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鹑觚

第 3 章
4 年前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俴驷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镂膺。交韔二弓,竹闭绲滕。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薄纱似的月华从林翳间倾泻而下,映照着小路上的青石,夜色里的清冷空气漫延着幽兰的香味。而一直往岭上去,向着秋烨被放逐时所居的小屋方向,则风势越大,且传来沉闷的雷鸣。山岭上一处断崖边,断枝、落叶与碎石都正绕着一古怪旋风盘飞,四下的林冠如波浪般剧烈起伏,旋风直与夜空相接,旋风旋即散去,烟尘中出现了一只缥碧色身躯,深红色鬃毛的雄性獬豸。他身形伟岸,远超村中一般麒麟,仅仅稍矮于雨光;獬豸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然而还是不能完全盖住脸上的伤痕,头上戴着武弁,弁上开一小口,以露出自己的角,赤鬃从弁帽下露出,一直延过耳边。他神情严肃,脸颊轮廓分明,下巴留着短髯。腰部扎鞶革,左边佩长剑,尾巴无意识地搭着剑柄;腰带右边挂着几张狐皮。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在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后,直到看到旁边秋烨所建的小树屋,才放下心来长吁一口气。同时,他眼珠一动,敏锐的听觉也捕捉到身后小路传来的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禁在面颊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臣下鹑觚,谨拜见师氏<1>大人。远道而来,未以书信预先相通,深夜搅扰清梦,惟请师氏恕臣不恭之罪。” 名叫鹑觚的獬豸转过身,面对雨光微微颔首欠身说道。他的声音浑厚而沧桑,带着奇怪的口音。
 
雨光努力憋住笑,面无表情说道:“废话少叙,你这家伙性格谁不清楚?余于卿事寮<2>任豳师之职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前你也常骂我是‘老古董’,怎么现在倒还一本正经?余未用青圭召你,你如何过来的?看来是你对白琥的法术研究又精进了?”
 
“是啊,经过上次您的指点后,我回去潜心研究,现在看来是成功了,已经可以用神象自由往来于东西之间。就是一次耗费的神元太多。”
 
鹑觚亮起魔法卸下背上的行李,从兜里掏出一块刻成虎形的白玉,上面刻着神秘的符文。雨光不敢久视这不祥之物,急忙眼神移开,皱起眉头看着鹑觚。
 
“你怎么敢这么做?如今算来巡狩五玉中,三块神玉俱在小马利亚,一旦挑起大乱,你让余怎么向塞拉斯蒂亚解释?”
 
“这有什么?如今东方还不是乱了几百年了?倒是这西方一直安泰如初,如乐土一般。我看倒不如让这里的庶马也尝尝战争的美妙滋味。再说,挑起动乱,说不定刚好能寻到那失踪已久的赤璋的下落。”鹑觚的脸上浮现出残忍的表情,脸上的疤痕显得更为可怖。
 
“你要是敢那么做,不用说塞拉斯蒂亚会阻止你,吾也会杀了你。”雨光用冰冷的语气回击道。鹑觚一怔,不详的沉默在两马之间蔓延。
 
然而旋即,鹑觚的眼神略过雨光,向小树屋的方向张望着。“话说以前我来,小烨总是第一个从小屋里冲出来迎接我,围着我问东问西,连气也不让我喘一下。今晚怎么不在?上哪去了?我包里除了黍米、稷麦、豆子、花椒这些,还带了点小零食比如凉粉、樱桃、花牛苹果<3>什么的,本来想带给小烨吃的。我被秦公<4>封到西犬丘那地方,处在邽、冀<5>之间,渭水南畔,朱圉山下。你知道的,虽说是我秦族先君龙兴之所,但毕竟草谷不丰,倒也没什么好物什好带,唯一就是狐狸豺狼多。但你们麒麟又不吃肉。哦,还有关东<6>的好茶我也带了一些。”
 
“这些东西就够了。不过秋烨现在已经回到村里住了,估计已经睡下,你的东西可以明晨给她。”雨光想起秋烨现在的状态,只能撒了个谎。
 
鹑觚听到这句话显得有些惊讶,但随即冷冷一笑。
 
“秋烨回村了?那也就是说,你们这群古董终于开窍了?哈哈,想当初为了那么一点小隙就把她排挤出村子,哼,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倒是真有意思。不过我很好奇,您是怎么回心转意的?”
 
