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名流镇(六)-麦角

第 35 章
3 年前
“……我可以算作是无信仰的信仰者吧。这三个土堆,祭拜的是几位重要的祖先,太王、太季,文王。我是周室之后,这三位是我的先祖。先祖飨德不飨味,因此我努力要求自己做到素行符合神灵。”东山皋解释道。
 “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我们东方曾经有个强大的部族,叫做商族。商族重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认为上帝乃是宇宙万物的主宰,是万王之王。在他们的心目中,上帝的职能不仅有支配自然运转,还兼主宰世间生死祸福,决定兵战胜负以及政权兴衰,管理种种日常事物。不仅如此,上帝还有专门的帝廷供其驱使。末代商王帝辛也曾说过:‘我生不有命在天’,认为只要自己祭祀足够虔诚,祭品足够蕃盛,祭礼足够敬神,就足以在死后灵魂上达天堂,并且保证王朝永世兴盛。当然,他的幻梦还是破碎了,殷马的天命观随着王朝覆灭而被打破;
商的覆灭,就和西方叫周的部族的兴起有关,也就是我的先祖。他们‘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民而终焉‘,凭借着杰出的政治智慧最终打败了重鬼神的商。周族有一位先哲,名叫周公,他认为‘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认为对待至上神的正确方式应该是‘以德配天’,美好的德行所散发出的芬芳比祭品更加有效。因此在他那里,祭祀开始显得不那么重要,民众的地位逐渐得到了提升。作为统治者,不能一味想要贿赂上天,而应该考虑对民众怎么做——才能体现德行。
求神拜神者很少反思一个问题:他自己的德行配不配得上神仙的福报?我们信奉的一切神,大都假设了这个神是正义的,那就涉及另一个问题:神奖赏我们的依据是什么?是因为我们信它吗?还是我们是否有德性?我们是不是有德性的判断标准又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我们信神吗?显然不只是这样。
因此我们要求取福报,建立在日常的基础上。
另一个问题:假若至上神真的全知、全能、全善,何必还需要我们做了好事之后,再跟祂报告,让祂知道呢?如果需要那样的话,至上神就不是全知全能。
所以,如果真有这样全能的神的话,神不需要我们侍奉,事奉我们周围的一草一木就够了。我正是从这样的逻辑出发,才把自己当做是无信仰的信仰者……
于我而言,如果对于鬼神的认知不能百分百确认,那么肯定和否定其存在都会有问题。对于那些我们不能论证的问题,或许,我们最好做法还是存而不论吧。我对于所谓‘塔尔塔罗斯诅咒’的态度便是如此。我——东山皋,绝不会相信幻形灵的谎话,有什么所谓的诅咒。依我看,这背后不过是藏着其他很隐晦的原因。”
朔豲听到这里,点点头,也提出自己的想法:“没错。‘祸如许免民须谄,福若待求天可量。’真正的有德者能在日常中做到利他,但是能做到的话,也就不需要信神了;信神是为了求福报的话,利他也就成为工具了。明白了吗,星光?”
       当这么一大堆信息被塞过来时,可怜的小雌驹只能后悔当初问及这些问题了。她艰难地试图把这一团琐碎的知识整理重塑,消化吸收,但是却只不过让头脑更加乱哄哄的,仿佛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在吵。
       “嗯。嗯。我明白了……”她模模糊糊地答道,“可是……那样的话,巫师所举行的祭礼,也应该没有效果才是。虽然他没有彻底根治过我们,但是他的做法也确实能一时缓解症状……”
       “嗯,你说得没错。”东山皋说道:“不过巫师的履历我也调查过了……发现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情。总之,我们先回去吧。这一早上,你妈妈该等急了。”
      “好的。”星光乖巧地答应道。她也知道自己这么折腾了一晚上,母亲该有多着急。
这时,黑鹰从小镇边缘飞过来了。朔豲见状,让它停在自己头上,问道:“哦,你又有什么发现了?”
听完鸟儿的话,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东山皋瞥了他一眼。
快走到屋门口时,星光却愣住了。她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妈妈站在门口。
流星闪光看到女儿平安归来也十分激动,一把抱上来。“星光,你去哪了?当两位先生说你不见了的时候我可担心了!”
