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个无法想象的黄金时代。”
“在黄金时代之前，是一片安静的虚无。在虚无的角落里，在连湮灭都遗忘的地方，只有我们姐妹两个，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依靠。”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除了姐姐，我什么也不需要，可是姐姐并不这么想，她依然感到很孤独。塞拉斯蒂娅是我姐姐嘛，她难过，我也会难过。”
“于是有一天，我们做了一个共同的梦，在梦里，我们讲述了一个故事，在故事中，世界上不仅仅只有我们，而是还存在着小马，很多很多的小马，还有巨大的龙、迅捷的狮鹫、狡诈的幻形灵、和善的马鹰、矫健的耗牛……还有很多很多奇异的生物，还有太阳和月亮。”
“我们构筑了这个故事的每一个段落，我们想象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故事的最后，我们不再孤独了，因为世界不仅仅再只有我们。”
“……是这样么？”
“不是么？啊，让我想想，” 梦魇之月拍着额头，“是，你说得对，姐姐。我就说过吧，你总是对的那个。我也记得另一个开头，那么我就从头讲起。”
“曾经有一个无法想象的黄金时代。”
“在那之前，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我们，只有合不来的陆马、天马和独角兽。他们互相猜忌和敌视，最后被困于冰天雪地之中，似乎一切都要走到了尽头。直到最后的时刻，他们才聚集在篝火旁边，讲述了一个故事。”
“故事中的小马利亚没有寒冷和冰雪，只有亘古不变的和谐。陆马、天马和独角兽之间放下了仇恨，迎来了友谊，以及某种伟大的存在——那就是我们姐妹两个。”
“我们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作为天角兽，作为他们的公主，作为某种生来被祝福——亦或被诅咒的东西。”
“简单地说，就是小马们做了一个共同的梦，因为梦中的故事太过美好，所以他们想相信那些都是真实的，而真实则源自于此。就像最初的神明们，诞生于信徒的信仰，最后走出了神话。”
“而宇宙本身，也源自于一粒微尘的梦。”
可若是信仰消失了呢？塞拉斯蒂娅想，那一切将会归于何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梦魇之月幽幽地说，“我们什么地方都不会去。自从我们踏上实境后，就再也无法回溯到梦中。谁也回不到过去，是吧？”
“两个故事很矛盾，不是么？实际上，连我也记不清，哪个是虚幻的梦呓，哪个才是真正的开始了。” 梦魇之月抬头看着月亮，“尽管那不重要。梦覆盖了现实之后，时间从开始就被改写了，那么作为“故事”这个概念中的我们，也早就遗失了自己真实的起源，如果我们有的话。”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一切。” 梦魇之月收回目光，望向塞拉斯蒂娅，“你一定很想知道 “为什么”，对吧？为什么露娜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我们要走到这一步。你想知道答案？当然没问题，我很乐意告诉你。”
“答案很简单：同样也是因为他们。露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梦魇之月，都是因为他们，是他们创造了我，就像他们创造了一直以来的你。你拥有着所有小马的爱戴，而作为你的对立面——梦魇之月，则诞生于小马的恶意。”
“很讽刺，对不对？简直是小马利亚史上最大的笑话，可我从未要求过这一切……从来没有！”
“我很抱歉。” 塞拉斯蒂娅低声说。
“那些小马们总是这样，你相信吗？当然不，你不敢相信的，他们总是这样，你不知道，你也不在意。” 梦魇之月只是自顾自地说，“你和他们享受着白天的阳光，还有爱，还有一切夜晚里没有的东西。可是等到太阳坠落、烛火被吹熄，却没有谁会想陪伴月亮。谁也不会，你也不会。”
“你们把我独自锁在了黑暗中。”
“每一个夜晚，都没有谁会和我说话，每一个夜晚，都漫长得像是一千年。”
“时光流逝，可对我而言却什么都没有改变，全部的生活都仅仅是死寂的黑暗。渐渐地，我听到了一些声音，越来越多，可是那些并不是小马友好的话语。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塞拉斯蒂娅什么也没有说。
余晖烁烁还在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有在听、在想。
“诅咒，塞拉斯蒂娅，那都是诅咒，还有种种毫无根由的恶意。”
“白天，他们都在赞美和歌颂太阳、光明，还有你——塞拉斯蒂娅公主。而所有的阴暗和不满，全部都藏在了夜晚的梦中，一直环绕着我。没有小马爱戴我，没有小马在意我，你知道吗？他们甚至编纂出荒诞不经的流言，里面充斥着对我的诅咒……好像他们巴不得我变成那样似的！”
梦魇之月突然变得暴躁，声音充斥着刻骨的怨毒。
“梦魇之月，这个名字就诞生于他们的故事中。”
“每一个晚上，我都会游走于他们的梦境，绝望地想寻求一丝能拯救我的东西。可是我只是从一个噩梦走到另一个……什么都找不到。”
“ ‘小马利亚只需要一位公主。’， ‘塞拉斯蒂娅保佑我们。’ ‘不要独自走进长夜，黑暗如今栖息在其中。’ ‘……那就是她现在的模样——梦魇之月。’ 他们就这么说！”
“而你呢？” 梦魇之月走上前一步，地面都被蹄子重重踏碎，“你什么也没有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太多的梦魇困住了我，都在对我诉说着同一个故事。”
“一个又一个梦，也都在重复同一个故事，那就是他们要遗忘我了。可是……”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前，并不是所有的梦……都抛弃了我。” 梦魇之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只剩下无尽的孤单。
“曾经有一匹小马。她的故事……就像我们故事的开头一样，我也不记得初始了。在所有小马都放弃了我后，只有她还不离不弃地守候我……她会为我祈祷，用她心中明亮的光芒，驱散了整个世界的黑暗。” 梦魇之月陷入了往事中，“那就是友谊的光芒啊，在我身处无边无际的黑暗时，我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啊，我也真正幸福过。”
“……可是她不在了。”
“可是她不在了。” 梦魇之月没有意识到自己重复了两遍，只是自言自语，“那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于是在从此的世界上，所有小马的梦达成一致了。”
“梦魇之月诞生了……我诞生了。不是露娜公主，只是梦魇之月。”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回不去了。” 梦魇之月冷冷地望着她们，“我不是露娜，我只是从他们噩梦中走出来的怪物。”
“这就是我剩下的部分。” 她说。
“不过这样也好，” 梦魇之月笑了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应了他们的祝福，我再也不用像过去一样活在阴影里了。露娜公主？那只是一个过时的角色罢了，我再也不是她了。”
“身为露娜时，我只是太阳的阴影，谁也不会在乎的阴影。可是作为梦魇之月，我却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中，随意改写整个世界……按我的想象！”
梦魇之月张开双翼，癫狂地大笑。
“现实是梦境的梦，梦魇之月则是梦的核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
