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夜雨Lv.36
独角兽

心灵边境 :帝国记忆

IX 末日初现 : 第一百零一章

第 117 章
5 年前
第101章
 
    暮光趴在一处瞭望塔旁边的屋顶上,看着基地里流动的人群,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闪光的枪管。
    她扫视着这一切。头发丝在她眼前摇晃着,偶尔遮住她的视线,来回晃动着……如此让那些流动的迷彩色稍稍有了些许节奏感。她将下巴无力地放在双蹄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听着……人类说话的嘈杂声和装甲车的轰鸣声交错在一起。
    这一切令她联想到了马哈顿的车水马龙。
    这一切是那样不同……但又是那样地熟悉。
    她脑袋中又一次浮现出了斯派克的身影——那个小龙,和她曾经互相切磋厨艺,或是争执谁来打扫图书馆的小龙,紫色和绿色的身影……瞬间,这个让她充满了无数美好回忆的身影被一个壮硕的,披着黑色铠甲的,只有双眼还是那样似曾相识的巨龙所替换。斯派克的变化令她联想到了太多相似的东西——太多,太多她因为痛苦而忘却了的事情。
    
    有些时候,屏蔽痛苦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快乐,而是更多的痛苦。
    
    总有一些痛苦,会让人难以接受快乐——在某种意义上,快乐也同样变成了一种负担。
    比如,对逝去的亲人——在我们失去了那个最在乎彼此的人之后,我们会有任何闲心去享受什么东西吗?在那种情况下,任何快乐,任何享受,都会变成一种负罪感——当他,或是她,已经离去之时,似乎我们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动作都已失去意义。
    
    他们虽然离开了,但我们依然紧紧地抓着他们的手。
    仿佛是紧攥着某段记忆,承载着我们心中最宝贵的事物的记忆——我们希望,那玻璃一样的过去能够被紧紧地攥在手中,而不是就那样跌碎在地面上……可是随后,我们的手掌也会因为这过大的力量而被玻璃的边缘所割破。我们仍然不愿意松手。
    
    是啊,她不愿意松手。
    她感觉那个小龙依然坐在她的背上,就和昔日一样……她不想让他就那样摔下去。
    
    但是,时间在变化啊——那样残酷的变化,和命运狼狈为奸的时间……
    暮光无力地叹息一声,继续淡淡地发呆
    
    “暮光!”忽然,她背后传来了珍奇的声音,“哦亲爱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她微微侧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蹄子,缓缓说道。
    “待会儿?”苹果嘉儿走了过来,也在她身边趴下,“这可不像是个原因,暮光。你有心事——对不对?”
    
    暮光看着前方,沉默了一小会儿。
    “阿杰……苹果嘉儿,”她忽然开口道,“我感觉好迷茫……”
    “呃,迷茫?”小蝶小声地凑了过来,“天哪,暮光……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虽然……我之前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过,好像最近都消失掉了……真是奇怪。”
    自从坠机的伤势中康复后,大家的情绪状态就从之前的阴沉和绝望中脱离了出来——除了暮光。
    “我不明白,”暮光摇摇头,继续说道,“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地图也许已经不在了,那么……我们的使命又是什么?我们还能回去吗?……我们的家,还真的存在吗?……我很害怕……我不想去面对这些问题的答案。”
    “暮光,虽然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至少……我们彼此还都在一块儿呀!”萍琪派窜过来,搂了她一下,“这有什么值得痛苦的呢?既然答案已经存在了,或是我们无法改变了,那么就让它那样呗——看看我们周围吧!一些友善的外星朋友,还有你们,都在身边——呃,除了云宝黛西,我们都在这里!”
    “碧琪!”珍奇小声捅了她一下,示意叫她别提黛西的事情。
    “云宝黛西!”暮光有些颤抖地喊出了她的名字,“……我们还有多少事物可以忽略掉的吗?……黛西!哦……黛西……就连我们自己的朋友都保护不了,我们还能继续保护什么?友谊?谐律?爱?……我们还是守护者吗?……恐怕那已经是过去了……也许,以后会有新的守护者出现,来守护这全新纪元的世界……也许——我们,已经被时代所摒弃了……就像那些衰老的生命,终究将被这变化万千的舞台所淘汰——”
    “暮光……别这样,亲爱的,”珍奇走上前去,摸了摸暮光的头,“就算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但那也并不意味着什么……对吗?不论如何……我始终相信我们依然是守护者……就算我们并不被别人认可。我依然相信,我们所守护的东西永远不会被时间所摒弃。”
    “那既然这样,我们还能做什么……”暮光压抑着嗓子,低头说道。
    
