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无畏

第 13 章
4 年前
天边,一抹残阳横断在苍空中,霞色殷红如血。节序属残秋,中条山已然层林尽染。山麓下,下阳城<1>的残垣断壁仍然在火光中冒出滚滚浓烟。城南面的黄河水汩汩流过,和着悲凉肃杀的秋风,正悲凉地呜咽着。
此时,围城的战斗仍在僵持,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驻扎在城北面的高地上。高地上被军士们填起起了一座土山,上面建有一座木制高台,过去的几天时间,士兵们已不知从这个高台上向城内倾泻了多少箭矢。为了建造高台与各种攻城器械,四周的林木已经被砍伐一空。
军中停着无数乘战车,每一乘周围都围着排成五伍方阵的獬豸士兵。他们用尾巴操着弓箭、殳、矛、戟、戈等兵器,静默肃立着,看着下方的修罗场,疲惫不堪的脸上无不显露出畏惧的神色。最前方的一辆元戎车上,一杆七仞<2>高的蓝色织金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绘制着双龙盘旋<3>。一只雌性麒麟正跽坐于车上,一蹄捂住头上流血的伤口,黑紫紫的一头鬃毛整齐地束起,幽苍苍的身体如金属般泛着寒光,她相貌可怖,硬搠搠的双眉直竖,阴森森的眼眶里仿佛深不见底,中间光耀耀的一双金眼死盯着前方的修罗场,似乎等待着什么。
左右军将见这位麒麟主帅不言,皆鸦雀无声。呆在这只麒麟身边,总是让他们感觉寒气森森。不断有士兵被派下去料理战场并收殓遗体。在破损的城门旁,有一辆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巨木捆扎而成的废弃冲车,地上满是黑油与遗体,烧焦得面目全非的獬豸尸首堆叠成山,死相各个惨不忍睹。
“报告师帅,北面的粮草又有一批运过来了。”身旁一名副将低声对麒麟说道,随后看了看周围众将所递的眼色,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在下有一言愿讲。虽说吾君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伪王,但是这代价是否太大了点……”
“是啊师帅<4>,我军不必硬攻,反正粮草充足,且已经围攻快七日了,继续拖死贼臣便是。”身旁另一将领附和道。
麒麟不言,仍然眉头紧皱,低头默默沉思。
“不。我有预感,她快出来了。”
……
青蓝色鬃毛的麒麟被压在城门旁碎石堆中,全身破破烂烂的铁甲上下已经沾满了血。她咬着牙,艰难用四蹄支撑着身子爬起,勉强用尾巴摘下头上已经被烧得焦黑的铁胄,露出一头蓬乱的鬃毛,抬头环顾四周,焦急地搜寻着。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四肢一瘸一拐地向前缓缓走着,仔细倾听。果然,她听到有婴儿低低的哭泣声传了过来。
麒麟循着声音的所在,慌忙走上前去,声音是从前方一堆尸体下传来的。
“孩子,别害怕,我——我来救你了。”她的角上亮起光芒,用魔法搬开几只獬豸士兵的遗体后,发现了自己的挚友,一只长着雪白色鬃毛,淡金色皮肤的麒麟正睁着圆圆的眼睛仰望天空,已经没有了呼吸,死不瞑目的他怀中紧紧保护着婴儿的襁褓,稚嫩的哭喊声从中传出
看见此情此景,她心如刀绞。
“蓐收<5>,是余无能害死了你。你当初若不选择跟随我,何致有今日?余未能保护好你们,保护这城民众。辛苦你了,余会继续照顾好她的。你——你可以安息了。”于是她从死者怀中抱走婴儿襁褓,也帮名叫蓐收的麒麟轻轻阖上双眼。
不远处搜救的獬豸兵们看到麒麟这边忙跑来帮忙,搀扶着雨光。于是她缓缓直起身子,对哭闹不止的婴儿施了睡眠魔法后,用尾巴将婴儿轻轻递给一名士兵照顾。麒麟凝望着这残损的下阳城。身后剩余的残兵以及城内衣衫褴褛的獬豸百姓们眼含不安,又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她。
“雨大夫,我等怎么办?城内兵员已是耗尽,无力抵抗下一波攻势了。”
名叫雨光的麒麟闻言,转过头看着跟着这些跟着自己奋战了七日之久的同袍,再看看已经洞开的城门外,山坡上那依然源源不断的敌军,痛苦地闭上眼睛。
城外,一名獬豸通事在几名士兵的重盾护卫下走到城墙边,大声喊道:“雨光少师,你若现在投降,城内军民还有存活的余地……若是等到破城之时,便悔之晚矣!”