雨光体会到他话里带刺,心里苦涩。刚想开口解释“这事有些复杂——”
 
鹑觚自顾自说起来,打断了雨光:“不过实话讲,你们的破村子里倒也没什么好呆的,所有村民,包括村长您,简直迂腐得不可救药。秋烨远离你们说不定也是好事。想来也讽刺,她父亲本想让她继承大统,才托孤给您,不过如今她已然长成,固然聪明伶俐,却不服礼法,像一个小野兽一样处处显得桀骜不驯,恐怕也大大超出了你的预期吧?将她养育在此处,名为保护,实为软禁,从当初算起,好像也有三百多年了,你真忍心让她就这么一生耗费在这囚笼里见不到阳光?想必回顾起她父亲的遗命,难道不感觉愧疚吗?”
 
雨光感到自己心头伤疤被揭,再也无法忍受,怒从心起:“从前我也曾几次告诉过她,每次都让她痛苦不堪,几欲寻短见,我才被迫应她的要求洗去她的记忆,你又不是不曾见过!你觉得我会忍心再这么做吗?为了所谓天下大义,就强迫她承受那样的痛苦?说到底,你又做了什么,亲爱的左庶长<7>?”
 
鹑觚眼神紧紧盯着雨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或早或晚,她都要接受这些。你不是她真正的母亲,她也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从前不能接受是因为她年纪尚小,如今她已经成熟了,会对她真正的身世感兴趣的。她能做好准备,关键是你到时候能不能做好准备接受她的离开呢?是会告诉她实情呢,还是继续把她蒙在鼓里?”
 
雨光一言不发。
 
鹑觚叹了口气,用魔法取出包里的茶与两盏小碗,又将茶倒入两碗中,递了一个给雨光。雨光无言接过,也点亮独角,于是山间的清露飘入碗中,雨光幽蓝的魔法变突然红,碗中茶水便沸腾起来,飘起了热气。
 
鹑觚品着茶,看着雨光只是看着茶碗,又想起什么,不耐烦地说道:“抛开这些烦心事。毕竟老友相聚,合奏一曲可好?既然小烨不在,就让鹤轸来助助兴吧,她琴弹得可是一绝。”
 
雨光恢复了平静的神情,问道:“你带了什么?”
 
鹑觚回道:“还是老样子,一根筚篥<8>。”
 
“什么调的?”
 
“徵调。”
 
“那正好,我也有一支徵调笛子,我来和。”雨光用魔法变出一支竹笛,搭在嘴上。
 
鹑觚起了个头。<9>他嘴唇一合,苍凉哀婉的乐声就缓缓从音孔中流淌出来,霎时间,仿佛他已经不在百草丰茂的灭绝岭,而是在广袤平旷的西犬丘,浑浊的渭河水正汩汩流经着脚下干涸的黄土地。
 
雨光听出他吹的是《梅花落》,于是也吹奏起来。笛音清亮流畅,散板与快板相织,同粗犷的筚篥声相得益彰。乐曲来到高潮部分,笛声也逐渐激亢,如骏马正在大漠上肆意驰骋,苍鹰窜飞于天宇,北风席卷过白草般酣畅淋漓。
 
一曲结束,麒麟和獬豸缓缓放下乐器,都沉浸在浓浓思绪中。耳边只余微风拂叶与蜩虫鸣叫之声。
 
“唉,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此等良辰美景,又何日才能见到?”鹑觚摘掉头上的武弁,仰望皓月,叹道。
 
雨光望向他的头,发现了他的深红色鬃发在月色映照下,已然多了许多银丝,不禁回忆起当初初见鹑觚的情景。
 
“风景不殊,举目有河山之异。<10>”雨光浮起茶杯,一口气喝完。 
               
   小马利亚公元168年        邠宣王三年         火鼠年
 
镐京城内,太庙之前,豳王西六师、包括左戏右戏在内的六师王行、以及其他部队,总共合称九戏,正整齐肃立于逵道之上,旌旗林立。此时任六军师氏兼少师的雨光,正站在太师皇父<11>,太保召公虎<12>身旁,连同朝堂诸多公卿贵族,肃立于身穿华丽的衮冕的豳王身后,注视着豳王向列祖列宗虔诚祷告,祈求他们在天之灵护佑姬豳,在此次出征前,让抵御猃狁的战士们旗开得胜。
 
辞曰:“社稷不幸,四狄相侵,夺民稼穑之时。余伏祈求将士,称尔戈,比尔干,树尔矛,攘戎狄,护豳疆。”
 
