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次他们没有打开空调。
    运输车内闷热的空气令大家多少有些烦躁——当然，相比平时他们所乘坐的摇摇晃晃的卡车而言，这样的环境已经算是舒适的了。不管怎么说，闷热的空气总比那些刺鼻的，呛人的火药和机油味要好。
    “大家说，那个所谓的‘指挥官’究竟是什么东西？”马修斯打破沉默，哼哼唧唧地说道，“讲道理，我怎么觉得那像是个改造的外星人！不说别的，就说它身后那标志性的大尾巴——啊天哪，还是彩虹色的，鬼晓得那究竟代表什么。”
    “得了吧，马修斯。”博尔顿整理了一下头盔的卡扣，“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你只管记住，它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就足够了。战场上从来不会出现复杂的东西——你得意识到这一点。”
    “喂喂喂，我可不这样认为——”马修斯立刻反驳道，“它拿枪指着我们！哪有自己人拿枪指着自己人的？它哪来的该死的权利去威胁我们？妈的，真是有趣——要是它命令开枪，战场上死的第一批人就会是被自己的指挥官打死的。”
    “够了，扰乱纪律的人也算是叛徒的一种。”博尔顿继续说道，“这没办法。”
    “老兄，你说话的口气真像那个指挥官。”沃恩插嘴道，“但不论怎样，有谁打算操心一下我们现在要面对的问题吗？……听说前线那边事态并不乐观。”
    “不乐观怎么了？”马修斯把枪放下，说道，“反正没打起来——那只意味着一件事情：我们能活着回去。这也是我在乎的唯一方面。”
    “行了行了。”斯托特长官从前面站了起来，转身面向大家，“我想我们马上就要到地方了，大家自己都检查一下武器和修战壕的工具。噢，注意下去的时候身子动作小一点，最好弯着点腰……之前有过士兵莫名其妙被爆头的事情。”
    “嗯，这下事情变得有趣了。”马修斯拿起步枪，讽刺地说道。

    “注意，我们到了。”厚重的钢板隔层前面传来了驾驶员的声音，“舱门解锁。祝好运，同志们。”
    “好，我们走。”斯托特长官走上前，拉开门上的拉杆，随后往前一推，沉重的舱门便随着咯吱声而打开了。
    天空很暗，尽管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大家没有废话什么，一齐走了出来。
    阿刘一直保持着沉默，静静地背着他的步枪——他仍然在思考——那个“黛西将军”，令他无时无刻地恐惧着。身边那些不知内情的人对黛西种种讽刺的语句在他听起来都像是对死神的挑衅……
    “这边走，身子压低一些。”斯托特弯着腰，给大家比了比手势。他尽可能地压低着声音，带领大家跟随其他几组士兵一起走向了旁边的一处护盾发生器阵列——由于那些覆盖着装甲板的，未启动的护盾发生器挡住了它背后的结构，因此大家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建筑——也许是个掩体，也许是个火力点。
    阿刘弯着腰，跟随大家来到了那些掩体墙的前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前方一道道组装起来的护盾阵列发生器以及装甲墙，中间还有一辆架起来的守卫者坦克——这是一处小型的后勤补给站。当然，整个所谓的补给站，其实是在地面上简单地挖了个“大型散兵坑”，然后用三角钢架架起来了个梯形的屋顶，里面堆着物资和一些通讯设备。这个屋子中心便是守卫者坦克的底座——它那高高升起的指挥塔兼炮台刚好高于护盾的高度，可以对掩体前方的敌人进行电浆弹打击。
    “这是一处简单的指挥所。”斯托特说道，“我们在大战开始之前必须要明白这些建筑物的分布和功能分别是什么……不然，在子弹乱飞的战场上你根本找不着地方躲。”接着，他在身后的一张桌子上翻出了一张纸。随后，他继续说道：“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这样……把南侧的战壕继续铺上电缆，后面再来的人就可以往上面安炮塔了。”
    斯托特随后转身望了望地上的那些物资：“我想电缆就在这里面……”
    阿刘跟着队友先后拿起那些黑色的裹成卷的电线，拆开了封装的胶布。“我们动作得快点。”斯托特带着电缆，跟大家一起走向了旁边与这个指挥点所连通的战壕。
    战壕的两侧大概宽不到一米半，勉强可以同时挤过两个人。阿刘低下头去，可以看到战壕底部挨着侧壁的角落里拉着一条长长的黑色电缆——每隔几十米，这些电缆便会延伸到战壕上面，连接到一个炮塔上去——那种高射速的SG点30小型机枪炮塔，射速奇快，用于强行粗暴地击退试图冲上来的敌人。阿刘木然地向周围望去，这片战壕周围有很多那种由守卫者坦克架起的“指挥点”；战壕绵延的长度已经超过了远处的地平线，从其它营地赶来的工兵队伍一簇接着一簇。几乎每走上一段距离，战壕左边或是战壕右边就会出现一道堆着护盾墙立着守卫者坦克的掩蔽壕——管他是掩蔽壕还是指挥点还是啥，阿刘并不在意这些。
    “到了，我们把转接头插在这里。”斯托特长官给大家指了指他脚下的那个黑线的尽头，“马修斯，你带了转接头对吧？”
    “给，这儿。”马修斯走上去，递给他了一个白色的插头，“我们要怎么做？”
    “你们准备好拉线就行……阿刘走在最后面，所以他来贴固定胶带。”斯托特蹲下去，把插头固定到黑线末端之上，随后把手里的另一条电缆也接了上去，“大家注意，不要把线抻断了。”
    “希望不会。”沃恩耸耸肩，打了个哈欠。

