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小马们,都躲到屋子里去!”朔豲大吼道。
尽管他此行的任务是前锋侦察,但是这样的战斗也早已预料到了会发生……他们已经快要摸到了虫巢的边缘,邪茧势必会对他们的动向做出反应。
幻形灵女王之所以派部下处心积虑地经营了名流镇这么久,就是想把这里作为一处前方的军事哨站,从而监控任何潜在的威胁。
只是,他没有料到幻形灵女王会这么狠毒:眼看自己的军事岗哨快要不保,居然会亮出自己的底牌,派出死兵来摧毁这里。
但,这都不重要。旗帜已经立起来,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誓死守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小镇。
……
所有镇民听到朔豲的话,顿时扔下火把草叉作鸟兽散,钻进屋子里便把门窗紧闭。
星光熠熠也赶紧跑到街边一处房子后面躲起来,只探出一双眼睛紧张地观看着。
刚才还水泄不通的街道一时间空空荡荡。
这两只身穿黑色扎甲的幻形灵倒也并没有阻止,只是用分叉的舌头不断舔着嘴唇,和两名东方小马面对面对峙……
麦田里,群鸦绕着稻草马盘旋,叽叽喳喳嚷闹。暗红色的旗帜在田野边上无声飘动着。
微风带起一波波麦浪,直吹到街道,扬起微末的浮尘,稍稍吹散了幻形灵毒针的尸体所弥漫出的浓烈血腥味。
街道两旁,招牌吱呀晃动着。
幻形灵身上的铁甲甲片峥然作响,肃杀之气凝固在空气里。
“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愿意褪去那可笑的伪装吗?……我想那副姿态,恐怕并不适合你们来战斗吧?” 沮渠罗仇发话试问道。
两只东方小马闻言,于是一阵金黄色的光芒笼罩全身,都一齐现出了本貌。
“有什么仇冲我俩来即可,放过全镇百姓。”东山皋严肃说道。
“想多了。你们摧毁了我们的一切……我们也要摧毁你的一切!”幻形灵回击。
星光躲在一处屋角背后,头顶上便是窗檐。她隔着墙听到房屋里的居民们发出惊讶的唏嘘声,似乎也在偷偷观看。
獬豸的身体静静伫立,背后粗长的牛尾巴却默默从腰间布袋中探出颗石子装入投石索里……他将投石索高举过头顶,尾巴有力地一圈圈甩动,带着绳索缓缓提速,直到最后-已经达到一种相当恐怖的速度,甚至连重影也看不清。
星光被这种力道所震惊。这种速度下一旦投出来,要是砸到脑袋,那两只幻形灵不死也会半残……
两只幻形灵似乎感觉到了朔豲的动作对于它们是一种威胁,双翅缓缓上下摆动,稍稍退了数步。但突然间,它们几乎在同时用后蹄向地上一点,猛震翅膀窜上天空,开始绕着两马盘旋飞行;它们时高时低,速度时而缓慢,笨拙如熊蜂,时而迅捷,灵动如鹞鹰;两只幻形灵互相交错飞行,让轨迹看起来杂乱无章,又不时作出要扑下来的假动作来试探地面上两马的反应。但是却始终不忘保持在一定安全距离之外。
他们飞行时故意发出巨大的噪声,企图扰乱这两只小马。
獬豸与麒麟立刻互相站近距离,背靠背警戒着,绕着中心调转方位;獬豸尾巴上的投石索速度始终不减,保持着相当的威慑;他们不断灵活地变换脚步,调转身姿,保证让自己时刻都能面对着一只虫马。
两只幻形灵头顶上渐渐蓄积起绿色的光芒。
其中一只幻形灵正要从朔豲正上方侧身飞过时,忽然猛地扭过身子,作出接近直角的急转,翅膀折叠,四蹄收拢,一个猛子朝着獬豸扎了下来。朔豲看得清楚,它朝自己张开血口似乎要作噬咬,于是变出银白色护盾准备挡下;而幻形灵忽然将脑袋后仰,在半空中悬停身体,角上激射出一束绿色魔法。细长的光芒呼啸着从獬豸的头顶闪过,径直朝他背后的麒麟飞去。
朔豲大惊,反应过来自己上当,赶忙拿投石索进行拦截:绳索末端的巨大动能和幻形灵的强大魔法相碰撞,便立刻在两马头顶爆炸开来——
朔豲尾巴上的绳索由于巨大的冲击而被崩飞,砸塌了街道旁边民房的一角;连他自己也被掀出去,在地上连连翻滚后滑倒在地。在他身后的东山皋尽管凭借着背上的鳞片抵抗了大部分冲击,却也由于这猝不及防的声势而四蹄不稳,不由得下意识地俯下身子捂住头,来缓解耳朵里轰鸣作响的痛苦。
两只幻形灵在空中有惊无险地闪过迎面飞来的魔法溅射。尽管朔豲几乎立刻便要站起身来,刚才那只饮血食肉的幻形灵却仍然不愿放弃这一契机,从不同角度将连珠魔法朝他连连射出。
朔豲爬起身子,将耳旁风响听得真切。他恨恨地咬着牙,用幅度极小的闪避躲过。转头看时,对方已经张着血口朝着他的脖颈位置咬上来。他本可以迅速作环绕步避开,但心念电转之间,却运起丹田之气,张开嘴,吐出一团极为纯粹的红焰焰的麟火。
幻形灵此时想要停下已经来不及,火舌已经舔到了他未被身甲所保护的四蹄,高温灼痛了它的面颊;它拼命扇动翅膀,从獬豸旁边擦过去,又升上天空,想作滚转来甩掉周身的火苗……
东山皋这边,名叫沮渠罗仇的幻形灵正飞在空中和他用魔法对轰,由于吃力,脸上满是狰狞之色。它没有料到这只麒麟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得如此之快,更没有料到他不仅毫无压力地抵挡住了他暴风骤雨般的一轮攻击,还渐渐取得优势;幻形灵深感自己在空中无法借力,索性降落到地面上,硬着头皮想要顶住压力。
然而麒麟只是平静而从容地向前压迫,每走一步,蹄子踏过的土地周围都会生长出许许多多的绿草和茎叶来。淡青色的魔法从他角上的双箭头符文里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就像一张大网一样已经完全笼罩了幻形灵拼命射出的绿色光束。
幻形灵这才发觉不对劲,自己的魔法仿佛根本没有起到效果,根本就是打在了一块海绵上一样!
于是沮渠罗仇努力将攻击偏转过去,身体闪到一旁,对着麒麟骂道:“卑鄙的混蛋!你居然在悄悄吸收我的魔法,想要消耗我?你脚下那些东西就是偷走我的魔力转化生成的吧?”
麒麟听到这话,安然答道:“我本就不喜欢暴力的战斗。若是能用和平的方式打败你们,自然是最优选择。另外,与其让你们这种生物留存着神元好用于杀戮,还不如借此转化过来,发挥点正面功效。”
“该死的罗刹,……”幻形灵骂道,但此时视线一偏,却恰好看到了自己同伴的狼狈样,于是大吼道:“‘血蛭’!你这蠢货,那火不是风能灭得了的!快过来,我给你灭火!”
在幻形灵‘血蛭’的前蹄上,脸上,厉火仍然在灼烧个不停,无论它怎么在空中借助风力疾吹都没法吹灭。幻形灵痛不欲生地哀嚎着,在空中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沮渠罗仇没有办法,只好飞到它身下,猛吐出带有血气腥味的风才算灭掉。但血蛭的四蹄已经烧得焦黑,完全不能用了。
朔豲瞅准机会,于是赶紧用隔空取物飘来刚才被甩出去的宝贝投石索。他寻着空子,瞅得亲切,尾巴猛地一抖,石子如闪电般猛地朝着那虫马的头颅射去。还不待那死兵头目侧身躲避,尾巴再去袋中暗中摸出一个装上,动作流畅真如流星掣电,于是第二颗石子又如鬼魅般疾疾飞来。沮渠罗仇闪避不及,身子勉强擦过,而一只后蹄恰好被打中骨关节处;于是幻形灵的那条腿当即就像面条般软成了一滩烂泥。
幸好,幻形灵的翅膀便能代替移动,四蹄废一条倒也在战斗中影响不大。但他在这番短暂的交锋后,却已经感到胆战心寒。
现在血蛭被烧个半残,自己也废了条腿,对方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各种实力对比已经很明显了——和这两个罗刹硬拼,完全就是找死。
死兵队长没有办法,赶紧带着血蛭飞上更高空,吹了声口哨,冲四方高声喊道:
“部下们,不用再掩藏了——集结!全部集结!”
此时在街道两旁的屋舍后面,忽然又呼剌剌闪出无数的红眼幻形灵。獬豸和麒麟见此, 赶忙拿出防御姿势严阵以待。
“东山,我的武器对付不了那么多。我们需要去取那根槊!”朔豲吼道。
“你——快去取来,我在此帮你拖延。”东山皋应道。他将尾巴放到胸前,开始捻诀,搭配着角上不断凝聚的魔力,在空中画出法阵。
【乙木·痴木狂岚】
街道的地面上出现一道道裂缝,无数巨大的藤蔓伸出,开出一朵朵妖艳的鲜花,从中喷出浓浓的白色雾气。一时间,两只东方马隐没进了一片乳白色的渺渺茫茫里。有道是:
地裂生藤花,妖气弥街巷。
雾浓似白绢,日月隐曜光。
“小心!这估计又是罗刹的诡计!” 沮渠罗仇在雾气外围吼道。
幻形灵们一下子犹豫起来,没有敢立刻飞入雾里的……
朔豲趁着雾气掩护,拼命奔跑着。
他体会着那件兵器与自己的联结感应,凭借直觉继续在伸蹄不见两趾的雾气里穿行前进。
那被精心改造过的小雌驹的农舍若隐若现,屋外的花圃在雾里湿淋淋的,更是有种异样的美感,可惜他却无暇欣赏。朔豲径直寻到屋外墙根处,找到那根被白布包裹的长杆——正是东山皋来小镇时背上所背负的两根。一支便是旗杆,而另一支他本不期望能够用上——里面的铁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而峥然作响。他一下子抽去表面裹着的布。
一根打造精良的铁槊。
这是东山皋比较善长使用的东西,他自己此时更需要放在屋里的长刀。于是他打开屋门走了进去。
獬豸一眼便瞥到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装备,但刚拿到, 脚下的大地却忽然开始轰隆隆低沉作响,宛如火山即将爆发。
他不明所以,努力用四蹄稳住重心,但是屋里四周墙上的画框却纷纷坠地,许多花盆也也摔了个粉碎。他觉得周边有诡异的声响,如影随形。
獬豸赶忙走出屋外,此时雾气正渐渐散去,他看到自己的同伴正和十几只幻形灵苦战。
“东山兄,接着!”他呐喊道,尾巴作势要将铁槊朝对方投掷过去。
然而这时,在他的四周忽然有惊沙扑面,让獬豸近乎睁不开眼睛。他脚下地面一阵剧烈摇动后竟然被猛地掀开,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下方撞了上来,将他整个抛向空中。
朔豲划着在空中抛物线砸落到一处屋顶上,带着无数的碎瓦片从房檐上哗啦啦滑下来,掉到了片菜园里。他从瓦片和砖块堆里强忍剧痛站了起来,用尾巴探了探腹部——有一块碎木片深深扎穿了肚皮,直接扎进了内脏里。
有一只幻形灵飞在空中看见了,大声喊道:“头,那只罗刹被我们的地龙给伤到了!”
