。通常这种时候，权力竞争已经不再是个拥有正确逻辑淘汰规则的比赛——那比赛中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混乱——太多的，熵。
那意味着无序。
这意味着，一个系统即将破灭。
两辆黑色的SUV，停在了英国的一处街区里。一片闹哄哄的街区，没有警察的身影。就如其他所有的国家一样，繁华和强大仅仅是一个国家的表象——如物质的正反能量之分。
“听说，这里的警察根本管不了事。”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的西装男子推开车门，看向那些掩饰着眼神的路人，对车里说道，“杀人抢劫遍地都是。”
“是啊，测试产品的绝佳地方。”司机摘下墨镜，眯着眼睛，环顾了一下表面上十分清静的街道，“开工吧。”
说着，几个同样身着西装的人纷纷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黑色带消音器的手枪。他们打开车后备箱，从里面搬下来了一个设备——或者说，更像是个枷锁。
一个蓝色的生物模样的东西，一动不动地被这样放在了地上。
“首席博士帕玛，我们已经将机器人放到了指定地点。”一个人蹲下来，开始在这个“设备”上忙碌着，“……好的，打开总能源泵，然后等待三分钟……”
一些指示灯在那个蓝色的生物身上亮了起来，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仪器运作的声响。
“关闭外部减震器，激活动力系统。”
“机体温度正在上升……我想，它的大脑开始工作了。”那个人起身，示意大家退后，“喂，那个人，你去组织一下这附近的平民离远点，同时在那个路口布置交通管制。”
那个蓝色的生物动了一下前蹄，将蹄子摁在地面上，随后停歇下来，接着便开始活动肌肉——或是那些外骨骼，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前半部分。
它垂着头，彩虹色的鬃毛在微风中飘扬着……它并不是在思考，它只是在资源管理器的待命下等待硬盘内容加载到内存中去。它的大脑和计算机的中央处理器没有任何区别，静静地等待着系统应用程序的逐一启动……管理员权限并不在它自己的脑中，而是在某些人类的手里——它再也没有主动思考的权利了。
“启动视觉识别。”
它略微抬起了头来，轻轻睁开了久闭的双眼——或者说，一只红翡翠似的眼睛，一只暗红色的仿生摄像头。它看不到树上坚持歌唱的小鸟，也看不见那些摇摇欲坠的树叶……它的双眼，或者说独眼，只能分辨出三维环境中所有障碍物的体积，位置，材质，然后将这些数据——三维环境摄像机追踪数据，传输到大脑中，然后对其进行计算，然后发送到云端中去。
那依然泛着一丝光泽的彩虹色，还有那所剩不多的蓝色，与它遍体的灰黑色装甲丝毫不协调，但又绝佳地映衬着这个世界的样貌。
她是彩虹黛西，也许是那个优秀的云中城飞行员，或是那个忠诚而且酷炫的小马……是暮光她们最好的朋友，也是那个曾带给人类一片蓝天的救赎者。她有蓝色的羽毛，那一身和人类曾经蹂躏践踏至灭绝透顶的鸟类一样湛蓝的羽毛。彩虹曾经在天边划过，她赠送给了人类一直渴望的东西，给予了人类在这苍茫乱世中的一片蓝天……
但，正如这个畸形的世界，这个“极权”的社会，她没有得到她应当得到的东西。人类想要更多，他们想要从她身上索取更多，更多——就如那些在这社会上被称作白痴的人们，这些白痴每日为身边的人贡献了太多的帮助，将自己生活的一半分给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将自己的生命无私地贡献给了人类文明……我们嘲笑这些白痴，从他们身上索取了无尽的东西。
这些人看起来幼稚，思想似乎根本不成熟——我们便以这种理由，这种荒唐至极的理由，将他们一生的劳作榨干至尽。他们在等待着我们那颗如狼似虎的良心能够发显，能够让他们在死前得到他们所贡献的一切的回报……但，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如无数血一样的事实和绝望的伟人所证实的那样。
这是一个扭曲的，吃人的社会。他们至死都得不到任何东西。
黛西，她作为了这毫不留情的人类社会的又一个牺牲品。她来自一个千差万别的世界，来自一颗本不应当与地球发生牵连的星球。她不了解这个社会的险恶，但这不是她改变自己的理由——她以心灵中最纯净的一面去面对了人类那最黑暗的人性。