随后,又像是对这番话的效果没什么信心,他转念一想,又继续喊道:“雨城主受君荣禄,因此要捍卫伪王到底。但尔等城内军民,没有必要一同赴死啊。若有主动献城投降者,可受千金之赏!”
城墙上,一名身受重伤,依靠着女墙而坐的獬豸士兵听到城外的声音,大声喊道:“哈哈哈,好啊,说得好!城门钥匙在这,咱这就给你,你可要好好接住!”于是他舔了舔嘴角的血,从垛口探出头去,角上光芒亮起,魔法光束透过盾牌间隙,堪堪擦着通事官的身体射到地面扬起一阵火花,吓了他一跳,不得不在身旁护卫遮蔽下撤退到安全距离。
“我朔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你们这些杂#bad apples#永远别想打进来!”
听到城墙上悲壮的呐喊,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雨光忽然睁开眼,对着城内军民用平静的语气开口:“感谢诸位与余并肩奋战,这几日的大恩大德,某今生今世无以为报。”她顿了顿,“但是,城外的军队要的不是你们,而是余,以及余背上的这个孩子。此事虽与天下有关,而与你们无关。是余害你们至此……”
“别说了,大夫……”有士兵和百姓已经开始抹泪。
“没错,雨大夫仁德之名,谁能不知?我等既然下决心追随大夫,便九死无悔。”
“如果这个孩子事关天下,那我等如何能说无关?请雨大夫率领我等出城去,与敌军一决生死吧!”
她闻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可。你们要继续守卫此城,余要单独出城去了却恩仇。若肃霜要我的脑袋,让她来取便是。余若胜,城围可解;若败,余也要尽力说服外面军队勿要屠城,尔等之后就可自行散去……”
……
雨光越过燃烧的木架与尸体,走出城外。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盯着不远处元戎车上的麒麟。
见她独自走出城,无数辆战车轰隆从山坡上向这边疾驰驶来,将雨光团团围住。
随着这支军队停住,四周无数的獬豸士兵将武器对准她。元戎车上的黑色麒麟冷冷开口。
“伪王尸首何在?”
“余已经厚葬。你别想找到。”雨光从牙缝挤出话。
“他的子嗣呢?”
“一概不知。”
“不必跟吾撒谎,雨光。如果我消息没错的话,伪王之妻刚刚诞下一女吧?你藏起来了对不对?”
“……为什么不肯放过一个孩子?你一定要赶尽杀绝么,肃霜?”雨光冲着她怒吼,全身竟然燃烧起幽蓝色的麟焰。周围的獬豸士兵们一惊,都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名叫肃霜<6>的雌性麒麟并不惊讶,她清楚,这幽蓝色的火焰是雨光所修炼的丁火,与丙火相对,即幽冥之火。于是肃霜叹了口气。“大势已去,天下一统乃是王者政教之始,勿要螳臂当车。晋师此次只为剿灭伪王及其党羽而来,不会祸及他类。念在你我情同姊妹,曾一同并肩战斗的分上,吾可以卖个私情,让你现在脱逃,从此你就可隐没于五湖四海,如那耕者长沮、桀溺一般耦耕垄上,或像首阳野老伯夷、叔齐一般采薇山林。不问世事,这样不好么?”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有些诧异地看着肃霜。但雨光却毫不顾忌的放声大笑起来。
“不问——世事,哈哈哈哈!不问世事?你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等麒麟族的使命是什么? 若想苟全薄命,余也不至与你等虫豸一同混迹在这卑污满地的阳世!”雨光吐出一口血,继续说道:
“肃霜,你早已迷失了。忘了你的初心,忘了麒麟一族肩负的使命,成为了阴谋,野心与贪婪的奴隶!告诉我,你现在向同族,向携王举起屠刀,是为了天下吗?还是为了诸侯的私利?或者说,是为了抢夺青圭之玉?”