“很好!我们也配合地龙继续攻击他们!” 沮渠罗仇冷酷的声音传来。
獬豸在这番重击之下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睁眼看去,一只长达十多米的巨大蠕虫从地面上钻出,身体上黏满了泥土和冰屑,张开分成三瓣的穗状巨口吐着四根舌信,朝他扑过来。
他连忙起身把投石索收回腰间,用尾巴卷起长长的槊格住了蠕虫的牙齿,让蠕虫无法闭口;朔豲被蠕虫巨大的力道顶得连连后退,于是嘴里再次喷出一团烈火,烧向蠕虫柔软的内黏膜;
这丑陋的怪物被烧痛,一下子尖锐地惨叫起来,咬合的力道也松了不少。獬豸赶忙将铁槊咬在嘴里,甩动尾巴忽悠悠打个旋,在虫子粗糙厚实的肉体上勒了几圈,发力一拽,于是让自己骑到了蠕虫身上。
怪物震天动地地怒吼着,落到对面上拼命扭动身子,又不断打滚,似乎想摆脱獬豸的束缚;朔豲尽管在蠕虫侧向滚动时,被它笨重的身子狠狠地压了过去,浑身上下不仅沾满了尘土,扎进肚子的木片也陷得更深了,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捣烂,他忍不住吐出了几口血;
但獬豸凭借着意志,继续把尾巴一点也不放松地渐渐收紧。
幻形灵本来朝着獬豸的方向射来魔法,但基本上都被蠕虫不断扭动的巨大身体所承受了。这怪物此时也顾不得听命令,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四面八方吐出腐蚀性的毒液,竟是喷到了自己的主人——许多幻形灵由于离得太近被泼到,发出嘶嘶的惨叫。剩下的立刻识相地拉远距离。
这庞大的怪物仍然疯狂向前沿着街道乱窜着,但是反抗的力度已经小了很多——他感觉它已经快要服软了。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獬豸扭头,看见两旁许多镇民们的房屋轰然倒塌,升起烟尘;又有几根蠕虫从地下钻出,将那些房屋像玩具一样撞穿撕碎,似乎准备从左右两侧靠过来包抄。
他顿时感到震惊又愤怒,此时却无可奈何。
东山皋疲于跟包括沮渠罗仇在内的几只幻形灵打车轮战。他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战友骑在一条蒙古蠕虫的背上,正向这边快速移动过来。尽管惊异不已,但还是瞅到了他嘴里所叼着的兵器,于是喊道:
“把槊抛过来!快!”
朔豲于是亮起魔法,这件长兵器在他的操控下迅速飞向麒麟。
但此时,蠕虫忽然猛地向地下一钻,将獬豸抛了出去。朔豲翻了几个圈之后便站起身来,再次与伙伴面对四周虎视眈眈的幻形灵。
当然,还包括几只恐怖的蠕虫。
东山皋捂住不断流血的胸口,用尾巴卷住兵器试了试感觉,转了几个枪花:“它们居然会把蒙古蠕虫调到这,我真没有料到……”
朔豲虚弱地笑了笑,回应道:“你早该想到的……邪茧为了对付我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伤好像很重,投石索也断了。还能再战吗,朔?”
“这是什么话,东山?你难道忘了,曾经我们那种境况下都能坚持下去……作为曾经的前锋,我们怎么能栽在这帮小崽子手里?”
“那就好。我们先熬过这一波,然后我再给你治疗。”
当此时,四周的幻形灵们睁着泛着饿狼般红光的眼睛,龇咧尖牙嘶声吼叫着,在空中、在地面,将他俩团团包围。
獬豸眼睛死死盯住它们,浑身都燃起恶灵般的烈火,尾巴轻轻地摸到腰间,缓缓地拨出猎刀,左蹄向前轻迈半步,右蹄微微弯曲,身体略略前倾。
沮渠罗仇威风凛凛地停在半空,看见这两马靠在一起、鸠形鹄面的样子,不由得得意说道:“现在认清形势了吗?你们自己为是猎手,自以为能保护这里,还胆敢竖立旗帜来威胁我们,却不知——你们早已是我们的囊中猎物……说起来,要把这几只地龙驱赶到这里对付你们,倒还废了我们好一番功夫。不过现在看来,努力没有白费。”
于是,这位死兵队长再次吹出一声口哨,动员道:“各位死兵们,‘杀伐成吾强,血玉赋吾能。虫族永世繁昌’!这两只罗刹已经是强弩之末。杀了他俩,女王必然有赏赐。给我先用魔法射死他们!”
四面八方的攻击一齐如雨点般激射过来。几只神出鬼没的蒙古蠕虫也重新响应号召,钻入了地下等待机会。
东山皋此时也集中精神,用尾巴长槊舞得虎虎生风,但仍有不少打在他身上坚实的鳞片上。他左冲右突,长槊如蛇吐信,将几道射来的魔法猛地弹反了回去——他竭力给自己争取施展魔法的时间。
朔豲拼命忍受着腹部的绞痛,竭力掩护着麒麟的后方,边劈砍开一道道攻击,边从角上射出许多魔法弹来反击。但是在周围众多幻形灵高密度的攻势以及自身伤势的影响下,他魔法攻击的精准度大受影响,很快便体力不支,只好变出护盾勉强支撑。
幻形灵在空中不断变换阵型,有条不紊地一波又一波抛射出魔法,这使得獬豸的攻击效果大打折扣。
“那只罗刹快撑不住了!变幻咒语类型,改为劈砍效果!”死兵头领指挥道。
朔豲的护盾被击碎,脸上、身上遭受到无数魔法划过留下的长长的割裂伤。
“不知好歹!”他猛然高呼,用尾巴蘸了点身上流出的血,正准备展露他深藏已久的本领,麒麟的术法却正好完成。
在他们周围,升起了一层青色云雾,云雾中闪烁着龙形的光影,仿佛有一条青龙在其中游动。正所谓:
云屏四起遮天地,神兽隐现显威仪。
游动翻腾如惊涛,龙吟震动九重霄。
谁知此景非凡境,乃是西行二獬麟。
【甲木·青龙云屏】
幻形灵被这古怪的魔法所惊慑,队型一下子混乱起来。哪怕它们再次射出的魔法也如同划过大气层的陨石一般,还没接触到麒麟獬豸便立刻在这光雾里消弭于无形。
朔豲趁着他们混乱之机,刚想反击,地下却再次开始骚动。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同一个招数,对付他用一次可以,第二次可就不行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与东山皋对视,互相会心地笑了笑。
麒麟于是将长槊交给了獬豸。
朔豲接过,用尾巴将长槊持平在胸前,头微微一低,麟角上流出如丝如缕的光芒,缓缓化入兵器里。他感受着里面汹涌澎湃的魔力涌动。
是时候展现他自己的五行修为了。这正是他的兄弟兼严师——鹑觚一直悉心教诲他的。
他开始踏动北斗七星罡步,用血淋淋的尾巴高举铁槊,在空中划出法阵,朗声念道:

随着魔力注入,铁槊上青光忽闪,突突跳动,其后似有利锥般飚风一股钻入槊头,丝丝轻啸起来。
朔豲将槊身举高,已是毫光耀日,七彩缤纷,刃口间神气飞扬,分明已具崭新意象。
【辛金·坎离落电】
几只蠕虫刚刚从土里钻出的一瞬间,朔豲立即对准它们,强大的雷球便从铁槊尖端飞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它们打去。蠕虫们不及反应,就被雷球麻痹得动弹不得,体表厚厚的外壳烧得焦黑。
蠕虫们半截身子蛆也似动爬动,嗷嗷嘈曹,声音凄厉若婴啼,不由得从嘴里吐出无数白骨,丑恶无比。朔豲起了数枪,上前去戳死了几只。但仍有些重新扭头逃到了地下。
其他幻形灵见状大骇。沮渠罗仇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暗骂:
“该死,这家伙居然是个金行法师……”
它急于派部下前去打乱这两马的注意力,于是命令道:“‘狐狸’,‘狗牙,’我们培育的宠物不能让他们白白屠杀。你们快穿越那雾气, 趁着他们没有缓过劲来杀死他们!我们在外围给你们掩护!”
“可是……”两只幻形灵都犹豫了,不敢贸然穿越麒麟变出的云雾屏障。连他们的魔法打过去都消散了。万一自己穿过去,身体也化为齑粉了怎么办?
“我见识过那种法术屏障。那只不过能拦截我们射出的魔法而已,身体穿过去的话不会受任何影响!听明白了吗!”
两只幻形灵精锐见状,鼓起勇气,飞过青色的雾气,果然安然无恙;其他幻形灵于是大受鼓舞,纷纷要随着两名前锋穿过去,要跟两名东方马近身搏杀。
然而朔豲趁着‘狐狸’‘狗牙’飞来的一刹那得到机会,双腿一顿,半曲身形,躲过它们致命的扑咬。两只幻形灵摔在地上腾起一片尘土,旋即折身伏地冲回,而一旁的麒麟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便已经甩动铁鞭似的尾巴,将它们狠狠扫翻在地,就连它们身上的铁甲也变了形;
朔豲则变出护盾抵挡住又一波幻形灵的攻势,同时身后的尾巴紧紧卷住槊身,冲过去和它们混战在一起。幻形灵们的攻击在这防护罩内部无法使用,只好用嘴撕咬,用四蹄狠踹;朔豲的铁槊则让它们几乎难以近身,他用尾巴紧紧缠绕住槊身,槊头将那一道道凌厉的魔法尽数扫开,一下轻松地挑翻了许多只。 有几只幻形灵飞在头顶观察情况,瞅见獬豸有时背后防守空虚,便猛地冲过去,想像只蚂蟥一样钉在他的背上吸血; 可是当獬豸狠下心,让全身燃烧起火焰时,它们便只剩下一片凄厉的惨叫,松开嘴在地上生不如死地打滚。
然而,这些食肉幻形灵的噬咬是有剧毒的。朔豲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妙,此时必须速战速决。
后面纷至沓来的死兵却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只得将槊扔给同伴,自己委身半伏,带着浑身火焰转头恶狠狠直面它们。此时他已经不再感到疼痛,心脏剧烈跳动,体内的血劲正一股股上涌。
东山皋接续朔豲,以长尾持槊刺向虫马;朔豲也配合同伴用魔法控制着猎刀,就像回旋镖一样在空中旋飞,又从一排来袭的幻形灵的腰腿间整整齐齐地劈了过去。
幻形灵的盔甲虽然坚固,但是却并没有防护到它们的腿部。飞刀寒光闪过,无数幻形灵的下肢被切下,血浆淋漓。
名叫‘狗牙’的幻形灵精锐虽然也被砍伤,却一口咬住了他的猎刀刀刃,但没躲过来自侧上方的东山皋的铁槊扎刺。
“嗷-”右肋被刺中的狗牙被扎在后腿骨上,吃痛哀嚎一声,飞到了几步外。朔豲乘胜再次掷出悬浮的猎刀,幻形灵翅膀被削断,掉落到在地面翻倒在尘土里……
无数幻形灵依然一波波涌来。朔豲有点恼恨于它们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不要纠缠于击败这些小兵了,东山!我们不能一次对付这么多——需要擒贼先擒王!”朔豲疾呼。
麒麟此时正和几只幻形灵在缠斗。有几只幻形灵咬住他的尾巴,限制他的移动;还有几只和他用魔法互相轰击着。
他听闻同伴的话,于是撤掉了防护罩。他瞅准左右的虫马即将朝他扑来的空档,觑准正飞在空中指挥的死兵头目,便射出一道不痛不痒的青色魔法,正中它的腹部。
“你就这点本事,只会像个乌龟一样让你的部下送死吗,罗仇?何不亲自下来和我们比拼比拼?”麒麟挑衅道。
死兵头目大怒,刚才自己就已经被废了一条腿,居然还敢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于是忍痛含恨也要前来攻击。
“这家伙已经快不行了,都给我让开!我亲自吸干他的血!”
