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胡泽鑫缓慢地走在那条看不出模样来的黑色道路上。
他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一些在迷雾之间的漆黑石林，以及暗红色的天空——这天空是那般地血红，完完全全不像是大气层应有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在这条路上，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身觉如此疲惫。
周围无比地寂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如同战斗机驾驶舱里的飞行员，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若隐若现的火光。
“……可怜的人。”
这时候，他的正前方传来了一声虚弱但有力的女声。
胡泽鑫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他驻足眺望，希望能从远处的迷雾中发现什么——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但总让他感觉似曾相识。
这声音中透露着一种无法倾诉的悲痛，还有一股凄凉的，耗尽了的生命活力。
“却未曾料到你会如此卑鄙。”
那个声音忽然带起了一阵愤怒感，留下了一长串耳鸣般的回音缭绕在他的耳边。
“……我做错了什么？”胡泽鑫有些恐慌地向四周望去，那股回音令他迷失了方向。
自己的声音仿佛也与那股女声一样，回荡在这个无尽的虚空中。
“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话音刚落，就连回音都未来得及反射到胡泽鑫的耳中之前，周围的迷雾似乎扭曲了起来——
一个身影猛地从他视野前方的云雾之间蹿了出来——是个紫粉色的翼角兽。
胡泽鑫一下子被吓得坐到地上——他脑中的记忆一下子如同列车般飞速滑过，那个酸雨天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了脑中……
“您是……米娅摩女王殿下？”
顿时，他的心沉落到了谷底——他想起他后来提醒了ISNA协调人员这两位翼角兽的去向，得到了那一箱钞票的过程。
那个翼角兽正快速向自己冲过来，周围弥漫着一些他难以分辨的声音。
“不！殿下！”他慌忙举起双手挡在面前，“……我也是有难之人！我的家里有个年迈的母亲需要照顾，她的病情十分严重……我实在需要这些钱来尽我的孝心，而且对其他人类同胞的责任感也使我——”
然而，令他倍感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翼角兽并没有要杀自己的意图——她径直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仿佛幽灵一般。
接着，他向后看去，望见了这个翼角兽脸上的表情……
她回头张望着，越过了自己的目光——她在害怕。她惊恐地遥望着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双翅微张着，仿佛是随时都做好了迅速逃走的准备。
胡泽鑫立即转过身去，想知道是什么令这个翼角兽如此这般地恐慌——
他看见了一群橙黄色的火光，黑色的浓烟，以及晃动的人影……
“赛琳娜丝！”他听见身后的那个翼角兽大声喊道，声音听上去十分模糊……像是回忆中的景象一样。
随后，他再一次听见了爆炸声，叫喊声，还有机械运作的声音——前方的迷雾完全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武装的大型机器人——上面标有ISNA的字样，全部紧凑地按战斗队形对峙着这个翼角兽。
“音韵，快跑！”胡泽鑫身边忽然传来了另一个翼角兽的声音，“……不要管我，你需要活下去！”
那是一位橙色的翼角兽，挥舞着光剑，挡到了米娅摩的身前。
那些ISNA的机甲和维和士兵便毫不吝啬地对她们俩开火，射击——赛琳娜丝竖立起一道金色的光幕挡在胡泽鑫前面，那些激光弹和炮火全部被隔绝在了外面……
“音韵……快离开这里！”赛琳娜丝咬紧牙龈，低着头——她的独角在不停地向那个光幕输送能量。
“不！”米娅摩女王忽然来到了她身边，“不……赛琳娜丝……他们更需要的是你——”
那道光幕忽然间被一个机甲蛮狠地撞碎了，那个装备着重型能量炮的机械臂一下子将两个毫无防备的翼角兽打倒在地。
“呃……”米娅摩女王支撑着自己，艰难地站了起来——她汇集能量，也召唤出了一道紫色的保护膜笼罩在她和赛琳娜丝身边。
“音韵！”赛琳娜丝半张着嘴，一丝鲜血在她的嘴角处若隐若现，“不要这样……快逃啊——”
“赛琳娜丝……”音韵闭上了双眼，肩骨紧缩……将浑身的意念集中在了额头的角上，“谐律已濒临消逝……我的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
密集的激光弹和四面八方飞窜过来的能量球撞击在这个保护膜上，一丝裂纹已经清晰可见。
身处其中的胡泽鑫仿佛能听见那玻璃碎裂般的声音，间杂着不间歇的爆炸声和闪电……那些ISNA部队正逐渐缩着小包围圈。