“……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肃霜冰冷的眼神里没有流露一丝情感。她不再捂头上的伤口,任凭鲜血从额头滴落。“随你如何辱我,认为我不配麒麟之身份,然吾绝无愧悔之意。两王相争<7>,岁月已久。统一东西<8>,正在今日。为了消弭日后无尽的烽烟,为了天下一劳永逸的安定,此刻吾可以不惜代价,不择手段!鲲程万里,毋知蚍蜉;明察秋毫,不见舆薪。你的小仁,不过是一时过眼云烟而已。”
“我懂了。所以为了你所谓的大义,你这位心怀天下的麒麟,就要以党同伐异为代价,毁灭一城无辜百姓作代价,以杀死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为代价?统御天下毛虫走兽的麒麟族,难道应该如此冷血么?”雨光讽刺道。
肃霜神色黯然,脸上眉头紧皱,沉默许久,说道:“算了,你我都各有立场,不必再做纠缠。”
雨光见时机已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能狠下心杀我,但你也清楚,你更困不住我;若是放我回城拒守,城内粮草尚足、兵战俱备,谋而守之,没有一两月,你休想攻下城池。这样吧,不要再裹挟士兵们白白送死了。下车来,既然你我俱是古圣之苗裔,神龙之后嗣,今日就面对面,堂堂正正死战一场以定胜负吧!”
旁边一位副将骇飚<9>见状,急忙劝道:“师帅,别上当,这是雨光的缓兵之计。下阳城已是破败不堪,必须快点攻下城池,绝不能放跑任何一个伪王党羽!”
雨光闻言,狠狠威胁道:“若想抓住那个孩子,你们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肃霜看着眼前这位蓬头垢面,浑身鲜血,然而却如青松般屹立不动的麒麟好友,恍惚间回忆起了自己曾与雨光昔日交好的时光。
雨光是麒麟中一个极为特别的存在,可以说是唯一一位曾经游学西方的麒麟族。而当雨光学成归来时,也自然而然被王朝委以重任。当初,自己也曾好奇地询问雨光有关西方的奇闻异事,有关小马利亚王国,狮鹫国,牦牛国,以及各种东方没有的神奇生物,陆马,天马,独角兽……而雨光也会耐心跟她讲述。哪怕一起出京行军打仗时,在紧张激烈的生活节奏中,夜间卧在帐篷里,她们也常常点灯攀谈到深夜,甚至于一旁的蓐收因失眠而不耐烦训斥她们,弄得她们不得不说起悄悄话…….“你把西方的小马利亚描述得这么美好,那你能把这里建设得和那里一样吗?”她有些难以置信。
而雨光则微笑着回答:“当然,此乃余内心夙愿。且小马利亚也并非完美。其前身为三族联邦,内部纷争不断。余曾帮助过两位公主共管小马利亚。余相信,有了恩师教导,麒麟族仁德品行的影响,以及如同和谐之元一样强大的神器护佑,再加上你们帮助,余必能实现大同。”
于是,她放心了,与雨光立誓,一定要依照麒麟族的祖训,共同把这方东方的土地共同治理好,打造一个和小马利亚一样甚至更加美好和谐的地上天国。
但那一切美好的时光,都一去不返了。
怎么会这样呢?她看着雨光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在心里审视着现在的自己。一切都变了。
