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胡泽鑫拉开那个自动卷帘，走到屋子外的草坪上。他望了望远处那些空无一人的高楼，还有附近那些寂静的独栋别墅。上午的街道非常安静，没有一个行人，或是一辆车。那些富人全部搬到避难所了，聚城里也就因此丧失了一切活力。
在现在这个时代，人类们的城市仅由上层人士控制。他们可以让一座城市繁华，也可以让一座城市枯萎。而其他人……只能随之漂泊。
“咳咳！”胡泽鑫在寒冷的空气中搓了搓手，把身上的棉大衣裹了又裹。
这间小别墅是他目前的住所——也许在撤离之前，某个有钱的收藏家曾经住在这里。客厅里摆满了各种画，各种饰品——搬不走的饰品。
他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被自己打碎的玻璃窗——他别无选择；那撤离走的主人临行前不忘锁掉门窗，也许是在侥幸地幻想他们的房子——他们的财产，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但不管如何，难民们没有料到这一点——这些把他们从安全和希望中踢出来的人竟然连一个温暖的庇护所也不会留给他们。可仔细想一想，有谁会无缘无故地为别人提供住所呢？人类的规则就是这么自由。

远处，似乎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胡泽鑫紧张了一下，但随后又放松了下来——他知道这些声音是来自ISNA的支援部队，而不是麻烦。
附近的几位邻居们纷纷走了出来，身穿略微破烂的衣服，站在各自住所的草坪前。他们伸着头，在大街上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很快，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道路远处的几个人开始大声叫嚷——冲着街上驶过的一辆辆运载卡车。那些灰白色的军用卡车上印着ISNA的标志，霸道地驶在道路中央。
紧接着，胡泽鑫前面的那个邻居也开始大声叫嚷——咒骂这些卡车，和随后的运兵车。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回荡在城市里，似乎那些树叶都在为之抖动——就如同对人类一如既往的恐惧那样，沙沙作响。胡泽鑫他听不太清楚那个人在骂些什么，但可以猜出来多半是在为避难所的事情大发雷霆。
那人情绪激动，甚至在地上抓起石头，砸向那些装甲车。虽然我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或是失去了什么，但是我们可以猜的出来——也许这人和无数的难民一样，曾对家人说过：“放心，我们会没事的。避难所里很安全。”只是大家都没有料到，外面的世界虽然是危险的，这里面的人心却更为危险。
胡泽鑫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挪动嘴唇。他在恶劣的废土环境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各种绝望的事情他都遇到过，也都解决过——现在在这个城市里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虽然战火可能躲不掉，但那也并不意味着绝望。
他从不相信绝望。尽管，这已经是绝望。

ISNA的重型运输卡车颠簸着，轰鸣着，排成一列没有尽头的队伍飞速驶过英国境内。这些卡车外面覆盖着装甲，就连轮子上都盖着一层合金板——车头上只有一道散发着蓝光的视觉传感阵列，外面包围着护甲，将里面的驾驶员保护得严严实实。
阿刘从那个狭小的射击孔里看向外面的世界，心里很是复杂。他的脑中一直回忆着昨天晚上的指挥中心广播：“全军区注意——资产锁定解除，所有机密军力现可部署至主力军，尽所有力量保全欧洲聚城与星耀基地。重复，所有机密军力现已解除锁定，批准部署至主力军……”ISNA临时下达了这条震惊所有人的指令，所有集团军都沸腾了。一夜之间，各式各样的机密武器从仓库中台了出来——大家都从未料到那些仓库里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连那些老兵都认不出来这些模样奇特的装备是什么——他们和这些新兵一样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喊着：“我的天……”
专员们也是如此，他们本以为专员部队的武器就是机密档案的内容，谁知其实并不是那样……阿刘也是今早才知道T系列的步行者机器人还有一种叫做“T-45”的特战机器人，一种遍体黑色，拥有四个机械腿的步行机器人。有传言称它的移动速度与T-16一样快，火力和T-21一样猛，并且其机械腿上还带有可以爬墙的装置。

射击孔外面掠过了一片又一片的住宅区，街道边围满了人群——显然阿刘没想到肃清了的城市里还能冒出来这么多人。不时地，大家能听见装甲板上传来的碰撞声——似乎是石头。大家因此明白了外面那些人的意图，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
阿刘呆滞地望着那些一排排的人如飞溅的色彩一样掠过疾速前行的卡车，心中只感觉到了一丝寒冷……也许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点——这是他第一次坐上拥有空调的重型运输车。
但是忽然间，他的目光锁定到了一个人脸上。
那个人裹着厚重的棉袄，站在草坪上。与所有熙熙攘攘的群众不同，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叫骂，也没有扔石子……而是，用一种似曾相识的眼神，望着这些卡车。那个人影一闪而过，像阿刘脑中的一道闪电。
阿刘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从射击孔上不由自主地坐了回来。他双眼有些恍惚地看着地板……那是谁呢？虽然自己并不认识那个人，但那种眼神……阿刘很确定自己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在一经思考后，他的脑中得出了答案：

……彩虹黛西……
当他和胖子把那个小马锁在那个牲畜圈里的时候，他在黛西的眼中看到了这种相似的眼神。

那种……深知绝望却相信希望的眼神。尽管，他曾经以为这是一个幼稚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但是，成熟真的就是我们以为的成熟吗？……他想了想，还是不明白。