雨光从小马利亚归来入豳时,正当康王世。麒麟寿命远长于獬豸,她历经康、昭、穆、共、懿、孝、夷、厉王,再到此时的宣王,总共已是九朝元老。豳朝由獬豸所建立,雨光虽然并非豳獬豸之公族,而身任要职,一则正是由于麒麟马族乃是上古高辛氏之血脉,身份尊贵;二则是因为麟族所掌握的五行术法与太昊氏先天八卦,正给了豳族杰出的君主豳文王以极大的启发,后者于狱中根据麟族法术而演绎出后天八卦,并传授给其子豳武王。于是豳獬豸于牧野大战中才能一战而胜,一举击败强大的商獬豸。因此,麒麟一族给予了曾被商獬豸所驱逐打压的豳獬豸以极大的帮助,有大恩于豳朝,才被豳王室奉为座上宾,邀请麒麟一族入镐京前来指导国政。雨光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于康王世时入豳,兼任少师与六军师氏,一方面教导卿族子弟,另一方面由于此时豳朝文武不分,也在和平时管理宗豳王畿附近五邑<13>的官吏任免、军事防务、农田水利等工作,战时则随太师出征,统管军队。
 
       太史寮的太卜、太祝先用龟甲,再用筮草,一番占卜后,结果皆吉。宣王大喜,将士们也士气大震,欢呼声不绝于耳。“军心可用。”宣王笑着说道。
 
       占卜结束,开始授兵仪式。战车、纛旗、刀枪、戈矛,最后是兜鍪铠甲。三通鼓响,太保召公虎,同时也是此次出征总指挥,长须飘飘,正英姿勃发地端坐于元戎车上,吼道:“起身开拔!”
 
       在召公身后,是冢司马程伯休父、少保皇父、冢司徒南仲<14>、冢司空王子望。雨光对他们毫无信心——程伯虽然颇通军事,却败多胜少,难堪大用;而皇父、王子望之流,也只能协调后勤,难以临敌。至于南仲,这位年轻獬豸尚且显得有些经验不足。而此次出征,正是要协助新任命的大夫秦仲,西征猃狁。
 
       猃狁、荒原影魔、蠕蠕都是豳朝大敌。曾经北方的影魔的威胁最大,然而自从康王二十三年,即小马利亚公元前4年,卫伯和封印了影魔后,猃狁就变成了新的威胁,经常裹挟着蠕蠕<15>进犯边境。猃狁本与獬豸同宗同源,却由于迁往边地而染上胡俗,獬豸的食谱中荤素兼有,而猃狁则茹毛饮血,只愿食肉,且好勇斗狠,喜好杀戮,已经完全不会使用自身角上的魔法。穆王时雨光就率领王师多次西征猃狁,俘其五王,取得多次军事胜利。然而其行踪诡异,老巢隐蔽,即使雨光也难以全歼。其后,周朝内忧外患逐渐加剧,懿王、孝王时,猃狁都曾大举寇边,雨光与一众将领能做的也只是击退而已。后厉王在位时又历经国民暴动,厉王奔霍,共和行政等一系列动乱,天子颜面扫地,四方诸侯干政野心日益强烈;厉王世改革破灭,王与贵族共治的局面被打破,双方斗争日益尖锐。就连豳王室极为亲近的西虢国国君长父也深感危机,东迁国家至上阳<16>以避祸,只保留了宗周内的封地。雨光深有大厦将倾之感。所幸如今宣王极有作为,即位之初就复天赋,作戎车,举贤任能,有中兴之相。
 
       大军浩浩荡荡行出镐京王城,向秦邑方向进发,战车由一种名叫叱拨的低智慧而善拉运的生物拉动,每只都有约四五个獬豸的体型。大多数正是由西面的秦嬴一族畜养并进贡的。大军驰车在前,载有辎重的革车在后,每一乘战车都各有獬豸兵士前后左右环绕,驰车左角右角二十四名,前拒二十四名。每个步兵方阵五兵一列为伍,配有一伍长;五伍又称为两,配有两司马;五两称为卒,卒即为每乘战车最高建制单位。后面的革车配备有炊子、守装、樵汲、厩养各五名獬豸士兵负责后勤,此时由于行军途中,地形平旷,故大军分散开行进,以召公虎的部曲为先导。雨光也端坐在自己的元戎车上,正仔细地查看着地图。
 
一旁的大夫兮吉甫显得极为兴奋,说道:“雨少师,下官花费数年时间,已经采集齐镐京王城的《王风》,豳召故地的《豳南》《召南》,如今大好机会,正好前往秦地采风!”
 