“好——我答应你。”她缓缓从战车上站起,从车后走下。不顾骇飚等周围将领的劝阻与反对,她和雨光缓缓走下山坡,来到旷野中央。两只麒麟面对面互相鞠躬行了一礼。无奈,四周的獬豸们知道这绝非他们能参与的决斗,只能远远散开围观。
雨光定定站着,身后的长尾在长空猛地一甩,划了个圆弧,尾鬃上顿时燃烧起比刚才猛烈数倍的熊熊麟焰,幽蓝的光芒分散开来,似乎有焚天之势。
【丁火·燚清】
肃霜一眼便识破了雨光将要使出的招数。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清空杂绪,冥神静思。再睁开眼睛时,瞳孔已经由黄色变为血红色,额头青筋暴起,眼角也流淌鲜血。
她的角上的符文亮起不详的红色光芒。雨光皱起眉头,她已能看到肃霜周围凝结着一股股黑色气雾……
【礼七·黑刃】
然还未等双方出招,不远处的几名獬豸兵忽然气喘吁吁跑来。
“怎么回事?”肃霜角上光芒暗了下去,她不满地质问道。
“报!西面有一军正向我军驶来,称是秦国友军,为助我晋师而来,希望派一队侦察来说明详情。是否放行他们?”
肃霜尽管对自己与雨光的决斗被打断很不满,但听闻这个消息,内心也疑窦丛生,不由得怀疑这是否又是雨光诡计。“让他们过来吧。”
远处西边忽然传来轰鸣声,扬起一阵烟尘。两只麒麟纷纷打住,向那边望去。不一会儿,一辆阙车<10>疾速驶来,车上没有插旗,三名獬豸士兵皆着玄黑色的铠甲。快到肃霜身边时,驭手猛一收绳,拉车的四只叱拨便长长嘶鸣一声后猛然刹住。车上三名士兵赶忙跳下车,向肃霜施了一礼。还不等她开口询问,车左便解释道:
“小子拜见肃霜大夫。我等乃秦国援军,特受晋侯之邀前来助阵,助肃霜大夫一臂之力,共谋翦除伪王,并修两国之好。望大夫不辞敝国之意。”说完后,也顾不得听眼前的晋国麒麟如何反应,三马重新登上车,掉转车头返回本军。
肃霜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雨光远远听到,嘲笑道:“哈哈哈,看来晋侯也不放心你啊,肃霜,居然还派了这么一支偏师监视你?是怕你和我曾经的交情吗?还是怕你独吞战果?就算你们两国军队抢到了青圭,到时候怎么分赃?切成两块吗?”
肃霜没有接话,脸色已是阴沉似水。
不久后,西边果然出现一片烟尘,秦军的部队缓缓赶到。他们步骑交加,快速向城边而来。规模虽然比晋军小了不少,然威势仍不容小觑。
最前方的元戎车上,打着一杆五仞纛旗,上面坐着一只批甲挂胄,长着深红色鬃毛的雄性獬豸。他神色阴沉,一双眼睛看也不看前方。由于常年征战在外,胡子已经疏于打理,显得十分沧桑。
“敢问友军将领,可有姓名?”肃霜冷冷问道。
然而他没有答话,径直走过肃霜身边,垂下眼眸,对着雨光便深深鞠了一躬:“小子鹑觚,拜见雨少师。”他低下身子不敢起来。
这只对她不理不睬的獬豸将军令肃霜大为意外,她胸中顿时燃起怒火。
雨光万万没有料到鹑觚的到来,惨然一笑,暂时没有答话。三马之间沉默的气氛顿时弥漫开。
终于,青色麒麟打破了沉默,说道:“不必多礼。你此次来——也是奉晋侯与秦伯之命,要来取余性命的吧?”
