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工会

第 23 章
3 年前
清冷而黯淡的早晨,茫茫雾气从南方的烟云之海(Sea of Clouds)顺风飘来,从充满寒意的天空中降下,氤氲弥漫在沉寂的矿山上。雾像被风托起的棉花,一团一团的,蠕蠕蛹动,用轻柔的手,抚平那凸凹不平的矿石。沿着将近三十度的陡峭山坡,茫茫一片中,隐隐约约传来粗浊的喘气声,接着便是靴子的嘎吱声。乳白色的雾气里,逐渐浮现出一个个蓬头垢面的轮廓——矿工们正顺着一条上山的羊肠小道向上艰难攀爬着,额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显得格外醒目。帽檐下,有着各式各样的-已经适应了这片土地的动物脸孔:荒漠疣猪,丝绒鼠,西部蟾蜍,裸鼹鼠与土拨鼠,鼩鼱,角鬣蜥,荒漠猫等等。许多动物正是昨晚在酒馆彻夜狂欢过,因此身体还残留着宿醉后的虚弱感。由此也难怪他们被一大早催起来,又不得不在茫茫的雾气中摸索一条窄路这样的情境下,对矿长及其手底下的狗腿们,从口中爆出一些符合他们语言习惯的合理‘祝福’了。
但是,骂归骂,每个矿工都心照不宣——谁也不知道镇长在重新取回了矿场后,两名小马是否还能像驱逐邪茧一样帮助他们。更有可能的是,她们不会接下来继续掺和进本地工会和矿场管理层的私事,而是带上她们的战利品光荣回到自己的国度去交差。如果说收拾邪茧算是她们的分内之事的话,那么工会斗争又与她们何干?毕竟,镇长拥有矿场本就合理合法,只是临时被邪茧侵夺了而已。他们就算再有不满,又能怎么样呢?请小马再赶走镇长吗?就算真能实现,那之后呢?矿场又该归谁管理?邪茧本就已经强迫他们打了一段时间白工。再不开工,各项生活开支又该何去何从?
仿佛有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他们心中。越接近山顶,相互之间话就越少。
 
爬到最高处时,他们刚要接着下坡,下到这个倒锥形矿场底部时,头顶上忽然传来熟悉的破风声。果然,几道黑影从空中落下,闪过他们眼前时,只听到呼啦一声,便接着迅速降落到下面又大又黑的深渊里。下面碎石渣堆成的高垄上果然已经停着几只秃鹫警卫,已经在用嘶哑的嗓音指挥着一些先下去的矿工们。队伍里顿时发出一些刻毒的诅咒声,一只脾气火爆,名叫戈尔的裸鼹鼠也忍不住冲下面狠狠啐了口唾沫。
“狗腿子们又来干活了。”
“是啊。不论矿场归谁——这些家伙总是少不了的。”走在他身后,一个拄着拐杖,上了年纪的老犰狳开口说道,沙哑的语气里仿佛落满了沧桑。他下巴挂满了白胡子,背上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鳞甲,浑浊的眼睛里黯淡无光。
“那可不见得,要是工会接下来成功的话,这些嚣张的家伙必定……”
“行了,孩子。我在这黑石矿少说呆了快三十年了,亲眼见着矿场主换了几个,什么事情我没有经历过?早就看透了。工会什么时候才出现的?四五年前而已。你真指望他们能干成什么事?什么也做不了。认命吧,早点接受眼前的生活,对你和你妻子都有好处。”
前后走着的其他矿工听到老犰狳这番话,顿时都沉默下来。
“什么,老工长,您对我们工会居然是这样的态度?”戈尔惊讶地回头看了老犰狳一眼。“我本以为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矿工在工会必定很有影响和号召力的。”
“我虽加入了工会,但对此从来没抱什么希望。” 犰狳淡淡说道。
戈尔刚想继续反驳,视线却正好看到工长身后耷拉着脑袋,一只绰号‘煎黄连’的脏兮兮的荒漠猫,本名叫做霍尔。之所以获得这么奇怪的绰号,是因为无论何时,总是一副吃了黄连般的表情,大家从没见他笑过。当大伙们商量着打赌,说谁能逗笑了‘煎黄连’,就请他喝一升烧酒的时,工长这样说道:“你们真是‘瞎子点灯笼,白费蜡’。大概是祖辈相传的。想看他的笑脸,简直像打算在矿井底里晒太阳,就跟他从头顶上放不出屁来一样。”这时大伙便会哄笑起来,打赌的话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于是,戈尔便稍微放大声音,对‘煎黄连’询问道:“喂,‘煎黄连’,你也参加工会有一段时间了。你怎么看?”