梦魇之月飞上了夜空，张开了蹄子，她仿佛镶嵌在月亮中的十字架，以天地为她的教堂。
“现在，整个小马利亚的所有小马，都被困在他们的睡梦中。”
“不久前，我创造了一个融合梦境，我们都经历过了。作为梦境维度的领主，我能随意改写梦境的一切，我知道所有小马内心中，他们渴望的一切。对我而言，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秘密，仅仅是一本敞开的书罢了。”
此时在小马利亚的大地上、每一座城镇里，无数小马们都陷入了沉睡，神色都是怅然若失的痛苦。
“在梦境的世界里，我给予了他们想要的一切，我弥补了他们最大的遗憾、满足了他们最大的愿求。那样的话，谁也不会再感到悲伤。”
“可是我又把那一切都夺走了，让他们重新回到冰冷的现实里。你看，他们现在都被困在了痛苦中，就像我一样。”
塞拉斯蒂娅搂紧了失魂落魄的余晖烁烁，望向梦魇之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为了折磨我们？”
“当然不是了，” 梦魇之月露出残酷的笑，“恰恰相反。”
“他们体会到了失去的痛苦。重新拥有一次，然后再彻底失去，这种痛苦会更加难以忍受。” 梦魇之月俯视着她们，一字一顿，“不是么？”
“能拥有各自想要的，那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只是很可惜，梦境毕竟只是虚幻的梦境，小马不能总是活在梦境里，就像我们不能活在过去中。无论梦有多么美好，也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我在给他们一个机会，我能让他们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只要梦境再一次覆盖现实。”
“你是想……” 塞拉斯蒂娅呆住了。
“是啊，你明白了。” 梦魇之月仰天狂笑，“我在引导他们再做一次，借助千梦的力量，再度重塑这个世界。在新的世界中，谁也不会再有遗憾了……只要我允许。那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只是你们看不到罢了。”
“他们会这么做的。如今小马们都被困在了梦境里，我会再度融合他们的梦境，并给予他们想要的一切。只是这一次，我会提出一个条件——在新的梦境中，将再无小马知晓太阳这个名字。”
“真的要说再见了，姐姐。” 梦魇之月说，“这回可是真的。”
“如果他们想拥有自己想要的事物，那么他们只能服从于我，制造一个亘古以来只有月亮的世界。我会拥有他们一切的爱戴和信仰，作为他们唯一的、全知全能的神明。”
“在我的引导下，只要小马利亚所有小马都做同一个梦，虚幻和真实将会彻底颠倒。梦境就能覆盖现实世界，旧的现实将变成幻梦。” 梦魇之月俯视着塞拉斯蒂娅，“我已经赢了。太阳已经油尽灯枯，月亮的时代将拉开序幕，就像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又或者，” 梦魇之月冷冷地轻笑，“等我厌倦了之后，我会把一切都捻成虚无，变回一个空空落落、干干净净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那样的世界该会多么安静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连最后的梦都不会剩下，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
“感受真正的遗憾是我们的特权，因为小马们是无法理解的。在那样短暂的生命中，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理解，只有马不停蹄地奔向终点。他们的确会遗憾，可对于我们而言，过去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
“小马们往往来不及遗憾，因为生命是如此宝贵，所以他们不愿意遗憾，而是选择为快乐而活。因为这一点，我们才会一直遗憾，直到时间的尽头。”
遗憾……塞拉斯蒂娅清晰地感受着。就像梦魇之月说的一样，她一直都生活在遗憾带来的痛苦中，并且会带着遗憾一直走到最后。
也许这就是她们必然的宿命。
可是那不该是她的，塞拉斯蒂娅低头看着余晖烁烁，她像是已经被那情绪所压垮了。
“所以所有的小马都不会选择遗憾，他们做不到，所以我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然后在终末之际来临时，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把门关上。”
“那不会很久的。” 梦魇之月的瞳孔发着寒光，“世界的终结不会是一声轰然巨响，而仅仅是寂静无声。”
整个世界都在发生涟漪，奇异的波动从小马们的额头扩散，覆盖了世界每一个角落。
“并非是所有小马，” 塞拉斯蒂娅说，“还有我和余晖烁烁，只要我们在，千梦之梦就不会完成。”
回应她的，是梦魇之月肆无忌惮的狂笑。
“那个条件——世界上所有的小马，你只知道这个，所以你就以为你能阻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谢你让我改变主意了，塞拉斯蒂娅。我会擦除你的存在，这样剩下的小马只会有一统的梦境了。” 梦魇之月咆哮，“对我而言，就像什么都没有失去似的！”
“至于她，” 梦魇之月望着余晖烁烁，“她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对不对？小姑娘，你没必要跟着她一起消失。余晖的真正意义，就是象征太阳的陨落，以及月亮的升起。”
“余晖，拜托了，不要那么做。” 塞拉斯蒂娅的声音带着恳求，“如果她重塑了世界，小马利亚就再也无法改变了。”
“失去的感觉很痛苦，不是么？” 梦魇之月的声音也响起，像是墓地中回荡的幽灵，“我可以把那一切都还给你。只要你的梦境也归属于我，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去了。现在该做出决定了，你会选择哪一边？”
余晖烁烁慢慢抬起头，眼神疲惫又茫然。
这是她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么，又是选择……真的不想啊。她以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似乎都是错误的。
月亮静静地悬挂着，落下的光像霜一样寒冷，所幸她身上贴着太阳残留的温暖——一直以来给予她希望和慰籍的温暖。
可梦魇之月许诺的，是她从未能拥有的生活，是她打心底，认为自己已经不配拥有的生活……她一直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那样的资格。
“那么渴望权力和地位，像是为了力量什么都可以舍弃，” 梦魇之月慢慢地说，“原来只是因为恐惧。一直以来，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她害怕得不到爱，所以才披上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那是塞拉斯蒂娅看不到的一面。”
“你觉得伪装成冷漠的样子，就能掩埋自己的过去了。你以为自己变得更强大后，就再也不会受伤了。可惜，在你的心底，你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被自己的家庭遗弃，只能孤独地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梦魇之月幽幽地说，“你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爱你，谁也不爱你。”
余晖烁烁霎时如雷轰顶，全身都控制不住地战栗。
