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梨酱Lv.7
陆马

第七十五章 梦魇之月 V

第 80 章
5 年前
“我只是希望你能这样记住我。” 梦魇之月轻声说。
塞拉斯蒂娅撑着地面努力抬头,天际的晖光映入她的眼眸中。
“悲痛比快乐更让小马印象深刻。这是我以前在一匹小马的梦境中学到的,他是马哈顿的一名医生,他喜欢把彩虹苹果酱的罐子放在楼梯下积满灰尘的壁橱里,在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拿出来细细品尝,还要放一张深蓝组合的唱片伴他入眠,他已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了。有一天他打开橱柜的门,发现家里的老鼠偷吃了他没盖好的果酱,他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蒙上了一层阴霾,就像悲伤的咏叹调,失落的六节诗,韵脚是愤懑的自我独白。就连他进入梦乡后,那种刻骨铭心的缺失感依然挥之不去。”
“你记得我们以前有多少快乐时光吗?啊,算了。我干嘛要问呢,遗忘才是最好的不是吗?所以你的确忘了那些片段,它们就一文不值了。我们在前进,在夜色中前进,永不停息!可我想停下来了,我们彼此隔得太远啦,姐姐。重新拾起记忆,就像揭开伤疤,带来疼痛,真切的疼痛——就像现在这样。姐姐,你能理解我了吗?”
黑夜依然未散去,但是多出了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后,世界迈进了昼夜交替的凌晨时分。
“我从来都不奢望你能理解我,因为你是光芒万丈的太阳,我是月亮嘛。月亮总是被掩埋在黑夜里,黑夜下只有渡鸦,渡鸦聚集起来后,会变成遮天蔽日的鸦群,穿梭在阴影和山丘中,沟壑交错的荒漠上,视沙尘为无物,最后回溯到遥远的过去中,从来都不会有一点声响。苍白的月蚀和荒漠的边缘所不能及的地方,才是阳光笼罩的城市,城市里有甜美和酸涩的果子,还有枯萎的花瓣和温暖的汤,还有小马,小马都在称颂着阳光。”
梦魇之月缓缓抬起蹄子,伸向空无一物的前方,触碰一个不存在的繁华景象。
“不能,不能,不能?不能!我知道答案,你不能理解我,我们都无法理解彼此了,所以我们才要走到这一步。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啊,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姐姐,我还可以叫你姐姐吗?你说,这值得么?我真的不知道。”
放下沉重的蹄子,梦魇之月转头,凝视那扛着黑夜的微弱光芒。
“他们说,太阳和月亮是不应该相见的,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在想,太阳和月亮交替的时候,难道那个时刻不美丽吗?短暂,但是美丽。究竟是残阳的缘故,还是因为长夜的到来?我觉得都不是。这个短暂的时刻赋予了我们意义,我们需要……你看,姐姐,那是什么?这个时刻来自太阳,却又归于月亮,那是什么?那就像余晖,对不对?余晖为什么不过来呢?”
余晖烁烁刹住了身形,远远看到那幽冷双眸的那一瞬间,她知道敌人也看到了她,余晖烁烁急忙收敛光芒,身影立刻消失了。
就像她自己也知道的那样,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特别听话的学生,所以她选择赶了过来,可她不知道站在那的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存在比她见过的所有小马都可怖和强大,即便隔着距离,她也感到一股窒息的压力。
施展瞬间移动法术,余晖烁烁随即出现在了残破的壁垣中,而在前不久,这里还坐落着一座恢宏的城堡。
“无论那是谁,我都不会放过那家伙!” 余晖烁烁心中燃烧着怒火,她借废墟的掩护缓步靠近,却突然僵住了,内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塞拉斯蒂娅公主!”
咬紧牙关,她趴在碎石上,小心翼翼地望向黑暗气息的中心。
一瞬间,余晖烁烁就看到了塞拉斯蒂娅,她的老师已经倒在了地上。那个流淌着幽蓝色光芒的漆黑身影,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动也不动。
余晖烁烁捂住嘴,差点恐惧地呼喊出声。
“怎么办……怎么办?” 竭力从惊惶中回过神来,余晖烁烁拼命地思考。
她不知道自己的进化是否完成了,而刚刚的一瞥,她已经看到了敌人的形态——一只真正的天角兽,并且是一只战胜了塞拉斯蒂娅的黑暗天角兽。这个世界上还有天角兽?