于是四周的死兵接到命令,有些不甘心地退开去。麒麟微微一笑,头顶青色的魔法射出,却被沮渠罗仇迅速避开。
但还没等它继续靠近,麒麟又冷不丁将槊飞掷了出去。死兵头目只瞥到眼前寒光一闪,根本不及反应,就被一下子捅穿铠甲。
他吃痛惊呼,在铁槊的冲击力下,被撞飞到街道的房屋背后的农田里,压过了一大片麦子。近旁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风车。
幻形灵头目挣扎着站了起来。朔豲则深吸一口气,连续使用传送,避开眼前死兵的重重封锁阻拦,一直冲到这头目身旁不远的位置,朝它连挥出几道剑气。
沮渠罗仇起身反击,用魔法护盾和残损的铠甲挡下了几道魔法,但更多的魔法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再度砍倒在地。沮渠罗仇抬起头,看着朔豲的独角正对着它,一个强力的法术渐渐凝聚在他的角尖。
幻形灵立即将一记冲击魔法射向獬豸,击中他的胸口。这一击的力量之大,在朔豲胸前的鬃毛上烧出了一个小洞,令他重心不稳,跌倒在地,原本准备的魔法也消散了。
沮渠罗仇抢先飞了起来,将一道魔法射向朔豲;獬豸滚向一侧避开,魔法击中了远处正和麒麟混战中的幻形灵。
朔豲站起身,再次捻诀,眼中放着纯白的光,周身烈火熊熊,焚天灭地,威压十足。他的独角与天上的云层以雷电相接,带着毁灭气息的涌动声。真个是:
黑云压城,惊雷震地。
黑云压城,电光闪闪破苍穹;
惊雷震地,山崩地裂动乾坤。
真个是四海风云,一时变幻;万物生灵,惊惶逃散。须臾烈火,顷刻烟尘。
赤龙怒吼失声,金鹰展翅难飞。
平添天下千河火,压倒西北几座山。
东山皋正气喘吁吁地撑着身体休息,看到天上的异象,又看到獬豸正和幻形灵在风车那里搏斗,连忙呐喊道:“不可,朔豲!快停下!”
然而已经迟了。雷电落下,无数幻形灵被正好劈成焦炭,沮渠罗仇用魔法护盾保护自己;过载的闪电击中了死兵头目身旁的风车。
风车发出巨响,火花四溅,木头和金属碎片纷纷掉落。顶上四片帆叶分离,整座建筑结构都摇摇欲坠地轰然向幻形灵倒去。罗仇惊恐地放下护盾,猛振翅膀向后退去,躲开了倒下的建筑。
然而,两只小马却分明看到风车旁边还有几户农舍正在倒塌位置的下方,里面还有些小马发出惊叫,似乎已经来不及逃出去……
东山皋来不及多想,于是朝向那边猛冲过去,角上同时射出魔法束,把那尖锐的帆叶在半空中击毁成碎片;然而风车建筑的混凝土浇筑的主体却依然呜呜呻吟着,仿佛命运之锤将要颓然落下。
于是麒麟一咬牙,猛地四脚一蹬,像颗子弹一样朝着建筑物撞了过去,用身体改变了建筑物的落点。
倒塌的风车立刻崩溃了,各个部分在空中解体,雨点般四散开来。东山皋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身体被锋利的碎片划伤和刺穿。本来淡青色的身体被血液染成了红色。
麒麟头部受到重击,失去意识,颓然坠落到地面上。
风车主体没有压到那几个房屋,只是屋顶被一些碎屑击穿了。里面的小马们受了轻伤,此时都惊恐未定地从房屋里逃了出来。
朔豲的两只后腿此时已经由于毒素发作而不太灵活,他一瘸一拐地支起身子,呆呆看着,尾巴一松,卷握着的长刀砰然落地。
他本想过跑去查看同伴伤势,却再次被天上的幻形灵所围堵。
死兵头目此时重新飞回到队伍中,脱掉已经破碎不堪的铠甲,身上到处都已经挂了彩。他捂着胸前深深的贯穿伤口,仍在外围猖狂大笑着:“蠢货,想要杀我,却差点砸死你要保护的这些小马们,还伤到了自己的同伴……哈哈哈!”
“你……”獬豸怒视着他。
“好了够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闹剧了。”罗仇脸上露出阴毒的诡笑,一挥蹄,所有的残兵立刻聚拢在他周围。
“贺兰朔,你给我记住:是你们,让我们居无定所,漂泊到这片大陆上;是你们,不断地追踪我们,迫使我们活在阴影之中;是你们,让我们在邪茧面前抬不起头来,被她当成工具和奴隶使唤!
今天,你俩又杀了我这么多部下兄弟,还干掉了我带来了几乎所有的地龙……现在也是时候让你体会一下‘翅膀折断’是什么滋味了,所谓的‘陇西之鹰’。你现在大概已经毒素侵入体内了吧?再过一会,等你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又会怎么样呢?哈哈哈!”
獬豸看了眼四周倒毙在地上烧焦的尸体,无数因为袭击而坍塌的房屋,听着废墟里无数求救般的哀嚎,心中悲凉。他嘶哑着嗓子,愤怒地喊道:“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们这些虫子得逞!我会保护这里!”
“呵,保护?笑话。——全体死兵听令,准备朝地面喷火,将这里烧成白地!”
“喏!”幻形灵们齐齐喊道。于是朝四面八方散开来。他们贴近那些麦田以及木头搭建的小屋,嘴里肆意喷吐出红焰来。
红焰顿起,烟熏火炙。麦田里无数风车和麦子、街道上无数民房都被幻形灵点燃。风车残骸爆炸,引燃了周围的麦田和房屋。火焰蔓延开来,将天地染成了一片赤红。但见那: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
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
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
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
熏着城镇里老幼男女,燎着乾坤间飞禽走兽。
烧得那屋中无物存,田中无粮收。
但看这火如此恶,怎复稼穑避灾荒!
四下里的镇民们纷纷从屋子里钻出,惊恐地四散逃命。有些小马被火势困住,无法脱身,只能在屋里呼救。
朔豲在街道上疯狂奔走着,看到两旁的商铺和酒馆被火舌迅速舔过,木头和布料燃烧,爆裂和崩塌声不断响起。广场上的喷泉和两公主雕像也被点燃,水花飞溅,喷泉池里冒出丝丝蒸腾的热气。
他想阻止这些该死的虫马肆意妄为,可是他的魔力、体力,灵力,皆早已消耗殆尽。偶尔命中的几道魔法也只是让数量寥寥的幻形灵昏迷过去,却根本无力扭转眼前的惨烈景象。
獬豸的眼睛被刺得泪流满面,鼻子被灼得发麻,喉咙也呛得无法呼吸。身体上的鲜血早已经被烤干。他粗浊地喘着气,开着护盾,一趟趟跑入那些火势最严重的屋子里,背着昏迷的小马们从断墙残梁里出来,救完一座房子又接着下一座房子;他几乎只感觉到自己仅剩下意志在强撑着。
没有了方向感,没有了计划,天地玄黄,烈焰焚空。他心中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此时他正好看见东山皋也醒转过来,正在奋力调用水魔法来灭火。可东山皋是木行法师,并不擅长驭水,眼下四处的烈火太过于压制他了。
而他自己,更是几乎只通晓金行法术,五行火克金,眼下他的魔法正好被严重削弱。
獬豸此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金行法师。为什么——他无论如何都掌握不了驭水之术?
恐怕,只有族长雨光最精通水法吧。
他和东山皋相视点头,决定分开救援。
然而獬豸正要冲向另一户民舍进行救援时,却忽然被不明方向的袭击踹倒了。
许多只幻形灵从他左右靠了过来。
“看啊,这是谁?哈哈哈,不是号称陇西之鹰的家伙嘛?现在怎么这么弱,被我们一踹就能踹倒?不要挣扎了,把脑袋献给我们吧?”
他站起身,拼命挥舞着长刀,试图抵挡住那些在烟火弥漫中不断涌过来的幻形灵。而他每做出较为剧烈的动作,肚子上被捅穿的伤口里都会滴落一大滩血。
这些可恶的生物用魔法和利爪肆无忌惮地攻击着他,嘶叫着嘲笑他。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周围的火海,只要能够干掉他们的仇敌。
时至傍晚,熹微淡薄的晚阳惨愁临照血赤的大地。
幻形灵的嘴里忽然一齐朝他喷出毒焰来,其中青红白黑黄皆有。
獬豸身披重创,嘴里血沫喷出,终于头一歪倒在地上,破碎的长刀峥然有声。
黑暗渐渐笼罩了他的视野。
……
再睁眼时,他身穿破破烂烂的麻布,一只后腿上还拴着脚镣,带着一身伤在草原上尽力奔跑着。
在他身后,是一只名叫飒露紫的麒麟。她把自己从魔窟里拯救了出来,此时此刻正要带着他逃出生天。
北风呼啸,秋风悲号。陇山的白雪已经在天边遥遥在望。
翻过那座山,便是他部族的所在地。
在他俩身后,是十几名眼神冰冷且训练有素的黑色幻形灵群追不舍。
严寒与剧痛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朔豲的神经,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他还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必须要逃出去!只有出去,才能给自己、给自己的族民报仇!
这么想着,獬豸的眼神愈发坚毅,奔跑的速度不减反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朔豲感到坚持不住时,他身后传来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
接着朔豲的左腿便传来阵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支泛着寒光的箭早已射进了他的大腿中。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滴落在微微发黄的草地上,看起来美丽又妖艳,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朔豲栽倒在地。
飒露紫停下来,刚给他的大腿拔出箭头,施放了一个治愈魔法,幻形灵们已经震动翅膀将他俩团团包围。
“朔豲,你必须逃出去。”飒露紫见此情景,不由得淡淡一笑。“沿着这个方向,翻过陇山,你会到秦族的驻地不远处……周王师就停驻在那里。”
“一旦寻找到王师,就求见少师的部队,把情报传递给她……雨光少师和我深交,他会保护你的。”
朔豲惊慌失措地喊道:“您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都被包围了,我该往哪逃?”
