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星光

第 22 章
3 年前
骸骨沙漠南端 九流镇
夜晚的骸骨沙漠繁星璀璨。邪茧的头、四条腿、腹部,都被牢牢地绑一座灯火通明的小酒馆外的招牌木柱上,一动也不能动。她竭力想忽略酒馆里面传出的一阵阵讨厌的欢笑和吵嚷声,却怎么也办不到,只能恨恨地咬牙。
灯光忽明忽暗的酒馆里此时显得热闹非凡,几个酒保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正忙不迭地穿行在各种小摊贩、流民、好事者,以及矿工们围成的小方桌旁,身上沾满了酒渍。
地上、桌子上、吧台上,到处都有粗鄙无文的醉汉们碰杯痛饮,发出粗野的吼声和笑声,时不时吐出满嘴脏话,赌博打牌、扳手腕、聊天侃地,简直不亦乐乎。角落里有几名胡子花白的乐手正在忘情演奏着班卓琴。空酒瓶子扔得满地都是,只要一不小心踩上去,你准会摔个底朝天。
“干杯!干杯!庆祝咱们矿场的解放!”
“还有我们镇子的解放!”
“为了那两只小马干杯!——诶,他们叫啥来着?”
“撮鸟,这你都忘了?她们刚才不还自我介绍过呐!那只鬃毛深紫色、碧青色相间的叫星光闪闪,蓝白色鬃毛的那只叫夜光熠熠!”
“——他奶奶的,真难记。这起的都什么怪名字?”
“你说她们名字怪?你自己名字还不是你爹喝醉了胡乱起的?‘豆子’,哈哈哈哈!你爹爱吃豆子吗!”
“……我看你欠扁!”
“哈哈,那边打起来了,兄弟们快看!”
崔克茜正不安地坐在狐狸尼克身旁,听着周围的动静,脸色涨得通红。她两只前蹄紧紧贴在木桌上,面前玻璃杯里的清亮液体早已满溢出来。她不明白星光此时抛下自己离开去搞什么,只能独自强撑着脸面,硬着头皮站起身,说道:“哈哈,其实这些都没、没什么大不了的。神通广大的崔克茜-只是做她力所能及的。——求你别倒了,我酒量不佳。”
“你们听听,先生们,”一旁的狐狸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着,“这位解放了九流镇的英雄居然说,她所做的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说该怎么办?”
“敬她一杯!”周围异口同声地喊道。
崔克茜转头,狠狠瞪了狐狸一眼,而后者只是耸耸肩,反过来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看她,她脸红了!”
“哈哈哈!”
她用眼神向狐狸示意后门方向,又在桌子下踢了尼克一脚,对方心领神会,只好慢吞吞地站起身,冲四面高声喊道:“好了好了各位——如你们所见,这只小马可能还不太习惯我们本地居民如此热情的招待方式,所以先给她一点时间,容她出去喘口气吧。除非你们希望把她那小身板累垮!现在,各位,全体目光请向我看过来。关于她们,这些小马,你们应该还有许多不了解吧?毕竟,谁都清楚我们这鬼地方不是供游客们游览观光的,平常更不可能有小马。我们可都是梁上君子,剪径强盗,地痞流氓——”
“少说点废话吧,狐狸。快讲正题!”一个声音喊道。
“好吧。我要说的是,我与这只名叫‘夜光熠熠’(崔克茜使用的化名)的小马早在几年前就见过面,算是老相识了。那时……”
趁着大伙注意力分散的机会,独角兽忙离开座位,贴着墙壁绕开欢庆的九流镇居民们,向酒馆后门走去。
她推开门,看到自己的好友就在前面旷地上,仰起头看着夜空。
崔克茜悄悄走近,将前蹄搭在好友背上,头靠在星光肩膀上,用带着讽刺的语气问道:“为什么要临阵脱逃,亲爱的星光小姐?你以为我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吗?”
粉紫色独角兽吃了一惊,把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出:“哎呀,抱歉、我只是——在里面有些头晕,想出来透透气。”
“伟大全能的崔克茜能看出来,你在想事情。”
“可以-这么说吧。——现在心里有点堵。”星光不自然地笑了笑。
“崔克茜不明白:你打败又活捉了邪茧,解救了矿工们,完成了友谊公主给你布置的任务,现在整个九流镇都视我俩为大英雄,明天就能踏上归程的火车。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是,你说的没错,我们完成了任务。但是——我们真的就应该这么走了吗?”
“为什么不走?”
“因为……‘鹰’消失了,‘蛇’就要出动了。”
“崔克茜不明白你的话。什么意思?”