他认定‘煎黄连’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尤其是在之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后……
“我不喜欢谈这些。”‘煎黄连’用阴沉的语气说道。
戈尔大感失望,但见周围都无愿意搭腔者,也只能沉默下来。
警卫们正用破锣嗓子,大声指引着前面的几列队伍前往石头堆成的高台那——那里是镇长发表演说、宣布规定的处所——当然,也包括公然的惩罚与警示活动。
矿工们一簇簇地聚集在台前,互相之间低声交流着。良久,镇长——一只年老的豹斑地龟,被一圈警卫簇拥着,抬着他的自动轮椅登上高台台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个话筒。
警卫将镇长的轮椅放下便默默撤走。于是镇长扳动轮椅把手,缓缓移动到话筒前,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微笑。他待底下稍稍安静下来后便开口:
“我了解诸位的困难情形。我也衷心希望大家能有足够多的休息空间,在我们经历了过去那样不幸的事件后。但是正如我从前向大家再三解释过的那样,自从我们矿场最大的客户——风暴大王倒台之后,我们的矿石,煤炭,再也不能成批量地运往南边海上的风暴王国了(Storm king’s realm)。矿场目前的收益,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程度,再加上此前虫子女王的作乱,相信大家已经深受其害。因此,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开支和损耗已经是我们为克服目前不景气所采取的重要方针。各位都很困难,这我理解,我也同样困难!否则,为何不让大家再多欢庆几日呢?但欢庆后呢?我们终归要步入正轨的。无论如何,矿场不能倒,镇子不能倒!从现在开始工作,不单单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各位,是为了你们尚在山脚下苦苦挣扎的家人!加油吧,让我们拿出从前的干劲!”
镇长一席话讲完,而台下的矿工们只是麻木地站着,谁也没有鼓掌或叫好,一如他们面对邪茧时一样。雾气笼罩着他们高高低低的身体。“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对于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
“奶奶的,说的好听。之前欠我们的工资倒是一句话也不提。”戈尔暗骂道。
‘煎黄连’本就心情极差,一听这话,胸膛更是仿佛被沉沉打了一拳一样闷。
队伍终于在沉默中解散了,向矿坑入口走去。六点钟下井的汽笛响彻天空。
“他妈的,又把钎子<1>卡住了。”正在打眼的副工长用拳头捣着风怒号着。
“畜生,简直就是捞泥鳅嘛!”运煤工-疣猪阿昭一边在没膝深的泥水里清除着矸石,一边发牢骚。
“快躲开!”老工长忽然扯着嗓子惊叫一声。他刚镐头一碰,一块像席子一样大小的矸石扑通一声塌落下来,跌了个粉碎。从顶板的裂缝里涌出瀑布般的水流。瓦斯喷出来,吹得水咕嘟咕嘟冒得很高。顶板一块接着一块往下塌。因为太危险不能干活,他们只能向上级报告希望中止开采,最低限度等把排水沟挖好了再进行开采。可是在等待许久后,上级发来批文,要求赶快找到断层后的煤层,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请求。
受伤的矿工们增多了,工作效率一下子降低。
“他*的!”
“他*的!”
“他*的!”
大伙都咬紧牙关,今天又不得不在地狱一般的情形下干起活了。‘煎黄连’这次也象喝了一升黄连似的,哭丧着脸装矸石、推斗车。
“喂——工长——”管理员乌鸦在远处用小试锤喀喀地敲了敲通风管,向老犰狳吆喝起来。这个家伙——听说也是镇长从南方的风暴王国请来的,向来对他们这些矿工傲慢至极。
“唉,又要唉一顿训咯。” 老犰狳缓缓挪动步子,哗啦哗啦躺着水向管理员那边走去。
“有事就应该自己来嘛。把我们支使在水里干活,而自己却不肯沾湿他那细爪子。”戈尔愤愤说道。
“我们豁出性命干活,他却不到时间就下班上去了。碰巧我们有时候早下班,他又说什么差个十五分钟,不肯在传票上盖章。”副工长-角鬣蜥索雷尔也同样低声抱怨。
“他自以为和咱们不是同一类。”
“当然,要和那种浑身长黑羽毛的家伙一类,我还觉得丢脸。”
“不过,这个野蛮家伙到底有什么本事?凭什么不管邪茧还是镇长手下他都混得顺风顺水?”
“像我们这种,只有努力干活才有好待遇。可他?青云直上的方法可多了。”
大伙歇下来,一面望着慢腾腾转回来的工长,一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只有 ‘煎黄连’还和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地清除着矸石。
果然不出所料,不是什么好事。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让咱们停下手排水。”
“什么,总经理要来视察?他*的,欺侮我们也有个分寸。”
“过去我们要求过,不然就没办法干活,最都磨破了也不让挖,现在……”
“首先你瞧瞧,即使再卖力气,到中午也挖不完啊!离卷道<2>还有足足五百米呢。”
“说什么让咱们把水装到煤车里运走?”