“放心,我会掩护你。”
四周的幻形灵环绕着他们,骤然在野草上放起烈火,狂风飚起,风助火势,一点点缩小了包围圈。
“你俩束手就擒吧!吾王宽容之下,或许会饶你们不死!”四周的幻形灵大声喊道。但却有些畏惧,没有一个敢于靠上前来。
朔豲看到飒露紫丝毫不受周围的影响,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角上亮起魔法。
“您要干什么?”他慌张地问道。
“把你传送出去。”
他眼前一阵耀眼的光芒亮起,不由得闭起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小丘后面。
他将身体探出去,在乌云翻滚的天穹下,只看到远方弥漫的滚滚浓烟与红色的光芒闪烁,烟尘顺风蔓延开来。
朔豲捂住头,在小丘后低声哭泣。
…………
星光熠熠此时早已被母亲保护着跑回家里。然而初时没有料到幻形灵竟然会如此残忍地四处放火,此时在烈火之下,她的小屋里四处都是植物,门框也已经被烧化变形,怎么推也推不动。母亲和她只好抱在一起,相拥而泣,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然而,门框似乎被猛砸了几下,接着被一下撞开——麒麟东山皋冲了进来。
“星光熠熠,流星闪光,你们快走!”
三马刚来到街道上,烟尘四处弥漫着,呛得母女俩几乎睁不开眼。东山皋让他们趴下身子来。
但他自己却瞅到在前方街道的正中央,獬豸朔豲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古怪地站在那里。
在他身旁,无数幻形灵的扭曲的尸体垒成了京观。
“你在干什么,朔豲!”东山皋喊道,“快去救大家啊!”
“……蠢货。光一个一个救,救得过来么。”从他伙伴的嘴里,发出了完全不同于往常的声音。
朔豲转过头来。麒麟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同伴脸上神情阴暗而黯淡,眼睛里流淌出的是血泪。
“曾经我就是在这样的火焰中,失去了前辈,悔恨了这一生……我绝不能让这情境重演!”
他开始挥动残剑,缓缓跳起诡异的舞蹈。东山皋看出来,那正是傩舞。
“不可,朔豲!” 东山皋惊恐地大喊。“你快清醒点!雨光族长说过了,这些禁咒绝对不可以使用!”
【真六·冥雾】
在獬豸四周,飒飒阴风吹起砂石,似乎在幽冥中有千百鬼怪嚎叫。四野忽然有严雾相逼迫。红日隐曜,鸟兽潜形。天地冥暗,黑雾乍起,嚣张的火焰果然渐渐被压制了过去。
然而那黑雾却势头不减,迅速向这边蔓延过来,麒麟马情知不妙,吼道:“你们俩,躲在我身旁!”
然而不用他说,两只雌驹早已被眼前景象惊呆了。他们寸步不离,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紧贴在麒麟的身旁。
于是麒麟赶忙闭目颔首,念动心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在他四周,金光闪耀,暂时刺破了周围的黑暗。四周传来叫喊声,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叫唤他的名字。雾气里上下似乎有万千蝙蝠冲撞飞扑,他还听到那些幻形灵的惨叫声,似乎在遭受着极度的折磨。
周围的石头爆裂开来,在霜冻、砾石、腐殖质底下,就连之前那两只钻入地下的蒙古蠕虫也禁不住逃了出来。它们如同婴儿一般呻吟着,啼哭着,身上无数的老鼠啃噬着它们的肉体,很快便咬得露出了骨架;地面在他们四周碰撞和挤压,不断喷涌出一波波带着腥臭味的鼠潮。
东山皋用魔法苦苦支撑着自己发出的光芒不要被黑暗吞噬,脸上流出冷汗
眼前阴冷的黑色旋风贪婪地旋转着,恶臭腐烂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孔里,似乎不经意间就会将他卷入其中吞噬。他忽然看见一片死黑里,忽然隐隐约约闪耀跳跃着血红的光芒。
那仿佛是恶魔在准备着破茧而出。麒麟不清楚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但他明白自己必须制止朔豲继续走火入魔。
“哥哥,我害怕!”小雌驹紧贴着他哭喊道。
“不用怕,你们没事的。我会保护好你们!”他努力压过风声,喊道。
“朔豲!”他朝前方呼唤。“快醒醒!如果你再不停下来,就会被巫术反噬的!”
黑色的风暴里没有反应,于是他狠下心来,朝着那红光方向狠狠发射出了自己仅剩的魔力。
黑雾骤然消散殆尽,四处焦黑的大地恢复了原貌。
火焰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是在空气中还留存着烟尘。
远处的獬豸也头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街道上,许许多多幸存下来的镇民们惊魂甫定地爬起来,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却都没有了印象。
绝大部分食肉幻形灵都已经死了,包括死兵队长沮渠罗仇的尸体也被填到了京观里。幸存的幻形灵也赶紧爬起身,怀着一腔恐惧仓皇西还。
东山皋安慰了身旁的流泪的小雌驹以及流星闪光几句,缓缓拖着步子,走到了倒下同伴的身边。
他俯下身子探了探鼻子,还有气息。终于放下心来,同样眼睛一闭,躺倒在獬豸身边。
“那些幻形灵……撤了?”有居民不敢相信地问道。
“这两个怪物一样的小马……保护了我们?”
“没错,是他们保护了我们。”
“刚才着火的时候,这个小马把我们一家从屋子里救了出来。”
“医生在哪?快去叫医生来!”
镇长此时也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子。他环视四周,自己的麦田在镇子周围面积最多……此时都已经被烧了个七七八八。
“该死的,该死的!”他愤怒地骂道。“现在我们该怎么活?家没了,粮食也几乎烧没了,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活?”
周围镇民们听到他的话,一阵沉默。
……你们居然还感激这两个家伙?感激他们?……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两个‘罗刹’害得!不是他们来到我们的小镇,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他怒不可遏,当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一步步走近,便要冲着躺在地上昏迷过去的麒麟和獬豸砸下去。
“你不能这么做!”小雌驹忽然拦在这只成年灰色陆马面前,厉声驳斥道。
“我凭什么不能?我可是镇长!我的田产都被这两个家伙害没了……你个讨饭的穷小鬼,自家的田本来就没有多少,怎么能够理解?快给我滚开!”
星光一听,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你…要不是这两个大哥哥保护,我们所有早就被幻形灵的火给烧死了!你居然就顾忌着你的田?”
她转头,向周围沉默的马群也同样喊道:“你们也要旁观下去吗?快制止他呀!”
然而,周围确是一阵沉默。谁也没有上前。
“镇长说得对,确实……我们现在家园、粮食都没了。”
“一切都和这两只奇怪的小马有关。”
“…该请他们离开小镇了。”
星光气得面色通红:“你们……”
獬豸已经倒在地上呻吟。
镇长见此情景只是冷笑,于是他立刻要把石头狠狠砸下去……
但是被一条尾巴拦住了。
陆马一惊,石头落在地上。他后退几步,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的麒麟缓缓爬了起来,盯着他。
“既然你们这么想让我们走……那我们理应听从你们的意见。只是——我同伴受到重创,不知你们可否同意将他简单治疗一下,生命无碍后再离开?同时,我们也会负责小镇的恢复和善后。”
镇长闻言,连忙发狠拒绝道:“不行,不行。你们两个灾星,滚得越快越好!”
麒麟听闻,又向周围看了一遭,依旧是一片寂静和沉默。
“……既然如此,好。我明白了。”麒麟点头,将昏迷中的朔豲一点点背到背上,向着镇子外面的夕阳走去。
“不!”星光哭喊着,上前抱住他的一条腿。“小皋哥哥,为什么……”
麒麟停住脚步,低下头,对她惨然一笑。“没事的,星光。我们,确实有罪。抱歉打扰到你和你的妈妈,抱歉让你们经历这一切。”
他同时扬起头,对阵所有小镇居民,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了,各位。抱歉带来这一切,抱歉没有保护好你们。我们——不是塞莱斯蒂亚派来的。我们只是两个过客而已。”
当他准备继续迈开步子时,却不料小雌驹再次拦住他:“哥哥,您不能走。”
麒麟为难起来:“星光,别任性了,这都是大家的决定……”
“你们不能走!”她忽然失控喊道。“要走,也带上我和我妈妈,一起走吧!”
麒麟大吃一惊,所有镇民们听闻也都不明所以。镇长在她身后逼问道:“小鬼,他们愿走便走。你这是什么意思?成年马的决定你不要擅自干涉!”
“……我和妈妈在这个小镇也待够了。这个冷漠,闭塞,愚昧的镇子。”她脸上骤然冷下来,转身面对着灰炭。“老镇长还在时,对我们那么好……结果,你却被那些幻形灵当成傀儡,顶替掉发疯的老镇长,推举成新镇长,把整个镇子都献给了邪茧……在你的英明治理下,在那些幻形灵年年月月的压榨下,我们过得好过吗?……我的妈妈吃了有毒的麦子,总是不断生病,我从小就要帮忙干活;你们在场的,谁没有发过病?你们知不知道,所谓的‘诅咒’其实只是一种麦子上长得真菌而已?明明幻形灵们早就知道真相,却还是从一开始就愚弄我们,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给他们服务;我们在封锁之下,甚至连出镇子的自由都没有,只能不断不断地给虫巢缴纳爱意!
难道你们真的觉得,从前的生活很好吗?难道你们真的觉得被幻形灵奴役,远离两位公主的统治很好吗?
不是他们的到来,我们还要在这该死的境地里挣扎多久!”
星光吼完这一番话,在场所有小马,不论年长年幼,男女老少无不呆若木鸡。流星闪光听得也是脸色苍白,上前劝道:“孩子,够了……”
“妈妈,我们走吧!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了!”她毅然决然地转头面对着母亲。“我不想生活在这里。我想和日光耀耀一样,搬到东面去,能感受到两位公主存在的地方?”
