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惊浪

第 15 章
3 年前
第三天清晨,我伸了个懒腰,很早便起了床。早睡早起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但当我出门,麒麟们也早已聚集在他们的那座神庙一样的小建筑前面了。小庙前的空地很窄,他们只好一个接一个走到几座雕刻十分奇异的神像前,神情肃穆庄重地进行礼拜,放上一些似乎经过精挑细选的水藻,白蒿,野菜之类的玩意,同时,他们还会插上一些会冒烟的小签子。之后我知道了那是叫做‘香’的东西,是专门祭祀祖先的物品。据我那几天的观察,这是他们每天早上都必须进行的固定仪式。
我去的前两天正好是周四和周五,麒麟们祭祀完毕还要去学堂互相讲学。而第三天,也就到了周末,因此他们拜祭完毕,便各忙各的事情去了。有的去照管菜园,有的去找僻静的地方练习乐器,弹奏琴,吹奏以及用竹子做的就像管子一样的长乐器。它们的乐器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发出的乐声显得十分纯净,柔和,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散漫感,而节奏却不是很突出。同时,从曼妙的散板旋律里,我总能感觉到有一种薄纱般似有若无的哀伤色彩始终笼罩着。但是我并不能体会出这种情感到底是什么;还有的麒麟把箭靶挂在树上练习射艺,但事实上我从未见他射击过小鸟之类的小动物,大概他只是为了娱乐而已。而秋烨,那个形单影只的家伙,在大家都祭祀完毕散去之后,她仍然蜷缩在小庙屋檐下,跟那些古怪的雕塑边流着眼泪边喃喃自语地咕哝些什么,就好像它们真的能和她交流并给她安慰似的。
我上前去,但并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肃立在她身后。虽然她说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词。
我偷听到她大概意思,总之是说她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不久她就会离开这座山岭,不惜任何代价。
她注意到身后的响动,回头来看到我,还沾着泪水的脸上显得微微一愣,显得极是尴尬,便忙用尾巴拭了把泪,故意语气严肃地质问我:“你听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只是看到了一只伤心的麒麟马,为了一些无法解决的心事而向神灵祷告。”
她显得越加窘迫。于是我转移话题,故意问她按昨晚商量的计划,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跟着她,于是我们一起去了村长的树屋。
雨光果然在屋里。于是她盯着村长,说想跟我一起去山上割点草喂‘邹虞’,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它了。麒麟村长脸上明显露出为难之色。
“但是秋烨,我记得我说过不能让她上山去的啊。”
“有我带着就没有问题。”她皱着眉头,用一种很生硬的语气向雨光驳斥道,仿佛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村长一样。而令我不解的是,年长的麒麟面对她咄咄逼马的态度,竟然显得唯唯诺诺地退缩了。“那——你想的话,就这样吧。但是秋烨,记得一定要有分寸。”
“不需要你提醒。”她冷冷对村长抛下这一句,带着我转头就走。这种简单粗暴的态度让我起了一身冷汗。这不是把我们要做的全暴露了吗!
我俩向山上走去,一路无话。沿途所见的都是些寻常的山林风景,并没有我昨晚梦中那什么青龙。忽然察觉到我们似乎被跟踪,我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路旁有一棵树后露出了一截尾巴。不出所料的话,那就是村长派来跟踪我们的家伙。我叹了口气,装作没有看见,转回头去刚想开口问秋烨些话,她却带着我离开山路,径直钻进林子里,直到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旁。接着,她便从包里取出两把镰刀,一把给我,用角上的魔法悬浮起另一把,割起溪岸旁的茅草来。
 “喂,等等,”我糊涂了,“我们不是要去找什么‘青圭’吗?来这里割茅草干什么?”
她回头瞟了我一眼,便继续专心致志地割起草来。“你没听我刚才跟雨光说的话吗?我要先喂一喂邹虞。”
似乎预料到我会继续问,她补充道:“你等会就会知道邹虞长什么样了。但是尽管放心,它性格很温和,跟我也很亲近——至少,比村民们更让我感到亲近。”
于是我无奈,也跟着她割起草来。由于我经常在丛林里面开道,因此这种活对于我完全是小菜一碟。不一会我们已经割了一大捆。她看着我的成果,一直以来冷若冰霜,没有喜悦的脸上,此时隐隐约约漾起一丝浅笑。“还不错嘛,无畏。割得比我还多。这些就足够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召它来?”
她没有直接答话,而是望向森林深处,仰起头闭上眼睛,唱了首很古怪的短歌:
景星辉,阊阖开。
五云灿,驺虞来。
嗟哉驺虞岂偶然而来哉。
大化赋其德,大块成其材。猊首虎躯雄见魁。
玄文郁郁素质白,烂然云汉同昭回。
其动也不疾而速,其静也不猛而威。
不肯食生物、履生草,虎鹿百兽日与相追随。
嗟哉驺虞必应昌期而来归。
我听着她唱歌,大致从赞美的词句中明白了这个动物的性格还是挺善良的。
忽然,丛林深处一阵狂风飚起,一只黑白花纹的巨大的动物从一块岩石后面闪了出来,冲我们吼了一声。当我看清时,差点没昏过去。正是那天在山岭里差点干掉我的那只野兽!
“啥,你说这就是邹虞?”