    “既然没有退路了,那么干脆前进吧。”碧琪忽然又冒了出来,“反正我们回不去了,我们的家也消失了——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创造出来一个家呢?呃,我是说……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指那些建筑学工程图纸啥的……我是说,那些,呃,内在的东西——‘家’暗指的东西。”
    “我们的归宿。”小蝶细声说道,轻轻晃了一下暮光的肩膀,“暮光……在我们的脑海中,‘家’也许只代某段表记忆中我们所熟悉的地方……某个我们感觉与我们有着关联的环境……但事实上……家可以是任何地方。任何,我们感觉自己能被其他小马所接受,我们也能接受其他小马的地方。”
    
    我们紧紧攥着回忆,仿佛它们能赋予我们一种归属感。
    实际上,回忆并没有给予我们归属感。
    我们周围的人们与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之间的连接,才给予了我们归属感。
    
    “暮光,不要伤心了……我们没有必要这样沮丧。”阿杰擦了擦暮光的眼角,仿佛那里有一丝眼泪,“坚强一些……就像这些人类——”
    她挥开蹄子,指向地上那些一排排整装待发的博斯步兵旅,“——他们的家园,想必也早已毁灭过了——但他们从未放弃。他们就着那些废墟,这片废土,重建了这片土地——他们知道,家可以是任何地方——任何,你可以选择去生存下来的地方。”
    “但他们……”暮光似乎停顿了一下,咽回去了即将说出来的字眼,“……人类,是用我们家园的碎片,重建的这一切。你们不记得了吗?”
    阿杰合上了自己的嘴唇。
    “……我害怕人类。”暮光看着那些队伍,喃喃地说着,“我害怕他们……我回想起了音韵公主的下场。”
    “音韵……”顿时,大家也都低下了头。
    “同时……人类也十分恐惧我们的魔法,我很早就意识到了……”她继续说道,“……尤其是翼角兽的魔法。”
    
