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正在改变，我的妹妹。”






一个静谧的冬夜过去了。

天刚亮时，便有小马踏着松脆的积雪，穿过群山之间的平原。一根根枯枝已被冰雪定格成水晶色的银雕，户外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直到破晓的阳光洒在泛冷的大地上。

两匹小小的天马一同飞着，头顶上是一碧如洗的晴空。

“ ‘我曾经并不富有，却拥有无数个艳阳天和夏日。’ ” 露娜说，“作者写下这句话时，他想起了孩提时代的沃尔登湖。”

落雪很安静，对于小马们而言，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只有露娜不说话了，她才会提问题。

“为什么作者要这么说呢？” 

露娜牵着她的蹄子慢慢地飞着。与其说是落雪陪着她赶路，倒不如说是她带着落雪，去一个对她而言很新奇的地方。

“那个时候，伐木者和火车还没有来到湖畔。那匹小马驹可以躺在小船上仰望着天空，任由自己从湖岸的一边缓缓漂向岸的另一边，周围是戏水和翩舞的鸟儿，他回忆着前面这样的艳阳天和夏日，恬淡的生活对他而言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露娜说，“你也知道，不同于黑暗的夜晚，阳光对于小马而言是多么美丽的事物……抱歉！”

“没有关系，” 落雪摇摇头，又冲着她微笑，“请继续讲，可以吗？”

露娜点点头，又意识到了不妥，她赶紧说：“好的。”

“时光渐长，阳光、夏日依旧未变，可是那小马驹却不见了。”

“湖上看不到泛舟的小马了，湖畔也看不到鸟儿栖息的树木和苍鹭觅食的沼泽，取而代之的而是座座房屋。那匹小马驹呢？”

“他变成了大马。” 落雪说。

“嗯。” 露娜低声说，“他所热爱过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停留在遥远的梦中，以故事的形式。倘若没有做梦的小马了，那些故事就……”

落雪眉眼间有些不安，露娜赶紧刹住了话题。

“我理解的意思是，” 露娜说，“小马们今天所做的事情，可能有许多是徒劳的，甚至有朝一日会被……遗忘。然而很多我们期待未来将要到来的事情还从未发生过，因此我们珍惜过去，但不必悲叹于时光，因为时光已经永远驻留在了我们的梦中。”

“对于那匹长大的马来说，永远都会有一个湖，不随着时光或潮汐的更迭而改变，而是会陪伴他一直享受宁静的阳光。”

落雪的眼睛也像是被阳光照亮了一样。

“最后的部分我有些听不懂，” 落雪坦诚地说，“但是我很喜欢你的故事，还有阳光，就像你一样，露娜。”

露娜微微一怔。

“谢谢，” 她有些落寞地说，“其实，我可带不来阳光。我……我就仅仅是黯淡的月光而已，谁也不会注意到。不是谁都可以活成太阳的样子的……”

落雪歪了歪头。

“对我而言可不是这样，” 落雪说，“你喜欢雪花吗？”

“当然。” 露娜说，“我喜欢雪花。”

“那我们都很幸运。” 落雪笑着说，“月亮、雪花，都不是阳光的礼物。而且，你也很希望看到阳光吧？”

露娜的眼神颤动了一下，她看向不远处的方向，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整座中心城。

“是的。” 露娜低声说，“但是我更希望，有小马会陪伴我，那样我就不仅仅只是黯淡的月亮了，尽管月亮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也是有光芒的。你知道吗？我真的感觉好多了。我真希望每一个故事都可以是这样的结局。”

“故事？” 落雪问，“还有什么故事呢？对了，你还没和我讲，陆马们、天马们和独角兽们讲的下一个故事是什么呢。”

露娜牵着落雪，轻轻降到了街道上。

“一个关于太阳和月亮的故事，” 露娜慢慢地阐述，像是展开了一幅画卷，“以及一对姐妹。”







“三个种族的小马们建立了共同的国家后，一个问题开始困扰着他们，那就是这个国家应该由谁来管理呢？” 露娜问，随即继续说道，“毫无疑问，应该是陆马、天马和独角兽一起管理。各自拥有昼夜、气候和耕种的能力，使得小马们是同等重要的。”