“你,真的这么想吗?”雌驹也有点激动。她于是也询问东山皋:“东山先生,请问……我们现在自由了吗?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当然,你们自由了。”麒麟点点头。
“邪茧已经失去了这里。不久之后,塞拉斯蒂亚公主便会听到这里的消息,派出卫兵和新的官吏管理这里,扫除以前的阴霾。”
灰炭在一旁听到,脸色发白。
“既然你们执意离开……我可以带上你们。邪茧还有可能派出小分队来骚扰,只凭你们母女俩独行太过危险,毕竟死兵之前也想彻底毁灭这里……我们会去东方,只要沿着铁路翻越烟云山脉,就到了完全的安全地带。到时候,想要前往哪里,可以供你们自己选择。”
星光熠熠点点头。
她已经在心底里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她要探寻这两只麒麟身后的秘密。
这个决心将决定她未来的生命。
尽管他此行的任务是前锋侦察,但是这样的战斗也早已预料到了会发生……他们已经快要摸到了虫巢的边缘,邪茧势必会对他们的动向做出反应。
幻形灵女王之所以派部下处心积虑地经营了名流镇这么久,就是想把这里作为一处前方的军事哨站,从而监控任何潜在的威胁。
只是,他没有料到幻形灵女王会这么狠毒:眼看自己的军事岗哨快要不保,居然会亮出自己的底牌,派出死兵来摧毁这里。
但,这都不重要。旗帜已经立起来,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誓死守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小镇。
……
所有镇民听到朔豲的话,顿时扔下火把草叉作鸟兽散,钻进屋子里便把门窗紧闭。
星光熠熠也赶紧跑到街边一处房子后面躲起来,只探出一双眼睛紧张地观看着。
刚才还水泄不通的街道一时间空空荡荡。
这两只身穿黑色扎甲的幻形灵倒也并没有阻止,只是用分叉的舌头不断舔着嘴唇,和两名东方小马面对面对峙……
麦田里,群鸦绕着稻草马盘旋,叽叽喳喳嚷闹。暗红色的旗帜在田野边上无声飘动着。
微风带起一波波麦浪,直吹到街道,扬起微末的浮尘,稍稍吹散了幻形灵毒针的尸体所弥漫出的浓烈血腥味。
街道两旁,招牌吱呀晃动着。
幻形灵身上的铁甲甲片峥然作响,肃杀之气凝固在空气里。
“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愿意褪去那可笑的伪装吗?……我想那副姿态,恐怕并不适合你们来战斗吧?” 沮渠罗仇发话试问道。
两只东方小马闻言,于是一阵金黄色的光芒笼罩全身,都一齐现出了本貌。
“有什么仇冲我俩来即可,放过全镇百姓。”东山皋严肃说道。
“想多了。你们摧毁了我们的一切……我们也要摧毁你的一切!”幻形灵回击。
星光躲在一处屋角背后,头顶上便是窗檐。她隔着墙听到房屋里的居民们发出惊讶的唏嘘声,似乎也在偷偷观看。
獬豸的身体静静伫立,背后粗长的牛尾巴却默默从腰间布袋中探出颗石子装入投石索里……他将投石索高举过头顶,尾巴有力地一圈圈甩动,带着绳索缓缓提速,直到最后-已经达到一种相当恐怖的速度,甚至连重影也看不清。
星光被这种力道所震惊。这种速度下一旦投出来,要是砸到脑袋,那两只幻形灵不死也会半残……
两只幻形灵似乎感觉到了朔豲的动作对于它们是一种威胁,双翅缓缓上下摆动,稍稍退了数步。但突然间,它们几乎在同时用后蹄向地上一点,猛震翅膀窜上天空,开始绕着两马盘旋飞行;它们时高时低,速度时而缓慢,笨拙如熊蜂,时而迅捷,灵动如鹞鹰;两只幻形灵互相交错飞行,让轨迹看起来杂乱无章,又不时作出要扑下来的假动作来试探地面上两马的反应。但是却始终不忘保持在一定安全距离之外。
他们飞行时故意发出巨大的噪声,企图扰乱这两只小马。
獬豸与麒麟立刻互相站近距离,背靠背警戒着,绕着中心调转方位;獬豸尾巴上的投石索速度始终不减,保持着相当的威慑;他们不断灵活地变换脚步,调转身姿,保证让自己时刻都能面对着一只虫马。
两只幻形灵头顶上渐渐蓄积起绿色的光芒。
其中一只幻形灵正要从朔豲正上方侧身飞过时,忽然猛地扭过身子,作出接近直角的急转,翅膀折叠,四蹄收拢,一个猛子朝着獬豸扎了下来。朔豲看得清楚,它朝自己张开血口似乎要作噬咬,于是变出银白色护盾准备挡下;而幻形灵忽然将脑袋后仰,在半空中悬停身体,角上激射出一束绿色魔法。细长的光芒呼啸着从獬豸的头顶闪过,径直朝他背后的麒麟飞去。
朔豲大惊,反应过来自己上当,赶忙拿投石索进行拦截:绳索末端的巨大动能和幻形灵的强大魔法相碰撞,便立刻在两马头顶爆炸开来——
朔豲尾巴上的绳索由于巨大的冲击而被崩飞,砸塌了街道旁边民房的一角;连他自己也被掀出去,在地上连连翻滚后滑倒在地。在他身后的东山皋尽管凭借着背上的鳞片抵抗了大部分冲击,却也由于这猝不及防的声势而四蹄不稳,不由得下意识地俯下身子捂住头,来缓解耳朵里轰鸣作响的痛苦。
两只幻形灵在空中有惊无险地闪过迎面飞来的魔法溅射。尽管朔豲几乎立刻便要站起身来,刚才那只饮血食肉的幻形灵却仍然不愿放弃这一契机,从不同角度将连珠魔法朝他连连射出。
朔豲爬起身子,将耳旁风响听得真切。他恨恨地咬着牙,用幅度极小的闪避躲过。转头看时,对方已经张着血口朝着他的脖颈位置咬上来。他本可以迅速作环绕步避开,但心念电转之间,却运起丹田之气,张开嘴,吐出一团极为纯粹的红焰焰的麟火。
幻形灵此时想要停下已经来不及,火舌已经舔到了他未被身甲所保护的四蹄,高温灼痛了它的面颊;它拼命扇动翅膀,从獬豸旁边擦过去,又升上天空,想作滚转来甩掉周身的火苗……
东山皋这边,名叫沮渠罗仇的幻形灵正飞在空中和他用魔法对轰,由于吃力,脸上满是狰狞之色。它没有料到这只麒麟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得如此之快,更没有料到他不仅毫无压力地抵挡住了他暴风骤雨般的一轮攻击,还渐渐取得优势;幻形灵深感自己在空中无法借力,索性降落到地面上,硬着头皮想要顶住压力。
然而麒麟只是平静而从容地向前压迫,每走一步,蹄子踏过的土地周围都会生长出许许多多的绿草和茎叶来。淡青色的魔法从他角上的双箭头符文里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就像一张大网一样已经完全笼罩了幻形灵拼命射出的绿色光束。
幻形灵这才发觉不对劲,自己的魔法仿佛根本没有起到效果,根本就是打在了一块海绵上一样!
于是沮渠罗仇努力将攻击偏转过去,身体闪到一旁,对着麒麟骂道:“卑鄙的混蛋!你居然在悄悄吸收我的魔法,想要消耗我?你脚下那些东西就是偷走我的魔力转化生成的吧?”
麒麟听到这话,安然答道:“我本就不喜欢暴力的战斗。若是能用和平的方式打败你们,自然是最优选择。另外,与其让你们这种生物留存着神元好用于杀戮,还不如借此转化过来,发挥点正面功效。”
“该死的罗刹,……”幻形灵骂道,但此时视线一偏,却恰好看到了自己同伴的狼狈样,于是大吼道:“‘血蛭’!你这蠢货,那火不是风能灭得了的!快过来,我给你灭火!”
在幻形灵‘血蛭’的前蹄上,脸上,厉火仍然在灼烧个不停,无论它怎么在空中借助风力疾吹都没法吹灭。幻形灵痛不欲生地哀嚎着,在空中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沮渠罗仇没有办法,只好飞到它身下,猛吐出带有血气腥味的风才算灭掉。但血蛭的四蹄已经烧得焦黑,完全不能用了。
朔豲瞅准机会,于是赶紧用隔空取物飘来刚才被甩出去的宝贝投石索。他寻着空子,瞅得亲切,尾巴猛地一抖,石子如闪电般猛地朝着那虫马的头颅射去。还不待那死兵头目侧身躲避,尾巴再去袋中暗中摸出一个装上,动作流畅真如流星掣电,于是第二颗石子又如鬼魅般疾疾飞来。沮渠罗仇闪避不及,身子勉强擦过,而一只后蹄恰好被打中骨关节处;于是幻形灵的那条腿当即就像面条般软成了一滩烂泥。
幸好,幻形灵的翅膀便能代替移动,四蹄废一条倒也在战斗中影响不大。但他在这番短暂的交锋后,却已经感到胆战心寒。
现在血蛭被烧个半残,自己也废了条腿,对方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各种实力对比已经很明显了——和这两个罗刹硬拼,完全就是找死。
死兵队长没有办法,赶紧带着血蛭飞上更高空,吹了声口哨,冲四方高声喊道:
“部下们,不用再掩藏了——集结!全部集结!”
此时在街道两旁的屋舍后面,忽然又呼剌剌闪出无数的红眼幻形灵。獬豸和麒麟见此, 赶忙拿出防御姿势严阵以待。
“东山,我的武器对付不了那么多。我们需要去取那根槊!”朔豲吼道。
“你——快去取来,我在此帮你拖延。”东山皋应道。他将尾巴放到胸前,开始捻诀,搭配着角上不断凝聚的魔力,在空中画出法阵。
【乙木·痴木狂岚】
街道的地面上出现一道道裂缝,无数巨大的藤蔓伸出,开出一朵朵妖艳的鲜花,从中喷出浓浓的白色雾气。一时间,两只东方马隐没进了一片乳白色的渺渺茫茫里。有道是:
地裂生藤花,妖气弥街巷。
雾浓似白绢,日月隐曜光。
“小心!这估计又是罗刹的诡计!” 沮渠罗仇在雾气外围吼道。
幻形灵们一下子犹豫起来,没有敢立刻飞入雾里的……
朔豲趁着雾气掩护,拼命奔跑着。
他体会着那件兵器与自己的联结感应,凭借直觉继续在伸蹄不见两趾的雾气里穿行前进。
那被精心改造过的小雌驹的农舍若隐若现,屋外的花圃在雾里湿淋淋的,更是有种异样的美感,可惜他却无暇欣赏。朔豲径直寻到屋外墙根处,找到那根被白布包裹的长杆——正是东山皋来小镇时背上所背负的两根。一支便是旗杆,而另一支他本不期望能够用上——里面的铁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而峥然作响。他一下子抽去表面裹着的布。
一根打造精良的铁槊。
这是东山皋比较善长使用的东西,他自己此时更需要放在屋里的长刀。于是他打开屋门走了进去。
獬豸一眼便瞥到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装备,但刚拿到, 脚下的大地却忽然开始轰隆隆低沉作响,宛如火山即将爆发。
他不明所以,努力用四蹄稳住重心,但是屋里四周墙上的画框却纷纷坠地,许多花盆也也摔了个粉碎。他觉得周边有诡异的声响,如影随形。
獬豸赶忙走出屋外,此时雾气正渐渐散去,他看到自己的同伴正和十几只幻形灵苦战。
“东山兄,接着!”他呐喊道,尾巴作势要将铁槊朝对方投掷过去。
然而这时,在他的四周忽然有惊沙扑面,让獬豸近乎睁不开眼睛。他脚下地面一阵剧烈摇动后竟然被猛地掀开,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下方撞了上来,将他整个抛向空中。
朔豲划着在空中抛物线砸落到一处屋顶上,带着无数的碎瓦片从房檐上哗啦啦滑下来,掉到了片菜园里。他从瓦片和砖块堆里强忍剧痛站了起来,用尾巴探了探腹部——有一块碎木片深深扎穿了肚皮,直接扎进了内脏里。
有一只幻形灵飞在空中看见了,大声喊道:“头,那只罗刹被我们的地龙给伤到了!”