“怎么了,难道你认为不是?”麒麟疑惑道。名叫邹虞的巨大野兽走到她身旁,边亲热地蹭着她,边温柔地叫唤着,任由她抚摸。
我简直哭笑不得。“你的宠物在我刚来这里时,差点在林子里杀了我!”
“怎么可能?”
于是我跟她简单讲述了邹虞袭击我的经过。她脸上现出愧疚之色。“抱歉啊,岭里很少来生客,养它就是为了守护这里,因此它不太认生。不过你把它想得太过了,邹虞生性仁慈,不是自然死亡的动物绝不会吃,那次只是想驱逐你罢了。只是这次之后,它就永远记住你了。来,你可以摸摸它。”
我起初是拒绝的,但这邹虞倒是真有灵性,主动向我贴上来,对我撒娇般地又蹭又舔,大舌头弄得我脸上身上都是口水,倒也真的没有一丝腥臭气。看着我尴尬的样子,麒麟捂住嘴笑出了声。
“哈哈,它给你赔礼道歉呢。”
但这时,邹虞忽然停住,竖起耳朵,盯着我们来的小路方向,嘴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声。我沿它的视线看去,但树木遮蔽下却什么也没看到。秋烨于是轻轻安抚着邹虞,表情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酷。
“好了。有邹虞在,它便能赶跑任何‘小尾巴’,我们就可以放心前去了。”原来秋烨也早注意到我们刚才被跟踪了。
我于是明白了她召唤邹虞来的用意。
好一阵之后,这怪兽见不远处的‘小尾巴’已经离开,才恢复了常态,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茅草。它的胃口也是真大,竟然转眼间把我们劳动成果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行了,我们回到山路上吧。”
接着,我们两马一兽便来到山顶的一道悬崖边,旁边便是秋烨还没有修完的小树屋。我起初站在边缘探出头向下面望了望,千百丈之下,却只是莽莽榛榛的丛林,一直延伸到沙漠的边缘。
“额,我什么也没看到。”
“你当然看不到了,因为它就藏在这悬空的悬崖下。”
“什么?”我闻言,于是赶忙飞下去,果然在鹰嘴一样悬空的断崖底端看见了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洞口,这是站在上面决计看不到的。我不假思索地飞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修整得十分光滑的圆拱形隧道,隧道顶端用魔法作为光源,虽然亮度一般,但因为里面并不是很宽,所以能很好地照亮两侧壁上绘制着各种各样的盘虬卧龙的图案与纹饰。由于这里的特殊位置,有悬崖挡在上面,并不用担心雨水会灌进来,因此里面十分干燥。
对于这一发现我倍感惊喜。原来如此!看来之前的梦境正是对我的提示。真正的冒险终于来了!
还不等我出去接应秋烨,麒麟就忽然瞬移出现在我的身旁,称她让那只邹虞在悬崖边上继续替我们望风。她先是警告我,这个叫青圭的宝物就在隧道的最深处。青圭内在是拥有麒麟族上古先贤的灵魂的,因此不能简单将之视作普通器物,在它面前必须态度放尊重,我可以称呼它为‘东天无极太昊之神’。它要是与我交流,我不可提出太过过分的问题……一番语重心长的交代过后,她带我继续往里面走去。
为了探险,我已经走过不知多少个这样的洞穴了。迷信的小马们通常认为‘洞穴是通向地狱的通道’,如果从陷阱的角度讲,这是对的。隐藏着绝世秘宝的洞穴必然少不了各种可怕的机关暗道,可惜的是我哪怕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准备,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暗箭,没有毒镖,也没有地上突然消失的地砖,让我不免有些失望。看来村长还真是相当放心不会有外来者能够发现这里。
“夏炎说你一周前‘恢复’了,大概就是因为你之前偶然发现这里的缘故吧?”我跟在她身后,边左顾右盼地辨识着墙壁上已经因为漫长岁月而剥落模糊的图案,边询问道。
“废话少说。等见到青圭后,满足了你探险寻宝的好奇心,就赶快离开村里,也算没白来一趟,也免得雨光又对我说长道短。等你回到小马国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在你的旅行日志上又添上一笔了。”她头也不回地回应,回声在狭窄的隧道里形成一种特殊的轰鸣效果。
“严格来说,这里也算小马国的领土。”于是我调侃道。
这时她住了脚步,用错愕的眼神看着我,转而又默默低头走着:“哦对,我忘了。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终归只是些过客……”
我没料到自己的话正好扎在她的伤口上,赶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马利亚欢迎任何种族的居民,大陆上主要有陆马,天马,独角兽,那里的居民们都十分友爱善良。不论你们处于什么目的隐居在这里,但只要你们有朝一日愿意走出去,我敢保证,一定能被小马们接纳,受到他们的热情欢迎。事实上,我们的祖先们也是发源于水晶山脉,之后才移居到艾奎斯蒂亚的大陆各地。”
“我倒希望这样,可是——”她苦笑了一下,又深深叹了口气,用十分细微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你们的国度能这么团结,和谐呢……”
隧道实在不算长,我能感觉到前面的风流速逐渐加快,而且看到隐隐泛着绿光。很快我俩走出隧道,来到一个相当奇异的庞大空洞内,大概有三、四十米高的样子,洞顶上挂满了一串串绿色水晶,将洞穴内各处都辉映得闪闪发光。中央有一座山峰一样耸立的岩石高台,顶端放射的绿色光辉几乎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我猜那便是青圭了。
我还从没有见过拥有自我意识的宝物,感到极为新奇。于是弯下前膝,还没有来得及自我介绍,青圭便说话了!它打断了我,询问是谁前来扰它清净。
秋烨于是抢在我前面介绍:“小女拜见太昊之神。我乃上次造访之麒麟秋烨,与小女一同而来者还有刚从小马利亚来的飞马无畏。”
青圭用威严的语气问我们所求何事。
她用眼神瞟了我一下。我心领神会,于是开口恭恭敬敬说道:“天马无畏前来瞻仰您的尊荣,东天无极太昊之神殿下……”
“啊,打住打住,吾快要呕了。谁让你这么喊本神的?是你教的,小烨?”