    在几千公里之外,中国大陆内某处ISNA前线指挥营地内,嘹亮的集结号刺耳地回荡在各个帐篷之间。
    阿刘快速跟着队伍奔跑着,一语不发。马修斯在他的身后,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他衣领旁边的闪光手雷,像是在害怕它会掉出来。
    “一连的往这边集合!”嘈杂的脚步声中能听到有喇叭的叫喊声,“二连!这里!喂,二连!”
    “往那边走。”斯托特长官在前面回头说了一句,颠了一下自己的背包,脚下继续跑动着。
    沃恩双手紧握在胸前,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奔跑起来。“……我们要开打了吗?”他有些紧张地跟上去,对斯托特问道,“我是说……真的要开打了?我们什么时候会去领枪……呃,我是说,都会有什么武器?”“放松,”斯托特抿了一下嘴,“这只是战前训话,离拿枪还早着呢。”
    很快,前面的队伍纷纷在扩音喇叭的指挥下跑进了一个大帐篷内。
    “好了,想必你们都已经有过耳闻了——”一个体型略胖的上校站在投影仪旁边,拿着根铁棍,对大家说道,“我们的敌人很好辨认,甚至用不上敌我信号识别器——你们要打的是外星人,那些拥有更尖端,更残忍的武器的外星人……这一切不再是平时那单纯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了,你我都很清楚。你们会打得更漂亮,还是会死的更惨?答案很快就能揭晓。”
    大荧幕上出现了一只小马的图片——和当初库克鲁伯爵在战前训话时用的没有太多区别。
    人们无比安静,凝重地听着。没有任何人议论,或是嬉笑。
    “它们用了不到几天的时间就摧毁了我们所有国家的海军主力舰队,随后登陆夏威夷……”那个上校说着,用铁棍指着那个小马,“至少有一百万平民在夏威夷死亡或是失踪,所有人类建筑被夷为平地,连废墟都不留。”他很快切换了幻灯片,一张清晰的夏威夷卫星图像中满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物。“它们的基地戒备森严,并且补给迅速——近期NASA曾多次探测到不明物体出入大气层,无比频繁。”上校提高了音调,“所以——这会是一场硬仗。它们的地面部队行动奇快,犹如中世纪的战马一样。加上它们的外星武器装备,几乎什么都不怕。如果你们看见它们冲过来,不要像白痴一样站在原地开枪——你打不死它们的!我们在前线布置战壕的原因就是这样简单——躲在战壕里,它们就会放弃冲锋。好了,安静!……我虽然说了它们几乎打不死,但别忘了——它们一样拥有弱点。”
    阿刘舔了一下嘴唇,看向四周的士兵。他们大部分人都紧握着双手,像是握着一把冷汗。他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校,几乎没有眨过一下——阿刘能感受他们的恐惧感,对那些外表丝毫没有攻击性的小马们的恐惧感。他们听说过了很多传闻,跟当时第一批冲上前线的士兵很不同——在这批士兵的眼中,这些小马和它们的外表丝毫不同——它们见人类就杀,强壮,凶猛,毫不留情。并不只有小马,前线还有各式各样神话传说中的生物——龙,狮鹫,夜琪……各种在希腊传说中早已被神化的生物,现在纷纷出现在前线——有人说,它们和传说中的根本不一样——它们比那些古书中叙述的还要强大,可怕。
    越来越多的传闻被夸张地流传。现在有的新兵相信那些小马会在杀死自己后吃掉内脏;或是把自己的眼珠,心脏挖出来,当成战利品挂在脖子上;亦或把人类抓起来,当做宠物养着……不论是何种流言,都有一个共同特性:它们打不死,而且本找不到它们从哪个方向开的火;穿着式护盾几乎没用,它们那些每秒上千的射速的武器只要沾上一发,护盾就会过载。防弹衣更是摆设,它们没有一样武器是能够被防弹衣挡住的——因此,阿刘敢打赌这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戴着防弹衣或是轻型护盾。他们一个个都背着重型的力场护盾,蓝色的光芒在护盾发生器的旋转下忽闪忽闪的。
    “……瞄准头部,或是胸部,用点50及以上的步枪扫上一排,它们就会完蛋。”上校指了指新的一页幻灯片,是一张没有穿戴任何武器的小马照片。若不是两排那些标明它们身体构造的文字,那个小马身上柔和的外貌和这间屋子里大家凝重的表情以及沉重的装备完全格格不入。“……前提是,它们的护盾先被打破——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前线会部署大量的T-16步行机器人和各式人形作战机器人——这些都是你的掩护。这些机器人会疯狂攻击它们视野内的一切敌方目标,除非你们谁给它们下了令。因此,你们要做的就是引领这些机器人和配合它们——该打的时候就使出致命一击,不要犹豫!
    “……另外,NASA猜测这些外星马会在战斗打响的一瞬间召唤大量大气层外的载具——可能是飞船,可能是母舰,可能是任何东西——但不管如何,我们的空军力量会随时留意天上的状况。”上校奋力摁下幻灯片的切换按钮,“我们有几十架核动力飞艇,和审判者号核动力航天母舰——是的,我知道这在以前只是传闻,但现在ISNA确确实实把那个大家伙搬出来了——整个空军有几十万架高级攻击机,和无数的重火力无人机;至少,把那些进入大气层的飞船炸个稀巴烂应该是没问题。”
    “就该这样!”有人应声鼓起掌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地面部队,除去战壕那边的装甲部队——”上校继续切换幻灯片,“我们有四百多万辆无人装甲车辆和足以部署到每平方百米内一台的无人补给车,包括更多的主战坦克和装甲车,都会在第一时间部署到前线。而地面部队随时有空军运输机的增员——无论是装甲车还是补给车,我们能达到每两小时给每一连空投一次以上载具和物资的能力。”
    帐篷里再次传来一阵掌声和捶桌子的声音,把恐惧以怒气和高涨的气势发泄出来。
    阿刘看着大家,深知上校口中的“2小时支援一次”实际上是指每两小时就会死掉所有的前锋部队,然后换新的一批。
    
