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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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孔子西狩获麟,感叹世道将乱,遂不作春秋;然天下纷扰之时,谁又能克定四方?
秉承着对于小马与历史双重的爱,搜集大量资料,从一年多前开始酝酿,决定写一件关于麒麟的传奇故事。
这是有关一场穿越千年的复仇之旅;
各方参与的波云诡谲的斗争;
对于和谐友谊的永不磨灭的守望;
M6,麒麟秋烨,将在一次次事件后,逐步揭开笼罩在麒麟族身上的谜团。在她们挖掘出最深处真相的同时,又是否能使得小马利亚幸免于难?
          小马利亚公元1003年           邠威烈王二十年           火鼠年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不过是灭绝岭又一个雨水丰沛的夏夜罢了,秋烨侧卧在床上,背向自己树屋的小窗,企图忽略掉外面风与雨的交响曲。偶尔一道闪电,将小屋里照得粲如白昼。她辗转反侧,努力想让奔腾的思维洪流平静下来,想好好入睡,从而精神饱满地迎接崭新的一天,但是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不断地刺激着她。将她从一个胡思乱想引入下一个胡思乱想,以至于她不得不在脑海中召开一个小法庭,她作为法官判决窗外的暴雨负她睡不着的主要责任。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喜欢夏季的,她喜欢夏季的一草一木,喜欢夏季的傍晚蝉鸣虫唱,喜欢夏季侵晨、晓雾未散时挂在葵菜上的晶莹露水,喜欢夏季夏季当午,赤日当空,万物欣欣向荣的气氛,当然,也包括夏季丰沛的雨水。连绵细雨、阵雨、暴雨、雷暴雨、她都喜欢不是吗?更别提不久前那两只小马的奇妙造访,可以说是改变了她和整个麒麟部落的生活,把她的整个世界颠倒过来,这令她更喜欢这个不断有奇迹发生的多彩夏季了!多亏了苹果杰克和那只粉色鬃毛的天马,叫什么来着?小蝶还是柔柔?唉自己这记性,怎么连自己的救命恩马都忘了!明明自己还没有主动删除那个时候的记忆啊!总而言之,多亏了她们,现在自己荣归故地,与朋友重修旧好,能够回到自己曾经温馨的小树屋,而且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会腻!是啊,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从前离群索居且孤单落寞的痛苦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新生活的绚丽光彩已经刺透了沉重的阴翳,美妙的话剧表演,热闹的麒麟集市正在向她招手!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了,不是吗?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她心里已经萌生出了品尝禁果的想法,她清楚这是大胆而充满挑战的,这想法既令她激动万分,又让她心生恐惧,一直糊在她的心口,堵塞在她的胸膛,简直令她快要无法呼吸。但是,大胆又怎么样?离经叛道又怎么样?现在她能回到这个小屋,所经历的一系列事情不就证明了有些事并非不可能吗?既然旧生活的一角已经被掀开,何不把它彻彻底底掀个底朝天?是的,她要走出这里,走向外界!而且不唯她要走出去,她还要劝雨光族长带领所有麒麟和獬豸一起走出这个小山村,“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小马利亚到底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到处都长着苹果杰克所说的那种能酿造好喝的苹果汁的苹果树?庶马的生活这么多姿多彩,凭什么我们要恪守什么“含仁怀义,音中律吕,行步中规,折旋中矩,择土而践,位平然后处,不群居,不旅行”的祖训!麒麟能到灭绝岭这个鬼地方生活,不也是旅行来的吗!
 
秋烨清楚自己恐怕是无法入睡了,翻了个身从竹箦上站起,麟角上的双箭头印纹发出幽光,顿时,屋里的蜡烛都开始燃烧起来,照着这只棕色鬃毛、淡白皮肤的麒麟在屋里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有一瞬间,秋烨甚至萌生出了现在就去夏炎家把她叫醒告诉她自己的计划,但当她一想到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那黝黑的眼圈和哀怨的神情时,又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想法不好意思起来。
 
“冷静,冷静,秋烨,你需要冷静!”随即秋烨想到了物理上的冷静法,于是冲下阁楼,准备出门,让飘飞的雨滴冷静一下自己的思维火花。
 
但当她下楼梯到一半,看向楼梯间的窗户时却愣住了:村中间的那颗大榕树下的小祠堂旁,此时正有一束幽幽的蓝光点亮,映照出了榕树枝干粗壮而斑驳的轮廓,同时也映照出了一个高大的麒麟身影,正仰头往向树冠。被光芒映照出的斗大的雨滴宛如有了生命,又像是遇到了无形的阻碍,并没有直接打在她柔顺的蓝色鬃毛上,而是缓缓减速,并偏移了方向,落在了她身旁两侧。因此,她可以说是没有被打湿分毫。
 
秋烨当然清楚这是谁,这是他们的族长,也是她的老师,是她最尊敬的麒麟,也是她最畏惧的尊长。她可以像春日的暖阳一样温和,也可以像隆冬的暴雪一样冷酷。
 
秋烨下到一层,打开门,风雨骤然灌了进来,狠狠打在她的脸上。但是在浑身甲片和绒毛的覆盖下,她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寒意。秋烨并不会雨光的御水法术,于是用魔法在头上变出了一个金色伞盖,缓缓走向那只麒麟。秋烨感到越靠近雨光,雨下得就越加温和细碎,雨声也减弱了不少。
 
“呃……族长?”雨光闻声,回头望去。秋烨继续试探着问道“我打扰你了吗?”
 
“当然没有,我亲爱的秋烨。”雨光微笑,但是眼角显得有几分憔悴,显然是多日没睡好觉。
 
“不过,这种天气还夜晚出来,是有心事吗?”
 
