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梨酱Lv.7
陆马

第八十四章 流离雾影

第 93 章
5 年前
千年之前。
 
她在一轮残月下,提笔磬书;她于低声细语中,诉离冷寂。
 
纵然朝夕过隔,所有相濡以沫的情,都终究长不过天地。却还是舍不得,那一缕青色的剪影。
 
最后也仅剩冷清。
 
 
 
 
 
 
 
紫影朱灵抬头望着雨色,一处处湿润的雕梁画栋,仿佛都尽数化在了浅淡的雨幕中。朱檐衔着垂落的雨珠,只余迟暮的萧索。
 
她一袭红裙,头配明玉。挽起的云鬓间插着一支桃花发簪。
 
直到似拂尘、如薄纱的月光,洒下一地的清辉,描出繁花轻而细的影。
 
“婵娟正要过河。” 紫影朱灵轻声言语,“她见了小马们回家,也想要回到家去。”
 
风席卷起落花,匆匆地踏过回廊,只是散不尽灯火。
 
“可你却说,长游不归,莫要相送。” 她回过了头。
 
雨珠带着淡薄的凉意,从墨色的天空落下,在青莲的画上簌簌流过,一点一滴地打在蹄尖,溅在她素妆的面颊。
 
从亭台看去,等待的船夫也撑着一柄油伞,站在夜泊的浮舟上。
 
像是隔着千年的烟尘。
 
那一匹小马只是轻柔地笑。
 
“当时明月在,也曾送思归。” 她低低地轻吟,“却依旧会放不下,千家万户。”
 
薄雾的青鬃翻覆在烟雨里,一夜落尽秋意。紫影朱灵只能隐约看到青衫的侧影。
 
深秋的风,又渐渐起来了,一直拂过暮色的裂痕。
 
紫影朱灵有些惘然。
 
“所以,你必须……走?”
 
薄雾青鬃踱步走近,轻轻拥她入怀。
 
“可是……是你教诲了我,若是不顾天下苍生的疾苦,纵然雕栏玉砌繁华,又何美之有。” 紫影朱灵泣声不已,“我曾迷失于虚妄皇权,又忌恨你倾国倾城。可不曾想,你情愿舍弃朱颜,以换回一国平安、百姓喜乐,还为我失去了一切。”
 
“最是世间留不住,” 薄雾青鬃轻叹,“朱颜辞镜花辞树。”
 
“话是如此。然于权贵,你亦是弃之如履,从未趋之若鹜。” 紫影朱灵垂下了头,“倘若你有念想,你早已是女皇了。”
 
“多少看不穿功名利禄,” 薄雾青鬃摇摇头,“倒不如茗一盏清茶,淡一段浮往,洗尽三千梦繁华。”
 
紫影朱灵一时不语了。只是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催得晚风无声,倚靠着泛黄的窗花。
 
“为何要……替我受苦?” 紫影朱灵终于抬起头,凝视着薄雾青鬃。
 
她明明本是眉目生春,眼横秋水。俏若云霞,清素似兰。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甚至一身修为,亦是举世无双。
 
可她却甘愿舍弃了绝美面貌,连同散尽了甚深法力,只余灯枯油尽。
 
“我有过一个梦,要救天下苍生。” 薄雾青鬃浅笑,却是回答了紫影朱灵离开的缘故,“再者,你我本就互为诤友。若是你误入歧途,我就须得救你出来。”
 
却是一语诉尽了侠义心肠。
 
“要救……天下苍生。” 紫影朱灵喃喃地重复道。
 
“可这一去,便是辞家三千里。” 紫影朱灵合上了眼,仿佛不舍笙歌歇尽,“归途何期,倘若长路隐难寻?”
 