“煤车车底有窟窿啊。”
“啧,把窟窿用木栓塞住。真有一套。”
事情不得解决,只好遵照乌鸦的命令,开始排水。
“唉,唉,这么大年纪还真没有白活呀。虽然装了快三十年的石头,可是装水还是头一次哩。”工长长吁短叹地说。
“要是那个长羽毛的家伙今天再提早下班,咱们可跟他没完。”戈尔嚷道。
大伙一面叫骂一面淘水。煎黄连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正用铁桶把水倒到煤车里,泥水溅了满脸。
好容易把水排完了,终于连带来的盒饭都没有顾及吃。大家累成了一滩泥,正要歇下来喘口气的时候,管理员又下来了。虽然水排光了,但是坑道却泡成了一滩烂泥。乌鸦那家伙对大家一句犒劳话都没说,光怕弄脏了自己的羽毛,飞在一块高高的垫木上,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瞅瞅这儿,瞧瞧那儿,然后又弯下腰敲了敲顶板,神气十足地叫嚷道:“喂,索雷尔!这不危险吗!为什么不再支一个架子呢?”
“要不等放完了炮再支,立刻就会崩倒的。”
“可不能忽视安全呀!”管理员威风凛凛地说,“还有,在不好走的路上铺上煤!”
“啊,把煤——铺到路上?”
“要不然,滑倒了会受伤的。同时也影响工作效率呀!听见了吗?要是不把这些活抢在早上前干完,就不让你们中午休息。我还要来看一趟。”
管理员一边恶狠狠地扫了大伙一眼,一边悠闲的转身飞走了。瓦斯的喷气声更响了。
疣猪阿昭不吭一声,股足了劲把铁桶一脚踹开了。铁桶碰到通风管上发出震耳的巨响,并发出回音,在漆黑的坑道里拖着绵绵不绝的尾音消失了。
“我也干够了!”戈尔这时候才开了腔。“大伙都听我说,咱们一直咬牙忍到了现在,可是已经不能再忍耐了。碰到这个断层以后,我们不是已经有三个伙计受重伤了吗!更别提邪茧还在时的那次重大事故,我们有五个兄弟因为塌方被埋在六号井里,提出要搜救,结果那大黑虫子对我们的要求理都不理!无论是邪茧,还是镇长,对我们来说有区别吗!现在忽视安全的是谁?不是为了维护咱们的生命安全,而是为了维护总经理的安全,做给上面看的安全!还有,为了让总经理走着方便就叫铺上煤块,反过来,我们就是拿上去一块煤,也要按照偷煤出发;要是装在斗车里混着煤块,也要受到严厉的申斥。我坚决不愿意这样干了!大家一致拒绝吧,对吧,喂!”鼹鼠用压抑住愤怒的腔调,结结巴巴向大伙儿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但是,矿工们中间也有惧怕企业高层而不敢赞同的。最后,只好采取多数表决的办法,每位都说出自己的意见,结果分成了两排:三个赞成,三个反对,结果就只剩下‘煎黄连’一个了。
“那么,霍里呢?”老犰狳问道。赞成者和反对者都用紧张的目光盯着他。
‘煎黄连’内心一震。平常大伙都用绰号称呼他,以至于快忘了他本名。而现在老工长却直呼其名……
赞成者和反对者都用紧张的目光盯着他的脸孔。在矿灯的集中照射下,荒漠猫霍里把像喝了黄连似的脸孔绷得紧紧的,站在那里不吱声。由远处传来的鼓风机的隆隆声,夹在滴水声和瓦斯的喷气声当中,像风暴一样送进了他的耳鼓。在他耳边仿佛又很清晰地听到了他父亲的呼救声与崩塌声。这是几个星期前的事……
他睁开眼,在左边赞同者里看到了戈尔等三者的脸孔,那是坚决勇敢、精神抖擞的脸孔。他心一横,正准备要迈步加入他们,却被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
管理员乌鸦忽然急匆匆飞了下来,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样气定神闲,而是显得有些慌乱:“快、快做好准备,她们要来了!先不要忙着排水了。已经到了。”
“至于么?我们只是矿工,又不是搞迎宾仪式的。”索雷尔不无讽刺意味地说道,接着问道:“你说她们?她们是谁?”
乌鸦飞到矿车上的小堆上,只是瞪了他一眼。
但是,随着上方的楼梯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下来的却并不是总经理——相反,是两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一粉一紫的小马。
“快欢迎呀,愣着干什么!”管理员瞅着目瞪口呆的矿工们,不满地训斥道。
崔克西和星光则显得有些尴尬,她们的四蹄上都套着长筒水靴,踏入满是积水的坑道内,和这一队的几名矿工逐一打招呼。
索雷尔率先回过神来:“不是,我有个问题。不是说总经理要来吗?为什么——来的是你们?”