青圭忽然态度一变,用一种随意散漫的口气问道。
这一番话让我和秋烨同时愣住了。“是……”秋烨迟疑着开口。
“行了,雨光将我隐藏在这黑窟窿里头呆了几百来年了,百无聊赖,正愁没个耍子解解闷,好不容易盼到外头来一匹庶马来这里搅和搅和,秋烨你又带这只飞马搞这一套,好生无趣!行了,从今往后你和她都直呼本神太昊便是。”
我的嘴巴已经因惊讶而合不拢了。秋烨脸上的表情极为别扭,她努力想保持刚才庄重的样子:“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真以为本神是啥老古董?虽说我现在也确实算个古董吧。总之,回归正题,你们遇到什么问题了?还是单纯想陪本神聊聊天?来得正好,本神快无聊死了!要不咱仨来讲故事吧!本神有问题要问你,小马,你说你从外头来,听说外头也有和本神差不多的神物,叫什么和谐之元?大概是何种样式啊?有没有吾一半的威武霸气?”
我哭笑不得。这青圭要是有实体的话一定是个活宝。
麒麟于是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抱歉,无畏。上次我来时,青圭还不是这个样子,当时对我态度怪严厉的。这次可能是因为见到你这样的小马太过于激动……总之别小看它,太昊氏可以说是创立了最早期东方文明的神明之一。”
“秋烨,你那边的悄悄话本神听得可是一清二楚哦,以为瞒得过吾?何必呢?”
麒麟瞬间羞惭满面,低头不再答话。
我重新酝酿了一下,决定开口:“您好,太昊——先生,那个,我能向您提出几个问题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小马,从本神这里获取知识与信息并非无偿,哪怕秋烨之前想从我这里获取之前的记忆也同样如此。这样吧,我想与你作公平的分享,你问我一句,本神也同样问你一句,如何?”
我略微迟疑,于是答应了。
“好,你先请。”
“请问——您既然有自我意识,显然不只是单纯的宝物。您——究竟是什么?”
“问得好。本质上,吾乃麒麟族上古神物,太昊氏精魂气血之荟萃。吾玄孙高阳氏蛟龙为守护天下,借助太昊与其他几神神力与智慧,融入从各处精挑细选的五块玉石之中,即铸就吾等巡狩五玉。”
“好吧,那么——”
“莫急,该本神了。小马利亚是否一切安好?和谐之元——应该仍然有效吧?”
“是的。”我点点头,“属于我们的神物,和谐之元——仍然十分有效地保护着我们。就像您守护着麒麟一族一样。”
太昊神玉忽然沉默下来。良久后方说:“你继续吧。”
“好的——请问——"我顿了顿,“您为什么当初要救我,并且召唤我来?”
一旁的秋烨听闻,一下愣住了。
太昊玉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整个石窟都因为笑声震了震。“哈哈哈,不愧是我所救的小马。你已经知道之前的青雀是吾化身了?”