“没有小马更加特殊，没有小马更加高等，小马们各有所长，也各有不足。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每一匹小马都同样伟大。并且所有小马的时间都是公平的，不多 也不少。”

“可是，渐渐地，一些小马们有了另一个念头。”

“他们想，是否存在一种小马，同时拥有着陆马的力量、天马的迅捷和独角兽的魔法呢？如果有，那这样的小马该会有多么伟大啊，高高在上，不用受任何规则的约束，就如同永恒一般。小马们开始相信存在着这样的小马，可以作为三个种族的代表，永生永世地守护着这个国家。”

露娜和落雪走到了一栋建筑前，她仰起头，眺望着那恢宏的大门。

“可是，这样的小马是不存在的啊。” 落雪说，“大地上原本只有陆马、天马和独角兽。”

“小马们也明白，但是他们想起了那一千个梦境改变世界的故事。于是他们选择再度聚集在了一起，共同做了另一个梦，另一个……并且他们认为的最后一个终极之梦。小马们相信，从今往后，他们将再无发动千梦之梦的必要，甚至这个故事本身，也渐渐回归于梦境，被绝大部分的小马所遗忘。”

“那他们……真的通过梦境改变了世界？” 落雪惊讶地问。

“序曲 ，包括终焉。整个世界从时间的开端就被改写了，连同故事本身。毕竟，故事就来源于梦。”

“可是，梦境怎么能够……”

“宇宙诞生于一粒微尘的梦。我们的故事诞生于某个讲述者的梦，往前还能追溯到另一个梦。” 露娜说，“现实则是梦境的梦，对于梦而言，现实也是虚幻的存在。当做梦的小马足够多，现实就会被梦境覆盖，甚至是整个造物本身，只取决于梦境的数量。”

落雪愣愣地听着，她还听到露娜似乎在自言自语。

“是啊……我也曾经自由过。” 露娜轻声说。

两匹小马走到了建筑前，落雪情不自禁地问道，“那个梦的内容是什么呢？”

露娜还未回答，门就打开了。







“露娜！” 粉发的小马张开了蹄子，抱住了她，“真高兴又见到你，你之前跑哪儿去了？”

“姐姐，你……” 露娜呆了呆，“我还以为，你不想见到我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塞拉斯蒂娅有些奇怪，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小马，“算了，我们边走边聊，发生什么了？”

露娜感觉她身上有一丝不正常的狂热，或者只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我也想问你，姐姐。发生什么了？”


“你通过了独角兽天才学院的考试？” 露娜问，“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塞拉斯蒂娅捋了捋粉色的长发，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还是以最优成绩哦！你姐姐我现在可是整个中心城最出名的新星小马了。还有，你说你不在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呆在这里吗？”

“我会解释的，顺便说一句，姐姐，我真为你高兴。” 露娜说。她突然发现自己才意识到，外面的节气已经变了。

“然后，我在学院做一些方面的研究，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科学、魔法和别的什么。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塞拉斯蒂娅问。

“当然。” 露娜说，“等我送她回家后，晚点见。”

露娜重新牵起落雪，正要转身，却看到了茫茫海潮般的小马，正直直地盯着她们。

“太阳的妹妹？” “是啊，说不定能和她姐姐一样优秀呢……” “那位公主离开了，她不愿承担自己的职责。” “必须找到接任的小马。” “太阳和月亮，那么正好。”

露娜看到了很多很多小马，她还看到了飓风司令、白金公主和布丁头总理。

小马们纷纷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祈祷什么，落雪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她也默念起了心中的话语。







塞拉斯蒂娅张开了翅膀，彩色的纹路攀上了她的长发。露娜发现自己似乎长大了一些，她摸了摸额头，感到魔法的力量在体内涌动着。

有什么改变了，然后，永远都变不回过去的模样。

“希望在今日开始孕育了，世界都在传递喜悦。整个小马利亚的灯火，皆为你们点亮，愿太阳的诞生驱走我等内心的黑暗，给予小马利亚勇气与力量，我们也会躺在每一个夜里，向全知全能的公主们祈祷，愿你们与我们永远同在，让我的内心充满喜乐，让我的生活充满平安。” 小马们向世界祷告，仿佛在共同向世界叙述一个故事。