星光熠熠和崔克茜还没来得及开口,管理员就已经抢着回答了:“总经理因为身体欠佳,暂时来不了了,因此由两名治安官代为探视慰问你们。你们应该感恩才是。”
“抱歉,但是我们还没有同意担任治安官。另外,我们本来无意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星光熠熠接着补充。“我们一大早就来到矿场,想要低调地参观一圈,没想到镇长和总经理方面坚持要陪同,还让你们准备迎接什么的……”
见是两名小马前来这黑黢黢的矿井下探望他们,又想到这两日她们所提供的巨大帮助,矿工们一下子把刚才的不快都抛之脑后。
“哈哈没事,咱们很欢迎你们俩!”
“小马们,这矿井下可不好受啊!干啥要和咱这种泥腿子呆这种地方,太辛苦你们了。”
“没、没事。”星光显得更加窘迫了。她稍微环视了一下,用探照灯四处照了照,咽了口唾沫,接着问道:“你们——现在是在排水?”
“是啊,前面有地方坍塌,瓦斯也泄露了。井里从来没个排水沟,只能靠咱们从现在开始动手挖。”
“都怪这些矿工们不小心。我为了督促他们注意安全,于是让他们……”乌鸦正准备滔滔不绝地宣扬一下自己的功绩,见矿工们都怒视着他,不禁闭上了嘴。
星光敏锐地捕捉到这几番话里的信息,已经猜出这一切都是借助总经理视察之名为了迎接她俩做面子看的。
“你们-工作量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一天清闲自在,舒坦极了——想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戈尔故意边说边瞅着管理员,眼见对方脸色有些难看。
星光显得有些不耐烦,开口道:“不,别开玩笑了。你们工作这么繁重,难道,现在真的就没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什么想抱怨的?别担心,镇长和总经理现在都不在这里,你们有任何要求都可以直接向我坦白,我来跟镇长协商-我以名誉担保。”
“这-不太好吧,治安官女士——”一旁的乌鸦有些为难地劝道。但见崔克西瞪了他一眼,也就不再说什么。
但是矿工们只是犹疑不定地听着,良久,谁也没有说什么。
见冷了场,崔克西也询问道:“你们、真没什么要说的?崔克西提醒你们一句,这可是最好的机会,要是等我们走后再想提意见可就迟了。”
矿工们仍是不发言。崔克西叹了口气,挽起粉色雌驹的前蹄:“走吧,星光。”
待二马走后,乌鸦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我会把你们的优秀表现如实上报。相信你们日后能拿到一份不错的薪水。”接着便飞走了。
大伙呆呆站在积水里,工长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了,这事过去了,休息也休息够了。让我们接着排水……”
但是大伙复工还没一会,忽然楼梯上面又响起踩踏声,接着下来了别队的一只丝绒鼠。他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工长,总经理请你上去一趟。”
“哈,今天可真是见了鬼。” 老犰狳不满地嘟囔道,放下蹄中的镐子。“索雷尔,记得最后堵住瓦斯口。阿昭,记得把那几辆装满了的矿车及时推出去,你可不要再扳错了轨道闸。”
在顺着旋转楼梯叮叮咣咣向上走的过程中,犰狳小心翼翼地问对方:“利比奇,总经理叫我去干嘛?”
丝绒鼠扭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还真以为总经理叫你啊?为了啥,奖励你的表现吗?他什么德行你应该清楚,只会把我们付出的血汗当做理所当然。实话说吧,工会准备召开会议,另外还有其他井里的几名矿长。中午下工吃完饭以后,记得在工棚里见。说要商量大事。”
“可是-就算这样,为什么只叫我们几个?”
“人多眼杂,工会里有奸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张旗鼓了。”
“说得也是。”
“记住,这次是最高级别秘密会议,哪怕你底下最信任工友的也不要透露消息,否则我们就会被一锅端。明白了吗?”