“中心机体动力，上线。”
“武器系统，正常……”
但现在，她，彩虹黛西，不管曾经是那个忠实的好朋友，还是最具有天赋的飞行员，都只是她的外貌了。内在地，她，它是一个机器。一个冷酷的，嗜血的，杀人机器。
这是一个很平等的改变。它被这世界夺去了一切，它也将夺去这世上不公的一切——它就像是无序定律最绝佳的诠释。它将成为一个数值，那无数系统即将破裂的最后……最后一个单位数值的，熵。人类给她带去的伤害，现在它将加倍还给人类。
“系统工作正常……机体状态，可以开始执行日志A1：1012C。”它的嘴唇活动着，声音与曾经那样没有任何区别。似乎还是那个蓝色的小马，就站在这自己不该出现的人类世界中……
随后，另一辆SUV被推开了车门，后备箱也打开了——八个机器人，浑身散发着黑色的杀手气息，如同战门专员一样，可变形的机械双手举着EG-M44能量突击步枪。
它们一字排开在黛西的身后，军姿状态站齐，握着手中的武器。它们头部的感应器跳动着暗蓝的光，身上闪烁着许多指示灯的小光点。“启动完毕。”黛西活动了一下后腿，站了起来。
“早上好，两位ISNA保安人员。”它看着眼前两个黑衣男子，机械地说道。
“帕玛，它的时区校对有问题……现在这里是下午。”其中一个人按着耳机说道。
很快，黛西再次开口道：“下午好，两位ISNA保安人员。”
“你好，彩虹黛西。”其中一个西装男子举起手来。
黛西走上去，把自己满是多功能装置的做左蹄举起来，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很高兴认识你，先生。”它机械地说道，摇晃了几下蹄子。
随后，它站在原地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接收什么数据。
“已下载犯罪记录库131，正在加载内容……首要目标，开始搜索；过滤最近地方派出所信息，已锁定地方首要犯罪罪犯：弗理克……”
它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嘴唇闭住了。
“弗理克……”它重复了一遍。
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似乎依然平淡。
“弗理克？”帕玛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异常脑活动，自语道，“那个名字……似乎激起了它不少的情绪波动……有意思。”
“请求指挥中心批准，”黛西继续自言自语着，“将任务目标‘弗理克’纳入优先处理事项……”
“批准它。”帕玛对一旁的助手说道，“我倒想看看……它会在这样的控制下做出什么事来。”
黛西眨了几下眼，随后挪动起了蹄子。她身后的专员机器人也随之迈开步伐，整齐划一地跟随她行走在这片街区中。“啊，看来我们的小马机器人开始工作了……”那个SUV的司机打趣地说道，戴上墨镜，坐进了车内，“不知道谁会这么惨，被它盯上……”
“全球机票信息及国家出入境资料，查询中……目标区域确认：英国，爱登堡，新173大街。”
“详细对象位置查询中……载入英国国家安保影像资料库，人脸识别任务已发送至GSDS云端计算机。”
“目标确认，新173大街第2街区杰里披萨饼店。”
黛西一边在路上行走着，嘴中一边低声自语着……无数的信息流从它的大脑中涌动到通讯系统里，与ISNA的超级计算机——GSDS系统随时保持着高速连接。大量的0和1在它的大脑中计算着，由仿生神经系统传输至身体的每一个设备上去……
“ISNA机械部队正在执行任务，请市民绕行，”八个机器人围绕在它的身边，对远处的市民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感谢您的配合，没有人会因此受伤……”
穿过一个个街区，黛西的步伐依旧保持着同样的频率。“我们到了。”它站在街边，看着几步之外高挂在老墙上的那个牌子——杰里的披萨饼店。黛西打开左脸侧面的扫描器，站在这样的距离外对那个楼体扫描了两遍。“屋内后厨大门紧锁，无楼梯通向其它楼层……目标活动区域确认：一层餐厅及洗手间；楼体混凝土相对坚固程度68%，坍塌风险较高，重型武器将被禁止；进行作战预计算……”
“开始作战预计算……风险评估，数据发送中……”八个机器人也同步进行着命令。