“是啊。那只青鸟的光芒与您相似。另外,我又多回答了您一个问题。”我微笑道。
“你很聪明,小马。确实如此。吾当时也正好奇,你无缘无故寻到此地所为何事,故此放你入岭。另外,既然本神多问了个问题,你可继续发问。”
“既然您与秋烨都提到了五玉,那我想问……除您之外,为何还会有两玉散于小马利亚?为什么不在东方?这样,难道不会导致小马利亚陷入和东方一样的战火之中吗?我很担心。”
青圭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涉及一些历史。有关麒麟——和猃狁、蠕蠕的。麒麟与另外两族乃是世仇,想必你也听秋烨说过了。”
我注意到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秋烨,一下子敏感地竖起了耳朵。
之后,青圭便给我细细讲述了很多,但可惜我现在只记得个大概。约四百年前,东方的獬豸族爆发严重内乱,负责镇守四方护卫天下的麒麟族无能为力,让猃狁乘机窃取了五玉之中的白琥,蠕蠕则窃取了赤璋。虽然后来麒麟与獬豸族重新联合攻伐他们,其中更有一位杰出的獬豸将领叫做鹑觚,亲自率军死战,夺回了白琥,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是由于蠕蠕行踪游移不定,灵活诡异,使得他们仍然带走了赤璋。如今,他们中有一支部族因为不堪麒麟与獬豸的联合打击,已经从东方逃窜到这西方艾奎斯蒂亚大陆上,正好携带着神玉。
“麒麟一族虽然曾经身为神灵,如今历经千年却已经堕落,被卷入尘世的混乱与纷争,族群分裂,各为其政,已经失去了守护天下安宁的本心,致使乾坤颠倒,生灵涂炭。雨光试图挽救此局面,曾经数次试图从蠕蠕蹄中夺回赤璋,可惜都不成。如今,困于此岭,我也不知它身在何方。”青圭遗憾说道。
“另外,还有一块玉,听秋烨说好像叫玄璜,是——”
“抱歉小马,就到此为止吧。再透露下去细节恐怕对你我都不甚好。请你出山后,务必不要对外界提起我们今日的谈话内容。我相信你是守信的。”青圭换用了一种严肃的口吻。
“好吧,感谢您的告知。当然,我这几日在此地淹留也确实够久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且慢,小马无畏。本神对你还有一事相求。”
“啊,求我?”我有些讶异。
于是,青圭告诉我,既然我如今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希望我承担起守护小马利亚的使命,去搜寻有关剩下的神玉的消息,并且一旦有所发现就带到它这里。虽然现在神玉暂时没有现世,但难保被他马发现不会掀起又一阵狂风暴雨。届时,塞拉斯蒂亚公主所苦苦维持的和平局面,将被轻易打破。
显然,对于它的这个要求,于情于理我都是无法拒绝的。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就有责任承担起知情者应承担的重担。于是,之后,一直到现在的十八年间,我在各地探险的过程中,始终铭记着我的这个使命。或者说,将这个使命当做了我探险的目的之一。
但是故事还没有结束。当我和秋烨返回村子里的时候,不出所料,村民们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我,雨光也顾不得矜持,对我们严加盘查,质问秋烨都带我看了些什么。但秋烨始终咬死了只是带我上山喂了喂邹虞。这位很有智慧的麒麟村长虽然满心狐疑,但是由于没有确凿证据,倒也对我们无可奈何。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感觉自己在麒麟村已经不再受欢迎了。于是下午,我就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去敲秋烨的门,告诉她我离开的消息。但是当我背着我的鞍包,走出总共住了三天的小树屋,看到天边的霞光灿烂,村中流水波光粼粼,麒麟们悠闲自在地逛来逛去,一派和谐安宁的景象,内心忽然起了一阵淡淡的惆怅情绪,就好像我准备狠心抛弃什么珍贵的物件似的那种情绪。此时我忽然对于麒麟们吹奏的乐曲中的哀愁感有了触动。
我飞到秋烨的屋门旁,敲了敲。但是无马应答。大声叫喊也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我困惑了,回头望见秋烨的好友夏炎正在溪水旁支起画板画画,画的正是天边的那抹残霞。
于是我又去向夏炎问了问秋烨的去向。夏炎用画笔托着腮想了想,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对,中午的时候我听说鹑觚叔来了,雨光族长带着秋烨正在山那边和他聚呢,说是有什么事要商量,还不让我们一同去,真是奇怪。明明往常以来鹑觚叔都是先给我们分发小礼物的。”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这个鹑觚名字有几分熟悉,就像在哪里听过。就在——就在——
哦,我想起来了!就在之前,青圭还跟我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是什么样的马?”我有几分紧张。
“他?对我们可好了!只是他很久很久才能来一趟,因为他总说在外面哪个地方做着很重要的工作。不过你尽管放心,他性格和雨光族长差不多,甚至很多时候比族长还好说话,因为他不会用各种死板的规矩约束我们。不过,他好像跟我们说过他不喜欢这里来生客。要不,你等晚上,和大家伙都一一道别了再走吧?”她已经看到了我的行囊,有些不舍地问道。
当时我的内心很清楚,在此地多呆久一点,知道了秘密的事情就多一分泄露的可能。我不能滥用他们对我的好意。于是我谢绝了,称不希望再在此继续搅扰下去。她苦苦劝说不成,眼角蓦然流下几滴泪,放下画笔和调色板,就上来和我紧紧相拥。我这才知道她不舍得与我分别。我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给她也回以拥抱。
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想不留遗憾地做完最后一件事。于是我松开她,说明了我要与秋烨单独道别的心思,便再次向通往山顶的小路那边飞去。
远远地,我听到一声绝望而撕心裂肺的呐喊:“你说她死了?!”