“唉,当然——希望这番折腾能有成效吧。” 犰狳有些忧郁地说道。
“好了,等会就回去吧。可以撒个谎,就跟别的矿工们说,总经理承诺给你们涨工资。”
老工长心事重重地返回了井下,自然免不了接受大家伙一番急切的问询。他说出这谎言,不出所料,矿工们只是痛骂了一顿总经理虚伪和口惠而实不至后,便又骂骂咧咧地干起了活。
正午,老工长率领着矿工们乘着矿车来到坑口,毒辣辣的阳光已经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在一座四处漏光的临时搭建起来的食堂里,他把泔水一样的饭菜默默吃完,便向那座被称为“监牢”的古老封建的长条房子走去——那里便是他们的住所。那一栋栋老朽得厉害、看起来随时要倒塌的建筑,简直就像肺病患者的肋条骨一样,歪歪斜斜地很难看,似乎正诉说着住在长条房子里的动物们深重的苦难和悲哀,在那歪歪斜斜的屋顶那边,黑压压地蜿蜒起伏的矸子山,看起来就像一座座坟墓。
他走上吱吱呀呀的楼梯,轻车熟路地来到二层一个房间门前,推开破破烂烂的拉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除了房间里打的六通稻草铺子外,还有这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各个矿井的矿长,或是工会的高级干部。他们或坐在床沿,或索性盘腿坐在地上,随意地围成一个圈,然而最中间的两位比什么都更吸引他的目光——正是星光熠熠和崔克茜。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结结巴巴地冲坐在其中的工会主席梭罗——一只魁梧结实的大黑熊询问道。他即使坐着,脑袋也跟天花板十分接近了。
“不要惊讶,老先生,两位小马是前来帮我们的。”梭罗从兜里掏出一根旱烟递给他。“我们正在讨论工会日后的斗争问题。”
“好-既然都来齐了,那我就直奔主题吧。”星光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我们大家都清楚,这场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俩本来计划今天一大早就偷偷混进矿场来,对这里情况进行私下考察。但事实证明,镇长的触角延伸得远比我们想象得要长——事实上,我们还没到,他就已经派部下来迎接我们了。因此,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我们尽管支持你们的工会,也不能公开进行联络。”
“这是肯定的,不然我们也不会有这样的秘密委员会。”梭罗点点头。
“但是,这还不够。我这趟下矿井,虽然在镇长部下的监视下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这我早就预料到了。但,并不是没有收获。我能凭直觉感觉到,矿工们的愤怒与怨气正逐渐达到顶峰。同时,梭罗主席也同样向我交代了九流镇黑石矿场工会目前的大致情况。火山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了,我们只需要给这团烈火一个合适的喷出口。”
“恕我冒昧,星光小姐。您是指?”主席谨慎地问道。
“斗争,我们必须斗争,向这一切不平等彻底说不。或许你们曾经失败过很多次,但眼下形势不同了。我们要趁热打铁,眼下正是驱赶镇长他们最好的契机。”
“契机当然是有的-但也要考虑到不利因素也同样扩大了。”老犰狳终于大致摸清了情况,决定向这几只年轻气盛的小马进行解释:“现在正是镇长刚刚恢复矿场所有权的关头,他这么急着复工,依照我们以往的经验看,必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张好了捕兽夹等着我们跳进去——从前我们失败的次数不够多吗?每次工会准备联合一致发起运动,和上面对着干时,总有叛徒出卖。或是公布了我们行动计划,或者是对我们的队伍分化拉拢。队伍里那么多穷伙计,难道能防止他们中某一个被鬼迷心窍吗?依我看,这还不是时候。至少,也要等队伍能完全一条心再说。”
先是一阵沉默,后来大家伙便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你说有叛徒?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信,我们从来都是患难与共的工友,谁会这么卑鄙无耻!”
“依我看你才是叛徒,你想故意拖延这次行动!”
“安静!”梭罗怒吼一声,震得墙壁和天花板都嗡嗡作响,所有代表们在这样的威势下不由得坐回原处。
“我相信,能在这个房间里的,没有一个是所谓的叛徒,都是值得生死与共的战友。老先生说得对,而且你们也应该感觉到了,镇长确实很擅长跟我们打心理战。眼下确实存在叛徒问题,不解决的话,我们永远也胜利不了!你们说呢,两位尊敬的小马?”
星光的耳膜经过刚才还有些嗡嗡作响,但她一听这话,立刻不假思索地做出回应:“确实,工贼问题亟待解决。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的大概想法是这样的,希望提出后你们能评估可行性——”
与此同时,矿业公司大宅前
红色的屋顶,乳黄色的墙壁,擦拭得光亮的玻璃窗,在威风凛凛且富丽堂皇的宅院门外,整齐地栽种一排用水细心呵护的绿植。一只毛发乱蓬蓬的荒漠猫正阴沉着脸准备走进,正巧被门口几位秃鹫守卫看到,他们阴狠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嘲弄的神色。
“呦,这不是猫兄吗。又来送情报了?哈哈哈哈!别总摆着个臭脸了,你应该为你的杰出贡献感到高兴才是呀?能出入公司总部,哪个泥腿子有这样的荣耀?”
他咬着牙,没有理会,不发一言地从他们身旁走过。他一直跑进管理处,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有事求见总经理。”
但是对方说,总经理正在开会不能见,有事可以去找劳务管理处,根本不给传达。然而他仍然梗着脖子坚持着:
“不,有件事情无论如何我也要和总经理商量。五分钟也可以,不,一分钟也可以。让我见一下吧!”
“说不行就绝对不行!”事务员灰鵟睁圆了眼睛瞪着他。他扬起翅膀冷冷地朝会议室那边指了指说:“要知道镇长也在里面啊!”
“哦,镇长?”霍尔怔了一下,便不再言语了。他虽不愿意承认,但内心深处,对那浑身长满褶子的老乌龟除了厌恶外,还有些恐惧。
当事务员带着一副明显的嘲笑神情正要离开的一刹那,一眼没瞅见,荒漠猫已经幽灵一样从办公桌当中穿过,推开会议室的房门闯了进去。
“总经理,看在我这么多次帮您的份上,求您免除我的债务,不要再强行收购我家那边的土地和房产了。”他一边拼命躲开跟在他后面跑进来,要把他拖出去的事务员,一边诉说着。
“什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糊涂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矿上每个家伙都像你这样赊账,矿场还怎么运营下去?快回去吧!喂,你们在那里磨蹭什么,还不快把他拖下去!”