“很好!我们也配合地龙继续攻击他们!” 沮渠罗仇冷酷的声音传来。
獬豸在这番重击之下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睁眼看去,一只长达十多米的巨大蠕虫从地面上钻出,身体上黏满了泥土和冰屑,张开分成三瓣的穗状巨口吐着四根舌信,朝他扑过来。
他连忙起身把投石索收回腰间,用尾巴卷起长长的槊格住了蠕虫的牙齿,让蠕虫无法闭口;朔豲被蠕虫巨大的力道顶得连连后退,于是嘴里再次喷出一团烈火,烧向蠕虫柔软的内黏膜;
这丑陋的怪物被烧痛,一下子尖锐地惨叫起来,咬合的力道也松了不少。獬豸赶忙将铁槊咬在嘴里,甩动尾巴忽悠悠打个旋,在虫子粗糙厚实的肉体上勒了几圈,发力一拽,于是让自己骑到了蠕虫身上。
怪物震天动地地怒吼着,落到对面上拼命扭动身子,又不断打滚,似乎想摆脱獬豸的束缚;朔豲尽管在蠕虫侧向滚动时,被它笨重的身子狠狠地压了过去,浑身上下不仅沾满了尘土,扎进肚子的木片也陷得更深了,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捣烂,他忍不住吐出了几口血;
但獬豸凭借着意志,继续把尾巴一点也不放松地渐渐收紧。
幻形灵本来朝着獬豸的方向射来魔法,但基本上都被蠕虫不断扭动的巨大身体所承受了。这怪物此时也顾不得听命令,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四面八方吐出腐蚀性的毒液,竟是喷到了自己的主人——许多幻形灵由于离得太近被泼到,发出嘶嘶的惨叫。剩下的立刻识相地拉远距离。
这庞大的怪物仍然疯狂向前沿着街道乱窜着,但是反抗的力度已经小了很多——他感觉它已经快要服软了。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獬豸扭头,看见两旁许多镇民们的房屋轰然倒塌,升起烟尘;又有几根蠕虫从地下钻出,将那些房屋像玩具一样撞穿撕碎,似乎准备从左右两侧靠过来包抄。
他顿时感到震惊又愤怒,此时却无可奈何。
东山皋疲于跟包括沮渠罗仇在内的几只幻形灵打车轮战。他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战友骑在一条蒙古蠕虫的背上,正向这边快速移动过来。尽管惊异不已,但还是瞅到了他嘴里所叼着的兵器,于是喊道:
“把槊抛过来!快!”
朔豲于是亮起魔法,这件长兵器在他的操控下迅速飞向麒麟。
但此时,蠕虫忽然猛地向地下一钻,将獬豸抛了出去。朔豲翻了几个圈之后便站起身来,再次与伙伴面对四周虎视眈眈的幻形灵。
当然,还包括几只恐怖的蠕虫。
东山皋捂住不断流血的胸口,用尾巴卷住兵器试了试感觉,转了几个枪花:“它们居然会把蒙古蠕虫调到这,我真没有料到……”
朔豲虚弱地笑了笑,回应道:“你早该想到的……邪茧为了对付我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伤好像很重,投石索也断了。还能再战吗,朔?”
“这是什么话,东山?你难道忘了,曾经我们那种境况下都能坚持下去……作为曾经的前锋,我们怎么能栽在这帮小崽子手里?”
“那就好。我们先熬过这一波,然后我再给你治疗。”
当此时,四周的幻形灵们睁着泛着饿狼般红光的眼睛,龇咧尖牙嘶声吼叫着,在空中、在地面,将他俩团团包围。
獬豸眼睛死死盯住它们,浑身都燃起恶灵般的烈火,尾巴轻轻地摸到腰间,缓缓地拨出猎刀,左蹄向前轻迈半步,右蹄微微弯曲,身体略略前倾。
沮渠罗仇威风凛凛地停在半空,看见这两马靠在一起、鸠形鹄面的样子,不由得得意说道:“现在认清形势了吗?你们自己为是猎手,自以为能保护这里,还胆敢竖立旗帜来威胁我们,却不知——你们早已是我们的囊中猎物……说起来,要把这几只地龙驱赶到这里对付你们,倒还废了我们好一番功夫。不过现在看来,努力没有白费。”
于是,这位死兵队长再次吹出一声口哨,动员道:“各位死兵们,‘杀伐成吾强,血玉赋吾能。虫族永世繁昌’!这两只罗刹已经是强弩之末。杀了他俩,女王必然有赏赐。给我先用魔法射死他们!”
四面八方的攻击一齐如雨点般激射过来。几只神出鬼没的蒙古蠕虫也重新响应号召,钻入了地下等待机会。
东山皋此时也集中精神,用尾巴长槊舞得虎虎生风,但仍有不少打在他身上坚实的鳞片上。他左冲右突,长槊如蛇吐信,将几道射来的魔法猛地弹反了回去——他竭力给自己争取施展魔法的时间。
朔豲拼命忍受着腹部的绞痛,竭力掩护着麒麟的后方,边劈砍开一道道攻击,边从角上射出许多魔法弹来反击。但是在周围众多幻形灵高密度的攻势以及自身伤势的影响下,他魔法攻击的精准度大受影响,很快便体力不支,只好变出护盾勉强支撑。
幻形灵在空中不断变换阵型,有条不紊地一波又一波抛射出魔法,这使得獬豸的攻击效果大打折扣。
“那只罗刹快撑不住了!变幻咒语类型,改为劈砍效果!”死兵头领指挥道。
朔豲的护盾被击碎,脸上、身上遭受到无数魔法划过留下的长长的割裂伤。
“不知好歹!”他猛然高呼,用尾巴蘸了点身上流出的血,正准备展露他深藏已久的本领,麒麟的术法却正好完成。
在他们周围,升起了一层青色云雾,云雾中闪烁着龙形的光影,仿佛有一条青龙在其中游动。正所谓:
云屏四起遮天地,神兽隐现显威仪。
游动翻腾如惊涛,龙吟震动九重霄。
谁知此景非凡境,乃是西行二獬麟。
【甲木·青龙云屏】
幻形灵被这古怪的魔法所惊慑,队型一下子混乱起来。哪怕它们再次射出的魔法也如同划过大气层的陨石一般,还没接触到麒麟獬豸便立刻在这光雾里消弭于无形。
朔豲趁着他们混乱之机,刚想反击,地下却再次开始骚动。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同一个招数,对付他用一次可以,第二次可就不行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与东山皋对视,互相会心地笑了笑。
麒麟于是将长槊交给了獬豸。
朔豲接过,用尾巴将长槊持平在胸前,头微微一低,麟角上流出如丝如缕的光芒,缓缓化入兵器里。他感受着里面汹涌澎湃的魔力涌动。
是时候展现他自己的五行修为了。这正是他的兄弟兼严师——鹑觚一直悉心教诲他的。
他开始踏动北斗七星罡步,用血淋淋的尾巴高举铁槊,在空中划出法阵,朗声念道:
随着魔力注入,铁槊上青光忽闪,突突跳动,其后似有利锥般飚风一股钻入槊头,丝丝轻啸起来。
朔豲将槊身举高,已是毫光耀日,七彩缤纷,刃口间神气飞扬,分明已具崭新意象。
【辛金·坎离落电】
几只蠕虫刚刚从土里钻出的一瞬间,朔豲立即对准它们,强大的雷球便从铁槊尖端飞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它们打去。蠕虫们不及反应,就被雷球麻痹得动弹不得,体表厚厚的外壳烧得焦黑。
蠕虫们半截身子蛆也似动爬动,嗷嗷嘈曹,声音凄厉若婴啼,不由得从嘴里吐出无数白骨,丑恶无比。朔豲起了数枪,上前去戳死了几只。但仍有些重新扭头逃到了地下。
其他幻形灵见状大骇。沮渠罗仇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暗骂:
“该死,这家伙居然是个金行法师……”
它急于派部下前去打乱这两马的注意力,于是命令道:“‘狐狸’,‘狗牙,’我们培育的宠物不能让他们白白屠杀。你们快穿越那雾气, 趁着他们没有缓过劲来杀死他们!我们在外围给你们掩护!”
“可是……”两只幻形灵都犹豫了,不敢贸然穿越麒麟变出的云雾屏障。连他们的魔法打过去都消散了。万一自己穿过去,身体也化为齑粉了怎么办?
“我见识过那种法术屏障。那只不过能拦截我们射出的魔法而已,身体穿过去的话不会受任何影响!听明白了吗!”
两只幻形灵精锐见状,鼓起勇气,飞过青色的雾气,果然安然无恙;其他幻形灵于是大受鼓舞,纷纷要随着两名前锋穿过去,要跟两名东方马近身搏杀。
然而朔豲趁着‘狐狸’‘狗牙’飞来的一刹那得到机会,双腿一顿,半曲身形,躲过它们致命的扑咬。两只幻形灵摔在地上腾起一片尘土,旋即折身伏地冲回,而一旁的麒麟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便已经甩动铁鞭似的尾巴,将它们狠狠扫翻在地,就连它们身上的铁甲也变了形;
朔豲则变出护盾抵挡住又一波幻形灵的攻势,同时身后的尾巴紧紧卷住槊身,冲过去和它们混战在一起。幻形灵们的攻击在这防护罩内部无法使用,只好用嘴撕咬,用四蹄狠踹;朔豲的铁槊则让它们几乎难以近身,他用尾巴紧紧缠绕住槊身,槊头将那一道道凌厉的魔法尽数扫开,一下轻松地挑翻了许多只。 有几只幻形灵飞在头顶观察情况,瞅见獬豸有时背后防守空虚,便猛地冲过去,想像只蚂蟥一样钉在他的背上吸血; 可是当獬豸狠下心,让全身燃烧起火焰时,它们便只剩下一片凄厉的惨叫,松开嘴在地上生不如死地打滚。
然而,这些食肉幻形灵的噬咬是有剧毒的。朔豲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妙,此时必须速战速决。
后面纷至沓来的死兵却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只得将槊扔给同伴,自己委身半伏,带着浑身火焰转头恶狠狠直面它们。此时他已经不再感到疼痛,心脏剧烈跳动,体内的血劲正一股股上涌。
东山皋接续朔豲,以长尾持槊刺向虫马;朔豲也配合同伴用魔法控制着猎刀,就像回旋镖一样在空中旋飞,又从一排来袭的幻形灵的腰腿间整整齐齐地劈了过去。
幻形灵的盔甲虽然坚固,但是却并没有防护到它们的腿部。飞刀寒光闪过,无数幻形灵的下肢被切下,血浆淋漓。
名叫‘狗牙’的幻形灵精锐虽然也被砍伤,却一口咬住了他的猎刀刀刃,但没躲过来自侧上方的东山皋的铁槊扎刺。
“嗷-”右肋被刺中的狗牙被扎在后腿骨上,吃痛哀嚎一声,飞到了几步外。朔豲乘胜再次掷出悬浮的猎刀,幻形灵翅膀被削断,掉落到在地面翻倒在尘土里……
无数幻形灵依然一波波涌来。朔豲有点恼恨于它们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不要纠缠于击败这些小兵了,东山!我们不能一次对付这么多——需要擒贼先擒王!”朔豲疾呼。
麒麟此时正和几只幻形灵在缠斗。有几只幻形灵咬住他的尾巴,限制他的移动;还有几只和他用魔法互相轰击着。
他听闻同伴的话,于是撤掉了防护罩。他瞅准左右的虫马即将朝他扑来的空档,觑准正飞在空中指挥的死兵头目,便射出一道不痛不痒的青色魔法,正中它的腹部。
“你就这点本事,只会像个乌龟一样让你的部下送死吗,罗仇?何不亲自下来和我们比拼比拼?”麒麟挑衅道。
死兵头目大怒,刚才自己就已经被废了一条腿,居然还敢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于是忍痛含恨也要前来攻击。
“这家伙已经快不行了,都给我让开!我亲自吸干他的血!”