“余晖烁烁，力量是你追求的一切，可自始至终，你最渴望的从不是力量，甚至不是公主的地位。在遗憾可以被弥补的梦境中，你选择的不是成为公主，而是拥有一个家庭……那才是你缺失的东西——你永远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言语像针一样刺进了她的心里，还有塞拉斯蒂娅的。
“小马们都看不到，可是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把一个梦植入了你的脑海，让你有了追求的目标。你看，我才更像是你的老师。”
“她错了，你还有一个家庭。” 余晖快要崩溃时，塞拉斯蒂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你还有我，你还有暮暮，还有很多你会认识的朋友。我很抱歉，余晖，我以前一直没有思考过，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塞拉斯蒂娅，又在说你擅长的谎言了？” 梦魇之月喊道，“省省吧，你从不会思考的。就连你唯一的妹妹，你都轻易地舍弃了，何况一个学生呢？除了谎言，你还有什么能许诺给小马的？一个滑稽的骗子，却成为了小马利亚最伟大的公主，时时刻刻都在戴着面具生活，还讲着言不由衷的话。哈哈哈哈，还有比这更荒诞的演出么？哈哈哈哈！”
塞拉斯蒂娅低下了沉重的头。
“我无法弥补过去的错误，” 塞拉斯蒂娅说，“可我不能因此毁掉小马利亚的未来。虽然你不在乎，梦魇之月……但是我依然想亲口告诉你，我很抱歉，为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我知道我们无法奢求你的原谅了……我很抱歉。”
梦魇之月突然感到有些恍惚。
在什么时候，她听过类似的话语？
“请原谅我们……露娜，请你能原谅我们……”
“余晖，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承认这一点，可是那不代表，你对我不重要。” 塞拉斯蒂娅俯身，柔声说道，“相信我，我不想失去你，从来都不想。对我而言，你不仅仅是一名学生，你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就像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一样。余晖，你对我而言就像女儿一样重要。”
余晖烁烁呆住了。
“塞拉斯蒂娅公主……”
“我很害怕，你会变成我犯下的第二个沉重的错误，那样我的遗憾用一生都无法弥补。” 塞拉斯蒂娅抱紧了她，“可我一开始就错了。如果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我早就应该让你交些真正的朋友，远离那些无谓的学习与竞争，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像那些女孩们，而不是……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道歉的话总是太多也太迟，事情都已经发生并且结束了，道歉还有什么用？” 梦魇之月不耐烦地说，“她才不需要你多愁善感的道歉。你也不是她的母亲好么？哪怕你们可爱标志都是明晃晃的太阳。什么普通女孩的生活，那种生活方式有意义么？我帮助她成为了公主，我还能给她拥有真正家庭的机会，那都比你空洞的许诺有用得多。”
“余晖烁烁，做出你的选择，现在是时候了。” 梦魇之月的声音有些嘶哑，“记住，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不是谁强迫你做出来的。祈祷不够虔诚，也不会有成效。”
“是啊……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了。” 塞拉斯蒂娅轻声说。
她摸了摸一下余晖的头发，和梦魇之月遥遥对峙着。
梦魇之月已经展示她最后的底牌了，并且押上了整个世界作为赌注。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她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最后一次机会了。” 梦魇之月轻声说，“你还会……选择我么？”
塞拉斯蒂娅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漫长的寂静像是过了很久，漆黑的月也像是睡着了一样。
余晖烁烁艰难地抬起了头。
梦魇之月似乎是最理解她的小马，可是她爱塞拉斯蒂娅，正如塞拉斯蒂娅爱她一样。
和亲情一样的爱，这就是塞拉斯蒂娅给予她的。小马利亚有数以万计的小马，可她却有幸能得到。
太阳和月亮其实都是她的老师，只不过教导着她不同的东西。
梦魇之月给予了她力量，让她能有尊严地活着。
可塞拉斯蒂娅呢？
塞拉斯蒂娅给了她一切，可她什么也没有给塞拉斯蒂娅。
“我该怎么办……” 余晖烁烁自言自语，“我真的不知道……”
她感到身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余晖看着四周，塞拉斯蒂娅和梦魇之月都只是静静地站着，连夜风都停滞了一样。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余晖。”
余晖看到一个身影走来，对着她微笑。
“妈妈？” 余晖大喊，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冲了上去。
小马也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您在这……这是在我的梦境里，对么？” 余晖擦了擦眼睛，“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我很抱歉……”
“这的确不是真实的，余晖。你创造了我。” 小马说，“可你不必道歉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不再是了。我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弥补遗憾。” 余晖烁烁急切地说，“梦魇之月给了我这个机会！可是……”
小马笑了笑。
“无论那是不是真实的，其实都不重要。” 小马轻声说，“你在犹豫，不是么？”
余晖烁烁慢慢点了点头。
“我……我该怎么做？” 余晖问。
“其实你相当于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小马轻轻敲了敲她心的位置。
余晖烁烁没有听明白。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梦创造了我。我很感激。” 小马坐在了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天空，“尽管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可我依然感觉……很真实。我们之间的经历也是一样，还有我对你的爱……谢谢你。”
“可我是从何而来的呢？” 小马凝视着余晖的眼睛，“在心底，你其实知道。”
“我……” 余晖陷入了回忆。
“说吧。” 小马看着她。
“我只记得，梦魇之月发出了一道白光，像是笼罩了一切。我感觉像是失去了意识，或者说，连感觉都不剩下了。”
“直到我恢复清醒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于虚空中，孤零零地，” 余晖轻声说，“除了我之外，谁也不在这里。我只是，我感觉很孤独。”
小马默默地听着。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好像是梦魇之月的声音。她问我：‘你有遗憾么？’ ”
“我大概是回答了，‘是的。’ ”