总经理——一只歪戴着帽子、穿着满是油渍的衣服的巨蜥由于在镇长面前捅下这么大篓子,只能惴惴不安地训斥事务员。
“可是,我为公司做了这么多,自己吃不饱没关系,自己苦一点没关系,难道到头来我想让家里的妻子和孩子有个暂时的安身处都不行吗?”霍尔伸长脖子,愤怒地分辨道。
“等一等!”一直紧皱着眉头,不愉快地瞅着这一幕的坐在轮椅上的镇长,喝住了他们。接着他从衣兜里把钱掏出来。
“您要是这么做,以后这家伙不定会得寸进尺……”巨蜥连忙想拦住。
但是镇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满是皱纹的爪子从钱包里缓缓抽出一张五百比特的钞票,用似乎是扔一张擤鼻涕纸的手势,轻轻扔在地板上,霍尔大气不出地注视着。“不就是缺钱吗?想要的话,跪在地上爬过来取就行。”
霍尔脑中轰地炸响。他呆呆瞅了瞅那张钞票,又瞅了瞅正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的镇长,长长的胡须随着嘴唇抖动着——有一瞬间,他萌生出了扑上去把老乌龟掐死的冲动。但是随即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旁边的巨蜥总经理也正死死地盯着他,插在腰带间的小刀闪着寒光——上面沾满了他工友数不清的血。
他脑海里缓缓浮现出病弱卧床的妻子,营养不良的小儿子——
他闭上眼,膝盖缓缓弯下去,像一只真正的、没有进化过的低贱的猫一样,跪在地板上,向前,伸开前掌把那钞票握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巨蜥使上全身的劲头,爬行动物尖锐的爪子咔嚓一声嵌进他软绵绵的前掌里。他想抽回来已经晚了,除了咬紧牙关忍受这种屈辱和痛苦之外,再没有其他办法了。总经理像猎手瞅着用钓饵巧妙地诱入圈套的猎物一般,用一种残忍的眼神和愉快地笑容,瞅着瘫地上的猫说:
“怎么样,这份给你的报偿,还满意不?”
“是……满意……”霍尔死死地咬着牙挤出话。
“懂得金钱的可贵没?”
“是……懂了……”
“噢,那就好。这才像话。你可要好好感谢镇长先生,不是他大发善心,就凭你欠的一屁股债,你们一家子早在外面冻死饿死了。”
“是……是……”
“从今天起,给我们提供点有用的情报,不分大小毫无遗漏地向上面报告!再敢像现在这样什么消息都不带就敢来要钱,你们立刻就会像乞丐一样被赶出九流镇!”
“总经理,镇长,只是这一点……实在……”
“嗯,怎么了?”老乌龟在一旁平静地问道,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巨蜥一听,于是加了点劲。霍尔痛得脸上皱成一团,但仍然拼命坚持着。他的模糊的意识里,工会主席黑熊的脸孔,老犰狳的脸孔,戈尔的脸孔和每个工会成员的脸孔,因事故死在矿井里的父亲的脸孔,清晰地浮现出来,然后又消失了。卧病的妻子躺在一张窄床上,对他温柔的微笑的画面,像炸开来的焰火无声无息地划过黑暗的夜空似的闪现着。他实在受不了越来越重的压力,把头抵住地板,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苦涩地说道:
“好……我同意……”
“这就对了,终于领会我们的意思喽!”巨蜥满意地笑着,把爪子松开了。淋漓的鲜血立刻从他的前掌里涌出来。
“回家去,先把手包扎一下。”镇长看也不看他一眼,仍旧自顾自地品着茶。
待荒漠猫跌跌撞撞地离开后,镇长气定神闲地询问总经理:“矿上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来看,那两只小马还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下到矿井里面巡视了一遭,却没有什么反应,所有行为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巨蜥谈起这方面,话语有些迟疑。“可是镇长,您确定她们到最后不会跟我们对着干吗?要知道她们现在可都没同意担任您提出的治安官。她们已经驱逐了邪茧,怎么保证最后不会反过头来对付您?”
“呵,那两只小马就凭侥幸搞定了邪茧,或许有点太过得意忘形了,居然真的以为能吃下这块地方。邪茧之所以能夺取我的产业,是因为她的突袭让我措手不及。而她们呢?以为自己刚来这里两三天,比得上我数年的苦心经营?”
“可是,镇长,她们威望很高。现在基本上全镇都听她们的。”
“威望高,是因为她们给镇民和矿工们暂时带来了希望。但倘若——最后我摧毁这种希望,又将如何呢?”
“您的意思是——”巨蜥眯起眼睛,用分叉的舌头舔了舔他那一排细密的利齿。“所谓的治安官只是个幌子。到最后,您还是准备消灭她们?”