“自始至终都将是如此，旧的世界将会被遗忘。 请以天角兽的名义，接受我们永恒的祝福。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伟大的公主们。”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她们身处在一个新的地方，蹄子下是无尽的红毯，身前是两尊华丽的王座。

城堡两侧的彩窗上都空无一物。

“你现在是公主啦，露娜。祝贺你。” 露娜听到了落雪低低的声音，“那以后，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露娜刚从缄默中回过神，海潮般的小马们已经涌了上来，像是要庆祝她们的新生。

“塞拉斯蒂娅公主万岁！太阳万岁！”

“我们需要的仅仅是太阳而已，谁会在乎月亮？” 有小马低声说，“那会儿只是黑暗而已，小马们都在梦乡里，哪怕没有光芒也无所谓。”

“可不是这样！” 落雪发出抗议，尽管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我也会向月亮祈祷的，你们不知道黑暗是什么滋味……”

“没关系的。” 露娜轻轻按住她的蹄子，“在这里，小马们都能拥有他们最想要拥有的。他们想要的只是这个而已，只是他们不在乎这究竟是对我们的祝福、还是诅咒。”

“小马们最想要拥有的？” 露娜问，“那么就没有一匹小马可以代替你吗？我听到……你很安静，你不想要这个位置，对不对？没有小马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公主吗？”

露娜沉默了。

“也许吧。” 她最后说，“看来我们的学生们也是这样。”

“对了，你当然可以经常找我玩。” 露娜突然想起了什么，抱歉地笑了笑，“只是现在我得去忙……公主应该忙的事情了，我现在送你回家吧。”

“好的。” 落雪说。

露娜带着落雪回到了云中城，似乎成为公主后，她就安静了许多。

她们踏上了云层的地面。

“别怕，落雪。” 露娜低声说，“我还是我，不是别的什么。”

“我不害怕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落雪微笑。

露娜呆住了。

“谢谢。” 她低声说。

“那种……梦或者故事的力量，就像今天小马们的祷告，它们能把你重塑成这个样子，那么会不会把你变成另一个样子呢？” 落雪想了想，问道，“其实我只是有一点害怕，万一你变成了……不好的样子怎么办？露娜，你会吗？”

“……如果，所有小马们都忘记了我的话。” 露娜望着大地上的城市，风把小马们的思绪牵引到了天空，“一千个梦境，或者更多。”

落雪很安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如果是这样，” 落雪抬起了头，朦胧的眼像是在认真地望着露娜，“那么我会为你而祈祷的，我会向着月亮祈祷，每一个夜晚都会。”

露娜低下头，看着落雪。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露娜轻轻抱了抱她。











露娜重新回到中心城时，时光像是匆匆往后迈了很久很久。小马们都来去匆匆，没有哪匹小马把目光投向她。

“这里变化真大。” 露娜自言自语，“就像是眨了眨眼，整个世界就变得天翻地覆了。看看那匹小马，我仅仅是转了个身，他就是另一幅样子了。”

“是的。” 露娜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因为时代正在改变，我的妹妹。”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适应。” 露娜转过了身，“你好啊，姐姐。”

塞拉斯蒂娅站在了露娜的面前，只是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时代正在改变，那是什么意思？” 露娜问。

“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你知道，公主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忙了。” 塞拉斯蒂娅的目光回到了露娜的身上，“抱歉，你还在这里么，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求之不得。” 





“这曾经只是一座学院，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就是适应。”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走进了独角兽天才学院，“我们在这学习和工作，理性就是我们最可靠的工具。你从没在这上过学，对吧？”