雨光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大夫可对秦地民风有所了解?”
 
兮吉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官去过许多地方,唯独秦地僻远,未曾得去。只知秦乃陇西之谷名也,《禹贡》九州中,位于雍州鸟鼠山之东北。昔日伯益辅佐禹治水有功,乃被舜帝赐姓为嬴。此前猃狁犯周时,其族首领秦仲就戍守西陲,使猃狁诸部不能越陇山半步,真可谓是忠良!不过下官所知也只此而已。”
 
雨光点头。她也多次前往西北作战,故对秦地十分了解。“孝王时,非子一脉陇西牧叱拨之兽,便世代为王室进贡此畜,孝王始封秦族,因秦地不及五十里,小于子男之国,故为附庸。因地近猃狁,虎狼环伺,故秦獬豸大多骁勇善战,此前余与其族并肩作战时也多有见识。只是势单力微,孤悬陇山,还难以与猃狁蠕蠕等相抗衡。”
 
兮吉甫听了雨光的介绍,急忙掏出纸笔记录下来。接着说道:“我大豳之外患,由于北狄影魔已被卫伯镇压,如今首推西戎。西戎部落鱼龙混杂,猃狁为贼首,手下蠕蠕为臂膀,贼离镐京仅有数百里,来去如风,蠕蠕又可以飞行侦察,常常抢占先机,在我王师到来前便劫掠而去,实在让天子难以安枕。如今虢国已经东迁,西面的防务只余申国拱卫。若是能扶秦以为镐京屏障,真是再好不过。不过话说雨少师可曾见过秦仲大夫?”
 
雨光摇摇头。“没有。此次我也是头一次会见。”不过她略一思忖,又说道:“若是将豳之藩屏向西推百里,就到了陇山。秦族忠勇,陇山易守难攻,若能在陇右建堡垒,并厚赏于秦人,定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时军队一日只能行一舍(30里)。几日后,大军沿着渭水行进,经过陇山南麓,到终于了秦族大本营秦邑不远处。说是邑,其实就是一个个散步的小军营的聚合体,城外是各种堑沟等防御工事。秦族历来军民不分,一直在这种紧张的备战氛围中图存。
 
秦仲的长子秦祺,以及幼子秦康率领族民箪食壶浆前来慰劳王师。召公虎等一众公卿走下战车,双方互相行礼后,召公派手下接过慰劳品,分发给兵士。
 
     秦祺激动说道:“秦地蛮荒苦寒之地,有劳太保太师等诸位公卿率王师前来,小子无以为报!”
 
召公点头,接着疑惑问道:“秦仲大夫哪里去了?”
 
秦康沉默,秦祺闻言抹泪:“父亲几日前率军向南渡过渭水,向西犬丘方向进发,临行前说什么‘今贼来犯,决予痛歼,力尽,以身殉之’。还嘱托臣与诸位兄弟守卫后方,不要贸然前行。我虽派了些斥候前去侦察,但都没有找到父亲半点音讯。”
 
召公虎见秦祺身旁的秦康魁梧挺拔,却低头一言不发,问道:“这位小将是谁?如此器宇轩昂。”
 
秦祺急忙说道:“太保谬赞。此乃臣弟秦康,不善言辞,年齿最幼,然已击毙数名贼首,为臣所不及。臣壮其勇,故领他前来目睹豳师天威。”于是秦康颔首低眉说道:“臣谨拜见太保。”
 
雨光闻言,不禁叹道:“壮哉!秦族有汝父子虎将,无怪乎西戎不得进逼半步。”
 
秦祺再拜道:“西戎如豺狼,秦邑处于群狼之口,凶险至极,朝不保夕。臣父子兄弟为保全宗庙社稷,随时准备同贼玉石俱焚!”
 