于是四周的死兵接到命令,有些不甘心地退开去。麒麟微微一笑,头顶青色的魔法射出,却被沮渠罗仇迅速避开。
但还没等它继续靠近,麒麟又冷不丁将槊飞掷了出去。死兵头目只瞥到眼前寒光一闪,根本不及反应,就被一下子捅穿铠甲。
他吃痛惊呼,在铁槊的冲击力下,被撞飞到街道的房屋背后的农田里,压过了一大片麦子。近旁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风车。
幻形灵头目挣扎着站了起来。朔豲则深吸一口气,连续使用传送,避开眼前死兵的重重封锁阻拦,一直冲到这头目身旁不远的位置,朝它连挥出几道剑气。
沮渠罗仇起身反击,用魔法护盾和残损的铠甲挡下了几道魔法,但更多的魔法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再度砍倒在地。沮渠罗仇抬起头,看着朔豲的独角正对着它,一个强力的法术渐渐凝聚在他的角尖。
幻形灵立即将一记冲击魔法射向獬豸,击中他的胸口。这一击的力量之大,在朔豲胸前的鬃毛上烧出了一个小洞,令他重心不稳,跌倒在地,原本准备的魔法也消散了。
沮渠罗仇抢先飞了起来,将一道魔法射向朔豲;獬豸滚向一侧避开,魔法击中了远处正和麒麟混战中的幻形灵。
朔豲站起身,再次捻诀,眼中放着纯白的光,周身烈火熊熊,焚天灭地,威压十足。他的独角与天上的云层以雷电相接,带着毁灭气息的涌动声。真个是:
黑云压城,惊雷震地。
黑云压城,电光闪闪破苍穹;
惊雷震地,山崩地裂动乾坤。
真个是四海风云,一时变幻;万物生灵,惊惶逃散。须臾烈火,顷刻烟尘。
赤龙怒吼失声,金鹰展翅难飞。
平添天下千河火,压倒西北几座山。
东山皋正气喘吁吁地撑着身体休息,看到天上的异象,又看到獬豸正和幻形灵在风车那里搏斗,连忙呐喊道:“不可,朔豲!快停下!”
然而已经迟了。雷电落下,无数幻形灵被正好劈成焦炭,沮渠罗仇用魔法护盾保护自己;过载的闪电击中了死兵头目身旁的风车。
风车发出巨响,火花四溅,木头和金属碎片纷纷掉落。顶上四片帆叶分离,整座建筑结构都摇摇欲坠地轰然向幻形灵倒去。罗仇惊恐地放下护盾,猛振翅膀向后退去,躲开了倒下的建筑。
然而,两只小马却分明看到风车旁边还有几户农舍正在倒塌位置的下方,里面还有些小马发出惊叫,似乎已经来不及逃出去……
东山皋来不及多想,于是朝向那边猛冲过去,角上同时射出魔法束,把那尖锐的帆叶在半空中击毁成碎片;然而风车建筑的混凝土浇筑的主体却依然呜呜呻吟着,仿佛命运之锤将要颓然落下。
于是麒麟一咬牙,猛地四脚一蹬,像颗子弹一样朝着建筑物撞了过去,用身体改变了建筑物的落点。
倒塌的风车立刻崩溃了,各个部分在空中解体,雨点般四散开来。东山皋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身体被锋利的碎片划伤和刺穿。本来淡青色的身体被血液染成了红色。
麒麟头部受到重击,失去意识,颓然坠落到地面上。
风车主体没有压到那几个房屋,只是屋顶被一些碎屑击穿了。里面的小马们受了轻伤,此时都惊恐未定地从房屋里逃了出来。
朔豲的两只后腿此时已经由于毒素发作而不太灵活,他一瘸一拐地支起身子,呆呆看着,尾巴一松,卷握着的长刀砰然落地。
他本想过跑去查看同伴伤势,却再次被天上的幻形灵所围堵。
死兵头目此时重新飞回到队伍中,脱掉已经破碎不堪的铠甲,身上到处都已经挂了彩。他捂着胸前深深的贯穿伤口,仍在外围猖狂大笑着:“蠢货,想要杀我,却差点砸死你要保护的这些小马们,还伤到了自己的同伴……哈哈哈!”
“你……”獬豸怒视着他。
“好了够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闹剧了。”罗仇脸上露出阴毒的诡笑,一挥蹄,所有的残兵立刻聚拢在他周围。
“贺兰朔,你给我记住:是你们,让我们居无定所,漂泊到这片大陆上;是你们,不断地追踪我们,迫使我们活在阴影之中;是你们,让我们在邪茧面前抬不起头来,被她当成工具和奴隶使唤!
今天,你俩又杀了我这么多部下兄弟,还干掉了我带来了几乎所有的地龙……现在也是时候让你体会一下‘翅膀折断’是什么滋味了,所谓的‘陇西之鹰’。你现在大概已经毒素侵入体内了吧?再过一会,等你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又会怎么样呢?哈哈哈!”
獬豸看了眼四周倒毙在地上烧焦的尸体,无数因为袭击而坍塌的房屋,听着废墟里无数求救般的哀嚎,心中悲凉。他嘶哑着嗓子,愤怒地喊道:“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们这些虫子得逞!我会保护这里!”
“呵,保护?笑话。——全体死兵听令,准备朝地面喷火,将这里烧成白地!”
“喏!”幻形灵们齐齐喊道。于是朝四面八方散开来。他们贴近那些麦田以及木头搭建的小屋,嘴里肆意喷吐出红焰来。
红焰顿起,烟熏火炙。麦田里无数风车和麦子、街道上无数民房都被幻形灵点燃。风车残骸爆炸,引燃了周围的麦田和房屋。火焰蔓延开来,将天地染成了一片赤红。但见那: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
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
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
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
熏着城镇里老幼男女,燎着乾坤间飞禽走兽。
烧得那屋中无物存,田中无粮收。
但看这火如此恶,怎复稼穑避灾荒!
四下里的镇民们纷纷从屋子里钻出,惊恐地四散逃命。有些小马被火势困住,无法脱身,只能在屋里呼救。
朔豲在街道上疯狂奔走着,看到两旁的商铺和酒馆被火舌迅速舔过,木头和布料燃烧,爆裂和崩塌声不断响起。广场上的喷泉和两公主雕像也被点燃,水花飞溅,喷泉池里冒出丝丝蒸腾的热气。
他想阻止这些该死的虫马肆意妄为,可是他的魔力、体力,灵力,皆早已消耗殆尽。偶尔命中的几道魔法也只是让数量寥寥的幻形灵昏迷过去,却根本无力扭转眼前的惨烈景象。
獬豸的眼睛被刺得泪流满面,鼻子被灼得发麻,喉咙也呛得无法呼吸。身体上的鲜血早已经被烤干。他粗浊地喘着气,开着护盾,一趟趟跑入那些火势最严重的屋子里,背着昏迷的小马们从断墙残梁里出来,救完一座房子又接着下一座房子;他几乎只感觉到自己仅剩下意志在强撑着。
没有了方向感,没有了计划,天地玄黄,烈焰焚空。他心中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此时他正好看见东山皋也醒转过来,正在奋力调用水魔法来灭火。可东山皋是木行法师,并不擅长驭水,眼下四处的烈火太过于压制他了。
而他自己,更是几乎只通晓金行法术,五行火克金,眼下他的魔法正好被严重削弱。
獬豸此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金行法师。为什么——他无论如何都掌握不了驭水之术?
恐怕,只有族长雨光最精通水法吧。
他和东山皋相视点头,决定分开救援。
然而獬豸正要冲向另一户民舍进行救援时,却忽然被不明方向的袭击踹倒了。
许多只幻形灵从他左右靠了过来。
“看啊,这是谁?哈哈哈,不是号称陇西之鹰的家伙嘛?现在怎么这么弱,被我们一踹就能踹倒?不要挣扎了,把脑袋献给我们吧?”
他站起身,拼命挥舞着长刀,试图抵挡住那些在烟火弥漫中不断涌过来的幻形灵。而他每做出较为剧烈的动作,肚子上被捅穿的伤口里都会滴落一大滩血。
这些可恶的生物用魔法和利爪肆无忌惮地攻击着他,嘶叫着嘲笑他。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周围的火海,只要能够干掉他们的仇敌。
时至傍晚,熹微淡薄的晚阳惨愁临照血赤的大地。
幻形灵的嘴里忽然一齐朝他喷出毒焰来,其中青红白黑黄皆有。
獬豸身披重创,嘴里血沫喷出,终于头一歪倒在地上,破碎的长刀峥然有声。
黑暗渐渐笼罩了他的视野。
……
再睁眼时,他身穿破破烂烂的麻布,一只后腿上还拴着脚镣,带着一身伤在草原上尽力奔跑着。
在他身后,是一只名叫飒露紫的麒麟。她把自己从魔窟里拯救了出来,此时此刻正要带着他逃出生天。
北风呼啸,秋风悲号。陇山的白雪已经在天边遥遥在望。
翻过那座山,便是他部族的所在地。
在他俩身后,是十几名眼神冰冷且训练有素的黑色幻形灵群追不舍。
严寒与剧痛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朔豲的神经,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他还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必须要逃出去!只有出去,才能给自己、给自己的族民报仇!
这么想着,獬豸的眼神愈发坚毅,奔跑的速度不减反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朔豲感到坚持不住时,他身后传来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
接着朔豲的左腿便传来阵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支泛着寒光的箭早已射进了他的大腿中。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滴落在微微发黄的草地上,看起来美丽又妖艳,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朔豲栽倒在地。
飒露紫停下来,刚给他的大腿拔出箭头,施放了一个治愈魔法,幻形灵们已经震动翅膀将他俩团团包围。
“朔豲,你必须逃出去。”飒露紫见此情景,不由得淡淡一笑。“沿着这个方向,翻过陇山,你会到秦族的驻地不远处……周王师就停驻在那里。”
“一旦寻找到王师,就求见少师的部队,把情报传递给她……雨光少师和我深交,他会保护你的。”
朔豲惊慌失措地喊道:“您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都被包围了,我该往哪逃?”