星光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崔克茜发问:“白天你和我一起去见过被邪茧赶跑的前镇长了。你感觉他怎么样?”
天蓝色独角兽撇了撇嘴。“不怎么样。崔克茜觉得,那瘸脚的豹斑地龟就是一个又老又古怪的老头而已。”
 她回忆了一下过往,说道:“在邪茧来之前,老乌龟也没把这里治理得多好。当我们被邀请到镇长办公室里时,你看到乌龟旁边站着的那几只满脸都是疤的凶恶大蜥蜴没?那就是这里的几个黑帮头子,一直在这地面上勒索保护费。”
“你是说,镇长和黑帮勾结?”星光有些惊讶,“但他跟当时我们说,想让我们留下来,协助他治理这里,当治安官……”
崔克茜无奈地叹了口气。“没错,那家伙说是镇长,其实就是几个黑帮的老大而已。他从前就是靠手底下的黑帮镇压这里。结果邪茧突然杀出,抢走了他的积蓄、房子和仆从,夺走了他的矿场和部下。现在,这里又要成为他的天下了——他所谓当治安官,估计也是幌子。只不过想借助我们的威望……”
星光听完,埋下头默默思索。
 “那样的话,我们更不能——把九流镇交到那帮家伙手里。“
“算了吧,星光。”崔克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们本来就无权管辖这里的事情,再掺和下去,只会让一切搅得更复杂。让这里的居民自己解决他们的事情吧,我们带走邪茧,已经是给他们能够提供的最好帮助了。”
“可是、我不明白。”星光摇了摇头,“为什么——要让这么个贫穷、落后、无法无天的地方继续存在?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多做一点呢?不作为,是最大的恶。”
崔克茜倒吸了一口冷气。“你……难道你的意思是,你准备接受镇长的提议?”
“不,我的意思是,”星光凝视着带着魔术帽的雌驹。“我想试着用我的经验,从头做起,改造这里。”
崔克茜惊讶地瞪着她。她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思维比较跳脱,但这次也太荒唐了。她居然想——
她闭上双眼,深呼吸了几次。
“星光,你有传播友谊与和谐的强烈愿望,崔克茜理解——毕竟这是那个讨厌的紫毛公主教给你的。——但这里不一样,小马国的规矩在这里不适用。这是整片大陆最无法无天的罪恶之地,匪徒和流氓一类的渣滓都聚在这。这里-这里甚至不归塞拉斯蒂亚管辖…就凭你一马是不可能办到的!”
“办不到?想想我们昨晚做过的事情,你居然说办不到?再说了,我也不是孤军奋战。不还有你吗?”
“……崔克茜拒绝参与头脑发热的粉色独角兽的疯狂计划。”魔术小马白了她一眼。
星光熠熠带着微妙的神情,扬起眉毛:“哦,是吗,你居然敢拒绝我,忘了我们怎么一路成为不离不弃的最好的朋友了?吃我痒痒攻击!”于是她推倒自己的好友,扑上去挠她的肚子。
蓝色独角兽躺在地上乱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帽子也被弄掉了,露出一头柔顺的蓝色长发。她边喘边喊道:“哈、哈,星光,停下!崔克茜怕痒!我听、听你的就是了!”
“哦,你居然这么快就投降了?”星光假装惊讶,愉快地问道。她于是停下了动作。
“没办法……可恶。无所不能的崔克茜、居然被如此拙劣的伎俩……打败了……”
蓝色雌驹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想站起身。星光笑着伸出前蹄扶她起来,接着用魔法把帽子从地上拾起,抖了抖灰,重新戴回她的头顶。
崔克茜终于平静下来。她先是瞪了好友一眼,然后摆着倨傲的神情开口说道:“但是,先提前说好。等回去以后,崔克茜需要补偿。”
“补偿?”
“没错。你必须从你那讨厌的友谊学校中抽出时间,协助我举办几次巡演,就像从前那样做她的魔术助理。另外,还要给崔克茜无偿提供一个星期的早餐,带花生酱饼干的那种——”
“这…”粉紫色雌驹犹豫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你能提一些别的要求吗。毕竟,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你经常拉着我去野餐,到处东跑西逛,很多学校里的事情我都耽搁了,暮光之前还跟我就此谈过…..”
“唉,学校学校,净是学校。你眼中除了学校还有别的吗?真坏心情。”崔克茜皱了皱眉。
“抱歉……”
“唉,算了。你没必要跟崔克茜道歉,这-也不全怪你。都是那个讨厌的公主给你施加的压力。——算了,谈正事吧。先告诉崔克茜,下一步该怎么做?你该不会打算要把所有镇民全聚起来唱友谊欢乐歌吧?”