“她说，现在你有一个机会了，想想你的遗憾是什么。然后她消失了，只剩下了我，还有周围逐渐成形的世界。”
“那个时候，我想到了您。”
小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已经不记得您的样子了……我只是想把您带回来，所以……我努力地去回想，关于您，我还记得的一切。”
小马也记得。她最初的记忆，就是在那个还在成形的世界中，她逐渐地从无到有，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她便存在于那里了，眼前是一匹有金红色头发的小马。
“余晖，欢迎回家。” 看着呆呆的余晖，她说，仿佛顺理成章，并且走上前抱住了她。
“然后，您就出现了。” 余晖轻声说。
“是啊。” 小马说。
“真正的我离开了很久吧，我很抱歉。”
“不，” 余晖低着头，“您不必道歉……您不是她。”
小马理了理她的鬃毛。
“你说过，你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可我却出现了，并且有幸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你知道为什么，对吧？”
余晖试图翻找着记忆，可她也只能找到些许模糊的片段。
“关于我的印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了。可是你却赋予了我其他的感情，让我得以存在了，那感情中还包括你的。你的心中怀有爱的部分并不多……可并不是没有。”
电光火石间，余晖烁烁记起了当时的场景。
“你从未有机会真正爱过谁，除了唯一一匹小马，你像爱母亲一样真正地敬爱她，虽然你有时不懂爱的方式。” 小马柔声说，“那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
“在你彷徨于如何定义一个母亲时，在你无法感受到爱时，你想起了她。于是你把对她的爱融入了想象中，构筑了我，每一个细节，都是她有多么爱你，而你有多么爱她。”
余晖烁烁闭上眼睛，无声地低下了头。
“所以你看，诠释了我的形象的是你，还有塞拉斯蒂娅。”
是了，余晖烁烁全都想了起来。
这种毫无私心的爱，长久以来无微不至的关怀，她以前在塞拉斯蒂娅的身上就感受到过，尽管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是，可塞拉斯蒂娅从未离开过她。
就连斥责，回想起来，也是毫无怒气的。
她不知道亲情和爱是什么意思，可如果存在的话，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我知道了……” 余晖烁烁缓缓抬起头，“我不能失去她。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考虑的是自己，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塞拉斯蒂娅公主。”
“我应该那么做，是吗？”
“你还记得我们过去的经历么？” 小马深深地望着她，“我说的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经历，对于我们而言无比真实的经历。”
“我都记得。” 余晖说。
“在那个世界中，你从未执着过力量和权势，而是一心一意地帮助着所有小马，那才是你的本性，那才是你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 小马抚摸着她的头发，“你总是觉得，只要有能力，帮助有需要的小马就是我们的责任，那让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现在，这也是你的责任了，而且是你有史以来最大的责任。” 小马轻声说。
余晖烁烁感觉到了什么，她回过了头。她看到了自己张开的翅膀，还有身后黑暗的世界。
“塞拉斯蒂娅需要你，世界也需要你。” 小马说，她笑了一下，“快回去吧，余晖！公主的诞生总是伴随着责任的。”
最后一次吻了吻余晖的额头，小马站起了身，向着远方走去。
“可是……那样的话，您就回不来了！” 余晖烁烁喊道，心瞬间疼痛了起来，“您就永远都不在了……”
小马在消失前，她回过头，朝着她微笑。
“没事的，我存在过。谢谢你。”
余晖烁烁抬起了头，看向身旁的塞拉斯蒂娅，她的眼神满是爱怜和关切，就像另一匹小马一样。
“塞拉斯蒂娅公主！” 余晖烁烁哭着抱住了她，塞拉斯蒂娅也急忙抱住了余晖，尽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梦魇之月垂下了眼帘。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说。
余晖烁烁擦着眼睛，转过身，和塞拉斯蒂娅并肩站着，同时张开了翅膀。
“我很抱歉，” 余晖烁烁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不能拯救我想要的一切，可是我有必须承担的责任，这……就是我的选择。”
她感觉内心还在疼痛，似乎永远都无法平复了。那种……名为遗憾的，疼痛。
塞拉斯蒂娅感觉伤势已经痊愈了许多。她上前一步，挡在了余晖烁烁面前，亮起了角。
“余晖，谢谢你。” 塞拉斯蒂娅说。
周围废墟的砖瓦开始了震动，空气也在涟漪波动。
几道光芒撞破了地面的石块，悬浮在塞拉斯蒂娅身前，空中突兀地打开了一个个洞，洞的另一边是璀璨的星河，几道光芒从中飞出。每一道光芒，都是一件散发着魔法能量的器具。
她和余晖烁烁加起来也未必是梦魇之月的对手，塞拉斯蒂娅知道，所以她取出了藏在密室和领域维度中的法器，籍获能与梦魇之月抗衡的力量。
自始至终，梦魇之月都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一句话语，只是像在神游物外。
“该结束了，妹妹。” 塞拉斯蒂娅低声说，“你如果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得过我们这一关。”
余晖烁烁遥遥地望着梦魇之月，那曾经是她的老师，也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小马。
她问过梦魇之月，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梦魇之月没有回答。
塞拉斯蒂娅托起一个护符，向其中施入了魔法，金色的符文出现在她和余晖的角上，以保护她们不受梦魇之力的侵蚀。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看向沉默的梦魇之月。
“已经是最后了……说些什么吧。”
周围的世界依然黑暗而安静，整个小马利亚都被封在了沉眠中，除了她们三个。
梦魇之月睁开寒冷的双眸。不知在什么时候，天空中的月亮已经变成了阴暗的血月。
“我曾经只想和姐姐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世界上……可是我却失败了！”
梦魇之月踏上前一步，大地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漆黑的气息如同狂风般爆发。
“我又试图和我的学生一起，统治整个世界……可是我依然失败了！”
梦魇之月咆哮，阴影如同海潮般席卷而来，逼迫得塞拉斯蒂娅和余晖烁烁拼命抵挡。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我早就应该明白的简单道理——”
梦魇之月升至空中，血月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漆黑的风暴随之更加凝重。
“如果你想做到一件事情，你就必须独自完成。”
梦魇之月带着血月之力落下，和爆发的金色阳光相撞，太阳和月亮的最后一战拉开了序幕。