帕玛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右手摸起了下巴。“……好戏似乎要上演了。”她盯着屏幕上传来的画面，饶有兴致地说道。
“完成。”
黛西冷冷地抛出两个词，活动了一下眼睛，随后大步到店门口——它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那个玻璃门。一位专员机器人像是预先计划好的那样，走上去，给黛西推开了大门——后续的七位机器人便跟着走了进去。
披萨饼店里很热闹。
但当顾客们看到这样一堆浑身安装着防弹盔甲并且印有ISNA专员部队标志的作战机器人后，浑然安静了下来——那个门口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小伙，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一堆不速之客，显然是吓破了胆。
“……您，您好！”他见那个小马模样的机器人走了过来，万分紧张地开口说道。
但是黛西没有理他，径直穿过那些顾客的桌子，走向里面的那些包间。
一位专员机器人留在了前台，对那个服务生开口道：“先生，我们是前来执行任务的ISNA机械部队。你的店中存在一名重度通缉犯，我们前来将其击毙。请你诚意配合，那样就不会有人受伤。”
“啊……啊，嗯，当然！我……我肯定会诚意配合！您若不信……”那个小伙差点举起手来发誓。但机器人遵循程序，没等他说完话，便转身跟上了队伍。
“呃……呼，呼。”服务生捂着胸口，自语着，“……看来那弗理克大少爷终于遇上麻烦了。”
“哈哈哈……”一阵喧嚣的狂妄笑声从前面那个关着门的隔音包间里传出来。黛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接近着。
“帕玛女士，这个度数有点不正常……”助手拿起平板电脑，递给帕玛，“您看，它的多巴胺激素达到了超出了限制144%的水平……而且这个数值似乎与那个……弗理克，的声音有关。”帕玛闭了一下眼睛，随后说道：“我想那个人可能对我们的黛西做过什么亏心事。正好，他相当于是充当了我们的第一个实验品。”
嘭。
包间的门被黛西亲自用多功能机械臂给拉开了——或者准确地说，是被撕开了——那个还是有一定重量和硬度的木门，就那样轻松地被扯了下来，胡乱地扔到地上。
屋里，是一盘盘大大小小的豪华披萨套餐。光明正大地围坐着6个青年，有的手里拿着注射器，在给自己的动脉注射一些透明的东西；有的嘴里含着很长的烟卷，本在闭眼享受着什么；还有的，则手里拿着一些金灿灿的卡片，在数着什么……
“靠……这他娘的是谁啊？”有个似乎在吸毒的小伙子不知好歹地破口而出，“没看到我们正嗨的高兴吗……找死吗你……”
“我确实寻找过死亡……寻找过死亡之狱……并且，我活着回来了。”黛西用那熟悉的声音回敬道，一步，一步地靠近着那个大理石高档餐桌，“我仅在几个月之内……从地狱之门里重新走了出来。我体验了死亡，享受了死亡……那是多么美好的一种经历，让我明白了很多。”
“啊，我认出你来了。”弗理克慢慢地站了起来，那种傲慢的语气哪怕在这样的处境下也丝毫未见收敛，“你就是那个……渣滓？”
黛西忽然一跃，灵活地跳上了那个大理石餐桌，没有踩翻任何盘子。它站在与弗理克相同的高度，平视着他的眼睛，依旧用那柔和的声音问道：“很高兴再一次与你相见，弗理克少爷……”
“对……想吓我？”弗理克像是没看见门外的那些机器人那样，仿佛也没看见黛西身上的那些变化，“狗一样的东西，渣滓！”
黛西猛地一脚，踩翻了一碗千岛酱，径直扣到弗理克的西装上……“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它的语气变得低沉，颤抖，但威严，散发着不可捉摸的愤怒……无法压抑的仇恨。
啪！
一声拳头击中铁器的声响。“妈的个畜生！我是你什么人难道忘了吗？”弗理克涨红了脸，可能是出于对自己西服的惋惜，可能是为了鼓起这个揍向黛西的拳头的勇气。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不管你经历了什么狗屁死亡之旅，你永远都只能是个幼稚，可笑的小马——”
黛西侧着脑袋，停顿了一秒钟……“你不了解小马，丝毫不。”
