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灭绝岭(一)-伯奇

第 34 章
3 年前
今日的天气似乎是个难得的晴天,但是东山皋却无暇消受。
不仅早上出了意外,小雌驹突然不见了,朔豲连早饭也顾不得做,便不得不跑去寻找。让自己——对做饭一窍不通的小白,不得不硬着头皮做了一盘蔬菜沙拉,同时还得不停地安慰焦急的星光妈妈;而且现在,有好几户农民家突然又集体‘诅咒’发作,病情的严重程度都是之前罕见的。由于事发突然,镇长只能紧急把他请了过来。
朔豲一大早就去西峰那边寻找那只小雌驹,不清楚能否找到;万一找不到的话……
他摇摇头,把这想法驱逐出自己的脑海。眼下这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事。他此时刚刚考察完了好几户农民的麦子地,往几个小布袋里分门别类地收集了土壤和作物的样品,现在他正需要在镇长家的麦地里进行进一步的土壤采样。
他踩了踩地面,选了几处土壤质地还算均一的田间地块,根据地块的大小布置了采样点,每点先用挖了二十公分,然后沿坑纵向取一薄层,按照剖面坑规格挖掘成长两米、宽一米、深一点五米的四方形,从坑的四壁中间选取了一定土壤,放入了布袋中。
“你们家的麦子长势不错,相比其他农户来说。”他转头对镇长说。虽是夸赞,脸上却并无半分笑意。
“啊,您——谬赞了。”镇长流着冷汗说道。
他心里早已对于这位生客的表现疑窦丛生。对于那几户发病的农民,这只独角兽居然只是简简单单地去看了一眼,既没有提出该吃什么药,也没有说明具体该怎么诊治,只是随便问了一下他们最近的行踪和接触过的对象,现在居然来自己的田里挖土……
他做的这几件事有什么联系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认为罪魁祸首是他不成?
不像幻形灵毒针他很熟悉,他对于这两名外来客的脾气和秉性全无把握。万一他们声称的所谓能治疗诅咒——只是装腔作势呢?其实他们根本对这方面一无所知?
诅咒……建立小镇的那天起便开始流行,这两只独角兽却认为自己能在几天之内根除?这可能吗?他有强烈的预感,再这样下去,最后一天他们必然会下不来台。
如果他俩真是代表塞拉斯蒂亚而来,何必许下如此不靠谱的承诺?只要声称能赶走幻形灵,便已经是大功一件,足以赢得镇民们的好感了……太愚蠢,他们的做法真是太过愚蠢。
既然他俩犯蠢,自己便不能陪他们犯蠢下去!哪怕他俩和自己一样,都是小马,都归于公主的统治之下!
所谓的塞拉斯蒂亚公主——本来就很庸碌无能,不是么?否则的话,何至于现在才派侦察兵来?而且还是这两个如此不靠谱的侦察兵?
纵使他俩有无数神通,也是猛虎难敌群狼,根本不可能打败浩浩荡荡的虫巢大军!万一邪茧最后准备反攻这里,自己绝对不能站在他们一边!
另外,镇上早有传言,这种诅咒很奇怪,患上的多为穷马,富马却很少得病。似乎言下之意正是针对他……毕竟,他身为镇长,平日里庸庸碌碌,除了有点富足的地产之外,并不比其他的居民优越多少。然而,诅咒却总是落不到他身上,甚至连他家里的仆从都很少生病,怪不怪?也难怪有镇民怀疑到他头上。
现在,饱受折磨的镇民们把治愈诅咒的希望全寄托在这两名外来客身上,万一最后才发现,他俩根除不了诅咒,于是自己当初由于放任这两个骗子在镇子上活动也被推出来背锅……到最后,自己和那些被诅咒的疯子们一同被希望破灭的愤怒镇民关到镇南的疗养院里,自己的田产、房屋、仆从全都被瓜分……
不行,不行,自己这个老油条怎么可能会这么蠢!不管什么极端情况……都要给自己留好后路才行!
这是他从前任镇长吸取来的宝贵经验教训,是他这些年能成功在镇民和幻形灵间走钢丝的绝对真理!