整个世界都像是在震动，可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在黄金时代之前，是一片安静的虚无。在虚无的角落里，在连湮灭都遗忘的地方，只有我们姐妹两个，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依靠。”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除了姐姐，我什么也不需要，可是姐姐并不这么想，她依然感到很孤独。塞拉斯蒂娅是我姐姐嘛，她难过，我也会难过。”
“于是有一天，我们做了一个共同的梦，在梦里，我们讲述了一个故事，在故事中，世界上不仅仅只有我们，而是还存在着小马，很多很多的小马，还有巨大的龙、迅捷的狮鹫、狡诈的幻形灵、和善的马鹰、矫健的耗牛……还有很多很多奇异的生物，还有太阳和月亮。”
“我们构筑了这个故事的每一个段落，我们想象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故事的最后，我们不再孤独了，因为世界不仅仅再只有我们。”
“……是这样么？”
“不是么？啊，让我想想，” 梦魇之月拍着额头，“是，你说得对，姐姐。我就说过吧，你总是对的那个。我也记得另一个开头，那么我就从头讲起。”
“曾经有一个无法想象的黄金时代。”
“在那之前，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我们，只有合不来的陆马、天马和独角兽。他们互相猜忌和敌视，最后被困于冰天雪地之中，似乎一切都要走到了尽头。直到最后的时刻，他们才聚集在篝火旁边，讲述了一个故事。”
“故事中的小马利亚没有寒冷和冰雪，只有亘古不变的和谐。陆马、天马和独角兽之间放下了仇恨，迎来了友谊，以及某种伟大的存在——那就是我们姐妹两个。”
“我们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作为天角兽，作为他们的公主，作为某种生来被祝福——亦或被诅咒的东西。”
“简单地说，就是小马们做了一个共同的梦，因为梦中的故事太过美好，所以他们想相信那些都是真实的，而真实则源自于此。就像最初的神明们，诞生于信徒的信仰，最后走出了神话。”
“而宇宙本身，也源自于一粒微尘的梦。”
可若是信仰消失了呢？塞拉斯蒂娅想，那一切将会归于何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梦魇之月幽幽地说，“我们什么地方都不会去。自从我们踏上实境后，就再也无法回溯到梦中。谁也回不到过去，是吧？”
“两个故事很矛盾，不是么？实际上，连我也记不清，哪个是虚幻的梦呓，哪个才是真正的开始了。” 梦魇之月抬头看着月亮，“尽管那不重要。梦覆盖了现实之后，时间从开始就被改写了，那么作为“故事”这个概念中的我们，也早就遗失了自己真实的起源，如果我们有的话。”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一切。” 梦魇之月收回目光，望向塞拉斯蒂娅，“你一定很想知道 “为什么”，对吧？为什么露娜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我们要走到这一步。你想知道答案？当然没问题，我很乐意告诉你。”
“答案很简单：同样也是因为他们。露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梦魇之月，都是因为他们，是他们创造了我，就像他们创造了一直以来的你。你拥有着所有小马的爱戴，而作为你的对立面——梦魇之月，则诞生于小马的恶意。”
“很讽刺，对不对？简直是小马利亚史上最大的笑话，可我从未要求过这一切……从来没有！”
“我很抱歉。” 塞拉斯蒂娅低声说。
“那些小马们总是这样，你相信吗？当然不，你不敢相信的，他们总是这样，你不知道，你也不在意。” 梦魇之月只是自顾自地说，“你和他们享受着白天的阳光，还有爱，还有一切夜晚里没有的东西。可是等到太阳坠落、烛火被吹熄，却没有谁会想陪伴月亮。谁也不会，你也不会。”
“你们把我独自锁在了黑暗中。”
“每一个夜晚，都没有谁会和我说话，每一个夜晚，都漫长得像是一千年。”
“时光流逝，可对我而言却什么都没有改变，全部的生活都仅仅是死寂的黑暗。渐渐地，我听到了一些声音，越来越多，可是那些并不是小马友好的话语。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塞拉斯蒂娅什么也没有说。
余晖烁烁还在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有在听、在想。
“诅咒，塞拉斯蒂娅，那都是诅咒，还有种种毫无根由的恶意。”
“白天，他们都在赞美和歌颂太阳、光明，还有你——塞拉斯蒂娅公主。而所有的阴暗和不满，全部都藏在了夜晚的梦中，一直环绕着我。没有小马爱戴我，没有小马在意我，你知道吗？他们甚至编纂出荒诞不经的流言，里面充斥着对我的诅咒……好像他们巴不得我变成那样似的！”
梦魇之月突然变得暴躁，声音充斥着刻骨的怨毒。
“梦魇之月，这个名字就诞生于他们的故事中。”
“每一个晚上，我都会游走于他们的梦境，绝望地想寻求一丝能拯救我的东西。可是我只是从一个噩梦走到另一个……什么都找不到。”
“ ‘小马利亚只需要一位公主。’， ‘塞拉斯蒂娅保佑我们。’ ‘不要独自走进长夜，黑暗如今栖息在其中。’ ‘……那就是她现在的模样——梦魇之月。’ 他们就这么说！”
“而你呢？” 梦魇之月走上前一步，地面都被蹄子重重踏碎，“你什么也没有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太多的梦魇困住了我，都在对我诉说着同一个故事。”
“一个又一个梦，也都在重复同一个故事，那就是他们要遗忘我了。可是……”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前，并不是所有的梦……都抛弃了我。” 梦魇之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只剩下无尽的孤单。
“曾经有一匹小马。她的故事……就像我们故事的开头一样，我也不记得初始了。在所有小马都放弃了我后，只有她还不离不弃地守候我……她会为我祈祷，用她心中明亮的光芒，驱散了整个世界的黑暗。” 梦魇之月陷入了往事中，“那就是友谊的光芒啊，在我身处无边无际的黑暗时，我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啊，我也真正幸福过。”
“……可是她不在了。”
“可是她不在了。” 梦魇之月没有意识到自己重复了两遍，只是自言自语，“那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于是在从此的世界上，所有小马的梦达成一致了。”
“梦魇之月诞生了……我诞生了。不是露娜公主，只是梦魇之月。”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回不去了。” 梦魇之月冷冷地望着她们，“我不是露娜，我只是从他们噩梦中走出来的怪物。”
“这就是我剩下的部分。” 她说。
“不过这样也好，” 梦魇之月笑了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应了他们的祝福，我再也不用像过去一样活在阴影里了。露娜公主？那只是一个过时的角色罢了，我再也不是她了。”
“身为露娜时，我只是太阳的阴影，谁也不会在乎的阴影。可是作为梦魇之月，我却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中，随意改写整个世界……按我的想象！”
梦魇之月张开双翼，癫狂地大笑。
“现实是梦境的梦，梦魇之月则是梦的核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
梦魇之月飞上了夜空，张开了蹄子，她仿佛镶嵌在月亮中的十字架，以天地为她的教堂。