我赢不了的……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努力驱散了这种令她讨厌的想法。
微弱明灭的光芒从她身后亮起,她察觉到时急忙回头,立刻看见了那传说中小马利亚最强大的武器,这次有完整的六个晶石了。拥有这样的武器,塞拉斯蒂娅也会战败么?
余晖烁烁赶紧移动到谐律精华旁,尝试用魔法启动它们。然而她再度绝望了,无论如何尝试,她依然无法引发出那强大的力量。
最终,余晖烁烁还是放弃了,她愤怒地跺下蹄子,把谐律精华全都踩得粉碎,随后角上光芒闪灭,把碎片扔回了原来的地方。
谐律精华是靠不住的,最终还是只能亲自迎战,这即是公主的使命,她想。
余晖烁烁压低了气息,收起了骨翼,火羽上的光泽也暗淡了下去,她缓缓向那黑暗的天角兽靠近。
梦魇之月默默地站着,思绪似乎游离在了世界之外。那张坚硬的面孔上已经看不到狰狞和怨毒,只是浸在宁静的月光中。
尽管如此,她身上的气息依然凝重如铁、寒冷如冰,附近的生灵都感到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余晖烁烁!立刻离开!” 塞拉斯蒂娅大吼,她的体力依然没有恢复,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尝试保护她的学生。
她最不听话的那个学生。
“如果你还在这里,如果你在听着,不要过来!” 塞拉斯蒂娅向茫茫黑夜吼道。
真的,谁来都没有用了,谁也不是梦魇之月的对手。
梦魇之月依然一动不动,但是神情似乎发生了变化。
半空中火花闪过,余晖烁烁在梦魇之月的上方瞬间出现,火焰凝聚的光束猛然轰下,却被一层屏障挡住了。
“你是谁?” 余晖烁烁怒吼,梦魇之月却只是在笑。
余晖烁烁猛轰出金红色的光束,但却被屏障完全隔绝。她随即掀起滔天的火浪向梦魇之月涌去,梦魇之月只是挥挥蹄子,光芒连闪,火焰熄灭了,但余晖烁烁却出现在了塞拉斯蒂娅身旁,她带着塞拉斯蒂娅准备瞬移离开。
角上光芒闪烁,但是她们却还留在原地,像是这片区域被封锁了,谁也无法离去。
夜风在呼啸。
“你是谁?” 余晖烁烁后退了几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是公主,公主就和神明一样,神明是不应该痛苦的。” 梦魇之月微笑,“你也明白吧?你被抢走了东西,你就应该抢回来,你当然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塞拉斯蒂娅希望你离开,可我知道你会留下来,我才是你真正的老师啊,一直以来你都学的不错。”
这个声音……恐惧在余晖烁烁心中炸开,“你是……我梦中那个声音?你是真实存在的!”
“没错,我是真实的,可我也不是。真实或虚幻,都只是我的一个面向。梦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两者都没什么不同。万物来自于海,越过虚无,就到了海的彼岸。”
风吹起烟雾般的沙尘,山峦般的沙丘升起,天空寥廓,一轮明月在穹宇中成形,大地上的城市消失了,到处都是枯竭无物。
“这里是早已逝去的梦境——我的梦境。但你知道吗?魔法的第一条规则:什么都不会真正逝去,只是会回归彼岸。每一个魂灵皆来自于彼岸,彼岸所在的世界,便是梦的国度。”
梦魇之月缓缓地行走,没有脚印,也没有影子。
“我曾经名为露娜,塞拉斯蒂娅唯一的亲生妹妹,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冒牌货。我曾是小马利亚最初的统治者,直到我的姐姐放逐了我,将我囚禁了一千年。我如今名为梦魇之月,黑夜与梦境皆由我掌控。我是你真正的老师,余晖烁烁,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指引着你,并且帮助你成长到今天这个程度。如果没有我,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公主,塞拉斯蒂娅可帮不了你。”
这个世界本身像是失去了颜色,连同所有认知的意义,只有幽远的地平线上翻腾着茧色的薄雾,跳着摇摇摆摆的舞。灰暗的领域中到处散落着扭曲的细碎窗户,通往着不同的景象,有些是其他的梦境,有些是通往现实宇宙的窗口,但是亦真亦幻、错综复杂,若是进错了窗口,则无法回归现实世界,而是迷失在另一个更深的梦境中。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只是在其他的岔路上。”
“为什么是我?” 余晖烁烁问,同时观察着四周,试图脱离这个梦境的封锁。
“欺骗一匹内心脆弱的小马轻而易举。” 梦魇之月笑了笑,“尤其是,当你已经在自我欺骗的时候。”
“为什么,你要帮我成为公主?”