刹那间，像是狂暴的暴风雪掀开了一座木屋，外面那些专员机器人一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雨点般的枪声——这些机器人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激光步枪早已上膛——它们就静静地等着黛西的命令，等待着举起步枪的这刻，黛西所承担了生死之仇的这一刻，扣下扳机，将这些她所仇恨的人全部杀光……那些大口径的激光弹，把餐厅的墙壁打出了无数的窟窿，裂缝……飞溅的墙皮，冒烟的碎块，飞溅到了整个屋子——这些碎片的速度之快，数量之多，头顶的那个灯泡便在一秒之内破掉了。
整个包间的光线昏暗了下来。
黛西左眼的那个摄像头——暗红色的摄像头，还有背后那些刺眼的激光枪火焰，剧烈地刺激着这些人的双眼……模糊和黑暗之中，很快传来了叫喊声和无数物体被打烂的声音——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坐在控制室里看着这一切的帕玛和助手全部呆住了。黛西没有放过那些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喘息的人，它依旧对那些机器人下令，全面开火……激光弹的烟雾充斥起了整个房间，并且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那些叫喊声，被击中了身体而条件反射叫喊出来的声音，就如同当时弗理克无情地厮打黛西时的叫喊声一模一样。黛西站在饭桌上，看着前面那些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人体器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右脸上的那个暗红色的摄像头照出了一个红色的体积光，在烟雾弥漫的包间里格外醒目。
“停！”它喊道，枪声戛然而止。
寂静中，有外面乘客的骚乱声，有专员机器人给步枪换弹的声音，还有浓血滴到地上的声音……以及，一个痛苦的喘息声。
弗理克，仅在腿部和颈部中弹，仍然没有死。
所有专员机器人在开火时一齐用精密的瞄准系统避开了弗理克的要害部位，仅仅将他的部下笼罩在枪林弹雨之中。
“——因为我允许你活着。”黛西低沉地，在黑暗中说道。
“……咳咳……呕……”弗理克呕吐着血，趴在椅子上，双手摸到的地方全是湿漉漉的，“……求你……杀了我！”
“不，你没有死的资格。——你，只有在承受了这些被你欺压的人回赠给你双倍的痛苦之后，你才能拥有这个资格……而我，我会替所有的人，所有因为你而饱受痛苦的人——回赠给你双倍的痛苦……”黛西说着，跳到了座椅上，它的面罩自动打开夜视仪，看着弗理克，“……这些痛苦会让你知道一切你需要知道的东西的——让你最终拥有死的资格。”
它说完，挥动左蹄，用上面的功能钳夹住弗理克的衣服，将其硬生生拖出了包间。
“带他出去。”黛西冷冷地对身边一个专员机器人说道。
机器人收起还在冒烟的枪口，用机械手一把拎起弗理克，将他狼狈地拖到餐厅里。
那些顾客全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骚乱全部没有了。
黛西径直走到街上，让专员机器人把弗理克扔到了马路中间。随后，黛西张开翅膀，双蹄抓住弗理克，朝天一跃，翅膀挥动几下，便将动弹不得的弗理克挂到了街边的路灯上——宛如一具被处决示众的尸体。
随后，黛西落到地上，用正常，柔和的语气说道：“任务目标‘弗理克’处理完成……向云端请求下一命令。”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整个欧洲聚城都笼罩在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之下——晚间有小雨。人们对天气的抱怨并不是很多，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抱怨这些了。
政府之间的动荡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没有任何人表露出来而已。不管是哪个国家，还是哪个阶级的政府，现在都在竭力地寻找各自之间的漏洞，或是宣扬自己的权势——虽然这些动作都十分隐蔽，但还是瞒不过民众的眼睛。他们很早就在那些电视广告中发现了带有暗示性的政治宣言，各自传达着不同的对战争的看法，持着所谓的“完美解决”手段。
谎言，不允许被揭穿的谎言。