这正是秋烨的声音。
我赶忙猛地扇了几下翅膀,不想错过任何细节。远远看见有三只麒麟马正在我与秋烨白天所到的悬崖旁面对面,鬃毛青蓝色与橙黄色的两位我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是小烨和雨光,但是另一只鬃毛红艳艳的却认不得。我怕被看见,于是降落下来,贴着林梢顶端缓缓向他们靠近,不漏出一丝声响。
我逐渐看清了那第三者,是一只雄性麒麟,而且是和族长雨光相差无几的巨型麒麟,但是打扮却很古怪。他脑袋的一侧戴着一只眼罩,只露出一只眼睛,但是却仍然盖不住脸上的疤痕。下巴留着短须,一头暗红色的鬃发被扎起,脸上轮廓有些消瘦,头戴一顶很简陋的布帽。说是帽,其实就是一道弯曲的葛布条挽在一圈麻绳上。同样,他的腰间也扎着一圈麻绳带,上身披着极为粗糙稀疏的白色粗麻布,略微露出他淡青色的皮毛。说实在的,我想不到比这更粗陋的衣服了。   
他神色凄然,对面前比他整整矮一个头的秋烨正张开口不断急切地说着,好像在拼命解释着什么,又好像在分辩着什么。而我看到枫黄色鬃毛的麒麟睁着布满血丝的红眼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木然地看着远方。雨光则在一旁黯然不语。
我已经完全落入林中,透过灌木丛悄悄注视着他们。
“你一定在骗我,这又是你们编出来的谎话而已!因为你们就是不愿意我离开这里!你们以为能把我在这里关一辈子吗?做梦去吧!”我听见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老夫为什么要骗你,秋烨?根据消息——肃霜她确实即将病故。”那只叫鹑觚的雄性麒麟无奈地说道。“事到如今,晋国亦是四分五裂,早先十一卿族<1>中五族早已被灭, 其余‘六头猛虎’经过撕杀如今不过只余三家,君弱卿强,晋公室又和如今只余空壳的周王室有何差别!晋国的内斗与争端像旋涡一样把她困在其中,她的辉煌已经随着晋国而一同覆亡了。她已经受到了命运对她最严厉最残酷的惩罚。你又何必一定要亲自报仇呢,秋烨?再说了,如今东方战火四起,烽烟遍地,老夫自己尚难保全,若要带你前去,难保三家不会闻风而动,又如何保护得了?”
“没错。秋烨,放下吧。此时回家还尚不是时候,须等我们集齐了散失的神玉,然后我们就可以借此平定东方的战火,还东方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以太平安康。于此同时,我们也能幸福地生活在那里了。何况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父亲若在天有灵,恐怕也不希望你被曾经的陈年往事所折磨吧?放下仇怨,拾起大义,这不正是我们麒麟的使命吗?秋烨?”雨光也语气温柔地劝道,同时缓缓抬起一前蹄,似乎想摸秋烨的头。
“若是我连替父报仇这一基本礼义都做不到,谈什么回到东方去拯救百姓?父之仇不与共天下,兄弟之仇不与共国,朋友之仇不与同朝,族民之仇不共邻。与仇雠戴天,是奇耻大辱。这不是经书上所强调的吗?这不是您曾经教我的吗?血亲复仇,天经地义,难道不是吗?您如此强调麒麟族的祖训,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我可以不责怪你们一直以来瞒着我,但是务必将我带回东方,让我接受我自己的命运!”秋烨奋怒之色已经溢在脸上,她不耐烦地拍掉了雨光的前蹄。
两位长辈呆住了。
“您曾经给我讲过,有一位弟子曾经问一位大学者:‘遇到杀害父母的仇敌,如之何?’那位学者回答道:‘ 铺着茅草席,枕着盾牌睡觉,不做官,弗与之共天下。在集市或朝堂上遇到他,哪怕不取兵器也要上去决斗。’《春秋公羊传》中也说:‘臣不讨贼,非臣也。子不复仇,非子也。’处心积虑,痛忿激切,以冲向仇雠之胸,手刃其仇,然后方能介然自克,即死无憾。况且不忘仇,是孝; 不惜死,是义。我在这里苟且偷安,又有什么意义!”她大声对两位年长的麒麟怒道。我该怎么描述她此时那种可怕的外貌呢?她的鬃毛炸开,全身上下霎时间燃烧起扑天红焰,热浪简直让周围空气都灼热了几分。她的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四个细长钢牙,眼睛里、乃至她的每一根毛发上都剧烈地燃烧着、喷涌着、迸溅着火舌!此时她已经不复是我三天以来见到的那只总是忧愁不堪的小麒麟马,而幻化成为了一个地狱里出来的恶鬼般的模样,恐怖威慑的气场笼罩在她四周。她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因为惊讶与恐惧而向后连连退步,我已经能感觉到高温炙烤着我;同样,两位长辈也大为吃惊,都向后退了几步。
“现在,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她却这样轻易就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对我这么不公平!我对统一天下没有什么兴趣。若是我自己的私事都不能解决,那天下之事又与我何干?”她的音色也同外表一样变了,由之前的婉转动听,变得浑浊,低沉,而有力。

忽然,平地猛然刮起一阵旋风,将逆鳞的火焰完全笼罩住。风火相杂,浓烟滚滚而起,彻底让我看不见前方的三只麒麟。我被呛住而不断咳嗽,眼睛因酸痛而流泪不止,便想寻找高处等烟尘散去。而等我能够再次看清,回到原处时,秋烨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雨光和鹑觚在那里静默相对。我经过刚才一吓,更是一丝动静也不敢发出,只是在树丛中露出个眼睛观察着。四周安静得可怕。
“这......”
“不必担心,她估计也是暂时无法接受,躲到哪里发泄去了吧。让她缓一缓也好。”
“......”