“陌上也是花落,瘦尽今夕。” 薄雾青鬃低低地道来,“难问愁几许。”
 
但到底,还是情关难过。
 
紫影朱灵心头泛起了一丝苦涩。
 
她回忆起了那年,初识的花夜,水堂画帘垂,清明杉前月。
 
她提着一个长柄的灯笼,走在晴湖的木头栈桥上。水光和烛光都在涟漪,围绕着湖中那一轮上弦月。
 
“城外原来是这般风光。” 方入金钗之年的紫影朱灵思忖,“若是一直都有这般景象陪着,即使不回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是瞒着爹娘,私自跑出来的。因为她听闻过一个传说,在落花时节的湖畔,会有青云上降临的仙子前来,目睹十里的花雨。
 
紫影朱灵本是不信仙灵的,或是任何不似凡尘的东西。可是她看到了一朵花坠落,正轻巧地飞向湖上的风景。
 
她不知道是否是眼错,可在落花掠过面前的一刻,眼前真的浮现了青仙的身影。
 
少女伫立在对岸,身上披着素青的绢衫,提着纹了祥云的灯笼。她并未像寻常小马一样梳了发髻,而是任青丝翩然如云起云落。
 
“花已尽了,春也要辞了。” 少女抬头看着繁华的盛景,声音却是藏不住的寂寥。
 
“憔悴诉无言,莫笑桃花劫。”
 
她的目光垂下,遥遥地与紫影朱灵对望。那时天地之间,芦苇客舟,花雨朦胧,远处是满城的灯火。
 
“竟也有别的小马在此处,” 少女望着她,微微地笑,“有一个伴总是好的,三月的时节也没那么单薄了。”
 
“我……我叫紫影朱灵……” 回过神来,她差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是慌忙地弯下身行礼。
 
“我叫薄雾青鬃。” 少女莞尔一笑,眉眼如画,倾国倾城。
 
她也学着紫影朱灵,提着灯笼,轻柔地躬身回礼了。
 
花开无情,小马却有情。
 
风陪着花纷坠,散尽了古都,簌簌复萧萧。
 
 
 
 
 
 
从此,她们形影不离。可是渐渐地,岁月渐长,雾鬃平步青云,暗灵却是逆水行舟。
 
终究看不透贪嗔痴。
 
烦扰难逃,踏过回首。纷争不休,世事多愁。
 
然而雾鬃并未放弃她的故友。直到阿房宫中,兵戎相见;雕栏玉砌当前,龙行长殿。
 
紫影朱灵终于是归来了,可是薄雾青鬃已然油尽灯枯。
 
即是她再悔恨,一切也是太晚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代她的朋友,守护好这一方百姓。只是她欠雾鬃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谁知从此又要隔尘相别。今后俱是异乡客,不知何时能重逢。
 
她收回了思绪。但缥缈的云雾已逐渐散去,那一袭青衣也渐渐远去了。
 
紫影朱灵静静地站了很久。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布满了一池的涟漪。一株无根的浮萍,也在飘泊着。
 
“这只是暂时的别过,” 薄雾青鬃的话语似乎还回荡在她的耳边,令潸泣的紫影朱灵寻回了一丝慰籍,“我一定会回来陪你的。”
 
 
 
 
 
 
 
寒冬的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充满了喜庆的气息。辛香松软的糕饼在炉火上一煨,热腾腾的气味就挤满了屋子。除夕的鞭炮声,也是不绝于耳。
 
紫影朱灵欢喜地推开了卧房的门,一连转了好几个圈,像是年轻了十岁的姑娘。
 
她点起了桌上的蜡烛,推开了满桌的红笺纸,才如数家珍地放下怀里的信。她庄重地屏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信纸,上面似乎还留存着一丝暖意。
 
“致吾友紫影朱灵。这一封信送到时,大概已是从小寒步入大寒了。在此,雾鬃先祝过朱灵与乡亲们,佳节安康、平安喜悦。”
 
读着信上的文字,她的眉角眼梢间都是满满的笑靥。满屋子的喜气,也像是流动了起来。
 
“近日我游历到了另一方土地,也见了这里的黎民百姓,他们也是小马,不过与我们有些迥异,他们有相仿的角,却是如青松般的笔直。还有些小马不具备法力,而是力可拔山扛鼎,或是能飞檐走脊。他们亦有年末的佳节,唤为暖炉之夜,也是家家户户团圆。”
 