鹑觚脸上冷汗直冒,头更低了:“不敢。您对我有大恩大德尚无以为报,我绝不是那等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贱物。没有您的赏识与提携,鹑觚如今不过是西鄙的一芥低贱野马罢了,断无可能有今日之鸿运……携王无道,祸乱天下,自东迁以来已有十年之久。此趟只是、只是顺天应时,专为铲除逆党奸臣而来,希望您能认清大局——”他越说声音越微弱,眉头也越皱越紧。
肃霜听着两马的对话,心下诧异,暂时用尾巴打信号,示意自己的军队不要行动,只是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够了,够了,鹑觚。不用再说了。你身不由己时,话大概都是不足信的。”麒麟心中一酸。“我知你为马刚正直率,不屑于参和政斗,如今被迫应命前来,想必也并非你本意吧?也罢。当今天下汹汹,诸侯大夫势力猖獗、不服王命,邦君诸正卑鄙庸俗、抱残守缺,在这利欲熏心的尘世,我们都身不由己,被浪潮所裹挟。你有王命在身,然余亦有不得不奋战的理由,因此断然不可能放你入城。正好——一直以来教导你五行之术,你也进步甚速。今日既来,便权当做对你的最终考核,正好让余看看你学到了多少吧。若是你嬴,余也放心将麒麟之白琥之玉交与你,不至于落入肖小之手,死也无憾了。”
鹑觚沉默。雨光说道:”请两位稍等一下,先等某祭奠一下战士们的英魂。“
她接着低声哼唱起来。
操吴戈兮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便是抚慰战场英灵的祭歌。以往战场厮杀结束时,雨光,鹑觚,肃霜,照例都会让士兵们在这样的肃穆歌声中,在掩埋着死去同袍的土坑前以此歌祭奠亡魂。
但是,这场战斗的性质却不同以往。因此听到歌声后,哪怕骄横跋扈的肃霜以及她麾下的军队也无不颔首低眉,静等雨光唱完也不发一语。
鹑觚静静听着,眼睛逐渐变得红肿。回过头,又看到城墙下满地的尸骸,想到曾经,他是伴着这支歌与野蛮而恐怖的西戎猃狁厮杀,舍生忘死;如今,他却在这歌声中要与战友搏命,要与他最尊敬的恩师搏命……
       泪水从这个西北汉子眼眶里涌出,缓缓滑落眼角。不远处的黄河水仿佛也在嘶吼着,奔腾着,咆哮着。河面上飘来的寒风吹散了他红焰焰的鬃毛。
他已心如死灰。于是鹑觚猛地转过头,对肃霜缓缓说道:“肃大夫,雨少师含仁怀义,有古高辛氏之风。今日对决,我若能侥幸杀之,愿独自承担千秋骂名。念在我与雨光积年深谊的份上,请您勿要插蹄战斗;若我对决身死,也是罪有应得,只得曝尸荒野即可,不需掩埋。……”
秦国不过是一个西鄙小国,约十年前才平王被封为诸侯,然只有伯爵,不比晋国之侯爵与卫国之公爵。肃霜听鹑觚之言,他也并非秦国公族。此次秦国军队肃霜看在眼里,还不到自己军伍的五分之一,可以说处处与自己不对等。她完全可以藐视獬豸的话。
然而肃霜沉思良久,说道:“佩服您的品性。但是吾与雨光交情更深,加之又是同族。且此次来不仅为诛杀伪王,还为追寻青圭。请您稍候,待吾与雨光先决生死,得到宝物下落。”
听到青圭二字,鹑觚的眼里忽然泛起一丝凶狠的光。“青圭归属天下,而非晋国一国。这我不能同意。”
肃霜一愣,于是冷笑道:“是吗?汝身为伯爵之国的一员小将,也想与吾等争夺神玉?”
鹑觚还记得襄公秦开临行前对他的嘱托,务必尽一切可能不让晋国拿到青圭。于是斩钉截铁地回击:“晋强而秦弱,秦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愿大夫恕之。”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双方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两马盯着对方,共同向后缓缓退去,留出足够的决斗空间,直至与雨光共成三足鼎立之势。
雨光把这边动静看在眼里,淡淡说道:“那就一起上吧。我们每一位都一对二。”
……
“什、什么?”秋烨猛然惊醒,支起身看着窗外,天色仍是夜晚。
“怎么会……这是什么梦……”她痛苦地捂着头,对刚才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眼中满是惊恐的神色。”这又是什么怪梦?我为什么能察觉到里面每一个细节,还有他们的心理,就像亲临现场一样?究竟是谁给我托梦,还是那块神玉吗?”