“事实上,也不是可以。”
“啥?”
“这里环境恶劣,污染严重,大部分居民都围绕着矿场打工,生活艰苦不说,娱乐也只有到去这样的小酒馆里发泄。他们需要放松来舒缓紧张的神经,你明白吗?他们就跟我们一样,同样需要更加丰富的娱乐方式——唱歌也是其中一项。就以我曾经在平等镇的经历来谈谈吧。我当时担任镇长,为了提高镇民的积极性-或者说让他们更好地服从我,就经常带领他们时不时集体演唱'俺们屯’(In our town)这首歌。呃,尽管在那时,我的其他治理举措不太值得借鉴......但是依照我的理解,唱歌确实是一项很好地活动。歌声能增进友谊,消除隔阂,让我们更团结友爱。在艰苦的生活中,歌声能帮助我们克服种种压力,提供精神上的巨大鼓舞——所以我想呢,最好把这种活动形式也在九流镇固定下来,这样我们即使走后,他们也能一直享受到。”
“那-要以什么活动形式来唱歌哇?”
“露天音乐节,在小镇上定期举办。你觉得怎么样?”
“这-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星光你确定——一个音乐节,就能改变这里?”
“当然不止这样。音乐节的事可以放到最后再办。”
星光说到这里,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首当其中的应该是,该拿‘镇长’怎么办?”
崔克茜听闻,跺了跺脚,有些生气地说道:“绝对不能让他胡作非为!星光,你还记得吗?他说希望我们把镇子上仅有的几口井的使用权重新移交给他,由他来向镇民们统一配给,避免浪费! 这样子,谁都知道他打的坏主意吧?在这种沙漠边缘的地方,控制了水,就等于控制了一切。”
“没错。他是个问题。”星光熠熠仔细思索。“虽然我们现在在镇民中已经有了一定威望,但是镇长他党羽不少,影响力也不可小觑。要是驱逐他的话,我们或许还需要做些准备。”
“准备?怎么做?”
“要不——明天先去矿场转一转吧。那里是他的私产,矿工们基本都受过他的压迫。要是能和工会联合起来推翻了他,估计他就永远翻不了身,不能再将魔爪伸向这个小镇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把九流镇纳入小马国的管辖下,或者直接让镇民们自行成立劳动互助组织来自己管理自己。这些最后都顺从他们的意愿。但无论如何,都要防止第二个‘邪茧’跳出来控制这里。”
“哇哦,这些听起来-都挺不错的。崔克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么全面。”
“呵呵,或许这些也跟我有过治理小镇的经验有关——等等,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星光忽然反应过来。
蓝色雌驹微微红了脸:“什么,崔克茜虽然经常自称伟大全能而且神通广大,但也不是没有谦逊的特质好吧!治理小镇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不在我感兴趣的范畴内!”
星光听闻,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收回刚才的话。”
忽然,他们身后的后门被推开了,尼克走了出来,脸色显得有点尴尬:“呃,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两位,可是-小马,我跟他们不小心提到你会魔术表演,结果现在里面到处在起哄,想让你秀一秀-不知道你能不能——”
“魔术表演?崔克茜最擅长这个了,当然没问题。”雌驹一下子显得颇为高兴,刚想走进去,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转过身,用关切的语气问道:“你也一起来吗,星光?”
“我-马上就来。你先进去表演吧。”
“好吧…别让崔克茜等太久。崔克茜需要你这样的观众。”
门于是再次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吵闹声。星光再次沉浸在思考中。
“这里的太多东西都需要改善:街道要重新整修,主干道上应该混杂着石灰泥水砌筑平整;两侧的乱糟糟的房屋要重新规划,堵在道路上的摊位摆放要更加有序,左来右往不影响交通;矿场矿工们的生活条件也需要提升,需要有更好的管理;干旱的问题,应该多打几口水井,顺便修筑一些专门的储水设施。水作为这个地方的珍贵资源,不能被任何家伙垄断来牟利,应该由镇民们壮大工会组织,和九流镇的黑帮们抗衡,把取水权牢牢掌握在自己蹄中。”
她想到这里,感觉有些烦闷。环顾四周,倾听着、回忆着,突然觉得心中有一种隐约的不安……仰望星空——天上也不平静。天空布满星星,它依然在颤动、移动、震动;俯视大地……就在那黑暗的、冰凉的深处,星星也在飘动、震颤。她觉得好像到处都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这种惶恐也在她的心里增长。
明明她-几乎已经考虑到了能考虑的一切——为什么,她还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在悄无声息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