“啊……”随着保护膜的进一步破碎，米娅摩女王单膝跪在了地上，“你快走……赛琳娜丝……他们想要的是我！人类想要谐律，想要那种所谓的力量……他们知道我拥有他们想要夺走的东西——赛琳娜丝，而你则是小马们希望，是你带给了他们一切……现在的他们不需要谐律，而是希望——只有你，赛琳娜丝……才能带领他们结束这场战争……”
说着，她的牙齿在抖动着，身上羽毛的光泽似乎都因为那保护膜的逐渐破碎而失去了光泽。
胡泽鑫在她俩之间静静地站着，不知所措地站着——这一切是那样真实，他情不自禁地往赛琳娜丝的身边靠了一下——她的呼吸声缓慢，带着一丝颤抖——她的嘴唇紧闭着，仿佛是在忍住自己时刻想要喊出来的字句——那只有几步之遥的炮火将她的脸庞照亮，将她和米娅摩身下的地面投去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他距离这两个翼角兽是那样的近，仿佛他伸手就能触碰到赛琳娜丝的翅膀，或是她身上布满刮痕和弹坑的盔甲……
“赛琳娜丝……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忽然之间，胡泽鑫发现米娅摩的眼角处划落下去了一些晶莹的光点，淡淡地，反射着保护膜之外疯狂涌动的火光，“……这个世界是一个熵即将满值的系统……它不再需要谐律了。……只有——只有当它安息于归零的黑暗之时，谐律，才可能得以重生……而我的这一生，却已等不到那一刻——”
咔嚓，那道保护膜的一半忽然坍塌了下来。
“音韵！”赛琳娜丝向前冲去，她的斗篷穿过了胡泽鑫的身体。
“……再见……”跪在地面的音韵女王声音颤抖地，转过了她的面庞——一道刺眼的紫光笼罩在了赛琳娜丝的身上，挡在了胡泽鑫的身前——那道光瞬间将赛琳娜丝所吞没，缩小，随后消失……伴随着那光点的最后一丝火花，音韵额头前的独角收回了光芒……
她无法支撑住自己沉重的身体，只得无助地摔倒在地面上。
她的双眼扫视在那些一步步逼近的人类之间，竟无助地，那样绝望地，流出了两道凄凉的泪水。
她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在哭泣，绝望地哭泣着。
胡泽鑫站在她身边，看着这样一个或许拥有毁灭性力量的翼角兽却如此柔弱地躺在地上……没有选择去与人类誓死相拼，而是这般伤心的哭着……着实让他有些困惑，和难以置信。
周围那些机甲的活动声和步兵的脚步声让胡泽鑫听不清楚她半张开的嘴里说了什么……但想必，他也不愿意去听见。她侧身躺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着周围逼近的人类士兵——她还活着。
音韵遥望着这些人群，那些高大的机甲，脸颊上的泪珠仍然在缓慢地滴落在地面——她的脖子似乎拼劲了全力，才将她的头从地面抬起来一丝距离——她的头发有些湿润地挂在脸前，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浸湿的——她望着这些人类，宛若一只被猎人打断了腿的雌鹿，在雪地中无助地呼吸着最后的空气，身子在为死亡的逼近而颤抖着……
胡泽鑫蹲下去，不由自主地想要抹去她眼角的眼泪，或是帮她捋去杂乱的头发……然而，他的手掌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顿时之间，他看着这个翼角兽……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一个灰色的下午，她和他在街道上走着。他已经想不起来他们是要去哪里了……也许是在为生活所奔波，也许是在被债务所追赶……但无论怎样，那天，他的母亲也许坚持不住了……
她摔倒在了地上，身体在颤抖着——急救人员赶来之前，胡泽鑫绝望地搂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他不想让她这样快地离开，他害怕一个人面对这险恶的世界，他除了母亲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拥抱和哭泣的朋友……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双眼……无助地，在心梗的痛苦之中留下了两行眼泪。
在那一刻，身边的人群也纷纷围了过来，拿起手机拍照——这排人群压抑着他飞快跳动的心脏，摄像头反射的光线刺激着他模糊的双眼——仿佛如同这位翼角兽所面对的人类的炮火，接二连三地打在他的心间……这些围观的群众低声讽刺着，越走越近；仿佛那些一步步逼近的维和步兵，端着激光步枪低声汇报着指令……
此时，一道射钉枪闷响声将他模糊的双眼带离了回忆。
他的大脑刚刚重新缓过神来，一个瞬间划过他眼前的黑影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被打中了……然而，他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转身看去，看到了音韵左侧翅膀旁边深深地插着一把捕鲸叉般的铁钉——上面连着一根细线，一直连到ISNA部队中的一个人手中……
紧接着，这个“捕鲸叉”上开始流出来红色的液体，顺着音韵的胸脯滴落到干涸的土壤上……