“不不不,没必要明着对抗。”镇长接着继续喝了一口茶。
“她们接下来一定会选择接受治安官这个职位,从而施行一系列政策改造这里,借此赢得民心来推翻我。而我只需要调集黑帮和混混们,以及工会内部的破坏分子,搅乱她们要做的一切,让她们心灰意冷,威望土崩瓦解。哪怕她们最后狗急跳墙准备直接攻击我,我也有所准备——”
“准备?您说的是?”
“进来吧。”老豹斑地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着一阵低微的推门声,一个打扮极为古怪的四足生物走了进来。
“小、小马?”巨蜥惊叫道,站起身来,嘴里发出嘶嘶声。
这只土黄色皮毛的小马全身都披挂着华丽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着一顶海员常戴的三角帽,深棕色的鬃毛十分整齐地梳在后脑勺;下巴上过早花白的胡髭与他矫健有力的步履和朝气蓬勃的神态互不协调,淡蓝色的眼眸虽然显得清澈无比,却仍然掩饰不住狡黠的光芒。“尊敬的镇长先生,以及总经理先生,两位贵安。在下与镇长先生已经相互熟识,但总经理先生或许尚不了解我,那我做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吧。在下是从西南方风暴王国前来做生意的一位行商,和风暴大王麾下的首席重臣格鲁伯(Grubber)是积年深交。而如你们所知,由于小马们的缘故,我们国家的首领,尊贵的风暴大王陛下被消灭,国度遭到重创,相应的,与这里的贸易线也一度遭到了中断——这是最令在下感到痛心疾首的!从前我们两地繁荣的贸易互市的景象是多么美好,居然顷刻间,就被这样残忍无情地摧毁了!因此,在下才会怀揣着一种崇高的使命感,远渡海峡前来贵地,正是为了重建我们之前重要的合作关系。尽管以前是我国进口这里的矿石从而建造武器与武装军队,现在,我们的军队虽已覆灭,大量武器却仍然闲置库中。听闻贵地目前对这方面有需求?当然,没问题,我们很乐意出售盈余的库存。只要商讨出一个令我们两方俱感满意的价格,相信昔日贸易的辉煌贸易景象就将会不久重现。”
“这——”总经理疑惑地看向镇长。
“没错。这位可敬的商马使者愿意向我们提供风暴王国的武器,而且是以十分实惠的价格。”镇长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的笑容。
“好吧,既然是您的决定——属下也不敢多问。”蜥蜴于是把头转向这位商马:“你既然从风暴王国来,为何是小马?”
商马只是笑了笑。“哎呀,您或许还没有去过敝国吧?因此才有这等疑惑。敝国国内同样多族混居,并不稀奇。”
“那——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在下贱名,不值一提。——称呼贲弘即可。”
“贲弘,好名字。从今日起,希望你能与我们九流镇矿场合作愉快。”
“那是自然。”
……
像是整个魂都丢了似的,‘煎黄连’歪歪斜斜地跑回家,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浑身筛糠般地哆嗦着,绝望地倒在自己的桌前。
这时他听到里屋的妻子温柔的声音:“是你吗,亲爱的?你怎么今日这么快就回来了?镇长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顾脱下脚上的水袜子,解开绑腿,站起身来,轻轻揭开分隔卧室的帘子,把那只受伤的手掌藏到背后,走到半身不遂的妻子的床前,凝望着她的面容。
“唉,虽说你平时就不爱笑,为什么今日脸色更是这样可怕呢?难道矿上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
“不用这样刻意安慰我了,你有心事我是能读出来的。直说吧,有事你我可以共同分担。”
“不,真不用担心,是好事。你看。”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张揉的皱皱巴巴的钞票。
“啊,难道——矿上终于发工资了吗?不、不对,数目不对——难道,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妻子的脸上先是一喜,但很快转为担忧。
“什么?——不,当然不是。这就是我的工资,多的数目是总经理对我们的额外奖励,因为我们迎接了那两只小马对我们矿井的视察,让他相当满意。”
“哦,是这样吗?那挺好,那些小马可真是善良。——要是能一直留在这就好了。”
“是,确实。好了,无论如何,现在钱暂时有了着落,你可以放下心轻松一阵了。”他觉得似乎有个土块把心口堵着,但是看到妻子的笑容,也稍稍宽慰了一些。
“唉,既然发生了这样的喜事,为什么你就不能笑一笑呢?”妻子专注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他于是弯下身子,任由妻子的抚摸。“你总是绷着脸,搞得孩子也学你,不愿意笑了。”
“我就是这样的性格。改不了了。”
他继续安慰了妻子几句后,收拾起心情,回到自己房间里就这么坐着,哪怕下午两点钟下井的汽笛拉响了,他也置若罔闻。直到被死一般的黄昏笼罩的时候,他才仰起脸来。
“没办法,我没有选择。”
他一面像自己宽解自己似的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一面坐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绷带纱布,准备给自己那只手掌包扎。但这时门忽然咚咚咚地敲响了:
“喂,‘煎黄连’,你在里面不?下午咋偷懒没来上工?”