“似乎这里的国度是刚稳定下来不久。他们正处在风雨飘摇的边缘,我需要多留下一段时间了。除了他们,我还寻见了两位女皇。小一点的女皇,有些像你。”
 
紫影朱灵一字一句地读着。外面的风土民情,薄雾青鬃总是会写进信里,讲给她听。还有她经历的故事,例如从水火中救了一个村庄,或是还断壁残垣予良辰好景。
 
一封信读罢,紫影朱灵又来回看了几遍,才有些怅然地低头。
 
看来这一个新年,雾鬃是暂且回不来了。
 
取来纸砚,磨了墨,她坐在窗下写字。雾鬃教过她识字读书,可这些年少下笔了,字迹不免有些生疏。
 
外面的寒风寥寥地吹了一夜。
 
“家这边都一切安好。上个月望城迎了麒麟,供了祥瑞。东坊的瑾儿作了新的歌谣,只道是临安的晴湖初雨。萧家在北街又开了一家字号,有你最喜欢的桂花饼。” 
 
紫影朱灵看着窗外。直到笔尖微凉了,才在笺纸上继续写着。
 
“你走后的第一年春天,满城的繁花都盛开了,开得连天蔽日。小马们都打了伞,走出家,在半路上停下来看花。整条长街,都是浅红色的春风席卷。我也在街上停留,想买一把青色的绢伞,然后打着它,踢踢踏踏地走在花阴下。”
 
“三月要走尽时,我也去了晴湖,想再见一次桃花满天的景致。”
 
最后一行写完,她放下了笔,凝着信纸出神。
 
她没有说,她找了很多次,可是却回不到那个晴湖,也寻不见那花雨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每逢收到信的日子,便是紫影朱灵最开心的时光。除了一心一意地治理好国家,她最在意的就是雾鬃的消息。每一封信,她都细细阅读,如获至宝。
 
“我在庭院种了一片茶树。来了的这些日子里,还是改不了茗茶的习惯。”
 
“日出而作,抬头便是云起云涌。日入而息,有时行到水穷处。”
 
“去年你说的枫叶,我也一并寄来了,当下才是它们艳红十里的时候。可惜你不能看到,我便画下了这幅风景,也放在信里。”
 
“正值天街月圆,清影似往年。与君共贺佳节,千里共婵娟。”
 
“这一年冬天,我见识了些许变化。天空落下了雪做的花,却是家乡没有的景象。”
 
“近来我也认识了些朋友,他们不是神灵,也自有神灵的风骨。”
 
“有小马寻求我们的帮助,说有村落为妖魔所困,我也欣然答应了。等到一切都平定,我也准备回家找你了。那时候,我们终于可以秉烛长谈,好好地叙叙。从此往后,重山复水,再不与君绝。”
 
“等我回来,朱灵。”
 
紫影朱灵攥紧了那封信。
 
 
 
 
 
“雾,我的修为又有精进了。惊蛰时有三只太阴闯入了都城,我的烛龙逼退了它们。我一直都有努力修行,想跟得上你。”
 
“雾,入秋时,青云宗的堂主找上了我,他们想要让我做门主。我没有答应,因为我知道那该是你。就是这女皇的位置,如果你一句话,我也不要了。”
 
“雾,我说笑的。为了那些子民,也为了你,我会一直守护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雾,今早我梳妆时,不慎碰坏了铜镜,还好我立刻收拾好了。你独自生活时也要当心,定须照顾好自己。”
 
“雾,姬家替我做了一幅画,我也寄来给你。萧家的桂花饼,已经换三种样式了。”
 
“雾,我学会了弹奏琵琶,我还作了一曲《桃花林》,等你回来后,我就弹给你听。”
 
“雾,你最近事情很多吗?我理解的,等到你有空了,我再等你消息。你上次说要回家,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
 
“雾,你近来还好么?我夜里辗转难眠,心里总有些惶惶。”
 
“雾,你还会回信吗?”
 
……
 
“雾?”
 