    周围静的出奇，前面人的肩膀摩擦战壕墙壁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有些干燥，混合着沙土的气息——远处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其他队伍的交谈声。他们应该各自都走在不同的战壕里，要么是在铺电缆，要么是在修东西，要么就是直接在挖战壕——噢，说道挖战壕，阿刘的确还听见了小型挖土机的声音。一切动静都是那么的轻，丝毫没有炮声漫天的战争原本的样子——至少按道理来讲，在这种情况下敌人都会千方百计地派遣侦察机过来，寻找这些防御工事的弱点……

    啪！
    忽然间，一个很奇怪的，清脆的声音，从某处的战壕内传了出来。

    “有人受伤了！”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马修斯一下子抬起头来，试图去看热闹。
    “疯了么你！”斯托特一下子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的上半身拉了回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探出头去下场也会和那蠢货一样？”
    “只是好奇那个蠢货是谁。”马修斯撇嘴哼唧道，“我就伸一下……狙击手好歹也需要时间换弹吧？”
    随后，陆续传来了几声大大小小的呼喊，好像是那人死了。随后一切便重新安静了下去。

    七扭八歪的战壕像一条条擦肩而过的蛇一样铺在这片旷课的荒原上——阿刘后来还看到了战线后侧的一些重火力碉堡和重型炮台——尽管，那里面现在都还没有控制人员。估计里面的控制室现在也正处于快速装修阶段吧。
    阿刘仔细观察了那些炮台和碉堡的分布形式——通常情况下，一个炮台前面附近会有两到四个碉堡，像是为其提供火力掩护而设置的——不过很快，阿刘否认了那个猜测——那些有碉堡或稍微小型一些的炮台聚集的地方，其实中间都有数个停机坪模样的柏油地面——想必那是后续部队支援前线的部署点——为了保证那些新兵不要一来到战场上就挂掉，这些部署点周围因此设置有很多暗堡和炮台为其提供掩护。
    他无法想象上一次ISNA如此认真地对待一场战争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说，这就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ISNA投入大规模军力的全面战争。继诡影战争以来地球上就没有出现过世界大战了。也许是因为ISNA那强大的军事力量和科技镇压了一切冲突。
    阿刘回头望了一眼四周的战壕和防御工事，希望之前那个被打中的人已经拖去急救了。
    此时，他偶然抬起了头——也许是因为腰弯久了，想活动一下脊椎；也或许是想看看，天空的云层是否仍然那样厚重……不管如何，他只是毫无想法地，自然地，抬了一下头，将天空扫入了视线……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到那些云层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
    “我……的天……”他再也无法把视线从天空挪开了——