“另外,你这身打扮而来,是为谁而服丧?”村长换了个话题。
“……怀公今在位不满四年,便被国内另外三庶长同谋弑杀。太子又早死,于是底下群臣们纷纷建议立太子之子肃。国政已乱,贵族们贪婪无比,欲望膨胀,意图挟君为傀儡,而我鹑觚,纵使身为堂堂左庶长,却无法阻止,只因我不是嬴姓公室之后!故此,我才执意为怀公着此斩衰之服,以示悼念。我已经是看见那帮老朽便心情郁怏难平,怕我控制不住我腰间的长剑!因此本想来你这里缓缓,见见大伙们,谁知这里也——”鹑觚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是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看来形势越来越恶化了。”雨光简短总结。
“说来也巧,那三家里,赵襄子与韩康子倒也在几天前不约而同去世了。真是时光荏苒啊。晋国三分,中原沉寂,秦国也同样顺应大势,陷入衰退。呵,想当初我与肃霜各自为了秦晋两国利益打生打死,如今却纷纷落得这般田地,呵呵,真是讽刺。自己白白活的这百来年春秋,到头来似乎一事无成。”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两马似乎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她——最终会接受的。”雨光开口说道。我不知道雨光这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鹑觚说。
“但是我很好奇,鹑觚,你是怎么知道肃霜的消息的?”
雄马露出一抹苦笑。“大概三十年前,秦军南下伐蜀,夺取南郑,我被共公派到南郑筑城镇守。结果共公之子躁公即位还没两年,南郑便叛,重新被蜀收回,我的积年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但国君视我为老臣,此前又多次率军抵御晋国,劳苦功高,便再给我机会,令我赶走彼时正在少阳筑城、意图蚕食河西之地的魏氏。曾经晋取少梁而兴,使秦百年而不得东出,往事历历在目,此次如何能容许他效仿故事,得寸进尺!”
“因此我开战前便尽力派斥候混入晋地搜集情报,才获知魏氏此次进攻并没有其他两家帮助,而且赵家更是筑城中牟,对魏氏后方直接形成高屋建瓴之威胁势头,故此我判断魏氏不过是以收复河西旧地为名威慑我国,使我不敢轻动,而实际将精兵强将派去防御另外两家罢了。何况远跨黄河天险进攻,谈何容易!故我立即从大荔选派虎贲精兵,沿河东长城一线前往少梁攻击魏军。然辛苦围攻一年,方才终于摧毁了少梁的城防,将城中魏军赶往黄河对岸去。国君派使者前来嘉奖慰勉,我也自以为万事无忧,于是放下心来派军队修补城防,还将多余的粮草物资放置城外。”
谁料第二年,那狡诈的魏斯便派出一无名小将重新跨过黄河,奇袭我大营,烧我粮草,再次占领了少梁城。秦军经此一役,部队折损大半,狼狈不堪,只得沿黄河岸边修筑防御工事,他则重新加固了少梁城防,让我奈何不得。于是我盛怒下到城下与他赌斗,铁甲尽碎,身中枪伤箭创数处,险些丧命,那晋国将领却径直将我俘虏回大营,声称他便是肃霜之子——肃明。之所以不杀我,便是为了将肃霜吩咐的一些信物亲自交与我。唉,不服老不行,否则在我年轻时,谁有能耐这般俘虏我!真是奇耻大辱!
他给了我几块镇圭,称是肃霜当年在下阳城里搜到的,望我转交给秋烨,为她当年犯下的过错道歉。如今,她越加觉得或许你当初的选择才是正确的......但她并不奢望自己的道歉会被接受,只是希望尽量偿还良心上的罪孽。之后,那肃明竟真的放了我。我回去后,为了加强对少梁城的对抗,于是几年间不断加固庞城,新筑籍姑,扼守要津,才逐渐喘过气来,从上游对那肃明所在的少梁形成包围态势。”
雨光没有顾及鹑觚后面的话,继续追问:“镇圭?”
“没错,镇圭。‘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镇圭是周天子才有资格用的礼器。既然肃霜称这东西是当年在下阳城里搜到的,大概就是——携王的遗物。”
鹑觚讲到此,忽然埋头从腰包里翻来翻去,掏出一件东西:“唉,就是这个。你之后亲自交给她吧,也好让她对心心念念的东方的中原土地存有个念想。”
雨光用魔法默默收起。“我会的。”
之后他们的对话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因此我也没兴趣再听。当我下山时,太阳已经完全隐藏在地平线后面了,只是天边的余光还未散尽。我在村中也没有看到刚才消失不见的秋烨。无奈,我只能单独与夏炎道别。棕红色的麒麟一直将我送到村口的石洞隧道外。当我就要离开时,她忽然叫住了我。
“慢着。你能告诉我——刚才在山上看到了什么吗?”夏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神神秘秘地问我,眼神瞟着别处。
“倒也没什么,我当时藏在树林里,听见秋烨,雨光,还有你说的那位叫鹑觚的老者似乎谈到了秋烨的身世,还有——他在东方的一些经历。”
“什么?你都听到他们说话了?”夏炎忽然惊道,“那你当时离他们有多近?”
“多近?他们当时在悬崖边谈话,反正又没注意到我,我就悄悄靠近了些呗。”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惊慌失措地大叫。“我问你,当时从你那个角度,看到鹑觚瞎的那一只眼睛是在你这一边吗?”
我被这问题搞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细节,于是脱口而出:“不是,他瞎的是右眼,但我却在他左边的位置。”
夏炎瞪大眼睛:“什么?唉,完了完了!都怪我,怪我没和你讲清楚,我当时就该拦住你的!小马,你早就被他发现了!”