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没有挣扎。
很快，那道绳索便渐渐收紧，她只感觉翅膀之下的肌肉仿佛要被撕裂了一般，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巨大的疼痛之下向前拖动着……
她的嘴里在无力地呼喊着什么——胡泽鑫不知道她呼唤的内容，但他能猜到……那只能是她的亲人，或是在死亡来临之前她记忆中与她的生命最接近的小马……
那些ISNA的士兵仿佛全都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无一人肯走上前结束这残忍的一幕。
……他们也在恐惧，胡泽鑫能感觉得到。这些人类害怕翼角兽，他们只能用这种办法替代自己冒险上去将其抓捕……他们不知道绝望的翼角兽实际上有多么脆弱——音韵的身下拖着一道长长的血印，仿佛捕鲸船后留下的那长长的一道红色的海水……她在叫喊着，她在尽力地呼唤着……对着天空，对着那杯阴云笼罩了的天空……绝望地送去了噩梦之前的最后一声呼唤。
“……你现在看到了。”他背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呼唤声。
眼前的景象随着音韵的身体被拖进了包围圈的队伍而逐渐淡去，身后的那个声音也区别于幻象中模糊的回忆之音，如此地清晰和真实。
“殿下……我看到了。”胡泽鑫大致感受到了那个声音来自于谁，缓慢地转过身去。
是她……
她站在那里，身上的盔甲和丝绸早已不见了踪影。那些伤痕，血迹，包括暗淡的羽毛……全都消失不见了。
“胡泽鑫……”她望着这个人类的双眼，平淡地，伤心地说道，“……你知道……我也有亲人，对吗？”
“……殿下。”胡泽鑫不由地低下头去，嗫嚅道。
“你知道，我也十分思念他们……对吗？”她摇晃了一下脑袋，面对着他，质问道，“……请回答我。”
“我知道……殿下……对不起……”胡泽鑫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只能低头紧闭着双眼。
“那么……你知道当我的丈夫在天堂徘徊着，结果发现他挚爱的妻子在死前经历了这些后……他的感受吗？”胡泽鑫感到角尖之前的地面滴落了一些水珠，“你可否知道……当一个母亲在遭遇了这样的折磨后，她同样在人类手中的女儿会有怎样的下场吗？”
她的声音间杂着愤怒，悲伤，和绝望。
胡泽鑫脑中再一次回放起了刚才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仿佛置身于死亡的轮回之中。
“殿下！”他忽然无法忍受住心中的那股压抑着的感受，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力……他仿佛被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击垮了，让他感觉浑身的包袱都被切断了——他的胸前堆积着这种无数种情感混杂起来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终于，他难以抑制内心的痛苦，走上前拥抱住了眼前的翼角兽——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的脚下跪在地上……他的眼角之上挂着泪水。
“对不起……”
他紧紧拥抱着音韵，心中只有无尽的罪赎感——他想要痛哭，就像急救人员将他的母亲送到抢救室之后的感受一样。他拥抱着她的灵魂，就好像抓着什么他无法承受的即将失去的东西一样……她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回忆，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回忆中未曾体会到的更深的含义……现在，他意识到了。
但是晚了。
他将再一次失去……失去机会。他会陷入到无尽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哪怕自杀也无法唤起他的解脱感。
音韵公主她也是一位母亲……但是她的子女没有办法保护她。也许人类已经将她的希望全部夺走了，但她依然不放弃活下去的信念……就如同他的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里告诉他的那句话——
“活下去……顽强地活下去……哪怕世人都希望看到你的死亡……”
胡泽鑫明白——他用那希望之钱，换到了音韵的死亡。她并不是柔弱，或是胆小……而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
她最终还是没能胜过这个世界……在距离终点还有一片迷雾之前，就无比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谐律的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但它终将会在那一天重生——赛琳娜丝……夜已深，虽然我只能在痛苦与疲惫中长眠，但我愿你们安详……”
米娅摩·卡丹莎的自言自语声逐渐淡去，晨曦的一缕微弱阳光逐渐照醒了胡泽鑫。