人们只是无动于衷地活着。他们漂流在这个由极权社会组成的生物圈大河中，疲倦地听着穿梭于上游和下游之间的舆论。从古至今，这种极权的等级制度从未改变过，也不会改变——生物在一开始就被分配了等级。这也许是神的示意，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示意。
但神作为一个统治万物的信仰形态，他却不是极权的享受者。
神不嗜望极权，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万物的混乱，分配给所有参与者一份带正质量的砝码，或是负质量的砝码，去平息这不可能平息的混乱。这是物理世界的运作，也是基本的自然定律。
权力，事实上是个很公平的东西。
但在扭曲的环境下，它会变得不公平——变得残忍，无情。通常这种时候，权力竞争已经不再是个拥有正确逻辑淘汰规则的比赛——那比赛中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混乱——太多的，熵。
那意味着无序。
这意味着，一个系统即将破灭。
两辆黑色的SUV，停在了英国的一处街区里。一片闹哄哄的街区，没有警察的身影。就如其他所有的国家一样，繁华和强大仅仅是一个国家的表象——如物质的正反能量之分。
“听说，这里的警察根本管不了事。”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的西装男子推开车门，看向那些掩饰着眼神的路人，对车里说道，“杀人抢劫遍地都是。”
“是啊，测试产品的绝佳地方。”司机摘下墨镜，眯着眼睛，环顾了一下表面上十分清静的街道，“开工吧。”
说着，几个同样身着西装的人纷纷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黑色带消音器的手枪。他们打开车后备箱，从里面搬下来了一个设备——或者说，更像是个枷锁。
一个蓝色的生物模样的东西，一动不动地被这样放在了地上。
“首席博士帕玛，我们已经将机器人放到了指定地点。”一个人蹲下来，开始在这个“设备”上忙碌着，“……好的，打开总能源泵，然后等待三分钟……”
一些指示灯在那个蓝色的生物身上亮了起来，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仪器运作的声响。
“关闭外部减震器，激活动力系统。”
“机体温度正在上升……我想，它的大脑开始工作了。”那个人起身，示意大家退后，“喂，那个人，你去组织一下这附近的平民离远点，同时在那个路口布置交通管制。”
那个蓝色的生物动了一下前蹄，将蹄子摁在地面上，随后停歇下来，接着便开始活动肌肉——或是那些外骨骼，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前半部分。
它垂着头，彩虹色的鬃毛在微风中飘扬着……它并不是在思考，它只是在资源管理器的待命下等待硬盘内容加载到内存中去。它的大脑和计算机的中央处理器没有任何区别，静静地等待着系统应用程序的逐一启动……管理员权限并不在它自己的脑中，而是在某些人类的手里——它再也没有主动思考的权利了。
“启动视觉识别。”
它略微抬起了头来，轻轻睁开了久闭的双眼——或者说，一只红翡翠似的眼睛，一只暗红色的仿生摄像头。它看不到树上坚持歌唱的小鸟，也看不见那些摇摇欲坠的树叶……它的双眼，或者说独眼，只能分辨出三维环境中所有障碍物的体积，位置，材质，然后将这些数据——三维环境摄像机追踪数据，传输到大脑中，然后对其进行计算，然后发送到云端中去。
那依然泛着一丝光泽的彩虹色，还有那所剩不多的蓝色，与它遍体的灰黑色装甲丝毫不协调，但又绝佳地映衬着这个世界的样貌。
她是彩虹黛西，也许是那个优秀的云中城飞行员，或是那个忠诚而且酷炫的小马……是暮光她们最好的朋友，也是那个曾带给人类一片蓝天的救赎者。她有蓝色的羽毛，那一身和人类曾经蹂躏践踏至灭绝透顶的鸟类一样湛蓝的羽毛。彩虹曾经在天边划过，她赠送给了人类一直渴望的东西，给予了人类在这苍茫乱世中的一片蓝天……
但，正如这个畸形的世界，这个“极权”的社会，她没有得到她应当得到的东西。人类想要更多，他们想要从她身上索取更多，更多——就如那些在这社会上被称作白痴的人们，这些白痴每日为身边的人贡献了太多的帮助，将自己生活的一半分给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将自己的生命无私地贡献给了人类文明……我们嘲笑这些白痴，从他们身上索取了无尽的东西。