我感到难以置信:“什么?不可能,我的隐蔽能力是一流的!我可在各处探险过,这点自信我绝对不缺。”
“笨蛋,这可是我通过实践总结出来的!”麒麟显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当我们和他玩捉迷藏时,我们就发现只要处在他的右眼范围那边就是安全的,他很难看到我们;而当我们在他左边,也就是他完好无损的那只眼那边时,甭管你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到树丛里,藏到密不透风的箱子中、木桶里,甚至藏到墙后面,他都能一眼看穿并找到你的位置!小马,你要相信,你那点小把戏对他是没用的!”
夏炎的话让我半信半疑。如果如她所说,他当时怎么不把我揪出来?
于是我问道:“那我怎么办?回去和他们就这件事道歉吗?”
“算了,情况有变,你偷听他们说话已成定局,恐怕知道太多雨光又要给你洗去记忆了。快点离开吧,无畏!飞得越快越好!”
我心下大骇。草草与她讲了几句道别话后,便背起行囊准备起飞。
“再等一下,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夏炎忙转过头用尾巴从背上的美术夹里掏出什么东西。“给你几张我画的画作为纪念,还有——这个。秋烨说她不想看到这玩意,托我交给你。”
我接过几张画,但还是那个圆圆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正是刚才鹑觚交给雨光的镇圭!
“这——”我迟疑道,“我怎么可以接受——”
“秋烨说你不接受也得接受。嗯,就是这样。”她冲我吐了吐舌头。
我注视了那玉石一阵,便将它与画一同收进行囊里。
“谢谢你,夏炎。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没、没事啦,探险家无畏。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要来这里玩啊。”
我点点头,打开翅膀,扑扇几下飞上高空,乘着晚间的气流向山下的铁路方向飞去。等我再回头时,夏炎,以及刚刚我们下山的小路,都已经被莽莽山林所淹没了。
夕阳下,晚霞中,我飞越灭绝岭的一道道高山峻岭,心里胡思乱想着,想着这几天来这里看到的一个个秘密,了解的一个个故事,或荒诞不羁,或有理有据。在深入这些的过程中,我自己也不得不答应挑起了相应的使命,以担负起知情的代价。这些信息,它们互相交错、糅杂,好像杂乱无章,彼此之间并没有太深的联系,又好像织成一张蛛网,在那网中间有着什么……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空气异常的流动。
一阵钩子嵌进肉里的剧烈疼痛忽然从我的背上传来。等猝不及防的我还没来得及痛苦地喊出声,那近乎将我的背部撕裂开的力道便猛然加剧,似乎有千斤重担压在我身上。由于这突然的袭击,我丧失了平衡,被这股力直直压得坠落下去!
索性我飞得不算低,这给了我反应时间。在我像颗陨石般向下坠落的过程中,我听到背上传来一阵尖利的鸟的啸叫。什么样的猛禽胆敢这样袭击一只天马?我从小到大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怪事!我的惊吓此时已经转为怒火,因此大声叫骂,不顾一切地煽动翅膀挣扎,试图翻身抓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但这怪鸟的力道显然比我想得强得多,疾速的下坠并没有怎么停止。随着风呼啦啦刮过耳畔,下方地面上的森林已经越来越清晰,就在我奋力思索着该如何脱困时,耳边的一句话忽然让我如坠冰窟,心生寒意。
“死吧。”
爪子在离地一百多米的高度忽然猛地松开,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扎进下方的深林里。无数树枝劈头盖脸地打在我脸上、身上,然而都阻止不了我猛地一直坠落到地面。我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时,身体趴在地上,只感到全身疼痛难忍。我睁开眼,四周的一片漆黑中,只有些萤火虫、蘑菇,在阴影掩映中时隐时现,发出深浅不一的幽光。我勉强动了动脖子,仰望上方,依稀可以看到几粒浅淡而孤寂的寒星。飒飒阴风穿林而过,带下一些清凉的露水,打在我的脸上。一些温热潮湿的东西从我的下巴和前额上滴落下来。我舔了舔,一股甜腥味,这才知道是我的血。好一阵,我才回忆起我昏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为什么…”刚才在空中,听到的那两个字一想起,就让我不寒而栗。
但此时,我忽然看到黑暗中有一个光耀耀的铜铃眼睛缓缓向这边飘来,同时传来大树轰然倒塌之声。一片黑暗中,敌在隐,我在明,我忍着疼痛拼命向后退,却看不清这独眼主人的体貌细节。眼睛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停住,大概有我两倍多高。
“你是谁!”我尽管怕得发抖,还是大声呵斥。“是你在空中袭击了我?你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很简单,”传来的是阴恻恻的声音。“让你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我的脖子猛地被什么细绳般的东西一下勒住,它一下收紧,将我抬到半空中。我四蹄拼命在空中乱划,想从包里掏出小刀割开,却怎么也够不着,连翅膀也徒劳地煽动着,就像鱼一样努力张开口想呼吸空气,想喊却喊不出来,也不管荒山野岭是否会有别的小马听到;由于呼吸困难,幻觉也渐渐蔓上我的脑海,我恍恍惚惚间眼皮变得无比沉重,就要睡去——