一只青龙正隐藏在树屋外的半空中,仔细凝视着树屋的小窗,倏忽游入夜色。
 
 
 
小马利亚东北
无畏在寒冷的晨空中翱翔,尽其所能的拍打她的翅膀。低的、细微的云在她的身边飞快掠过,把她的身体裹在了一层清凉的露珠当中,让她的脊背微微颤抖。明明是夏季的早晨,她却感到出乎意料的寒冷。
她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让卡巴雷隆和他的喽喽们在昨晚的粉丝俱乐部宴会中轻而易举的逃了出来,还获知了有关金阳花位置的关键信息。现在她已经在寻找太阳花的竞争中处在劣势。她飞得很低,那标志性的橄榄绿的头盔和探险衫让她可以活动自如,避开低矮的树枝,或者是其他可以对她构成威胁的东西。。远处一缕青烟在树林间缓缓升起,吸引了无畏的注意。她在天空中盘旋下降,落进茂密的丛林中。
卡巴雷隆正和手下们在林中生火做饭,围着火堆肆意谈笑着。“干完这一票,咱就又能发一笔!哈哈哈,那个蠢天马这次无论如何都抓不到我们——”
无畏突然降落在卡巴雷隆的面前,张开了翅膀,杀气腾腾。“把那东西给我交出来,博士!”她把蹄子狠狠的砸在冰冷的地上,正对着他的一个喽喽,一只强壮的雄驹。他对着无畏皱起了眉,挠着头。
“罗格(Rogue)!”卡巴雷隆对着无畏面前的那个喽喽吼道,”让开,我会处理她的。”卡巴雷隆的慢慢的走到无畏身旁,恶毒的笑容在他脸上露了出来。营火的火焰在他眼里跳动着。“这世界可真是小啊,无畏天马。”
“对于你我来说这世界还不够大,卡巴雷隆。”无畏压低身子,露出牙齿。用她能发出的最低沉的声音咆哮道:”把金阳花给我拿来!”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的话,那你恐怕来得有点太晚了。”卡巴雷隆慢慢的说道。他向一只有着银色皮毛、黑色鬃毛的喽喽走去。即便是在清早,阳光并不强烈,那喽喽还是戴着一副太阳镜。那只小马用嘴叼着一个相当沉重的棕色袋子,叮当作响的跑向卡巴雷隆。卡巴雷隆解开绑住这袋子的绳子,朝里面看了看,开始窃笑。“谢了,伊森(Ethen)。”他转向高度戒备的无畏,“我早就把它卖给了我最大的客户——水猿。”
无畏的愤怒在她心中一下子爆发开来。真是该死!花现在在水猿手里。想要从他手里把金阳花夺回来要比从卡巴雷隆蹄中夺回来要难得多。“你干了什么?”
无畏天马向前迈了一步,眯起眼睛对卡巴雷隆吼道:“你难道不知道水猿要用金阳花永生吗!你就真想那怪物永远活着?你给小马国制造了一个怪物,一个仅仅只是为了自己邪恶阴谋就去伤害其他小马的永生怪物!”
然而卡巴雷隆只是冷笑一声:“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一蹄子交钱一蹄交货而已。”
此时,一阵阴风忽然穿林而过,营火蓦然熄灭,四下变得冷冷飕飕。灰沉沉的幽林里,云杉古松舞动着浓密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就连晨光都在枝叶的遮挡下,变得如同病态般的黯淡。众马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无畏的帽子险些被吹飞。她急忙护住,警惕地四处张望着。“怎么回事?难道是该死的水猿来了?”