这些人看起来幼稚，思想似乎根本不成熟——我们便以这种理由，这种荒唐至极的理由，将他们一生的劳作榨干至尽。他们在等待着我们那颗如狼似虎的良心能够发显，能够让他们在死前得到他们所贡献的一切的回报……但，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如无数血一样的事实和绝望的伟人所证实的那样。
这是一个扭曲的，吃人的社会。他们至死都得不到任何东西。
黛西，她作为了这毫不留情的人类社会的又一个牺牲品。她来自一个千差万别的世界，来自一颗本不应当与地球发生牵连的星球。她不了解这个社会的险恶，但这不是她改变自己的理由——她以心灵中最纯净的一面去面对了人类那最黑暗的人性。
“中心机体动力，上线。”
“武器系统，正常……”
但现在，她，彩虹黛西，不管曾经是那个忠实的好朋友，还是最具有天赋的飞行员，都只是她的外貌了。内在地，她，它是一个机器。一个冷酷的，嗜血的，杀人机器。
这是一个很平等的改变。它被这世界夺去了一切，它也将夺去这世上不公的一切——它就像是无序定律最绝佳的诠释。它将成为一个数值，那无数系统即将破裂的最后……最后一个单位数值的，熵。人类给她带去的伤害，现在它将加倍还给人类。
“系统工作正常……机体状态，可以开始执行日志A1：1012C。”它的嘴唇活动着，声音与曾经那样没有任何区别。似乎还是那个蓝色的小马，就站在这自己不该出现的人类世界中……
随后，另一辆SUV被推开了车门，后备箱也打开了——八个机器人，浑身散发着黑色的杀手气息，如同战门专员一样，可变形的机械双手举着EG-M44能量突击步枪。
它们一字排开在黛西的身后，军姿状态站齐，握着手中的武器。它们头部的感应器跳动着暗蓝的光，身上闪烁着许多指示灯的小光点。“启动完毕。”黛西活动了一下后腿，站了起来。
“早上好，两位ISNA保安人员。”它看着眼前两个黑衣男子，机械地说道。
“帕玛，它的时区校对有问题……现在这里是下午。”其中一个人按着耳机说道。
很快，黛西再次开口道：“下午好，两位ISNA保安人员。”
“你好，彩虹黛西。”其中一个西装男子举起手来。
黛西走上去，把自己满是多功能装置的做左蹄举起来，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很高兴认识你，先生。”它机械地说道，摇晃了几下蹄子。
随后，它站在原地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接收什么数据。
“已下载犯罪记录库131，正在加载内容……首要目标，开始搜索；过滤最近地方派出所信息，已锁定地方首要犯罪罪犯：弗理克……”
它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嘴唇闭住了。
“弗理克……”它重复了一遍。
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似乎依然平淡。
“弗理克？”帕玛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异常脑活动，自语道，“那个名字……似乎激起了它不少的情绪波动……有意思。”
“请求指挥中心批准，”黛西继续自言自语着，“将任务目标‘弗理克’纳入优先处理事项……”
“批准它。”帕玛对一旁的助手说道，“我倒想看看……它会在这样的控制下做出什么事来。”
黛西眨了几下眼，随后挪动起了蹄子。她身后的专员机器人也随之迈开步伐，整齐划一地跟随她行走在这片街区中。“啊，看来我们的小马机器人开始工作了……”那个SUV的司机打趣地说道，戴上墨镜，坐进了车内，“不知道谁会这么惨，被它盯上……”
“全球机票信息及国家出入境资料，查询中……目标区域确认：英国，爱登堡，新173大街。”
“详细对象位置查询中……载入英国国家安保影像资料库，人脸识别任务已发送至GSDS云端计算机。”
“目标确认，新173大街第2街区杰里披萨饼店。”
黛西一边在路上行走着，嘴中一边低声自语着……无数的信息流从它的大脑中涌动到通讯系统里，与ISNA的超级计算机——GSDS系统随时保持着高速连接。大量的0和1在它的大脑中计算着，由仿生神经系统传输至身体的每一个设备上去……