“现在，整个小马利亚的所有小马，都被困在他们的睡梦中。”
“不久前，我创造了一个融合梦境，我们都经历过了。作为梦境维度的领主，我能随意改写梦境的一切，我知道所有小马内心中，他们渴望的一切。对我而言，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秘密，仅仅是一本敞开的书罢了。”
此时在小马利亚的大地上、每一座城镇里，无数小马们都陷入了沉睡，神色都是怅然若失的痛苦。
“在梦境的世界里，我给予了他们想要的一切，我弥补了他们最大的遗憾、满足了他们最大的愿求。那样的话，谁也不会再感到悲伤。”
“可是我又把那一切都夺走了，让他们重新回到冰冷的现实里。你看，他们现在都被困在了痛苦中，就像我一样。”
塞拉斯蒂娅搂紧了失魂落魄的余晖烁烁，望向梦魇之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为了折磨我们？”
“当然不是了，” 梦魇之月露出残酷的笑，“恰恰相反。”
“他们体会到了失去的痛苦。重新拥有一次，然后再彻底失去，这种痛苦会更加难以忍受。” 梦魇之月俯视着她们，一字一顿，“不是么？”
“能拥有各自想要的，那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只是很可惜，梦境毕竟只是虚幻的梦境，小马不能总是活在梦境里，就像我们不能活在过去中。无论梦有多么美好，也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我在给他们一个机会，我能让他们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只要梦境再一次覆盖现实。”
“你是想……” 塞拉斯蒂娅呆住了。
“是啊，你明白了。” 梦魇之月仰天狂笑，“我在引导他们再做一次，借助千梦的力量，再度重塑这个世界。在新的世界中，谁也不会再有遗憾了……只要我允许。那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只是你们看不到罢了。”
“他们会这么做的。如今小马们都被困在了梦境里，我会再度融合他们的梦境，并给予他们想要的一切。只是这一次，我会提出一个条件——在新的梦境中，将再无小马知晓太阳这个名字。”
“真的要说再见了，姐姐。” 梦魇之月说，“这回可是真的。”
“如果他们想拥有自己想要的事物，那么他们只能服从于我，制造一个亘古以来只有月亮的世界。我会拥有他们一切的爱戴和信仰，作为他们唯一的、全知全能的神明。”
“在我的引导下，只要小马利亚所有小马都做同一个梦，虚幻和真实将会彻底颠倒。梦境就能覆盖现实世界，旧的现实将变成幻梦。” 梦魇之月俯视着塞拉斯蒂娅，“我已经赢了。太阳已经油尽灯枯，月亮的时代将拉开序幕，就像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又或者，” 梦魇之月冷冷地轻笑，“等我厌倦了之后，我会把一切都捻成虚无，变回一个空空落落、干干净净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那样的世界该会多么安静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连最后的梦都不会剩下，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
“感受真正的遗憾是我们的特权，因为小马们是无法理解的。在那样短暂的生命中，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理解，只有马不停蹄地奔向终点。他们的确会遗憾，可对于我们而言，过去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
“小马们往往来不及遗憾，因为生命是如此宝贵，所以他们不愿意遗憾，而是选择为快乐而活。因为这一点，我们才会一直遗憾，直到时间的尽头。”
遗憾……塞拉斯蒂娅清晰地感受着。就像梦魇之月说的一样，她一直都生活在遗憾带来的痛苦中，并且会带着遗憾一直走到最后。
也许这就是她们必然的宿命。
可是那不该是她的，塞拉斯蒂娅低头看着余晖烁烁，她像是已经被那情绪所压垮了。
“所以所有的小马都不会选择遗憾，他们做不到，所以我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然后在终末之际来临时，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把门关上。”
“那不会很久的。” 梦魇之月的瞳孔发着寒光，“世界的终结不会是一声轰然巨响，而仅仅是寂静无声。”
整个世界都在发生涟漪，奇异的波动从小马们的额头扩散，覆盖了世界每一个角落。
“并非是所有小马，” 塞拉斯蒂娅说，“还有我和余晖烁烁，只要我们在，千梦之梦就不会完成。”
回应她的，是梦魇之月肆无忌惮的狂笑。
“那个条件——世界上所有的小马，你只知道这个，所以你就以为你能阻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谢你让我改变主意了，塞拉斯蒂娅。我会擦除你的存在，这样剩下的小马只会有一统的梦境了。” 梦魇之月咆哮，“对我而言，就像什么都没有失去似的！”
“至于她，” 梦魇之月望着余晖烁烁，“她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对不对？小姑娘，你没必要跟着她一起消失。余晖的真正意义，就是象征太阳的陨落，以及月亮的升起。”
“余晖，拜托了，不要那么做。” 塞拉斯蒂娅的声音带着恳求，“如果她重塑了世界，小马利亚就再也无法改变了。”
“失去的感觉很痛苦，不是么？” 梦魇之月的声音也响起，像是墓地中回荡的幽灵，“我可以把那一切都还给你。只要你的梦境也归属于我，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去了。现在该做出决定了，你会选择哪一边？”
余晖烁烁慢慢抬起头，眼神疲惫又茫然。
这是她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么，又是选择……真的不想啊。她以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似乎都是错误的。
月亮静静地悬挂着，落下的光像霜一样寒冷，所幸她身上贴着太阳残留的温暖——一直以来给予她希望和慰籍的温暖。
可梦魇之月许诺的，是她从未能拥有的生活，是她打心底，认为自己已经不配拥有的生活……她一直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那样的资格。
“那么渴望权力和地位，像是为了力量什么都可以舍弃，” 梦魇之月慢慢地说，“原来只是因为恐惧。一直以来，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她害怕得不到爱，所以才披上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那是塞拉斯蒂娅看不到的一面。”
“你觉得伪装成冷漠的样子，就能掩埋自己的过去了。你以为自己变得更强大后，就再也不会受伤了。可惜，在你的心底，你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被自己的家庭遗弃，只能孤独地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梦魇之月幽幽地说，“你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爱你，谁也不爱你。”
余晖烁烁霎时如雷轰顶，全身都控制不住地战栗。