想到这里,他的眼中多了几分阴鸷和狠厉。
“我的样品收集完了,感谢你的合作。现在我要回屋子里去筛选样品。”独角兽盯着陆马,淡淡说道。
“啊?收集完了?好、好的。”他急忙回过神来,连连应和道。
“请问东山先生——您为何现在要看这麦子呀?我们这的麦种,价格低贱,而且品质也差,根本不能和东边的麦种媲美……要是真想要的话,我派手下立即给您送过去几根就是……还有,那几户诅咒发作的农民眼见没有药吃,愈发病重了,您……不准备对那几户做一些简单的治疗吗?”
独角兽听闻,歪着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怵。
“此次‘诅咒’连环发作,和前几次的情形、症状表现等等有所不同,背后原因非同寻常。恐怕——还需你们自己来治。”
“什么?靠我们、自己?”镇长大惊。他想到这两个外来客最后会撂挑子不干,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您这就准备放弃寻找治疗办法了吗?”
“并非如此。——我对这种情况已经见得多了,具体的治疗事项,等我同伴回来后我会再宣布。但是现在,那几户的病恐怕找不到什么良方,还是暂时让他们静静休养就好。”
“只是-静静休养?”镇长感觉讽刺至极,但是他依然努力想显现出恭敬的样子,问道:“您真的不准备开什么药之类的吗?”
“说到开药-我倒想到了。”东山皋对镇长问道。“你还有幻形灵给的药水吗?没记错的话,……那个小女孩——星光熠熠的母亲就服用了不少。”
“啊?那、那东西……”陆马迟疑了一下,“是定量配给的,她们家用的按理说已经超量了,所以很多是附近邻居接济的。灵药平常由大治安官从虫巢带过来,然后再交给巫师统一保管。现在,估计已经不剩多少了。”
“哦, 这个药水——毒针难道没有交给你?”
镇长感到这话对他有种试探的意味,赶忙辩称:“女王给的贵重物品,我怎敢私藏……毕竟,我只是个镇长,又不太懂治疗方面。真要使用不当,镇民们还不把我的房子给点燃了……巫师由治安官亲自指定,和我私交不错,他对这药水的用量很了解。把这东西交给他的话,我又正好能避嫌。”
东山皋一听,回忆起昨日对那巫师的印象,微微蹙眉。
“说起你们的巫师,”他顿了顿,“平日里,病患的祛病法式也应该由他负责吧。今天他在哪呢?既然药在他那里,为何不让他拿出来用?”
“他呀……大概现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吧。我听过他的抱怨,似乎对于您……颇有不满,声称与你们绝不合作妥协,只有等你们离开小镇后,他才会走出房间。
当然,如果您确实非常需要灵药的话,我现在就立即联系上他,让他准备一点?”
“不用了,那药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他住哪?”
“巫师他就、就住在鄙府里。他没有自己的房产。”
“什么?他住在你家里?”东山皋的神情愈发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这说起来……稍微有些复杂。巫师他不是一开始就住在我们小镇的。大概五年前,我们小镇还算繁华,外来马口络绎不绝,但是仍然疾疫不断。那时我也还只是这里的居民之一,老镇长还在任上……但是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带着很多奇怪的黑色药水瓶,莫名其妙地从西边到了我们小镇,他没有说来自哪里,也没有说为什么来到镇上,就跟你们一……啊呸呸呸,瞧我这臭嘴。请您、请您原谅。”
“没事,你继续说。”独角兽平心静气地说道。
陆马抹了一把汗,继续说道:“来到我们小镇后,他点名道姓要来找镇长——见到老镇长后,他便声称我们小镇不断爆发的疾病是一种诅咒,诅咒来自南边山脉里的塔尔塔罗斯,是地狱里的恶灵的怨气汇聚这里所导致,但是可以治愈的……但是必须举行一些仪式来酬神驱鬼,平息上苍的怒火。而且只有自己能掌握着背后的秘籍,希望自己能被镇子所接受,担任祭祀方面的重要职务。老镇长……觉得他胡言乱语,自然不同意。他认为即便有所谓的诅咒,我们受到伟大的塞莱斯蒂亚公主殿下的护佑,终有一天能够驱除。毕竟,我们听说,塔尔塔罗斯的恶灵……有一多半便是公主殿下御驾亲征,镇压起来的。
但之后,诅咒的势头却愈演愈烈,就连我家中下仆也偶尔有中招的。我对此感到很害怕,正好——家宅还算大,我便背着镇长收留了他,而且偷偷提供了一间偏房供那乞丐居住,同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他对我家进行了一次祛病仪式……”
“让我猜猜,”东山皋打断,“这个乞丐就是巫师吧。他用所谓的灵药治好了你家?”