胡泽鑫缓慢地走在那条看不出模样来的黑色道路上。
他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一些在迷雾之间的漆黑石林，以及暗红色的天空——这天空是那般地血红，完完全全不像是大气层应有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在这条路上，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身觉如此疲惫。
周围无比地寂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如同战斗机驾驶舱里的飞行员，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若隐若现的火光。
“……可怜的人。”
这时候，他的正前方传来了一声虚弱但有力的女声。
胡泽鑫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他驻足眺望，希望能从远处的迷雾中发现什么——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但总让他感觉似曾相识。
这声音中透露着一种无法倾诉的悲痛，还有一股凄凉的，耗尽了的生命活力。
“却未曾料到你会如此卑鄙。”
那个声音忽然带起了一阵愤怒感，留下了一长串耳鸣般的回音缭绕在他的耳边。
“……我做错了什么？”胡泽鑫有些恐慌地向四周望去，那股回音令他迷失了方向。
自己的声音仿佛也与那股女声一样，回荡在这个无尽的虚空中。
“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话音刚落，就连回音都未来得及反射到胡泽鑫的耳中之前，周围的迷雾似乎扭曲了起来——
一个身影猛地从他视野前方的云雾之间蹿了出来——是个紫粉色的翼角兽。
胡泽鑫一下子被吓得坐到地上——他脑中的记忆一下子如同列车般飞速滑过，那个酸雨天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了脑中……
“您是……米娅摩女王殿下？”
顿时，他的心沉落到了谷底——他想起他后来提醒了ISNA协调人员这两位翼角兽的去向，得到了那一箱钞票的过程。
那个翼角兽正快速向自己冲过来，周围弥漫着一些他难以分辨的声音。
“不！殿下！”他慌忙举起双手挡在面前，“……我也是有难之人！我的家里有个年迈的母亲需要照顾，她的病情十分严重……我实在需要这些钱来尽我的孝心，而且对其他人类同胞的责任感也使我——”
然而，令他倍感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翼角兽并没有要杀自己的意图——她径直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仿佛幽灵一般。
接着，他向后看去，望见了这个翼角兽脸上的表情……
她回头张望着，越过了自己的目光——她在害怕。她惊恐地遥望着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双翅微张着，仿佛是随时都做好了迅速逃走的准备。
胡泽鑫立即转过身去，想知道是什么令这个翼角兽如此这般地恐慌——
他看见了一群橙黄色的火光，黑色的浓烟，以及晃动的人影……
“赛琳娜丝！”他听见身后的那个翼角兽大声喊道，声音听上去十分模糊……像是回忆中的景象一样。
随后，他再一次听见了爆炸声，叫喊声，还有机械运作的声音——前方的迷雾完全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武装的大型机器人——上面标有ISNA的字样，全部紧凑地按战斗队形对峙着这个翼角兽。
“音韵，快跑！”胡泽鑫身边忽然传来了另一个翼角兽的声音，“……不要管我，你需要活下去！”
那是一位橙色的翼角兽，挥舞着光剑，挡到了米娅摩的身前。
那些ISNA的机甲和维和士兵便毫不吝啬地对她们俩开火，射击——赛琳娜丝竖立起一道金色的光幕挡在胡泽鑫前面，那些激光弹和炮火全部被隔绝在了外面……
“音韵……快离开这里！”赛琳娜丝咬紧牙龈，低着头——她的独角在不停地向那个光幕输送能量。
“不！”米娅摩女王忽然来到了她身边，“不……赛琳娜丝……他们更需要的是你——”
那道光幕忽然间被一个机甲蛮狠地撞碎了，那个装备着重型能量炮的机械臂一下子将两个毫无防备的翼角兽打倒在地。
“呃……”米娅摩女王支撑着自己，艰难地站了起来——她汇集能量，也召唤出了一道紫色的保护膜笼罩在她和赛琳娜丝身边。
“音韵！”赛琳娜丝半张着嘴，一丝鲜血在她的嘴角处若隐若现，“不要这样……快逃啊——”
“赛琳娜丝……”音韵闭上了双眼，肩骨紧缩……将浑身的意念集中在了额头的角上，“谐律已濒临消逝……我的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
密集的激光弹和四面八方飞窜过来的能量球撞击在这个保护膜上，一丝裂纹已经清晰可见。
身处其中的胡泽鑫仿佛能听见那玻璃碎裂般的声音，间杂着不间歇的爆炸声和闪电……那些ISNA部队正逐渐缩着小包围圈。