“放心,我会掩护你。”
四周的幻形灵环绕着他们,骤然在野草上放起烈火,狂风飚起,风助火势,一点点缩小了包围圈。
“你俩束手就擒吧!吾王宽容之下,或许会饶你们不死!”四周的幻形灵大声喊道。但却有些畏惧,没有一个敢于靠上前来。
朔豲看到飒露紫丝毫不受周围的影响,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角上亮起魔法。
“您要干什么?”他慌张地问道。
“把你传送出去。”
他眼前一阵耀眼的光芒亮起,不由得闭起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小丘后面。
他将身体探出去,在乌云翻滚的天穹下,只看到远方弥漫的滚滚浓烟与红色的光芒闪烁,烟尘顺风蔓延开来。
朔豲捂住头,在小丘后低声哭泣。
…………
星光熠熠此时早已被母亲保护着跑回家里。然而初时没有料到幻形灵竟然会如此残忍地四处放火,此时在烈火之下,她的小屋里四处都是植物,门框也已经被烧化变形,怎么推也推不动。母亲和她只好抱在一起,相拥而泣,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然而,门框似乎被猛砸了几下,接着被一下撞开——麒麟东山皋冲了进来。
“星光熠熠,流星闪光,你们快走!”
三马刚来到街道上,烟尘四处弥漫着,呛得母女俩几乎睁不开眼。东山皋让他们趴下身子来。
但他自己却瞅到在前方街道的正中央,獬豸朔豲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古怪地站在那里。
在他身旁,无数幻形灵的扭曲的尸体垒成了京观。
“你在干什么,朔豲!”东山皋喊道,“快去救大家啊!”
“……蠢货。光一个一个救,救得过来么。”从他伙伴的嘴里,发出了完全不同于往常的声音。
朔豲转过头来。麒麟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同伴脸上神情阴暗而黯淡,眼睛里流淌出的是血泪。
“曾经我就是在这样的火焰中,失去了前辈,悔恨了这一生……我绝不能让这情境重演!”
他开始挥动残剑,缓缓跳起诡异的舞蹈。东山皋看出来,那正是傩舞。
“不可,朔豲!” 东山皋惊恐地大喊。“你快清醒点!雨光族长说过了,这些禁咒绝对不可以使用!”
【真六·冥雾】
在獬豸四周,飒飒阴风吹起砂石,似乎在幽冥中有千百鬼怪嚎叫。四野忽然有严雾相逼迫。红日隐曜,鸟兽潜形。天地冥暗,黑雾乍起,嚣张的火焰果然渐渐被压制了过去。
然而那黑雾却势头不减,迅速向这边蔓延过来,麒麟马情知不妙,吼道:“你们俩,躲在我身旁!”
然而不用他说,两只雌驹早已被眼前景象惊呆了。他们寸步不离,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紧贴在麒麟的身旁。
于是麒麟赶忙闭目颔首,念动心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在他四周,金光闪耀,暂时刺破了周围的黑暗。四周传来叫喊声,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叫唤他的名字。雾气里上下似乎有万千蝙蝠冲撞飞扑,他还听到那些幻形灵的惨叫声,似乎在遭受着极度的折磨。
周围的石头爆裂开来,在霜冻、砾石、腐殖质底下,就连之前那两只钻入地下的蒙古蠕虫也禁不住逃了出来。它们如同婴儿一般呻吟着,啼哭着,身上无数的老鼠啃噬着它们的肉体,很快便咬得露出了骨架;地面在他们四周碰撞和挤压,不断喷涌出一波波带着腥臭味的鼠潮。
东山皋用魔法苦苦支撑着自己发出的光芒不要被黑暗吞噬,脸上流出冷汗
眼前阴冷的黑色旋风贪婪地旋转着,恶臭腐烂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孔里,似乎不经意间就会将他卷入其中吞噬。他忽然看见一片死黑里,忽然隐隐约约闪耀跳跃着血红的光芒。
那仿佛是恶魔在准备着破茧而出。麒麟不清楚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但他明白自己必须制止朔豲继续走火入魔。
“哥哥,我害怕!”小雌驹紧贴着他哭喊道。
“不用怕,你们没事的。我会保护好你们!”他努力压过风声,喊道。
“朔豲!”他朝前方呼唤。“快醒醒!如果你再不停下来,就会被巫术反噬的!”
黑色的风暴里没有反应,于是他狠下心来,朝着那红光方向狠狠发射出了自己仅剩的魔力。
黑雾骤然消散殆尽,四处焦黑的大地恢复了原貌。
火焰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是在空气中还留存着烟尘。
远处的獬豸也头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街道上,许许多多幸存下来的镇民们惊魂甫定地爬起来,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却都没有了印象。
绝大部分食肉幻形灵都已经死了,包括死兵队长沮渠罗仇的尸体也被填到了京观里。幸存的幻形灵也赶紧爬起身,怀着一腔恐惧仓皇西还。
东山皋安慰了身旁的流泪的小雌驹以及流星闪光几句,缓缓拖着步子,走到了倒下同伴的身边。
他俯下身子探了探鼻子,还有气息。终于放下心来,同样眼睛一闭,躺倒在獬豸身边。
“那些幻形灵……撤了?”有居民不敢相信地问道。
“这两个怪物一样的小马……保护了我们?”
“没错,是他们保护了我们。”
“刚才着火的时候,这个小马把我们一家从屋子里救了出来。”
“医生在哪?快去叫医生来!”
镇长此时也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子。他环视四周,自己的麦田在镇子周围面积最多……此时都已经被烧了个七七八八。
“该死的,该死的!”他愤怒地骂道。“现在我们该怎么活?家没了,粮食也几乎烧没了,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活?”
周围镇民们听到他的话,一阵沉默。
……你们居然还感激这两个家伙?感激他们?……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两个‘罗刹’害得!不是他们来到我们的小镇,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他怒不可遏,当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一步步走近,便要冲着躺在地上昏迷过去的麒麟和獬豸砸下去。
“你不能这么做!”小雌驹忽然拦在这只成年灰色陆马面前,厉声驳斥道。
“我凭什么不能?我可是镇长!我的田产都被这两个家伙害没了……你个讨饭的穷小鬼,自家的田本来就没有多少,怎么能够理解?快给我滚开!”
星光一听,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你…要不是这两个大哥哥保护,我们所有早就被幻形灵的火给烧死了!你居然就顾忌着你的田?”
她转头,向周围沉默的马群也同样喊道:“你们也要旁观下去吗?快制止他呀!”
然而,周围确是一阵沉默。谁也没有上前。
“镇长说得对,确实……我们现在家园、粮食都没了。”
“一切都和这两只奇怪的小马有关。”
“…该请他们离开小镇了。”
星光气得面色通红:“你们……”
獬豸已经倒在地上呻吟。
镇长见此情景只是冷笑,于是他立刻要把石头狠狠砸下去……
但是被一条尾巴拦住了。
陆马一惊,石头落在地上。他后退几步,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的麒麟缓缓爬了起来,盯着他。
“既然你们这么想让我们走……那我们理应听从你们的意见。只是——我同伴受到重创,不知你们可否同意将他简单治疗一下,生命无碍后再离开?同时,我们也会负责小镇的恢复和善后。”
镇长闻言,连忙发狠拒绝道:“不行,不行。你们两个灾星,滚得越快越好!”
麒麟听闻,又向周围看了一遭,依旧是一片寂静和沉默。
“……既然如此,好。我明白了。”麒麟点头,将昏迷中的朔豲一点点背到背上,向着镇子外面的夕阳走去。
“不!”星光哭喊着,上前抱住他的一条腿。“小皋哥哥,为什么……”
麒麟停住脚步,低下头,对她惨然一笑。“没事的,星光。我们,确实有罪。抱歉打扰到你和你的妈妈,抱歉让你们经历这一切。”
他同时扬起头,对阵所有小镇居民,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了,各位。抱歉带来这一切,抱歉没有保护好你们。我们——不是塞莱斯蒂亚派来的。我们只是两个过客而已。”
当他准备继续迈开步子时,却不料小雌驹再次拦住他:“哥哥,您不能走。”
麒麟为难起来:“星光,别任性了,这都是大家的决定……”
“你们不能走!”她忽然失控喊道。“要走,也带上我和我妈妈,一起走吧!”
麒麟大吃一惊,所有镇民们听闻也都不明所以。镇长在她身后逼问道:“小鬼,他们愿走便走。你这是什么意思?成年马的决定你不要擅自干涉!”
“……我和妈妈在这个小镇也待够了。这个冷漠,闭塞,愚昧的镇子。”她脸上骤然冷下来,转身面对着灰炭。“老镇长还在时,对我们那么好……结果,你却被那些幻形灵当成傀儡,顶替掉发疯的老镇长,推举成新镇长,把整个镇子都献给了邪茧……在你的英明治理下,在那些幻形灵年年月月的压榨下,我们过得好过吗?……我的妈妈吃了有毒的麦子,总是不断生病,我从小就要帮忙干活;你们在场的,谁没有发过病?你们知不知道,所谓的‘诅咒’其实只是一种麦子上长得真菌而已?明明幻形灵们早就知道真相,却还是从一开始就愚弄我们,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给他们服务;我们在封锁之下,甚至连出镇子的自由都没有,只能不断不断地给虫巢缴纳爱意!
难道你们真的觉得,从前的生活很好吗?难道你们真的觉得被幻形灵奴役,远离两位公主的统治很好吗?
不是他们的到来,我们还要在这该死的境地里挣扎多久!”
星光吼完这一番话,在场所有小马,不论年长年幼,男女老少无不呆若木鸡。流星闪光听得也是脸色苍白,上前劝道:“孩子,够了……”
“妈妈,我们走吧!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了!”她毅然决然地转头面对着母亲。“我不想生活在这里。我想和日光耀耀一样,搬到东面去,能感受到两位公主存在的地方?”
“你,真的这么想吗?”雌驹也有点激动。她于是也询问东山皋:“东山先生,请问……我们现在自由了吗?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当然,你们自由了。”麒麟点点头。
“邪茧已经失去了这里。不久之后,塞拉斯蒂亚公主便会听到这里的消息,派出卫兵和新的官吏管理这里,扫除以前的阴霾。”
灰炭在一旁听到,脸色发白。
“既然你们执意离开……我可以带上你们。邪茧还有可能派出小分队来骚扰,只凭你们母女俩独行太过危险,毕竟死兵之前也想彻底毁灭这里……我们会去东方,只要沿着铁路翻越烟云山脉,就到了完全的安全地带。到时候,想要前往哪里,可以供你们自己选择。”
星光熠熠点点头。
她已经在心底里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她要探寻这两只麒麟身后的秘密。
这个决心将决定她未来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