“是啊,一开始我也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是在那之后……我便愈加信任他了。而神奇的是从那以后,我家里也从未受到诅咒影响。”
“巫师在镇子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所谓诅咒的说法也逐渐在镇上蔓延开。以至于有很多镇民开始私下里恳求他的治疗。但是巫师称他的药水十分珍贵,是他花了大代价才从西边收集到的,因此要价也很高,并不是所有居民都能承担得起。至于老镇长……他从一开始就和巫师不对付,而且当巫师大肆宣扬诅咒的说法后,更是认为这是对公主的背叛,是异端邪说,于是严格限制巫师在镇子上的活动。我由于和巫师关系紧密,自然——站到了老镇长的对立面上。”
东山皋低下头,轻轻揉了揉袋子中的土,随即又问道:“老镇长现在被关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看。”
现任镇长一下子显露出为难之色。“老镇长由于精神失常,现在住在南边的疗养院里——我觉得您不会愿意去那里的。”
独角兽沉默不语,于是走到天边,向着自己的住所方向走去。
冰湖边上,朔豲背着小星光走在田坎上,一如昨日。
在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后,两马都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以对。
天空中的一团黑影缓缓落下来,星光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被朔豲叫做哈萨尔的鹰。它在朔豲面前扑腾着,叫了几声,朔豲皱眉:“在镇子周边没发现他们?好吧,我知道了。你先回镇里去。”
黑鹰飞走后,星光终于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话头:“它们……想干什么呀?”
“什么?”
“就是之前——峡谷里的那几个幻形灵。”
“它们,……那几个不是普通的幻形灵。答应我,回去之后,不要把遇到幻形灵这件事和任何小马说,连你妈妈也不要。明白吗?”
星光感觉很疑惑。朔豲并没有强调不能说昨晚的事,反而只强调遇见幻形灵。——难道他知道什么?
她正为难于不知如何开口提及昨晚的意外,朔豲却已经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那个,你介意我现在向你解释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星光愣住了,她没有回话,静静等待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朔豲把星光从背上放下来,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在她面前有些不安地踱来踱去。星光注意到他没有带之前的刀鞘,而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绳带。
“你是通过…..鹰找到我的吗?”
獬豸一愣,视线转向她,星光立即把头别过去,低声嗫嚅道:“我觉得我跑的那地方已经够偏僻了。”
“嗯,你说得没错。——确实是哈萨尔告诉我你的位置的。它也告诉了我那里有些不速之客。……说来也巧,要不是你的引导,我也不太可能阴差阳错发现它们。”
星光感觉稍稍放心了一些,于是鼓起勇气抬头问道:“所以,朔豲哥哥……你是什么种族?”
明明对这个问题已经想了一早,跟东山皋统一了一下答案,但是当眼前的小雌驹兀然提出时,他还是感觉有些慌乱。
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表现感觉有些好笑。明明一路走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结果居然会却在这么一个小幼驹面前屡屡失态,可真是丢尽了脸面。
“我跟你说的,大部分还是实话。我确实从东方来,在那里,大部分都是像我一样的民众……我们被称作獬豸。”
“獬豸?”