卡巴雷隆与一众同党惊慌失措,也顾不得许多,从身上掏出棍棒等武器背对背站着。“是谁?水猿吗?我们已经钱货两清,你可别出尔反尔!”
无畏率先瞟到,在幽暗的密林深处,似乎有一双模糊不清的猩红色的小灯笼悬在那里,在游移不定的黑色雾气中微微浮动着。
不,那不是灯笼。而是一双监视的眼睛,正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然而似乎察觉到无畏的视线,红色的光芒很快消失了,黑雾也忽然消失。树木被猛然推倒的轰鸣声骤然传来,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向这里步步紧逼。
卡巴雷隆一行见势不妙,已经准备转身逃命。无畏当然也不准备在这凶险的地方久待。她可是天马,此时只需振翅一飞就可以脱离险境。这双翅膀可以说已经拯救了她无数次,而每当她伤了翅膀时,所遇到的威胁就会成倍放大。
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无畏,等等,不要走!”密林中忽然钻出一只彩虹色天马,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无畏大吃一惊,收敛翅膀看着眼前的天马。“云宝?你怎么来这的?”
“说来话长,我是跟踪一只荒原影魔来到这里的。我见它行踪鬼鬼祟祟的,就一直跟着它飞来到这。但就在刚才我跟丢了,却意外找到了在地上已经昏迷的水猿。喏,这是我从那个坏蛋身上翻到的一件东西,似乎挺珍贵的。”于是云宝从鞍包里掏出一朵金色光芒的花递给不明所以的无畏。卡巴雷隆在旁边一看到花,顿时惊讶无比。这正是之前他们卖给水猿的金阳花!
“不可能,这金阳花怎么会在你手里?难道是你把水猿打昏了?”他试探性地问道。一个无畏就已经够难缠的了,他可不希望又来一个类似的家伙,于是暗暗嘱咐手下准备跑路。
云宝对这伙罪犯的表现不屑一顾。“这有啥啊,不就是朵花吗?难道你们又在帮水猿助纣为虐?总之准备吃我一蹄!”说着俯下身体,做出一副饿虎扑食的架势。
无畏看在眼里,靠近云宝嘀咕了两句。云宝神色一变,摆出一副懒洋洋的语气说道:“算了,我和伟大无敌的无畏小姐还有更重要的事,就先放你们一马。现在跑吧!晚一点追捕你们的可不止是我们了。”
博士尽管极为不忿,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交易已经完成,金币也已拿到,金阳花的下落理论上已经与他无关,何况无畏加另外这一只蓝色天马的战力,恐怕他们很难占到便宜。于是不法者们重新拾起地上装着金币的布袋,向森林另一边悻悻离去。
待博士一行走后,云宝与无畏也不敢久留,带上金阳花重新飞出了这片诡异的森林。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有别马在监视我们?”在两马共同飞往无畏住处的过程中,云宝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但随即她又想到无畏在自己的书里常常提到她的直觉与反侦察能力。
“没错,正好是你刚才来的方向。你说你是为了跟踪荒原影魔而来?我记得传说中影魔们都被封印在影之监狱里,这是怎么回事?”
云宝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我正准备想来找你,结果却在途中见到了影魔集体‘大狂奔’。本来想跟随它们大部队的前进方向,但有一只却往你这边来了,所以顺势跟踪过来。但你刚才也见到了,最后我跟丢了,只在森林里看见了昏倒的水猿,接着就见到了你。”
无畏闻言,叹了口气。“影魔极为残忍凶暴,估计水猿也是被它们突然袭击了,我刚才也在森林深处看见了一双红眼睛。无论是什么导致它们被释放出来,都预示着又一场浩劫将要来临了。”
“切,有那么可怕吗,我之前又不是没和它们搏斗过。也就黑晶王强一点,其余都是大草包,我一蹄就能踹翻一个。唯一遗憾的就是它们的身体就像雾一样,很难伤到它们。”云宝回想起以前的光辉岁月,情不自禁夸耀起来,想在偶像面前表现一下。
无畏嗤嗤笑了。虽然知道云宝有自夸的成分,还是说道:“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不少。能打败那么多大坏蛋,很了不起嘛,云宝。或许我也应该向你学习。”
经偶像这么表扬,云宝反而脸色有些红。“啊,其实主要是团队合作的结果啦,我的朋友们帮了我很大的忙。毕竟就像大家常说的,友谊是魔法。”
两只小马的紧张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此时能与偶像一起飞行,而且还能一起面对威胁小马国的巨大挑战,让蓝色天马内心感到无比快乐和满足。她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激动,问道:“那个,这次我能和你一起去冒险吗?或许我们一起可以解决影魔的威胁,成为拯救小马利亚的大英雄呢!”