小马国的帝国方舟上，舰桥内很是热闹。
“殿下，我真的认为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一个身着白色衬衣打着黑色蝴蝶结的小马说道，或者说，是一个看起来像高档服务员的指挥官开口说道，“前线还——”
“哦，行了，请你闭嘴。”那个长相与赛琳娜丝没有丝毫区别的翼角兽挥了一下翅膀，“这是为本宫顺利返回方舟而庆祝的晚会——嗯，你们都肯定清楚，不是所有领导人都能在这样的波折中幸存下来的——为此，庆祝活动是必不可少的。”
她身边，是两位表情尴尬的翼角兽——莫尔兰夫和茜黛尔——他们俩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给惊讶到了。指挥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舞会地毯，上面还缝着一些金边；赛琳娜丝还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请来了一组爵士乐队，演奏出的音乐抒发着与当前战争形势丝毫相反的情绪；那些在显示着行军速度和位置的显示器前盖上了桌布，放满了精美的蛋糕和酒品。
而所有的指挥员，通讯员，以及各个职位的将领们，全部都换上了晚礼服。
“啊，这才像是一个晚会的样子嘛。”赛琳娜丝说着，迈着轻快的步伐，上前拿了一杯鸡尾酒。她扬着微笑，将那杯亮蓝色的酒品递给莫尔兰夫，“哦亲爱的，你一定很累了——为什么不打算在今晚好好放松一下呢？”
“这……”莫尔兰夫有些错愕地看着赛琳娜丝和眼前的那个酒杯，又看了看面容无比尴尬的茜黛尔，“……赛琳娜丝！你究竟在干什么？”
“怎么了？哥哥？”赛琳娜丝撇起嘴，错怪地说道，“难道哥哥连妹妹敬的一杯酒都不肯接纳吗？”
莫尔兰夫顿时无言以对——在这种情况下她也能有心情喝酒？“我……赛琳娜丝，听着，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这晚会必须在10点以前结束，明白吗？”莫尔兰夫虽然点亮独角，接过了酒杯，但还是带着严肃的语气说道，“我们还有很多后勤单位需要制定支援路线……”
“哎呀呀，哥！”赛琳娜丝像是撒娇一样，靠了一下他的肩，“这就只是一个晚会而已嘛——你看，大家都多放松啊！我们需要享受时间……不是吗？”
两位身着晚礼服的上校，默默看着前面那几位翼角兽跟随音乐起舞。其中一个端着一杯矿泉水，另一个则在畅饮烈酒。前面那个上校开口了：“老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赛琳娜丝殿下似乎挪用了公款来举行了这场晚会？我……就我自己的观点而言，那样似乎是不妥的……”
“嘿，你瞎说啥！女王怎么就不能挪用公款？你谁呀你，还敢这样对殿下指指点点？”另一个上校砸吧砸吧嘴，把酒劲都一股脑撒了出来，挖苦道，“有本事你上去跟她说！”
前一个上校摇摇头，深觉不是滋味。
片刻后，他真的走了过去——叫住了那位权利至高无上的女王，很有礼貌地说道：“尊敬的赛琳娜丝殿下，我无意冒犯……”
“滚。”赛琳娜丝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只顾着脚下的舞步，还差点踢到了这位上校。
上校呆在了原地。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女王，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赛琳娜丝。“……哎呦，你个呆子，居然真去以身试法。”后面那个上校大笑道。其他的一些小马也纷纷闻声过来凑热闹，令站在舞台边缘的这位上校无地自容。
“我……大家这是怎么了？”他感觉那些小马之间，有太多陌生的面孔，“我们现在不应该去考虑一下前线那些小马的生命吗？”

“哦，哥哥……你看上去帅呆了。”赛琳娜丝用翅膀拉住莫尔兰夫的翅膀，丝毫没有顾及身后茜黛尔的感受。当着她的面，这令她心里很是不好受。但赛琳娜丝毕竟是莫尔兰夫的妹妹，自己也没有理由去阻止什么……她现在甚至还没有对莫尔兰夫表白——尽管她清楚自己一直对他心怀好感。
“……赛琳娜丝，那些前线的士兵需要我们，而我们却在这里……享乐？”莫尔兰夫的处境倒更像是深陷亲情和情理的陷阱中。他无数次劝说赛琳娜丝结束这场闹剧，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撒娇和嘲弄。

视线再次回到地球，那个长长的ISNA车队的另一头。
星耀基地的主干道两旁站满了人——几乎全是避难所里出来欢呼的人群。他们挥舞着双手，吹着口哨，对大道上呼啸而过的装甲车和坦克扔彩带。
“对，就是这样！拿点颜色给那些外星人看看！”
“把他们痛扁一顿，叫他们跪下求饶！”
“人类才是永远的胜利者！”
“好样的ISNA，我儿子将来也会成为一位专员！”
装甲车顶部的舱盖打开着，炮手们站直身子，向人群敬礼；驾驶员则在舱盖前露出脑袋，向人群展现出自己坚毅的眼神……人们热情高涨地欢呼着，对一辆又一辆的运输车展开双臂；挥舞拳头；为人类的力量自豪……头顶，不时地呼啸而过一架又一架的运输机和战机，音爆的剧烈声响让人们热血沸腾……
后排的一些人举起条幅，亮给天空的机群——“我们是宇宙的主宰，上帝的宠儿。”
星耀基地内的人们对这场战争有着他们自己的理解——人类最原始的信念。
又有一架重型运输机呼啸而过——它身后跟着两架特种运输机，其外部吊挂着一辆辆黑色的坦克，甚至还有些漫游人机甲。四周有好几排攻击机掩护着中间的这组运输机编队……
这架外观奇特的重型运输机内，或者说更像是个运输平台，秘密地运送着ISNA最近才研发出来的，代号叫做“彩虹黛西”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