“是的。所以我不是什么怪物,你不用害怕。你我的关系不会因此而改变什么,我会好好保护你,保护这个小镇。”
“……”
朔豲带着小星光从一片片清香的麦田边穿过。快到镇子边时,却看到东山皋在田里,做着奇怪的举动:他将三块方形青石依次插在自己面前垒起的三块土包顶端,接着用魔法在自己面前悬浮着一块蓝绿色圆石,闭着眼,似乎在默默祷告。
朔豲见此,便带着星光走到同伴身边伫立,也不做打扰。星光也有些好奇,这似乎像是一种祭祀。
东山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俩走到身边,等他念完词睁开眼,这才注意到身旁的两马,脸上微微一笑:“哦,你找到她了?太好了,我正因为担心你俩而祷告呢。”
“我已经告诉她了。”朔豲直言不讳。
“哦。”麒麟简短回复道,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那就先一起回屋子里去吧。正好有急事要和你谈。星光妈妈也该急了。”
“等等,东山-哥哥,还有朔豲哥哥。你们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才来到这里?为什么、一开始要瞒着我?”
“……瞒着你,有客观原因。”褐绿色皮毛的麒麟略微一思索。“不希望你卷入不该卷入的事情。但现在看来,已经不太可能了。”
“我不在乎,我只需要真相。”星光倔强地说道。“就比如说——你们这是在拜祭谁?属于你们的神吗?”
“神?”东山皋疑惑道,回头望了望那三座土堆。“为什么要拜神?”
“‘为什么-拜神?’”星光吃惊道。“这难道不您刚才正在做的事吗?”
旁边的朔豲一听,也不禁哑然失笑,让小雌驹更加感觉摸不着头脑。
“跟她解释一下吧,东山。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做时也以为你在装神弄鬼呢。”
东山皋闻言,说道:“我当然可以解释,但是我要先向你说明一点,星光熠熠。我,从不拜神,也无需拜神,鬼神或许存在,但却并不需要我的拜祭。硬要说的话,我可以算是无信仰的信仰者。”
当前时间线 在险恶崇山
我,从不拜神。】朔豲卧在祠堂旁的树荫下,回想着东山八年前的话,长长叹出一口气。
八年啊,沧海桑田,时光轮转。
当初那个敏感脆弱,却又异常机敏的小幼驹,现在已经长大了。朔豲早已探得消息,她现在已经搬到了小马谷居住,而且还做出了一番不小的成就。
再过几日,他便能再次见到她。
届时,她还会认自己这个哥哥吗?
之前,他已经借着任务的契机,偷偷去寻访了名流镇。在镇子上,他披着独角兽的伪装,欣慰地看到了名流镇自从那一次大灾难过后,已经重新欣欣向荣地发展起来了。
现在,名流镇再也没有了幻形灵的军事封锁,再也没有了贫穷、愚昧和残虐的魔障笼罩。那里已经和马国其他的城镇无异。甚至随着交通线路的完善,铁路的贯通,必将焕发出比历史上还要长久的辉煌。
但是这些都不是他最关心的。他那次去,重新品尝了镇子上用改良黑麦精心烘焙的糕点,看到了新任镇长和镇民们在丰收聚会上的喜悦,也看到了镇子中央——喷泉水池旁,除了两位公主的塑像,还另外在旁边又立起来了两只雄性独角兽的形象,不时有小马在基座边上献花……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但这都不是他最关心的。
他去到了星光熠熠家的旧址,曾经的农舍在那次大火后已经无可挽救,于是那里被改造成了一座小花园。花园很美丽。他在里面流连徘徊了很久。搜寻着过去的记忆与气息。
但他十分清楚,星光熠熠已经永远不可能回到这里来了。
本来獬豸马是准备好好享受这早晨的宁静,让自己沉浸在过往浓浓的思绪中的。山岭中无事可做,静坐,回忆便能构成他一天活动的主要部分。
但是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树屋下,那个枫色鬃毛麒麟的举止所吸引了。
苹果杰克由于昨晚睡得很好,她也早早便醒了。洗漱完毕,走出树屋的小门,来到摆满鲜花的小阳台,第一时间迎接她的是清新的晨风,然而风中还夹杂有不同寻常的絮语。
声音似乎来自楼下。她将头探出栏杆,好巧不巧,她正好看见那只活泼好动的枫色麒麟的脑袋瓜就在树下,对着树根处念念有词。
怀揣着强烈的好奇心,她决定下楼去看看这只麒麟早起后会做些什么。
“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常食高兴地,其恶梦归于伯奇,厌梦息,兴大福; 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常食高兴地,其恶梦归于伯奇,厌梦息,兴大福;伯奇,伯奇……”