“妈妈,……你的腿脚、还有坏疽,居然好了?”星光任由母亲搂住,思绪却一片混乱。
“是的,我今早醒来时就是这样,突然发现腿脚又有了知觉,于是尝试着挪动身体,触了触地面,嘿,还真的能站立了!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惊喜和意外,恨不得把这个消息马上告诉你……就是这位东山先生治好了我,他说往我昨晚的汤里加了很特别的药剂……”
流星闪光说着说着,渐渐说不下去了。几年以来的心酸苦楚这时一齐得到了最大限度释放,笑变成了哭,哭又变成了笑。她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慰平自己的情绪。她清楚,虽然往后的日子仍然艰苦,但至少可以不再靠女儿一马来挑大梁。
但此时此刻,她终于不再需要强打起坚强的样子。她可以笑,可以朗声大笑;可以哭,她可以放声哭,嚎啕大哭。过往日子的极度辛酸与此刻疾病恢复的极端欣喜——这样的情绪一时交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对于穷苦百姓来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壮的劳动力才意味着一切。
星光则或许由于受到的冲击过于巨大了,她被母亲搂着哭,却只是头脑一片发白地愣在那里。曾经的她甚至早已经在心里笃定了,在这个小镇一直照顾母亲到老的决心……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啊。
在母女俩身后,朔豲自然是又惊又喜。他半开玩笑推了同伴一把,问道:“神医啊,我真不知道你还有这本领。一晚上就能治好,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快跟我说说,昨晚的汤里你是不是加了东西?究竟是什么?……你这回去后可得跟什伐赤好好炫耀一阵。”
东山皋此时也止不住笑意:“找准病因,其实不难。赤兄也教会了我不少。要真想知道,我们回屋里慢慢说吧。”
于是两马上前扶起已经哭成泪马的星光妈妈,准备带着母女走进小屋舍里。
星光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屋舍外面已经产生变化:屋顶上重新铺上防雨的板材,上面覆盖着青苔和鲜花,窗户上挂着薰衣草和玫瑰的花环;房屋四周仿佛一夜之间冒出了一条小花圃,里面栽种着百里香、迷迭香、欧芹、胡萝卜和洋葱等香草和蔬菜。等她走进家里,更是瞪大眼睛,吸了口冷气,近乎说不出话:
屋子里洋溢着一种热情而奇妙的气氛,原来破洞处已经被修补,还添置了一些用木头制成的简单而精致的家具。除此之外,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摆放着植物,有些是盆栽的花卉和仙人掌,还有些是挂在墙上或天花板上的藤蔓或兰花,有些是放在桌上或架子上的兰花以及草药。
植物相关的装饰品更是丰富,星光看到了一幅精美的植物标本画,她走到画前,看着里面的柠檬树、薄荷、风信子、肾蕨等,忍不住轻轻触摸。星光又转过身,看到自己的小床上铺着一件色彩斑斓的精美挂毯,上面织着尤加利、春羽、龙骨等。
屋子里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气,让她感到心情舒畅和愉快。小雌驹忍不住笑出声来。
朔豲也同样吃惊不小。
“这……这里是我家吗?”星光憋着眼泪,语气颤抖。
“当然,这是你应得的家。”东山皋点头。他作为所有这些的幕后功臣,却显得一如既往得平静。
“还不快谢谢你这位大哥哥。全是他今早努力的成果。”流星闪光也欣慰地说道。
“这、这,简直……就跟天堂一样!”星光终于忍不住呐喊道,泪水一下子涌出。
“你喜欢吗?……这是我按照我的居所样貌仿的。要是哪里还有不满意,我还可以重新设计。”东山皋继续说道。
他没料到,小雌驹也会哭。而且哭得规模比先前流星闪光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好了!这么美好的时刻,悲悲戚戚得像什么样子。”朔豲制止道。“纪念这一时刻当然需要用美食来填饱肚子,你们等着,看看本大厨的本事好了。大家忙了一早,应该都还没吃吧?我也快饿坏了。”
………………
早饭桌上,朔豲说到做到,更是把昨天的菜肴重新玩出了花样。四只小马一片欢声笑语,就仿佛在过什么盛大的节日一般开心。
“……妈妈,就是那样。当初我就是在那个地洞里遇到他们的。”
流星闪光笑着责备道:“唉,星光,你也太调皮了,总是到处乱跑。——也幸亏你当时遇到的不是治安官的下属,而是你这两位大哥哥。”
“且,如果是现在,遇到又如何?我们正愁找不到他们呢。最好把他抓住,胖揍那个幻形灵一顿,给小镇居民们都出出气。”朔豲满不在乎地说道。
于是三只小马都大笑起来。
“别,虽说幻形灵他们对我们小镇坏事坏了点,但是也确实给我们提供了灵药。没有那些药,我也撑不到现在。”星光妈妈笑着摇了摇头。
“唉,您还是太善良了些。”
朔豲和东山皋坐在他们对面,前者正给黑鹰喂着芝麻饼时感叹道。但是,除了流星闪光外的三马,都对今早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把关于麒麟的事情抖露出来。
粉紫色小雌驹的胃口也很好,但正在大快朵颐时,却忽然发现餐桌上照例没有任何一份黑麦为原料的菜肴,就连那几块面包都是选用的朔豲自备的小麦粉。她暗自猜测或许是朔豲身为大厨的眼光独到,心底里看不起这里粗陋的粮食作物吧。
她不免有些失落。她是跟黑麦子打交道长大的,黑麦被看不起就仿佛自己也一同被看不起了似的。
东山皋却察觉到了星光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在疑惑……为什么我们做这些菜不用黑麦?”