    “啥？”身边的几个队友问询转过头来。当他们发现阿刘脸上的表情时，便纷纷抬头仰望天空——一瞬间，他们都瞪大了眼睛。
    “斯托特长官……”就连一直不消停的马修斯都安静了下来，“你之前……见过这景象吗？”
    “没……”就连经验丰富的斯托特下士，脸上都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震撼的场面……”
    远处，有些战壕里传出了阵阵惊呼声——想必他们也是听见阿刘这边的说话声后抬起了头……

    云层是密集的——像是水面的浮萍，簇拥在一起，将水面以下的世界变得阴暗。但是，仿佛有一艘船从这之上划过一样——浮萍被卷动起来，形成了流淌的漩涡——环绕在那船底一样的阴影之下。这些人，就如水底的小鱼蝌蚪一样，惊讶，恐惧地望着他们头顶的那个黑影。
    那阴影并不止一个——阿刘向整条战线的南北两侧望去，他发现了更多的，劈开天际的黑影……

    “……核动力飞艇？”他脑中忽然回想起了这个名字。

    眼前这些云层之间，那一道道巨大的黑影遍布整个防线，难以计数。间隔可能有几公里，或几十公里……阿刘无法估测，因为没人知道它们的正常飞行高度和体积究竟是多少，也没人知道ISNA竟然有这么多艘如同未来星舰一样的武装式载具……
    它们十分安静地，裹着云层，悄无声息地接近着前线——或许它们已经在前线的上空了，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一声口令……当那平凡但又起着决定性作用的命令下达出来时，这些隐藏着野性的战争机器将与数以万计的生命展开厮杀。
    四周除了一些人的惊叹声之外，便没有更多声音了——这就是飞艇的特性，不需要任何主要的推力，便可以自己飘在空中。地面上的人如果不抬头的话，恐怕永远也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这些巨兽那尖棱的外形与它们安静的行动相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后面！大家看后面……”博尔顿忽然伸长了手臂，指着战线的后侧。

    在这些核动力飞艇忽隐忽现的黑影之后，是一个更大的，长方形的阴影——它似乎飞行在云层之中。如果不是地面那片模糊的阴影，几乎无人能从中分辨出来它的外形。
    “……那又是什么？”马修斯不禁坐在了地上，“——这都是些什么？！我们要和这堆东西一起打仗吗？”
    那个阴影不紧不慢地逼近着这片荒漠……
    四周是一片宁静——那恐怖的宁静。万物在静悄悄地，安静地等待那阴影的降临。正如那阴影的脚步，如此安静……却在人们的眼神之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本，阳光可以稍微从云层之中渗透下来一点亮光——至少足以使大地拥有颜色，惨黄的颜色——但是，这一次，那些人类创造出来的武器，完全地，完完全全地遮蔽住了阳光——使得万物，在其之下，都看上去是一个色调的……

    阿刘向后踉跄退了几步，忍不住看了一眼战线的前方——他在思考，他在害怕……既然人类有如此充足的准备……那么小马们呢？

    “莰蒂丝，谐律方舟已经抵达指定位置。”视线挪到小马战线上空——即亚洲大陆近海地区，“谐律军团正在休整，涅菲尔混乱能量单位为正……赛琳娜丝指定的军队正在从海滩登陆亚洲。”
    艾穆斯站在谐律方舟那漂浮在半空的，四面是深渊的指挥台上，几位独角兽元师依旧沉默地坐在他们的“心灵通感”椅上，控制着整个方舟，指挥着整个谐律军团，乃至是整个前线军队……
    莰蒂丝站在指挥台的最前方，闭着双眼……面对着指挥台边缘的黑暗，似乎是在沉思。
    艾穆斯理解，她是在冥想——元师们的日常。“……前线的狙击小队和侦察队目前传回的消息似乎阐明了潜在的威胁，”他转身面冲着指挥台中心的池水，看着漂浮在半空的水珠拼凑的图像与信息，“人类也拥有大型武器平台，现已抵达亚洲东部——和我们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部署。”
    他继续说着，心中明白莰蒂丝一直在听他讲述战况，“啊，这里还有最新的兵力编队报告……”