她沿着吱吱呀呀的木制小楼梯向下走着,麒麟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等下到一层后,她看见秋烨闭着眼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觉得这个样子有些滑稽;秋烨听到动静,睁开眼,于是也看到了陆马,脸色一下变得绯红。
“你在干什么?这是在拜祭神灵之类的吗?比如……祠堂中的那几位?”陆马微笑着问道。
秋烨现在的态度似乎有些腼腆,她不太好意思地错开眼神:“这……确实是祝祷,但这不是那种、对于未知的至上神灵的敬畏,而更像是对于逝去先祖的追思吧。因为我知道,它们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的眼光不自然地闪了闪:“我最近,常常晚上会做一些感觉很莫名其妙的噩梦,昨晚也是如此。所以每次做完噩梦,我第二天一早起来就会这样:选择房屋的东北角来反复念一段这样的咒语,据说这样就可以和以梦为食的神兽——伯奇来沟通,化解噩梦中的不幸和灾祸。”
“伯奇?食梦的神兽?”苹果杰克挠了挠脑袋,“这倒挺有意思,看来你们的信仰和我们不同。在我们的认知里,公主露娜掌握着我们所有小马们的梦境,而且你一旦遇到噩梦,露娜就会串到你的梦里帮忙。从小咱是不信的,但自从露娜公主回归之后就不一样了。咱还真的在梦中遇见了她好几次,而且即使醒来后梦境里的记忆也很清晰。”
“哦,是这样吗,那她可真是太太太太棒了!你能在梦里见到她?可惜我就从来没有亲眼在梦中见到过伯奇,只是听过传说,唉~”
“说起来,你所说的-掌管着梦境的伯奇,它又有什么经历吗?”
秋烨一下子神采飞扬:“你想听我讲故事吗?太好了!希望我把关于伯奇的故事事无巨细、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全部讲给你听吗?”
“当然咯。想必你肚子里装着那么多故事,已经憋坏了吧,哈哈。”
“好的,但是这个故事的话……超级超级悲伤。希望你听完后不要哭哦,就连我听完这个故事后都几天没有精神呢。但是我们要开心开心再开心!——所以……你是想我用一般正轨的讲法讲出来,还是活泼生动一点的讲法?”
“我……都可以?”
“那不行,不行,你必须选一个。”
“硬要说的话,咱太深奥的可能理解不了,那就生动一些的吧。”
“OK,那我开讲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伯奇的小马,他是一个很乖很孝顺的小马,他的爸爸兮吉甫是周朝的上卿,是一位很厉害的大马——上卿也就是级别很高的官员,但具体有多高,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兮伯奇他家世显赫,可是他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他的爸爸又娶了一个后妈,为他生下了一个弟弟叫做伯封,兄弟俩虽然同父异母,却很友爱。但是后妈就不一样了,你猜怎么着?她很坏,超级坏,她不喜欢伯奇,总是想尽办法陷害他!
有一天,她把毒蛇装进瓶子里,叫伯奇去拿给弟弟。伯奇很喜欢弟弟,但不知道瓶子里有什么,就照做了。后妈就跑去跟吉甫告状 ‘伯奇想要杀我的孩子,您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前去看看。’伯封呢,一打开瓶子见是毒蛇,也吓得不轻。 吉甫一去看果然如此;
又有一次,她再次进谗言:‘伯奇想要对她图谋不轨。’吉甫说道:‘我儿子平素里性格温良孝顺,怎么会做出如此悖逆伦理的事情?’于是后母说:‘您要是不信,让伯奇到后园里面去取菜,您可以秘密窥探一下。’后母于是把蜜蜂放在衣袖里,走到伯奇身边喊道:‘蜜蜂蛰我!’于是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就命令伯奇为她取出来。伯奇于是从袖口里探出蜜蜂,后母急忙回去告诉吉甫:‘您偷偷看见了吗?’于是吉甫相信了,把伯奇叫来斥责道:“我作为你的父亲,做事问心无愧,只不过是续了弦而已,怎么能容忍你这么做?” 于是,兮吉甫决定将伯奇流放,纵使伯封为哥哥求情也无济于事。
兮伯奇在荒野中编水荷而衣之,采楟花而食之,清朝履霜,自己感伤自己无罪却被放逐,于是边弹琴边唱道:
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我冤。
他终于感到受不了这种委屈,于是想要自尽。有一个好心的小马劝他不要这样,让他去别的国家避一避。于是伯奇就逃跑了。
吉甫知道这件事后很后悔,就驾着白车去追伯奇。他到了一条小河边,问一名掌管河流的官吏,有没有看见一只红白相间的美丽小马。官吏说看见了,但是刚刚跳到了河里,还唱了一首歌,歌词是这样的:
飘风起兮吹素衣,遭世乱兮无所皈,心郁结兮屈不申伸,为蜂厄兮灭我身!