“余晖烁烁，力量是你追求的一切，可自始至终，你最渴望的从不是力量，甚至不是公主的地位。在遗憾可以被弥补的梦境中，你选择的不是成为公主，而是拥有一个家庭……那才是你缺失的东西——你永远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言语像针一样刺进了她的心里，还有塞拉斯蒂娅的。
“小马们都看不到，可是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把一个梦植入了你的脑海，让你有了追求的目标。你看，我才更像是你的老师。”
“她错了，你还有一个家庭。” 余晖快要崩溃时，塞拉斯蒂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你还有我，你还有暮暮，还有很多你会认识的朋友。我很抱歉，余晖，我以前一直没有思考过，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塞拉斯蒂娅，又在说你擅长的谎言了？” 梦魇之月喊道，“省省吧，你从不会思考的。就连你唯一的妹妹，你都轻易地舍弃了，何况一个学生呢？除了谎言，你还有什么能许诺给小马的？一个滑稽的骗子，却成为了小马利亚最伟大的公主，时时刻刻都在戴着面具生活，还讲着言不由衷的话。哈哈哈哈，还有比这更荒诞的演出么？哈哈哈哈！”
塞拉斯蒂娅低下了沉重的头。
“我无法弥补过去的错误，” 塞拉斯蒂娅说，“可我不能因此毁掉小马利亚的未来。虽然你不在乎，梦魇之月……但是我依然想亲口告诉你，我很抱歉，为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我知道我们无法奢求你的原谅了……我很抱歉。”
梦魇之月突然感到有些恍惚。
在什么时候，她听过类似的话语？
“请原谅我们……露娜，请你能原谅我们……”
“余晖，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承认这一点，可是那不代表，你对我不重要。” 塞拉斯蒂娅俯身，柔声说道，“相信我，我不想失去你，从来都不想。对我而言，你不仅仅是一名学生，你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就像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一样。余晖，你对我而言就像女儿一样重要。”
余晖烁烁呆住了。
“塞拉斯蒂娅公主……”
“我很害怕，你会变成我犯下的第二个沉重的错误，那样我的遗憾用一生都无法弥补。” 塞拉斯蒂娅抱紧了她，“可我一开始就错了。如果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我早就应该让你交些真正的朋友，远离那些无谓的学习与竞争，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像那些女孩们，而不是……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道歉的话总是太多也太迟，事情都已经发生并且结束了，道歉还有什么用？” 梦魇之月不耐烦地说，“她才不需要你多愁善感的道歉。你也不是她的母亲好么？哪怕你们可爱标志都是明晃晃的太阳。什么普通女孩的生活，那种生活方式有意义么？我帮助她成为了公主，我还能给她拥有真正家庭的机会，那都比你空洞的许诺有用得多。”
“余晖烁烁，做出你的选择，现在是时候了。” 梦魇之月的声音有些嘶哑，“记住，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不是谁强迫你做出来的。祈祷不够虔诚，也不会有成效。”
“是啊……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了。” 塞拉斯蒂娅轻声说。
她摸了摸一下余晖的头发，和梦魇之月遥遥对峙着。
梦魇之月已经展示她最后的底牌了，并且押上了整个世界作为赌注。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她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最后一次机会了。” 梦魇之月轻声说，“你还会……选择我么？”
塞拉斯蒂娅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漫长的寂静像是过了很久，漆黑的月也像是睡着了一样。
余晖烁烁艰难地抬起了头。
梦魇之月似乎是最理解她的小马，可是她爱塞拉斯蒂娅，正如塞拉斯蒂娅爱她一样。
和亲情一样的爱，这就是塞拉斯蒂娅给予她的。小马利亚有数以万计的小马，可她却有幸能得到。
太阳和月亮其实都是她的老师，只不过教导着她不同的东西。
梦魇之月给予了她力量，让她能有尊严地活着。
可塞拉斯蒂娅呢？
塞拉斯蒂娅给了她一切，可她什么也没有给塞拉斯蒂娅。
“我该怎么办……” 余晖烁烁自言自语，“我真的不知道……”
她感到身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余晖看着四周，塞拉斯蒂娅和梦魇之月都只是静静地站着，连夜风都停滞了一样。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余晖。”
余晖看到一个身影走来，对着她微笑。
“妈妈？” 余晖大喊，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冲了上去。
小马也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您在这……这是在我的梦境里，对么？” 余晖擦了擦眼睛，“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我很抱歉……”
“这的确不是真实的，余晖。你创造了我。” 小马说，“可你不必道歉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不再是了。我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弥补遗憾。” 余晖烁烁急切地说，“梦魇之月给了我这个机会！可是……”
小马笑了笑。
“无论那是不是真实的，其实都不重要。” 小马轻声说，“你在犹豫，不是么？”
余晖烁烁慢慢点了点头。
“我……我该怎么做？” 余晖问。
“其实你相当于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小马轻轻敲了敲她心的位置。
余晖烁烁没有听明白。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梦创造了我。我很感激。” 小马坐在了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天空，“尽管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可我依然感觉……很真实。我们之间的经历也是一样，还有我对你的爱……谢谢你。”
“可我是从何而来的呢？” 小马凝视着余晖的眼睛，“在心底，你其实知道。”
“我……” 余晖陷入了回忆。
“说吧。” 小马看着她。
“我只记得，梦魇之月发出了一道白光，像是笼罩了一切。我感觉像是失去了意识，或者说，连感觉都不剩下了。”
“直到我恢复清醒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于虚空中，孤零零地，” 余晖轻声说，“除了我之外，谁也不在这里。我只是，我感觉很孤独。”
小马默默地听着。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好像是梦魇之月的声音。她问我：‘你有遗憾么？’ ”
“我大概是回答了，‘是的。’ ”
“她说，现在你有一个机会了，想想你的遗憾是什么。然后她消失了，只剩下了我，还有周围逐渐成形的世界。”