 
 
 
 
 
 
 
空荡的宫殿,冰冷的庄严。一轮残月下,二十三急弦。
 
谁看到了悲烟,同满目的金杯玉盏,却无言叹息,尘里生锈的剑。
 
往日故友寻难见,只余散不尽的思念。
 
即便注定烟消云散,终将被悲欢收敛。
 
紫影朱灵已经无法站起身了,可是她还是执着地望着门外,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
 
那一袭青色的身影。
 
御医和臣民们都站在她身旁,满目悲怆。
 
“陛下,我去寻她回来,您一定赶得上的!” 侍女跪在了她面前。
 
茫茫的小马们,也纷纷伏下了身。
 
紫影朱灵依然痴痴地望着门外,只是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很轻地说。“她说她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只是在滚滚红尘中,有太多事情需要她操心了。”
 
紫影朱灵慢慢回过头,凝视着身旁的小马,笑了笑。
 
“倘若她还没有回来,就不要告诉她,莫误了她救天下苍生。” 
 
她轻轻抬起枯瘦的蹄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柜子。
 
“我还写了许多信。等我走后,定期寄给她。每逢节日,也替我附上贺礼。有劳诸位了。”
 
小马们潸然泪下,最后只能点了点头,“遵命。”
 
“倘若她回来了……” 紫影朱灵喃喃地说,“就替我告诉她,晴湖的栈桥、桃花的落雨,我在那里一直等着她。”
 
紫影朱灵缓缓闭上了眼,捂紧了怀中的信。
 
那一刻,她梦见了桑竹桃源。她似乎看到尘飞雾散间,青鬃翩跹。
 
“我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在花海中遇见你。” 她耳边又响起了青衫女子的声音。
 
她捂紧了怀中的信,最后眷恋地看了窗外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就走了。
 
小马们也终于哭出了声。
 
紫影朱灵即位第二十三年,立秋,驾崩。
 
 
 
 
 
 
 
 
彼时的薄雾青鬃呢?
 
在另一处空间,在多年以前。
 
“这就是我们命运的终点么?” 修长白胡的独角兽看着前方,缓缓站直了身体,但也只是站直了。
 
其他的小马遍体鳞伤,却一步也不后退地站在他身旁。他们的前方,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暗影之马。
 
“星璇,薄雾青鬃,闪电马格努斯。” 暗影之马嘲讽地俯视他们,他的力量仿佛深不可测,“梦行者,石蹄,清溪草甸。今天即是你们的死期,以及你们所守护的世界的。”
 
小马们对视着,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了很多情绪,却没有恐惧。
 
“如果真是这样,” 星璇猛地踏出一步,亮起了角,“那我们都会接受。可这个世界还不会!”
 
“只能如此了。” 他说道,“挚友们,是时候了。很抱歉,要让大家也这么做。”
 
“说什么蠢话,星璇兄弟!” 石蹄放声大笑,“这也是我们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闪电和他击了击蹄子,便竖起了盾牌,冲在了最前方。他持着的法器轰出了光芒,锁住了暗影之马,紧接着是梦行者。
 
清溪草甸也举起了面具,也跟上去。
 
法阵成形了,巨大的引力拉着他们,向着深渊坠落。
 
在最后一刻来临时,清溪草甸看了看身旁的薄雾青鬃,微微愣了一下。
 
“薄雾青鬃?” 她问道,“你怎么哭了?”
 
“……无妨。” 薄雾青鬃拭去了泪水,低声答道。
 
“只是我答应过她,却终究还是失信了。”
 
 
 
 
 
 
 
 
薄雾青鬃和紫影朱灵的故事……似乎结束了。
 
她们曾是挚友,却一度反目,最终还是重归于好。
 
薄雾青鬃曾是帝都的奇女子,秀外慧中、才貌双全,仿佛不是尘间凡俗。而紫影朱灵却曾经追名逐权,看不破贪嗔痴,反倒落入了下乘。
 
倘若因此认为,紫影朱灵只是心性不正,那便是太失礼了。然而若非是薄雾青鬃的善意,她也无法将自己看破。
 
都说烦扰难逃,可直到花落了的一刻,她也没有仓皇的念头。因为紫影朱灵知道,薄雾青鬃是断不会丢下她的。
 
所以她最后放不下的,也是薄雾青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