吉甫听完,悲痛欲绝,就在河边给伯奇祭祀。这时突然飞过来一只鸟,于是这位父亲呼喊道:“如果你是我的儿子伯奇,就飞到我的背上来吧!”鸟果然绕着他盘旋,然后在他的背上落下来。吉甫认为这一定是他的孩子伯奇,就让小鸟上车跟他一同返家。
到了家,后妈出来迎接,说看见车上有一只恶鸟,为什么不射死它。于是吉甫就用魔法射中了后妈的肚子,后妈立即死了。小鸟在此时也很快飞走了。到现在,这种鸟又被称作伯劳鸟,传说他就是伯奇所化的,叫声十分哀婉和凄凉。
秋烨把故事讲完,但似乎情绪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里了,久久都不能平复。
阿杰沉默了一阵,问道:“这个故事是鹑觚告诉你的?”
“不,这是族长跟我说的。”
“你相信这是真的?”
“当然,据说族长还曾经和兮吉甫是很亲密的朋友呢。”
“其实,咱感觉有些奇怪,为什么你的天性这么乐观,但是讲出来的故事却都是一个比一个悲伤呢?”
“啊,我影响你的好心情了吗阿杰?对不起对不起!”秋烨连连道歉,“我只是——最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特别痴迷于这类的小故事。……连村中长辈们都指责我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了。……你说我之前讲的故事也很丧?是指郑交甫的那个传说吗?”
阿杰此时忽然陷入了一种茫然的状态。她拼命回想昨日,似乎只有中午刚刚来到这里就受到热情欢迎,以及下午参加麒麟村庆典的记忆了。至于听秋烨讲的小故事?她记得似乎是有过这回事,但是那段记忆似乎像被挖空了一样,已经对讲的内容,以及当时的情境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才相隔一天而已吗?
她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中。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昨日里,她在和小蝶在村里庆典狂欢后似乎就睡下了,并没有和秋烨谈什么故事之类的。
但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感到很别扭,似乎心中缺少了些什么,一种没来由的反感和焦躁爬上心尖。
“我总是不禁在脑海中构思想象可怜的伯奇的样子,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事,结果最后还落得这样的结局,感觉也太可怜了!于是我忍不住幻想它的外貌,或许就像是一只老虎身躯狮子脑袋,全身白色毛配黑色条纹,尾巴很长的动物吧。我还曾经把这个形象描述给夏炎,让她给我画了一幅画。你瞧,就好像我在哪里亲眼见过它似的,

 
就连我喂它吃草,抚摸它的脑袋,和它玩耍的情景都历历在目!!看见它,总有种让我鼻子一酸的感觉。……我想伯奇一定很孤独。”秋烨忍不住擦了几滴眼泪。
“你曾经在村子里……应该也很孤独吧。”陆马问道。
“没错,但是现在有你——我是说你和小蝶来了,我已经感觉好了太多了。这两天,你们给我带来了太多太多的快乐?”
“两……天?”阿杰此时愈发疑惑了,她明明记得昨天下午她才来到这里啊。
“嗯嗯,怎么了?”