他说的很诚恳,在场公卿无不感动,雨光瞥到太傅虢公长父则露出惭愧的神色。
 
召公抚须点头,接着问秦祺道:“秦邑还有兵士粮草多少?吾等在略微补给后就即刻向西出发,增援秦仲大夫。”
 
秦祺与秦康相视一顾,面露难色:“秦邑被围多次,已经军粮告罄。臣与诸位兄弟也已经多日粒米未进,只能挖野菜充饥。”
 
于是太保与诸公商议后,命手下卸下粮草物资,分拨给秦祺等,让其发给属下军民。
 
秦祺秦康谢过圣恩,率领秦族将大军迎入城中歇息。一众公卿被秦族兄弟带入中军大帐摆下宴席。一众公卿东向坐,大夫们南向而坐,秦族獬豸北向恭敬侍立。席上所摆的大多是诸如三牲猪、牛、羊的炙肉,但是远没有宫廷里的膳夫做得讲究。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小米大豆粥和野菜作辅,粗面饼,以及一些浊酒。众大夫长途行军,腹中早已饥渴难耐,也顾不上贵族的那一套礼节,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雨光由于身为麒麟,无法食肉,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粥吃饼,嚼着野菜。
 
秦祺注意到了雨光的反常,小心翼翼问道:“请问雨光少师,是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吗?还是肉没烤熟?如有不妥,微臣立刻让伙夫撤下去重做。”
 
雨光刚想开口解释,召公等众卿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弄得嬴氏兄弟们不知所措,于是召公说道:“非也。你有所不知,少师雨卿是麒麟一族出身,固不能食肉,与吾等獬豸一族不同。”
 
一旁的秦康听闻,霎时间不敢相信般地瞪大眼睛。秦祺也显得十分激动,结结巴巴问道:“麒麟?可、可是那个源于古高辛氏的麒麟族?传说为建马之子,金天氏应龙之孙?”身后的嬴氏族民都盯着雨光小声议论。
 
雨光疑惑道:“秦大夫过誉了,不过传说确实如此,不知大夫为何问及此事?”
 
秦祺没有回话,而是和诸位嬴氏兄弟面面相觑,每一位脸上都显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他忽然仰天叹息流涕道:“父亲,父亲,此为大吉之兆啊!您看到了吗?我们终于有救了,我们一定能把你救回来!”
 
秦祺忽然情绪失控,哀感痛哭不能自禁。众皆骇然。于是秦康急忙让左右将哥哥扶下去歇息。
 
秦祺被带走后,帐篷里一阵沉默。雨光问道:“不知这是何故?”
 
秦康低头解释道:“雨光少师有所不知,我族乃是伯益之后,本为东夷,其后虽迁于此西鄙荒服,先祖却教导吾等一刻也不敢忘记族源,乃至于死后坟丘都要面朝东方。此所谓‘狐死必首丘’。然我等亦听闻族内老者所说,伯益亦为古金天氏之后,其为西方白帝,故我族建有少昊祠庙,时时香火祭祀,求其护佑我族平安,同时凝聚起族民信仰。然我等不过将这些当做老一辈传说而已,未曾想传说里金天氏后裔麒麟一族果真存在,故家兄激动失态,以为我族复兴之吉兆。若有冲撞,还请雨光少师兼诸公海涵。”
 
众獬豸公卿这才知道原委。召公虎脸色有点难看,感到这似乎在指责由于豳朝才使得秦族背井离乡,迁徙于此荒蛮之地戍边一般。于是司马程伯休父进言道:“哈哈哈,这确实是吉兆啊!如此巧合之事,岂非上天有灵!这更说明我军有雨少师在,此行必能旗开得胜!”于是众獬豸纷纷向召公与雨光称贺。秦康缓过神来,也亟命属下撤去少师案前的荤菜,换上新鲜的蔬菜果品。雨光推辞不住,只得接受。
 
召公忽然想到一事,问道:“秦族男女老幼几何?”
 
秦康应道:“前些年尚有万余名,如今不过数千。”
 
“堪战者几何?”
 
“妇孺皆兵,个个堪战。”秦康回答悲壮而又自豪。
 
召公虎击节称善,与秦祺畅谈许久。吃饱喝足,召公提议到秦族畜牧场一观。秦祺秦康兄弟欣然应允,前行带路。
 
走出账外,雨光极目远眺,东方的陇山脚下便是一望无际的牧原,被称为叱拨的牲畜膘肥体壮,毛色各异,星星点点散步在草场上。但此时时序近秋,草场大部分已经枯黄。众卿都为秦族杰出的畜养成果而感叹。
 
聊起叱拨,秦康如数家珍,得意地向司徒南仲等谈起畜养方法:“…必安其处所,适其水草,节其饥饱,冬则温廐,夏则凉庑,刻剔毛鬣,谨落四下……”刚才的秦祺也恢复了精神,转而陪同一众公卿游历马场。他又对手下耳语几句,特别嘱咐要好生招待雨光。
 