    “长官!我有个问题……”忽然,有个新兵小心地举起了手,“我们该怎么对付那些小马的‘魔法’?”
    顿时,帐篷里变得鸦雀无声。上校擦了一下额头,想必是没有料到会有人提起这个问题。“魔法……尽管这个词听着很可笑,但无论如何……它在今天忽然存在了。科学无法解释,我们也无法解释……但不管如何,那些核动力飞艇上的舰长们肯定会有办法的;比如用当年喀秋莎火箭炮的战术狂轰滥炸,总该炸死它们的。”他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脸上丝毫没有轻松的痕迹,“哦还有……我们有那个小马模样的机器人,它主要的攻击对象就是那些能使用魔法的独角兽。因此我相信有它的掩护,你们多半不会正面遇到这些东西。”
    大家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我很早就注意到人类开始害怕我们了。”暮光看着博斯基地周围因为各式载具和步兵的移动而扬起的沙尘,对其她几个小马说道,“但我也开始害怕人类。”
    “他们哪怕处于恐惧之中,也不忘搜寻消耗品……用来抵押责任的消耗品。”暮光咬了一会儿嘴唇,随后才继续开口,“……根本……所有动物,包括他们自己,都是消耗品。消耗品——我们在这里,能够得到这些人类的帮助,难道不也只是因为我们能够帮他们躲开灭顶之灾吗?如果——如果,赛琳娜丝和她的军队没有入侵人类——那么,被苏醒后的我们会面临怎样的生活?被关在那个基地里,度过我们的一生吗?”
    “暮光,我们没有必要这样去想啊……”苹果嘉儿还想说什么,却不料另一句温和而严肃的话语却插了过来:
    “暮光,命运不能以这种角度去看待。”赛琳娜丝女王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来到暮光的背后,“任何变故……任何改变,都是有原因和目的的。人类选择了他们自己的处事方式,叫做‘生存’;而我们选择了我们自己的处事方式,叫做‘谐律’。我们不需要去过多地担心这些看似即将发生的事情——尽管,它们往往都会因为一系列变故而不会发生。
    “暮光闪闪……你需要学会正视命运。命运从来没有‘如果’,相反,它是一个轨道——你的记忆就是你作为一个生命的列车而运载的车厢,行驶在这永恒的轨道上——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坡道,都会有它修建的道理。作为车头的你,应当控制你所承载的车厢去完美地通过这些弯道,而不是感慨‘如果’这弯道可以消失……
    “就好比,”她继续补充道,“如果,那弯道旁边是看不见的悬崖……你也会祈祷它消失吗?”
    “因此,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赛琳娜丝走到她身边,看着远方,“珍惜。哪怕我只拥有黑暗和痛苦,我也珍惜。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完全地失去一切。”
    暮光紧闭着嘴唇,看着赛琳娜丝的肩膀。她不知道那双肩膀上为重建小马的国家担负起了怎样的责任,扛起过怎样的困难……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她重新把视线扫到博斯正在集结的部队上,思考着。
    
    “……朋友……”她扪心自问道,“朋友,会是我剩下唯一可以珍惜的东西了吗?”
    “不……或许,”她将目光聚集到那些部队中的士兵上,眉头紧锁着,但是双眼流露着一丝无助,“或许……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珍惜什么……就像是,我们作为守护者连要守护的是什么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