“为什么……为什么?” 梦魇之月看了看她,“也许是因为,我只是想看到塞拉斯蒂娅难过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我只是同情你。谁都不愿意做一粒被践踏的尘埃,我明白,就当这是同病相怜吧。也许是因为……很多理由,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不需要你。” 余晖烁烁回过神,冷冷地说,“我们一点都不同,我才不会和你一样。”
“别傻了。” 梦魇之月咯咯地笑,随即笑声又像雨点一般落了下去,“没有我,你永远都拥有不了你想要的一切。塞拉斯蒂娅教给了你什么?她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她不必兑现的承诺。我教给了你什么?我让你学会了生存,我斩断了你不需要的羁绊,我让你放弃了空洞的幻想,这样你才能明白力量有多么重要。”
“你……你做了什么?” 余晖烁烁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和塞拉斯蒂娅截然相反的事情。” 梦魇之月顿了顿,随即恢复到淡然的神情,“只是表面上而已。”
飘浮的门和窗旋转着,无数场景涌来,沉入没顶的黑暗,却又带来了光。绛红色、粘稠的液体从天空落下,然后出现在另一片新空。
“小马,是,杯;友谊,是,水。” 弥漫着灰尘的空气中飘荡着余音,似乎还残留着氤氲的阳光的味道。
余晖烁烁仿佛看到了无垠的景象,狂乱的光影、星辰、荒漠、壁炉、魔法书、一对姐妹、大风雪、苍白色的云、聚拢的河流、蜡烛的火光、一对姐妹。姐妹居住在森林,像孩子一样躲在马迹罕至的角落。她们靠在一起的时候都不说话,只是沉默的声音不由自主。
矛盾的对应,却没有如果。除此之外在整个世界上,除了对方的存在,没有任何的救助、任何支撑点。
“然后,河流要流逝,时间也是一样。森林、河流、太阳、月亮,都极为平常,还有像我们、却又不像我们的小马。小马的出现和消失都很突兀,就像我们闭眼的瞬间,时钟就会坠落到地板上,‘砰’地一声脆响。可是我们不能睡着,连眨眼都不行。肩负着这个责任,我知道会有一种宿命式的刑罚。这种独自的失落并非我的自愿,我从来没说过。我整年都被关在这里,只剩下了我一个,可我要这么说那就错了。”
“错了。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海潮般的景象吞没了她,直到潮水褪去,余晖烁烁还未能从中醒过来,连呼吸都几乎做不到。
在繁乱的变幻中,她看到了另一段历史,和她熟知的历史很像,只是多了一个缺失的身影。
“只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梦魇之月轻轻抬起蹄子,吹走了上面的细沙。
细沙随风飘散,形成了一座夜幕下的城市。随着时间的推移,街道向四方延展,一直到看不见的方向。
“现在你明白了?”
许久,余晖烁烁才抬起头。
“塞拉斯蒂娅公主……她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对不对,露娜公主?”