“ISNA机械部队正在执行任务，请市民绕行，”八个机器人围绕在它的身边，对远处的市民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感谢您的配合，没有人会因此受伤……”
穿过一个个街区，黛西的步伐依旧保持着同样的频率。“我们到了。”它站在街边，看着几步之外高挂在老墙上的那个牌子——杰里的披萨饼店。黛西打开左脸侧面的扫描器，站在这样的距离外对那个楼体扫描了两遍。“屋内后厨大门紧锁，无楼梯通向其它楼层……目标活动区域确认：一层餐厅及洗手间；楼体混凝土相对坚固程度68%，坍塌风险较高，重型武器将被禁止；进行作战预计算……”
“开始作战预计算……风险评估，数据发送中……”八个机器人也同步进行着命令。
帕玛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右手摸起了下巴。“……好戏似乎要上演了。”她盯着屏幕上传来的画面，饶有兴致地说道。
“完成。”
黛西冷冷地抛出两个词，活动了一下眼睛，随后大步到店门口——它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那个玻璃门。一位专员机器人像是预先计划好的那样，走上去，给黛西推开了大门——后续的七位机器人便跟着走了进去。
披萨饼店里很热闹。
但当顾客们看到这样一堆浑身安装着防弹盔甲并且印有ISNA专员部队标志的作战机器人后，浑然安静了下来——那个门口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小伙，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一堆不速之客，显然是吓破了胆。
“……您，您好！”他见那个小马模样的机器人走了过来，万分紧张地开口说道。
但是黛西没有理他，径直穿过那些顾客的桌子，走向里面的那些包间。
一位专员机器人留在了前台，对那个服务生开口道：“先生，我们是前来执行任务的ISNA机械部队。你的店中存在一名重度通缉犯，我们前来将其击毙。请你诚意配合，那样就不会有人受伤。”
“啊……啊，嗯，当然！我……我肯定会诚意配合！您若不信……”那个小伙差点举起手来发誓。但机器人遵循程序，没等他说完话，便转身跟上了队伍。
“呃……呼，呼。”服务生捂着胸口，自语着，“……看来那弗理克大少爷终于遇上麻烦了。”
“哈哈哈……”一阵喧嚣的狂妄笑声从前面那个关着门的隔音包间里传出来。黛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接近着。
“帕玛女士，这个度数有点不正常……”助手拿起平板电脑，递给帕玛，“您看，它的多巴胺激素达到了超出了限制144%的水平……而且这个数值似乎与那个……弗理克，的声音有关。”帕玛闭了一下眼睛，随后说道：“我想那个人可能对我们的黛西做过什么亏心事。正好，他相当于是充当了我们的第一个实验品。”
嘭。
包间的门被黛西亲自用多功能机械臂给拉开了——或者准确地说，是被撕开了——那个还是有一定重量和硬度的木门，就那样轻松地被扯了下来，胡乱地扔到地上。
屋里，是一盘盘大大小小的豪华披萨套餐。光明正大地围坐着6个青年，有的手里拿着注射器，在给自己的动脉注射一些透明的东西；有的嘴里含着很长的烟卷，本在闭眼享受着什么；还有的，则手里拿着一些金灿灿的卡片，在数着什么……
“靠……这他娘的是谁啊？”有个似乎在吸毒的小伙子不知好歹地破口而出，“没看到我们正嗨的高兴吗……找死吗你……”
“我确实寻找过死亡……寻找过死亡之狱……并且，我活着回来了。”黛西用那熟悉的声音回敬道，一步，一步地靠近着那个大理石高档餐桌，“我仅在几个月之内……从地狱之门里重新走了出来。我体验了死亡，享受了死亡……那是多么美好的一种经历，让我明白了很多。”
“啊，我认出你来了。”弗理克慢慢地站了起来，那种傲慢的语气哪怕在这样的处境下也丝毫未见收敛，“你就是那个……渣滓？”
黛西忽然一跃，灵活地跳上了那个大理石餐桌，没有踩翻任何盘子。它站在与弗理克相同的高度，平视着他的眼睛，依旧用那柔和的声音问道：“很高兴再一次与你相见，弗理克少爷……”
“对……想吓我？”弗理克像是没看见门外的那些机器人那样，仿佛也没看见黛西身上的那些变化，“狗一样的东西，渣滓！”