“那个时候，我想到了您。”
小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已经不记得您的样子了……我只是想把您带回来，所以……我努力地去回想，关于您，我还记得的一切。”
小马也记得。她最初的记忆，就是在那个还在成形的世界中，她逐渐地从无到有，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她便存在于那里了，眼前是一匹有金红色头发的小马。
“余晖，欢迎回家。” 看着呆呆的余晖，她说，仿佛顺理成章，并且走上前抱住了她。
“然后，您就出现了。” 余晖轻声说。
“是啊。” 小马说。
“真正的我离开了很久吧，我很抱歉。”
“不，” 余晖低着头，“您不必道歉……您不是她。”
小马理了理她的鬃毛。
“你说过，你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可我却出现了，并且有幸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你知道为什么，对吧？”
余晖试图翻找着记忆，可她也只能找到些许模糊的片段。
“关于我的印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了。可是你却赋予了我其他的感情，让我得以存在了，那感情中还包括你的。你的心中怀有爱的部分并不多……可并不是没有。”
电光火石间，余晖烁烁记起了当时的场景。
“你从未有机会真正爱过谁，除了唯一一匹小马，你像爱母亲一样真正地敬爱她，虽然你有时不懂爱的方式。” 小马柔声说，“那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
“在你彷徨于如何定义一个母亲时，在你无法感受到爱时，你想起了她。于是你把对她的爱融入了想象中，构筑了我，每一个细节，都是她有多么爱你，而你有多么爱她。”
余晖烁烁闭上眼睛，无声地低下了头。
“所以你看，诠释了我的形象的是你，还有塞拉斯蒂娅。”
是了，余晖烁烁全都想了起来。
这种毫无私心的爱，长久以来无微不至的关怀，她以前在塞拉斯蒂娅的身上就感受到过，尽管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是，可塞拉斯蒂娅从未离开过她。
就连斥责，回想起来，也是毫无怒气的。
她不知道亲情和爱是什么意思，可如果存在的话，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我知道了……” 余晖烁烁缓缓抬起头，“我不能失去她。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考虑的是自己，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塞拉斯蒂娅公主。”
“我应该那么做，是吗？”
“你还记得我们过去的经历么？” 小马深深地望着她，“我说的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经历，对于我们而言无比真实的经历。”
“我都记得。” 余晖说。
“在那个世界中，你从未执着过力量和权势，而是一心一意地帮助着所有小马，那才是你的本性，那才是你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 小马抚摸着她的头发，“你总是觉得，只要有能力，帮助有需要的小马就是我们的责任，那让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现在，这也是你的责任了，而且是你有史以来最大的责任。” 小马轻声说。
余晖烁烁感觉到了什么，她回过了头。她看到了自己张开的翅膀，还有身后黑暗的世界。
“塞拉斯蒂娅需要你，世界也需要你。” 小马说，她笑了一下，“快回去吧，余晖！公主的诞生总是伴随着责任的。”
最后一次吻了吻余晖的额头，小马站起了身，向着远方走去。
“可是……那样的话，您就回不来了！” 余晖烁烁喊道，心瞬间疼痛了起来，“您就永远都不在了……”
小马在消失前，她回过头，朝着她微笑。
“没事的，我存在过。谢谢你。”
余晖烁烁抬起了头，看向身旁的塞拉斯蒂娅，她的眼神满是爱怜和关切，就像另一匹小马一样。
“塞拉斯蒂娅公主！” 余晖烁烁哭着抱住了她，塞拉斯蒂娅也急忙抱住了余晖，尽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梦魇之月垂下了眼帘。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说。
余晖烁烁擦着眼睛，转过身，和塞拉斯蒂娅并肩站着，同时张开了翅膀。
“我很抱歉，” 余晖烁烁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不能拯救我想要的一切，可是我有必须承担的责任，这……就是我的选择。”
她感觉内心还在疼痛，似乎永远都无法平复了。那种……名为遗憾的，疼痛。
塞拉斯蒂娅感觉伤势已经痊愈了许多。她上前一步，挡在了余晖烁烁面前，亮起了角。
“余晖，谢谢你。” 塞拉斯蒂娅说。
周围废墟的砖瓦开始了震动，空气也在涟漪波动。
几道光芒撞破了地面的石块，悬浮在塞拉斯蒂娅身前，空中突兀地打开了一个个洞，洞的另一边是璀璨的星河，几道光芒从中飞出。每一道光芒，都是一件散发着魔法能量的器具。
她和余晖烁烁加起来也未必是梦魇之月的对手，塞拉斯蒂娅知道，所以她取出了藏在密室和领域维度中的法器，籍获能与梦魇之月抗衡的力量。
自始至终，梦魇之月都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一句话语，只是像在神游物外。
“该结束了，妹妹。” 塞拉斯蒂娅低声说，“你如果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得过我们这一关。”
余晖烁烁遥遥地望着梦魇之月，那曾经是她的老师，也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小马。
她问过梦魇之月，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梦魇之月没有回答。
塞拉斯蒂娅托起一个护符，向其中施入了魔法，金色的符文出现在她和余晖的角上，以保护她们不受梦魇之力的侵蚀。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看向沉默的梦魇之月。
“已经是最后了……说些什么吧。”
周围的世界依然黑暗而安静，整个小马利亚都被封在了沉眠中，除了她们三个。
梦魇之月睁开寒冷的双眸。不知在什么时候，天空中的月亮已经变成了阴暗的血月。
“我曾经只想和姐姐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世界上……可是我却失败了！”
梦魇之月踏上前一步，大地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漆黑的气息如同狂风般爆发。
“我又试图和我的学生一起，统治整个世界……可是我依然失败了！”
梦魇之月咆哮，阴影如同海潮般席卷而来，逼迫得塞拉斯蒂娅和余晖烁烁拼命抵挡。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我早就应该明白的简单道理——”
梦魇之月升至空中，血月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漆黑的风暴随之更加凝重。
“如果你想做到一件事情，你就必须独自完成。”
梦魇之月带着血月之力落下，和爆发的金色阳光相撞，太阳和月亮的最后一战拉开了序幕。
整个世界都像是在震动，可谁也没有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