“谎言只是梦魇之夜的糖果,很少的时候才有意思,而且那是小马的特权,我已经和我姐姐一样大了。” 梦魇之月轻笑,“梦魇之夜!我喜欢这个节日,这样他们才不会忘记我。不,我不喜欢,我喜欢吃糖,还有新鲜的苹果。”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吃糖,真正的糖。” 梦魇之月咧着嘴笑,“你从来没参加过这个节日,真是可惜。我很想看你们会有什么滑稽装束,比如一个扮成夜骐,有着尖尖的牙,另一个披上斗篷和胡子,那都会让我有亲切感的。”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余晖烁烁低声说,“你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仃然的月光,惨淡的月光,缄默的黑鹊和她的影子长久对望。
寒风呼啸,余晖烁烁感觉很冷,身体软软地要趴下,在梦境里她使不出任何力量抵挡。但她努力坐了起来,正正身子,抬头遥望天边的月亮。
没有谁教过她,但她觉得,公主必须要有尊严。即使濒临倒下,也要睁着眼睛、无所畏惧。
她仿佛听到了塞拉斯蒂娅的呼唤,幽远而悠长。
“我要夺回我应得的一切,塞拉斯蒂娅从我这夺走的一切。” 梦魇之月慢慢地说,“我要让黑夜永远笼罩这个世界,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就是你想要的?” 余晖烁烁低声说,“那么很容易吧。在梦境里我毫无力量,你能轻而易举地消灭我,然后再也没有谁能阻挡你了。你想要多少权力都行。”
“是啊。” 梦魇之月看向了她,“但是我们没必要这么做的,我是你的老师啊。你不能等着世界出现你想要的公主,你只能自己选择去成为那样的公主,是我让你成为了公主。”
“我……”
“你不必做一个殉道者。” 梦魇之月走了上来,轻轻抚摸她的头。
“继续做我的学生吧,这样你依然可以是一名公主。你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太阳,我甚至允许你等同于月亮。等我们完成复仇后,我们可以一起统治小马利亚,或者是更广阔的世界,只要我们愿意。”
余晖烁烁低下了头,脸庞埋在了阴影下。
“那,塞拉斯蒂娅公主呢?”
梦魇之月俯视着她。
“在你见到了她的真面目,以及我的真面目后,你还在担忧她么?我才是你需要的老师,我让你舍弃了毫无意义的友谊,并且拥有了力量!”
“可她在呼唤我。” 余晖烁烁轻声说。
“呼唤……?”
“而且你错了。” 余晖烁烁站了起来。
“你也只是另一个在利用我的家伙而已,因为你,我才永远回不去了。没错,是你让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余晖烁烁张开火与骨的翅膀,但梦魇之月不以为意。
“在梦境里,即使是公主,也没有任何力量,放弃吧。”
“所以你也承认我是公主。” 余晖烁烁说,“公主才不会屈于谁之下。”
“我也一样,真遗憾啊。” 梦魇之月挥了挥蹄子,漆黑的锁链从地面升起,将余晖烁烁牢牢地困住,“我们本来可以拥有一切的,整个世界都会是我们的。”
余晖烁烁无法挣脱,然而魔法并非是唯一的武器,言语也是。
“但那就是你想要的么?”
梦魇之月愣住了。
刹那间的失神,她的控制中断。余晖烁烁的眼眸爆发出火光,身影旋即消失了。
梦境空空荡荡,只剩下了缄默。
那真的就是我想要的么……
梦魇之月低着头,无声地询问自己。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余晖烁烁睁开了眼睛。
“余晖!你醒来了对吗?太好了。” 塞拉斯蒂娅急忙抱紧了她,“你醒来了就好!”
“精神系的法术,我以前学过如何抵御,但是我是被呼唤拉回来的——您的呼唤。”
“你真的在这儿,你为什么不听话?” 塞拉斯蒂娅叹息。
“对不起,公主。” 余晖烁烁用力抱住了她。
黑色的气息突然扩散,像飓风一样席卷而来,塞拉斯蒂娅和余晖烁烁一起全力抵挡,才勉强挡住。
“看来我们都没能达成一致。” 梦魇之月舒展着脖子,“其实我并不惊讶。”
“你能听我的,从这里离开么?” 塞拉斯蒂娅问。
“您知道我不能。” 余晖烁烁角上凝聚着光芒,可在黑暗前还是显得渺小无助。
“那我们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 塞拉斯蒂娅也亮起了角。
“是呀,真遗憾呐。” 梦魇之月微微叹了口气,“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我们都知道,事情会变得很难看的。总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