还不等小雌驹开口,他便继续解释道:“其实,这黑麦啊,也就是诅咒的根源。”
餐桌上的一片咀嚼声霎时间停住了。三对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东山皋明白,是时候了。于是转身从木匣子里掏出昨夜以及今早收集到的几根黑麦穗标本,问道:“这一根穗子是我在你们的田里摘的,这一根则是我在镇长家的宅邸里摘的,还有这几根,也是从很少有诅咒发作的农户田里取的。你们看一看,外观上最直接的区别是什么?”
星光的思维敏捷,观察以后率先说道:“我们家的这根麦穗,壳是紫黑色的长条状,更厚;而镇长他们家的……好像更偏向淡黄色的圆锥状。是这样吗?”
东山皋点点头:“不错,星光,你的描述很准确。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对黑麦这一作物也并不是很熟悉,在我生活的地方很少能看到。于是,我先是观察了你们家厨房里的黑麦籽粒;昨晚,又趁着夜色,跑遍了镇子周围各处的田地来采集标本。我发现各家各户的麦穗确实存在差异,再和诅咒发作的情况一结合,我便发现了:凡是诅咒频繁发作的民户,所栽种的黑麦往往就像这样,颖片会变成紫黑色的长条状,比一般的黑麦颖片更长,更硬,更重。而且——”
他进一步把从星光家的田里采集的黑麦籽粒剥开。“你们看,种子的子房已经变成像长角一样的形状了。如果根据我之前的一些所见所闻,这种东西叫做麦角,是一种会寄生在谷物里面的真菌。如果用了这样的黑麦来制作面包等等粮食,又没有很精细的加工的话,就会中毒。也就是所谓的‘诅咒’。”
东山皋言毕,餐桌上一片死寂。三马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所展示的黑麦标本。
“这没有根据。”朔豲率先站起来反驳道。“如果说‘诅咒’是这个的话,那为什么星光的妈妈会因为吃了这个而瘫痪在床,星光却没事呢?”
小雌驹同样困惑不解,等待着麒麟的答案。
还没等东山皋解释,流星闪光已经弱弱地开口了:“我……我总是给女儿吃邻居送来的上好的黑面包之类的,自己啃那些难以下咽的。我本来以为这只是口感的差异罢了,没想到……”
东山皋点点头。“没错。自从我采集标本并且反复比对后,就猜测您的疾病或许源于每天的食物。因此,昨晚我实际上给您的汤里混了一点催吐的草药,想让您尝试着排出体内累积的毒素;果不其然,昨晚我在帮助您下床呕吐了几次之后,今天您就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
雌驹听闻,再次抑制不住地流出泪来:“原来、原来是这样。诅咒……居然是这个……我一直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以为是幻形灵女王在庇护着我们,不被那些地狱的邪恶魔鬼所侵蚀……谢谢您,东山先生。您的恩情我这寡妇一辈子也还不尽……”
朔豲此时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也就是说,所谓的诅咒其实是自然现象导致的?那为什么有的农民家里的麦子就好好的?偏偏这里的麦子就不行?”
东山皋叹了口气:“一般来说,麦角正适合在这种地方散播。名流镇这里西面和西北面尽是湖泊沼泽,镇子周围四处都是灌木丛,阴凉而潮湿的气候条件正好有利于麦角菌的生长和分生孢子的产生。但是,麦角菌的菌核一般埋在浅层土壤中,所以只要经常深耕土壤,理论上就可以把麦角菌核埋入深层,阻止它们发芽和传播,从而减少麦角病的发生。但是……深耕土壤极为劳神费力,对于星光熠熠——你们家来说,自然很难做到……”
小雌驹听完,仿佛被重重打击了一下,只感觉一下子头重脚轻。
"终于明白你小子为什么不让我用这里的黑麦做饭了。“朔豲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兴地说道。“也就是说,下一步,我们可以跟整个镇子宣告了——诅咒,已经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