“啊……”随着保护膜的进一步破碎，米娅摩女王单膝跪在了地上，“你快走……赛琳娜丝……他们想要的是我！人类想要谐律，想要那种所谓的力量……他们知道我拥有他们想要夺走的东西——赛琳娜丝，而你则是小马们希望，是你带给了他们一切……现在的他们不需要谐律，而是希望——只有你，赛琳娜丝……才能带领他们结束这场战争……”
说着，她的牙齿在抖动着，身上羽毛的光泽似乎都因为那保护膜的逐渐破碎而失去了光泽。
胡泽鑫在她俩之间静静地站着，不知所措地站着——这一切是那样真实，他情不自禁地往赛琳娜丝的身边靠了一下——她的呼吸声缓慢，带着一丝颤抖——她的嘴唇紧闭着，仿佛是在忍住自己时刻想要喊出来的字句——那只有几步之遥的炮火将她的脸庞照亮，将她和米娅摩身下的地面投去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他距离这两个翼角兽是那样的近，仿佛他伸手就能触碰到赛琳娜丝的翅膀，或是她身上布满刮痕和弹坑的盔甲……
“赛琳娜丝……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忽然之间，胡泽鑫发现米娅摩的眼角处划落下去了一些晶莹的光点，淡淡地，反射着保护膜之外疯狂涌动的火光，“……这个世界是一个熵即将满值的系统……它不再需要谐律了。……只有——只有当它安息于归零的黑暗之时，谐律，才可能得以重生……而我的这一生，却已等不到那一刻——”
咔嚓，那道保护膜的一半忽然坍塌了下来。
“音韵！”赛琳娜丝向前冲去，她的斗篷穿过了胡泽鑫的身体。
“……再见……”跪在地面的音韵女王声音颤抖地，转过了她的面庞——一道刺眼的紫光笼罩在了赛琳娜丝的身上，挡在了胡泽鑫的身前——那道光瞬间将赛琳娜丝所吞没，缩小，随后消失……伴随着那光点的最后一丝火花，音韵额头前的独角收回了光芒……
她无法支撑住自己沉重的身体，只得无助地摔倒在地面上。
她的双眼扫视在那些一步步逼近的人类之间，竟无助地，那样绝望地，流出了两道凄凉的泪水。
她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在哭泣，绝望地哭泣着。
胡泽鑫站在她身边，看着这样一个或许拥有毁灭性力量的翼角兽却如此柔弱地躺在地上……没有选择去与人类誓死相拼，而是这般伤心的哭着……着实让他有些困惑，和难以置信。
周围那些机甲的活动声和步兵的脚步声让胡泽鑫听不清楚她半张开的嘴里说了什么……但想必，他也不愿意去听见。她侧身躺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着周围逼近的人类士兵——她还活着。
音韵遥望着这些人群，那些高大的机甲，脸颊上的泪珠仍然在缓慢地滴落在地面——她的脖子似乎拼劲了全力，才将她的头从地面抬起来一丝距离——她的头发有些湿润地挂在脸前，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浸湿的——她望着这些人类，宛若一只被猎人打断了腿的雌鹿，在雪地中无助地呼吸着最后的空气，身子在为死亡的逼近而颤抖着……
胡泽鑫蹲下去，不由自主地想要抹去她眼角的眼泪，或是帮她捋去杂乱的头发……然而，他的手掌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顿时之间，他看着这个翼角兽……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一个灰色的下午，她和他在街道上走着。他已经想不起来他们是要去哪里了……也许是在为生活所奔波，也许是在被债务所追赶……但无论怎样，那天，他的母亲也许坚持不住了……
她摔倒在了地上，身体在颤抖着——急救人员赶来之前，胡泽鑫绝望地搂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他不想让她这样快地离开，他害怕一个人面对这险恶的世界，他除了母亲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拥抱和哭泣的朋友……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双眼……无助地，在心梗的痛苦之中留下了两行眼泪。
在那一刻，身边的人群也纷纷围了过来，拿起手机拍照——这排人群压抑着他飞快跳动的心脏，摄像头反射的光线刺激着他模糊的双眼——仿佛如同这位翼角兽所面对的人类的炮火，接二连三地打在他的心间……这些围观的群众低声讽刺着，越走越近；仿佛那些一步步逼近的维和步兵，端着激光步枪低声汇报着指令……
此时，一道射钉枪闷响声将他模糊的双眼带离了回忆。
他的大脑刚刚重新缓过神来，一个瞬间划过他眼前的黑影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被打中了……然而，他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转身看去，看到了音韵左侧翅膀旁边深深地插着一把捕鲸叉般的铁钉——上面连着一根细线，一直连到ISNA部队中的一个人手中……
紧接着，这个“捕鲸叉”上开始流出来红色的液体，顺着音韵的胸脯滴落到干涸的土壤上……
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没有挣扎。