“我想没有。” 露娜说。

塞拉斯蒂娅打开了一扇门，露娜跟着走了进去。

穿着白褂的小马们在台上忙着，透过玻璃，还有另一些小马在鼓捣着某些复杂的仪器。鲜活的血肉亦或冰冷的机械，都在被解剖、探索、解析、定义……乃至创造。

“他们在做什么？” 露娜问。

“使用他们的理性。” 塞拉斯蒂娅说，“理性正在被运用到对世界的改变中。你真的离开了很久，对吧？”

“就像这里没有规律的时间一样。” 露娜说，“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科学、理性，或随便他们怎么定义。他们放弃了感性、故事与梦境，而是选择了让理性接管这个世界？”

“没错。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露娜。你究竟走了多久？”


一匹小马小心翼翼地捧起三棱镜，一束阳光穿过了其中，分散成了七种不同颜色的光。

“阳光是由七种颜色构成的。” 小马对着她们激动地说，“我发现了阳光的秘密！我制造出了彩虹！”

“很有趣。” 露娜说，她们走向了下一个房间。

“这就是小马身体的奥秘了，此时都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我的面前。脑海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灵魂，也没有什么鲜活的梦。” 从手术台上抬起头，一匹小马自言自语。

露娜从他的身边走过。

“这就是我研究出的理论。” 一匹戴着眼镜的小马说，他面前是记录着无数复杂公式的黑板与报告书，“我很好奇，小马们就从来没有想过吗？实际上，气候可以自我调节，雨、雪、风，其实并没有必要由我们生产。甚至，太阳和月亮，按照科学的理论也是可以自己运作的，就像那匹把太阳光分离成彩虹的小马所发现的定律，他坐在苹果树下时，不慎被一个苹果……抱歉，公主们！” 看到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他赶紧说。

“没什么。” 塞拉斯蒂娅笑了笑，“艾萨克爵士的观点确实很有趣。”

露娜和塞拉斯蒂娅走出最后一个房间，里面的小马们正在尝试将可燃混合气在点火之前进行压缩，以便提高内燃机的效率。巨大的机器仿佛在嘲笑她们的背影。






“这就是你想展示给我看的？” 露娜问，“这没什么新奇的。”

“你这么想？” 塞拉斯蒂娅摇了摇头。

“他们觉得只要用冰冷的刀解剖得够深，就能从脑海里揪出那些没有固定的形状、看不见也碰不着的梦了？” 露娜说，“他们用梦和故事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我们，然而他们忘记了一切后，却开始否定梦的意义，并且用另一个工具开始重塑他们的生活。很抱歉，然而就算理性是一件工具，也是一件有缺陷的工具。”

“可他们拥有了这样的念头，并且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 塞拉斯蒂娅说，“我已经看着他们这么做过很多次，只需要一段时间，他们的想法就会成为必然。”

“我不能说乐于看到这一切。” 露娜说，“当他们开始用理性重构这个世界，我的世界就不会再改变了，如果它还能存在的话。”

“你的世界？” 塞拉斯蒂娅扭头，看着露娜，“难道这么多年以来，梦的国度就没有不会变化的时刻么？”

“现实是属于你的王国。” 露娜低声说，“梦境则是属于我的。梦是不会一成不变的，我已经在我的国度里看过了太多太多次，远比你想象得多。你还记得你是从何而来的么？”

“我只记得，从黎明时代开始的故事。” 塞拉斯蒂娅说，“在此之前，一直都是你的时代——梦的时代。小马们用梦境重塑他们的生活，但如今已经不必再这么做了。”

“不必么……不管你信不信，塞拉斯蒂娅，在无数的时刻，每当时间再次开始，我们都一遍遍来过这里。” 露娜站住了脚步，“这一切还要持续多久？”

“直到他们不再需要我们。” 塞拉斯蒂娅没有回头。

“在旧的时代，他们创造了我们，如今你是说，小马们不需要梦了？” 露娜问，“他们先是忘记了寒冬，再是夜晚，然后是月亮，如今他们连梦境也遗忘了？”

“是啊。” 塞拉斯蒂娅一步步向前走去，“接下来就是我的时代了，露娜……接下来是一个火光与苏醒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