雨光没有与众卿同行,而是边思索着刚才嬴氏兄弟的话边沿着牧场边缘走着。她忽然听到旁边有嘶鸣声与喊叫声,偏头一看,正看到一位缥碧色身躯,深红色鬃毛的獬豸少年正在驯服一头十分性烈的桃花叱拨。
 
年轻的獬豸汗额头冒汗,尽力咬住束缚叱拨的缰绳向后拽,然而桃花叱拨的体型毕竟是他的四五倍,它愤怒地嘶鸣着向前挣扎,獬豸见拉扯不住,索性松开缰绳,蹙眉闭眼,角上箭头符文亮起,于是地下四面八方冒出粗壮的藤蔓,缠绕住桀骜不驯的叱拨马的四蹄,将其牢牢锁住。少年见法术成功,长吁一口气。上前走进愤怒地喘着粗气的叱拨,低声安慰。于是它渐渐安静下来,任由獬豸少年抚摸。
 
“好一招‘甲乙木·无根生’!余很久没有见到擅使魔法者了。”雨光在一旁称赞道。獬豸惊讶地转过身,看到雨光身穿着华丽的官服走近,不由露出轻蔑的神色:“算你识货,此类法术我还自学了不少呢。”接着重新回头抚摸叱拨马,用魔法浮起剪刀开始修剪马毛,眼神阴鸷:“御恶也当如同御此叱拨马。<17>
 
雨光被这个少年的深沉气度所吸引,想要进一步问询,不料秦康却奔了过来喊道:“鹑觚兄,你在干嘛?这可是雨光少师,应当行礼才是,怎能如此态度!”
 
雨光刚想劝解,鹑觚却不屑地撇嘴:“少师又如何?我不过一介草民而已,不通肉食者<18>那些繁琐的礼数。”继续修剪叱拨的毛。
 
秦康本就不善言辞,这下气得说不出话:“鹑觚,我、我虽与你约为兄弟,引你为臂膀,却也不是你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的理由。王师远道而来正是为平定西戎,我秦族存亡全仰赖圣上天威!雨光少师又为麒麟贵胄,能亲眼见到少师是你三生有幸,你不过一个野小子,凭什么如此傲慢!”
 
鹑觚听闻‘麒麟’二字,猛然竖起耳朵转过身来,剪刀也掉在地上。“你说麒麟?”
 
秦康刚想进一步训斥自己这个结拜兄弟,雨光却开口说道:“没错,余为麒麟之族。”
 
“如果您果真是上古所说的‘含仁怀义,禀五行之粹精,择土而后践,位平然后处’的麒麟的话,”鹑觚深深低头行礼。“请恕臣不恭之罪。”


<1> 这里的师氏不是前文的女师之意,而是指西豳中央政府率领军队的一个官职,师氏有多位,最高级别的师氏称为太师,管理手下西六师、五邑守堰等。
<2> 西豳政府两大中央官僚机构之一,分为卿士寮和太史寮
<3> 甘肃天水特产。
<4> 此时秦国尚未称王,因此仍以公爵相称。
<5> 为秦国最早立县的地区。
<6> 指函谷关以东。
<7> 秦国有四种庶长:大庶长、右庶长、左庶长、驷车庶长左庶长为非王族大臣领政。
<8> 筚篥是西北乐器,由木管和哨片组合而成,正面开七孔,背面开一孔,与唢呐发声原理相似,然音色更为低沉。
<9> 不像人类有手,他们用魔法将这类管弦乐器浮空演奏,用魔法开闭孔,只是用嘴衔住吹气。
<10> 《世说新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
<11> 《诗·小雅·十月之交》:“皇父卿士, 番维司徒。”
<12> 《诗·大雅·江汉》所咏“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13> 五邑:丰、镐、成周、王城、葊
<14> 南仲为周宣王初年的军事统帅,受命到朔方(在周京城镐城北方,指今陕西省陕北、甘肃陇东、宁夏南部地区)筑城讨伐西戎。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诗经·出车》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以南国。”
               ——《诗经·常武》
<15> 蠕蠕本指南北朝时期的柔然,此处为獬豸对于幻形灵的蔑称。
<16> 上阳为今河南三门峡一带。西虢国迁至上阳后,渭水南面称为南虢国,北面称为北虢国;原本宗周封地仍有百姓居住,称为小虢,后为秦国所灭。
<17> 《北史·齐本纪》:“神武乃不加羁绊而剪,竟不蹄啮。已而起曰:‘御恶人亦如此马矣。’”
<18> 《左传》:“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