    视线移出谐律方舟——在这片近海的地区上，丝毫看不到海洋的象征。那戈壁似的黄土让人误以为自己正站立在中国与蒙古国的边境处——但不管怎样，这干裂的地面上被修筑起来了一道道巨大的塔尖——那些椎体之上有各种各样的突起和发光的纹路，似乎有着精密的结构，和某些鲜为人知的用途。椎体周围除了它们自身散发出来的光点之外，则是各种形如悉尼歌剧院屋顶一样造型的飞行器——它们的装甲与机体是分离的，之间由某种像晶体一样的能量物质连接着……这些飞行器穿梭于椎体周围，不时降落下去，随后又再次起飞，消失在了远处……
    再往下看去，和人类的阵营有些类似的是，谐律方舟那修长的巨大机体也同样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再往下……低空中，有无数的小黑点，和龙族的身影在飞行，盘旋，操练着……它们身边同样也有降落下来的飞行器——某种运输机，将一批又一批的方阵从中部署到地面上——地面的建筑工事与那些塔锥类似，也是由各种颇赋科技感的装甲体与能量体构成……建筑体之上还遍布着一些发光的线条。
    依稀辨认中，那些椎体的底部其实环绕着一些环状的，带着魔法符号的光带，缓缓地旋转着——一种能量脉冲从这些光带之中向四周辐射着，涌动着。一些飞行器靠近了这些椎体。它们装甲之上的光点似乎有些暗淡。一会儿后，一道发亮的弯曲光线从塔锥附近的光芒延伸出来，围绕着那个飞行器——那个飞行器上的光点便随之重新明亮了起来。

    “快，快，快！”一个穿着盔甲的灰色陆马站在运输机旁边，对上面迈着紧凑步伐的小马士兵大喊道，“动作都快些！时间不等马——总部还没有下达任何关于进攻时间的通知！所以，那意味着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展开进攻！”他的脖子上围着一圈围脖，双眼戴着战术目镜。他扫视着这支从运输机上奔腾而下的队伍，挥舞着左蹄，时不时地拍一下队伍中某位新兵的肩。
    “都注意！阿尔法进攻队伍在基地北侧集合，贝塔往那边……德尔塔防御阵型集结地在基地中心。”他一边走下运输机，一边对队伍喊道。

    “斯帕特长官！”有个飞马士兵跑了过来，“长官！空军后勤在哪里？那个……我和队伍走散了，地球的空气有点让我反胃……”
    “后面。”斯帕特指挥官朝身后指了一下，不回头地说道。
    “哦……呃，好的长官！”那个飞马在他身后紧张地答谢道，随后腾空而起。

    “这些烂摊子最好快点搅和完……”他说着，看了一眼天空。
    那些漫天飞舞的战斗飞船，还有一些跟随在谐律方舟周围的大型战舰，都令他看着心烦。
    拉起脖子上的围脖，他开始小跑起来，前去阿尔法进攻队形的集结地。

    “就是这样。”艾穆斯重新走到指挥台的前方，站在莰蒂丝的身边，“所有主力军现在已经部署，为了不引起人类注意，还有大批增援军在大气层外等待着，随时等待调遣。”
    莰蒂丝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稍微笑了一下。
    “谢谢，亲爱的。”她继续闭着眼睛，冥想着什么……

    今天好像没人看见理查德司令去了哪里。
    星耀基地指挥所里现在犹如沸腾了一样，办公室里烟云缭绕，叼着烟嘴的人一边急切地搬运着报告，一边对左手臂上的终端机审阅着前线指挥报告。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理查德却没待在办公室。

    “啊，是的。”一个漆黑的屋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面对着一个发着幽幽光芒的物体交谈着，“是啊，都准备好了。你们那边可以了吗？”
    “噢那确实很好，”他在屋子里渡来渡去，思索着那个物体传出的语音，“不，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啊？现在就开始？行吧，我准备准备就给他们下令，你那边可得处理好啊……不然直接就杀到我头上来了。喂，那边的，我知道你们那里出了点状况，所以——尽快，可以吗？不要等太久，否则无序倒计时的时间会出误差……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