“但是……这故事听下来,你似乎还是没有告诉咱,这个孝子伯奇和你现在要祭祀的食梦神兽伯奇有什么关系啊。”
“哦,你提醒到我了!!还有一个版本我忘了说了。”
这个版本里,伯奇跳进河里后却并没有死,看见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她自称是梦之神,在这个世界中掌管所有生灵的梦境。她看中了伯奇的善良和才华,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的搭档与伴侣。她声称,如果伯奇愿意跟随她,就可以享有无穷的智慧,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和改变梦境。但是如果跟她走,也将不能回到阳世间,也就不能见到自己的亲族。
伯奇犹豫了一下,他想念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但是他明白即使自己回去也无法改变什么。于是他觉得自己在世间已经没有留恋和牵挂了,而在梦神身边却有无限的可能与幸福。于是他便跟随梦神,成为了守候梦境的神兽,帮助受困于噩梦的庶兽们。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那个故事的最后……梦神有没有可能是你所说的什么、露娜公主?”
阿杰此时只觉得秋烨的故事愈发离谱起来了,于是只能尴尬地呵呵一笑:“有、有可能吧。咱也不清楚。话说,今早你是不是该有什么事?”
“哦对,我还要去祠堂那里祭祀……”
“这个故事还没完。”在她俩身后,一个声音缓缓响起,把陆马和麒麟马同时吓了一跳。她们转过头去,发现背后是一名米黄色鬃毛,瓦蓝色皮肤的獬豸马,他正在自己面前漂浮着一盏茶杯,缓缓呷了一口茶,接着便冲着两只雌驹微笑,但是笑容里却显得有几分憔悴。
“朔豲叔叔,您刚才也听到我们的故事了?”秋烨兴奋地说道:“您说故事还没完?难道还有后续吗?”
朔豲点点头,说道:“当然。兮吉甫的次子,伯封,后来继承了他父亲的封邑,在周王身边担任着重要的职务。后来——后来……”他刚讲到这里似乎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皱了一下眉头。
 “后来,当他路过曾经——尹国的遗址,曾经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时,想到童年时的种种,雷叹颓息,掐膺擗摽。泣血泫流,交横而下,写了另一首著名的歌曲,也被后世收录在诗集里,名字叫做《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马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马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马哉?
秋烨,诗经你也翻过许多遍了,想必对这首诗歌已经是耳熟能详了罢。”
秋烨长大了嘴巴,许久才合上:“我没想到……这诗歌背后还有这么多曲折的故事。小女还需要向您这样的前辈学习。”
朔豲只是摇了摇头,说道:“老了,虽然我的经历比你丰富,但是或许这些有一天我都会忘却。秋烨,你正是好学的年纪,知识的储量早晚会超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好了,小烨,阿杰,让我们一起去祠堂拜祭吧。”
于是两只三只小马一起走到村中央大榕树下的祠堂灵位前,苹果杰克学着两位小马的样子,也对那几个样子古怪的塑像有样学样地拜了拜。末了,正要离开时,思维一向跳脱的秋烨再次脑中灵光一闪,冷不丁冲着獬豸马冒出一句:“叔叔,您认为故事里的兮吉甫怎么样?”
“吉甫呀,……他很优秀,也很出色,文治上,他搜集了很多秋烨你现在能看到的古歌谣;政治上,他也在王朝对外开拓方面立下了功劳。但是,传说大部分是真实的,他就是像故事里一样,对于身边的家庭琐事并不像政治上那样高瞻远瞩,以至于受到了蒙蔽。……另外,千万别把我的这段评价告诉族长啊。雨光和兮吉甫是积年好友,听我这么讲指不定对我有什么意见呢。尤其是你,苹果杰克。”
陆马觉得事情愈发有意思起来,但还是点点头:“好的,当然。可是……咱不明白了,听你们的意思,你们拜祭的好像并不是那种渺远不可及的至上之神,而更像是对于自己的先祖的一种追忆。那么,为什么要建个这样的小房子拜祭这四位?其他的更多先祖难道不需要吗?”
“不需要。那些都不重要。现在看来,礼法里的一套过程,现在都太繁琐了。雕塑再精美,仪式再繁盛又如何呢?一旦诚心丧失,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我们祭祀的这些,……就比如说三王,所谓太王,王季,文王……若是祭礼从简的话,其实弄出三座土堆便可。”
朔豲说道这里,再次回想起来在名流镇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