很快，那道绳索便渐渐收紧，她只感觉翅膀之下的肌肉仿佛要被撕裂了一般，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巨大的疼痛之下向前拖动着……
她的嘴里在无力地呼喊着什么——胡泽鑫不知道她呼唤的内容，但他能猜到……那只能是她的亲人，或是在死亡来临之前她记忆中与她的生命最接近的小马……
那些ISNA的士兵仿佛全都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无一人肯走上前结束这残忍的一幕。
……他们也在恐惧，胡泽鑫能感觉得到。这些人类害怕翼角兽，他们只能用这种办法替代自己冒险上去将其抓捕……他们不知道绝望的翼角兽实际上有多么脆弱——音韵的身下拖着一道长长的血印，仿佛捕鲸船后留下的那长长的一道红色的海水……她在叫喊着，她在尽力地呼唤着……对着天空，对着那杯阴云笼罩了的天空……绝望地送去了噩梦之前的最后一声呼唤。
“……你现在看到了。”他背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呼唤声。
眼前的景象随着音韵的身体被拖进了包围圈的队伍而逐渐淡去，身后的那个声音也区别于幻象中模糊的回忆之音，如此地清晰和真实。
“殿下……我看到了。”胡泽鑫大致感受到了那个声音来自于谁，缓慢地转过身去。
是她……
她站在那里，身上的盔甲和丝绸早已不见了踪影。那些伤痕，血迹，包括暗淡的羽毛……全都消失不见了。
“胡泽鑫……”她望着这个人类的双眼，平淡地，伤心地说道，“……你知道……我也有亲人，对吗？”
“……殿下。”胡泽鑫不由地低下头去，嗫嚅道。
“你知道，我也十分思念他们……对吗？”她摇晃了一下脑袋，面对着他，质问道，“……请回答我。”
“我知道……殿下……对不起……”胡泽鑫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只能低头紧闭着双眼。
“那么……你知道当我的丈夫在天堂徘徊着，结果发现他挚爱的妻子在死前经历了这些后……他的感受吗？”胡泽鑫感到角尖之前的地面滴落了一些水珠，“你可否知道……当一个母亲在遭遇了这样的折磨后，她同样在人类手中的女儿会有怎样的下场吗？”
她的声音间杂着愤怒，悲伤，和绝望。
胡泽鑫脑中再一次回放起了刚才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仿佛置身于死亡的轮回之中。
“殿下！”他忽然无法忍受住心中的那股压抑着的感受，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力……他仿佛被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击垮了，让他感觉浑身的包袱都被切断了——他的胸前堆积着这种无数种情感混杂起来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终于，他难以抑制内心的痛苦，走上前拥抱住了眼前的翼角兽——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的脚下跪在地上……他的眼角之上挂着泪水。
“对不起……”
他紧紧拥抱着音韵，心中只有无尽的罪赎感——他想要痛哭，就像急救人员将他的母亲送到抢救室之后的感受一样。他拥抱着她的灵魂，就好像抓着什么他无法承受的即将失去的东西一样……她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回忆，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回忆中未曾体会到的更深的含义……现在，他意识到了。
但是晚了。
他将再一次失去……失去机会。他会陷入到无尽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哪怕自杀也无法唤起他的解脱感。
音韵公主她也是一位母亲……但是她的子女没有办法保护她。也许人类已经将她的希望全部夺走了，但她依然不放弃活下去的信念……就如同他的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里告诉他的那句话——
“活下去……顽强地活下去……哪怕世人都希望看到你的死亡……”
胡泽鑫明白——他用那希望之钱，换到了音韵的死亡。她并不是柔弱，或是胆小……而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
她最终还是没能胜过这个世界……在距离终点还有一片迷雾之前，就无比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谐律的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但它终将会在那一天重生——赛琳娜丝……夜已深，虽然我只能在痛苦与疲惫中长眠，但我愿你们安详……”
米娅摩·卡丹莎的自言自语声逐渐淡去，晨曦的一缕微弱阳光逐渐照醒了胡泽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