无畏思索了一阵,做出肯定答复:“可以。但是我之前能屡屡挫败水猿是因为我对他知根知底,而我对影魔却不怎么了解。你必须把有关荒原影魔的一切情报告诉我,尤其是它们都有什么弱点。”
云宝差点就要欢呼出来了,但她仔细回想了曾经和影魔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很久也没想好怎么有效对付这么多的影魔。无畏见这位天马粉丝陷入苦苦思索中,刚想鼓励几句,云宝脑中却蓦然闪过一个想法。
“那个,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同时也算是我此趟来的原因之一吧。幻形灵巢穴中有一件能发出红色光芒的神奇石头,你知道吗?我听说那是幻形灵巢穴立巢之本,而且法力特别强大,我们说不定可以用那玩意驱逐影魔。”
无畏扭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并排飞行的同伴:“是吗?你能把那东西的形象再具体描述一下吗?我探秘过不少绝世秘宝,说不定能有了解。”
云宝自知不善于修辞表述,于是索性从包里使劲翻了翻,掏出了一张照片给无畏看。
“大概就是这个样吧。其实我觉得拍照技术也不咋地。”
无畏双蹄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翅膀仍然在气流中平稳而有韵律地煽动着。云宝从侧面看不出无畏有什么表示。
迎着朝阳晨风飞了许久,前方又是一座高峻的山岭。云宝已经凭直觉已经能判断出飞过这座山,便快到无畏的居所了。
无畏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照片一直放在眼前。
云宝感到奇怪,问道:“就是随手一拍的,没必要看这么久吧。你对这石头了解吗?是不是连金阳花都比不上?”
无畏似乎猛然惊醒一般,把照片还给云宝,解释道:“哦,确实——这好像有点印象,不过可能是我平声见到的各种神奇宝石太多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总之,等会再说吧,快到我家了,我们进屋再慢慢谈。”


<1> 下阳城筑于西周初期,位于中条山和黄河之间,属东虢国之重邑。
<2> 天子之旌高九仞,诸侯七仞,大夫五仞,士三仞。此处七仞为晋国的诸侯旗。
<3> 《诗经·周颂》:”龙旂阳阳,和铃中央。”《周礼》:”司常掌九旗之物名,各有属,以待国事。日月为常,交龙为旂……”交龙旗为诸侯之旗。
<4> 《周礼·夏官司马》:“二千有五百人为师,师帅皆中大夫。”师帅又称师氏,为一师之统率。
<5> 蓐收,又名该,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金神、秋神、西方之神、天之刑神,五行神之一。此处为麒麟名称,为雨光好友。
<6>《说文》:肃霜, 五方神鸟也。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鷫鷞,北方幽昌,中央凤皇。从鸟肃声。
<7> 历史上从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到公元前760年晋文侯袭杀周携王,东周初年存在一个10年之久的二王并立时期。小说即以此为背景。
<8> 指位于靠西边的虢国扶持的周携王,与东边位于成周的周平王。
<9>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飚,乘虚亡,与神俱。——《司马相如传》
<10> 阙车是统帅掌握的机动战车,亦称“游阙”。主要任务是担任巡逻、警戒和补充缺损。有时也用以加强战斗队形的某一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