黛西猛地一脚，踩翻了一碗千岛酱，径直扣到弗理克的西装上……“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它的语气变得低沉，颤抖，但威严，散发着不可捉摸的愤怒……无法压抑的仇恨。
啪！
一声拳头击中铁器的声响。“妈的个畜生！我是你什么人难道忘了吗？”弗理克涨红了脸，可能是出于对自己西服的惋惜，可能是为了鼓起这个揍向黛西的拳头的勇气。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不管你经历了什么狗屁死亡之旅，你永远都只能是个幼稚，可笑的小马——”
黛西侧着脑袋，停顿了一秒钟……“你不了解小马，丝毫不。”
刹那间，像是狂暴的暴风雪掀开了一座木屋，外面那些专员机器人一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雨点般的枪声——这些机器人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激光步枪早已上膛——它们就静静地等着黛西的命令，等待着举起步枪的这刻，黛西所承担了生死之仇的这一刻，扣下扳机，将这些她所仇恨的人全部杀光……那些大口径的激光弹，把餐厅的墙壁打出了无数的窟窿，裂缝……飞溅的墙皮，冒烟的碎块，飞溅到了整个屋子——这些碎片的速度之快，数量之多，头顶的那个灯泡便在一秒之内破掉了。
整个包间的光线昏暗了下来。
黛西左眼的那个摄像头——暗红色的摄像头，还有背后那些刺眼的激光枪火焰，剧烈地刺激着这些人的双眼……模糊和黑暗之中，很快传来了叫喊声和无数物体被打烂的声音——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坐在控制室里看着这一切的帕玛和助手全部呆住了。黛西没有放过那些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喘息的人，它依旧对那些机器人下令，全面开火……激光弹的烟雾充斥起了整个房间，并且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那些叫喊声，被击中了身体而条件反射叫喊出来的声音，就如同当时弗理克无情地厮打黛西时的叫喊声一模一样。黛西站在饭桌上，看着前面那些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人体器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右脸上的那个暗红色的摄像头照出了一个红色的体积光，在烟雾弥漫的包间里格外醒目。
“停！”它喊道，枪声戛然而止。
寂静中，有外面乘客的骚乱声，有专员机器人给步枪换弹的声音，还有浓血滴到地上的声音……以及，一个痛苦的喘息声。
弗理克，仅在腿部和颈部中弹，仍然没有死。
所有专员机器人在开火时一齐用精密的瞄准系统避开了弗理克的要害部位，仅仅将他的部下笼罩在枪林弹雨之中。
“——因为我允许你活着。”黛西低沉地，在黑暗中说道。
“……咳咳……呕……”弗理克呕吐着血，趴在椅子上，双手摸到的地方全是湿漉漉的，“……求你……杀了我！”
“不，你没有死的资格。——你，只有在承受了这些被你欺压的人回赠给你双倍的痛苦之后，你才能拥有这个资格……而我，我会替所有的人，所有因为你而饱受痛苦的人——回赠给你双倍的痛苦……”黛西说着，跳到了座椅上，它的面罩自动打开夜视仪，看着弗理克，“……这些痛苦会让你知道一切你需要知道的东西的——让你最终拥有死的资格。”
它说完，挥动左蹄，用上面的功能钳夹住弗理克的衣服，将其硬生生拖出了包间。
“带他出去。”黛西冷冷地对身边一个专员机器人说道。
机器人收起还在冒烟的枪口，用机械手一把拎起弗理克，将他狼狈地拖到餐厅里。
那些顾客全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骚乱全部没有了。
黛西径直走到街上，让专员机器人把弗理克扔到了马路中间。随后，黛西张开翅膀，双蹄抓住弗理克，朝天一跃，翅膀挥动几下，便将动弹不得的弗理克挂到了街边的路灯上——宛如一具被处决示众的尸体。
随后，黛西落到地上，用正常，柔和的语气说道：“任务目标‘弗理克’处理完成……向云端请求下一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