就像一下被看穿了内心想法一样,秋烨在雨光温和的注视下骤然紧张起来,“呃…不,只是睡不着。但是…..族长,您为什么也不回去避雨,却要看这棵榕树呢?”秋烨仰头望去,在蓝色和金色的魔法光芒的照耀,与夜色的双重点染下,浓密的叶丛间显出幽深而朦胧的氛围,雨丝每打在一片叶上,都宛如按下了一个琴键,奏响了一个音符。长满了青苔的树干上到处系着修长的红丝带,在风雨的吹拂下,正随意飘动着,和蓝绿色的叶交相掩映,一切都仿佛一个梦幻而久远的梦。
 
雨光沉默了一会,转头望向榕树,长长叹了口气。“秋烨,五十年前你和麟族们一起消除了记忆,所以旧事你和其他麒麟们已多有遗忘。但是余身为族长,铭记我族历史,却是余无可推卸的责任。因为只有五十年较为清晰的记忆,而这段岁月,却完全于此荒远偏僻之所度过,相必你们一定有所不甘吧?或者说,你们内心深处,恐认为是余把你们拘禁于此,逃避外界,只是囿于我的威严,平素不愿直言吧?”
 
秋烨见心事被点出,不觉面红耳赤,连避雨魔法都难以集中施放了,雨水也飘入自己的鬃毛中。“这、这怎么会呢,我们都很信任你,只有你才能领导好麒麟族,雨光族长。”她低下头用腿扒拉着脚下的泥土。
 
雨光看着秋烨窘迫的样子,不禁笑了,以麒麟的寿数来说,现在仅有五十岁阅历的秋烨在她眼里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不用顾及我的面子,秋烨。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没什么不好。”雨光的角上亮度加了几分,于是连绵不断的雨丝不再落下,而是顺从地从秋烨头顶上飘走了。
 
她重新看向榕树上的红色丝带,“我也曾经犯过很多错,有些,我至今都无法原谅自己。祖训上说:‘含仁怀义,音中律吕,行步中规,折旋中矩,择土而践,位平然后处,不群居,不旅行’,又说‘麟不践生虫,不折生草。不入坑穽,不触罗网。食嘉禾之实,饮珠玉之英’然而,不惟你们,纵使是余,在过往漫漫岁月中,又触犯过多少次,造下多少滔天之孽!正是我的错误,将族麟带到此地步,羁旅异邦,隐逸穷岭,断绝红尘,又因族民争吵,竟然妄下恶令,让你们不得言语,道路以目,若非那两只庶马的来访,我不知还会糊涂到什么时候!待余驾鹤西去之日,又何面目以见恩师,何以见先君!”
 
雨光话到此处,秋烨惊讶地发现周围的暴雨戛然而止,将落未落的雨点也悬停在空中,凝聚成个个圆点。
 
雨光向后退了几步,角尖端发射了一个光球,钻入树丛中,顿时,树叶内部,无数红带因光芒照耀而分明可见。雨光放缓语气继续讲述:“这棵榕树,也是我带族民迁来灭绝岭之日所值,以后每年的那日,我们都会举办仪式和节日作庆,并在树上系上一带。算而今,此树已有三佰六十带。今岁为火鼠年,吾等本因避祸在此,然现今转过了六十个甲子,想必已然平安无事。吾罪难赦,但尔等不必坐罪牵连,因此我决心已定。翼曰,我族出山。”
 
雨光最后一句话如惊雷落下,轰然在秋烨脑中炸响。她的眼前,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再也听不到雨光接下来的话。不知道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或许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就像和苹果杰克那日一样,她飞奔到山梁顶端,任由微风拂动她的鬃毛,甚至只用两只后腿支撑着双脚腾空,尽力眺望着远方可望而不可及的山河大地。春季,在一片草木丰茂中,她看到北雁南飞;秋季,在肃杀的秋风中,又看到南雁北往,日日夜夜她企盼着能有一日走出去;日日夜夜,她希望能成为飞过树梢头的鸟儿的一份子。纵使身为麒麟有无穷的法力,纵使长辈们都说麒麟是神,那又怎么样!哪怕是神,也是背负着诅咒的神,被禁绝了世间的烟火,享受不到凡马所能享受的喜怒哀惧。她宁愿做一只庶马从而感受真正的生活,而不是无欲无求的神!
 
从小到大不知多少年的梦想,难道在这么一个寻常的夏日雨夜,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么?秋烨一下坐在地上,也已经感受不到地上的雨水横流。她想哭,也想笑,但更想大声呐喊。
 
“……也并非或许一天,你会成就比我更伟大的事业,秋烨。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你的族马们开诚布公,海纳百川,虚心接受他们的意见,想他们所想,思他们所思。这也是我的恩师教给我的。”
 
雨光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才察觉了秋烨的异状。她赶忙上前扶起自己的学生。“秋烨亲爱的,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秋烨嘴巴张了又张,结结巴巴吐出一句“我-我想静一静”便带着浑身的雨水淋漓逃离进自己的小屋。
 
对于秋烨,雨光总有一种复杂的感觉,这种情感在她不得不亲自下命令让秋烨搬离村子时尤为强烈,此时它又在冲击着自己的内心。
 
“可怜的孩子,我究竟做了些什么。”雨光摇摇头,长叹一声,怀着重重的心事,又向自己的树屋缓缓走去。
 
树丛里的光辉熄灭了,静止的雨水摆脱束缚,重新噼噼啪啪地打在地面上。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这不过是灭绝岭又一个雨水丰沛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