他听出了,这正是疣猪阿昭的声音,于是用抱歉的口吻喊道:“抱歉,兄弟。吃完午饭后忽然头痛得厉害,不得已回来休息。麻烦把我欠的这几小时工时给记在执勤册上。下回我多干几小时补上。”
“嗨,说到哪去了。都是工友,这种事情还用跟上面说?你要真感觉头痛的话,等会举行的工会全体大会就不用来了,安心在家疗养,我让大伙们给你送些补品药品啥的。”
“啥?全体-大会?”‘煎黄连’一下子快步窜到前门。
“是啊,全体大会,说要商量啥重要的事情,而且只有工会成员能参与。但老兄你就别勉强了,安心呆家里吧,有啥事我给你转达——”
“不、不行。”他摇摇头,打开房门。“这种事情-我必须参加。”
“嗯?好、好吧。”阿昭有些诧异地往一旁站了站,给他让出一条道。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比平日里看起来还严重。诶,手掌怎么回事?为啥缠着绷带?”
“别废话了,我们赶快去。”
说是工会大楼,也就是山脚下一堆破旧的小平房中不起眼的一个,唯一显得有些特别的是粗糙的外表有灼烧的痕迹——这是本地的匪徒们抛投完燃烧瓶后留下的疤痕。他已经看到有矿工们陆陆续续在接受完盘查后走进门内。他同样注意到,门口周围徘徊着几名用帽子把脸遮得严实、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工会入口的家伙试图也浑水摸鱼进去,但很快被矿工们一致驱赶了出来。在排完长队,跟入口处的几名守卫递交了矿工证明和工会入会证件后,他俩也同样挤了进去。
在先经过一个狭长的走廊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工会的大堂——里面正喧嚷声沸腾声混杂一片。
“从前,就算是奴隶的待遇也比我们强啊!奴隶还有一定的价值,奴隶主希望努力干活的年头更长久一些,而我们这里却不管你死活。反正镇子里希望到矿上工作的有的是。”他听到里头一个嗓门最大的声音嚷嚷道。尽管在拥挤的群众里看不到说话者,但霍尔觉得这和戈尔的语气非常相似。
“镇长那老乌龟又和邪茧有什么区别呢!他才刚回来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压榨我们,就是看准了我们大多数不敢反抗!”
“安静!安静!都先找地方坐下。”‘煎黄连’一下便辨识出这是工会主席黑熊的大嗓门。“各位工友们,请先安静下来,我们成员已经基本到齐,大会马上就要召开。”
会场的椅子足以容纳所有成员,因此除了有许多成员自带凳子椅子外,更多成员自发在四周靠墙站着。四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简陋的标语和横幅挂满了会场。
“首先第一项,按照惯例,我们要齐声哼唱会歌。”
伴随着班卓琴的演奏声,矿工们用沧桑低沉的语调缓缓唱了起来:
Come all you good workers,  <3>
来吧所有的好矿工,
Good news to you I'll tell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Of how the good old union
这个不错的老工会
Has come in here to dwell.
已来到并留在这里
Which side are you on?
你站在哪一边?
Which side are you on?
你站在哪一边?
My dady was a miner,
我父亲是个矿工
And I'm a miner's son,
我是矿工的儿子
And I'll stick with the union
我将跟着工会
'Til every battle's won.
直到赢得每一场战役
They say in Klugetown
他们说在九流镇
There are no neutrals there.
不存在中立者
You'll either be a union man
你要么是工会成员
Or a thug for J. H. Blair
要么是J.H.Blair的恶棍
Oh workers can you stand it?
哦矿工们,你能忍受它吗?
Oh tell me how you can?
哦告诉我你怎能忍受?
Will you be a lousy scab
你是要做一个恶棍工贼
Or will you be a man?
还是做堂堂正正的男子?
Don't scab for the bosses,
不要给老板当工贼,
Don't listen to their lies.
别听信他们的谎话。
Us poor folks haven't got a chance
我们贫苦乡亲是没有机会的,
Unless we organize.
除非我们组织起来。
一曲尚未结束,‘煎黄连’向来对一切似乎都不为所动的脸上却有些微微抽搐,眼眶也湿润了。
“好了,诸位工友们。”主席深吸了一口气,“下面,让我详细说明召开本次会议的主要内容和目的。”


<1> 钎子:岩石上的凿孔工具。
<2> 卷道是从坑下到坑上的主要运输通道。因运输车厢被钢缆拖上送下仿佛舒卷着一般。
<3> 这首歌曲是30年代一个煤矿工会干部的妻子弗洛伦斯·里斯按照一首源自英国民谣的赞美诗曲调填写成的美国矿工的战歌,有不计其数的演唱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