“五云灿,邹虞来……”如同鬼使神差般,我有气无力地念出这一句。但这立即有了效果。林中震起一阵兽吼。
黑暗中想结果我性命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一头白质黑纹的疯狂野兽一下撞飞几丈远。我好不容易解脱了束缚,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着。
黑暗中,我很难看清这场恶战,只是看见两个巨大模糊的生物的黑影在林间扭打在一起,掀起一阵狂风,将古木、岩块、草地连根拔起,连天上的星光都被隐没了,空气中散布着草屑和木屑的刺鼻味道。巨大的嘶吼声与咆哮声离我时远时近,同时还有一种金属碰撞的丁丁当当的清脆声响。我身受重伤,已经飞不起来,耳畔猛然听到巨木被撞断而坍塌的风响,便立即打了个滚闪过,才不至于被压住。这种威势让我心惊胆颤,我不顾伤痛急忙抬起脚步逃跑。
还没跑几步,我身后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将我四面八方照个通明,林间枝干树叶清晰可辨,就像有谁此时打了个大功率手电。接着便是野兽闷哼的一声。我忍不住向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只叫邹虞的生物张开嘴大喘着气,勉强用四爪支撑着战立着,但最终还是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上黑白相间的花纹已经被鲜血染红。白色的光源是从另一只高大的生物的独角上的箭头符文上发出的。它冷静地站在邹虞的对面,脸上戴着类似傩面一样刻有青面獠牙的恶鬼一样的金属面具,只是从面具上开的两个圆孔中只露出一只嗜血而残忍的眼睛,另一侧的孔中则是黑漆漆的。他全身穿戴的一些白色布料被扯了个稀烂,甚至身体侧面还有几道带血的浅浅抓痕。然最为显目的,还是他用尾巴所握着的一柄长长的铁剑,在白光的映照下顺着剑槽往下滴着鲜血,显得寒气森森……他的身形此时在光芒映照下已经一览无余。
“今天可真是见了鬼了,这畜生竟然如此护你。”面具后的声音明显有点失真,但却能从语气中感受到残酷与无情。
“把老夫折腾得这么狼狈不堪,也实出预料。但是可惜,这改变不了你的结局。”
接着,他将那支剑收回剑鞘,开始用尾巴在空中像蛇一样划来划去地甩动,口里还念念有词,随即他身上的伤口便迅速开始愈合。
“难道是雨光授意你这么做的吗,鹑觚!”我怒视着他。
面具后面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好小子,直呼老夫名字?可惜你猜错了,雨光绝不会允许我这么干的。但是嘛,谁让你上山偷听我们说话在先?脏活总得有做的。这下可没谁救你了——”
【辛金·白虎星降】
他眼睛眯起,角上白光忽然转为幽蓝色,四周光芒黯淡下来,我隐约看见无数泛着寒光的剑刃在他身旁出现,方向无一例外都朝着我。
我彻底明白了。下一秒,我便会被万剑穿心。鉴于此种情形,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逃生机会。但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不再恐惧,但是只是遗憾。
于是我从包里掏出我的小刀,摆出一个决斗的姿势,将刀衔在嘴里。因为哪怕是死,我也要抗争着死去。
“停下!”
我的身后,红火、青烟,忽然一齐滚出,骨都都呈燎树烧山之势,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呼剌剌从我头顶、身旁飞过而径向前去,不仅把那无数冷剑化作一滩铁水,还势头不减地直扑向戴面具的独眼马。鹑觚慌忙再次亮起独角,用魔法构筑了一面长条铁盾,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他不断向后退去,直到将盾面大半个烧黑烧没才勉强挡住。
我忙回转身去,看见了这样的一只高大的麒麟从我身旁缓缓走过,直接与鹑觚对峙。
幌幌霞光从她头顶上升起,青绿色的鳞片覆盖在她的额前、背上,金黄色的瞳孔显得炯炯有神,神态威严而庄重,全身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鬃毛,哪里是火焰,或者说已经浑然一体。她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焰齐生,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她身上火光将四方黑暗彻底驱除开,映照得天地一片通明透亮。说实话,若是让我想象火神是什么样的,我再也找不到比那更合适的形象了。
“没想到你会对我的朋友这么做,鹑觚。”她开口冷冷说道,向鹑觚一步步走近。火焰兀自在她身上噼噼啪啪炸响个不停。
我听到这声音,有些难以置信。这声音,就是秋烨的声音!但她形象却比白天更多了许多神圣与庄严感,不像我在山上所看到的那个恶魔,倒像是真正的火之神灵。
但是她此刻不再像之前一样和我体型相近,而是如同雨光那样的成年麒麟一样身材伟岸,丝毫不逊于面前的鹑觚。
“秋烨你——你不仅学会了成体形态,居然还掌握了火法的真正要义,能在不发怒的情况下用出来——”鹑觚的一只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当然,这还得拜你所赐。若非此种情形,我一时半会还真的很难参透。”
“小烨,老夫——”
“称我为公主,你这目无尊卑的家伙!”
鹑觚僵住了,但是戴着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摘掉面具,低下头,缓缓弯下前膝,尾巴搭在胸前行了个礼。“是——是,公主。”
“向我朋友赔礼道歉,并跟我发誓,永远都不能像今日这样害她。”
鹑觚于是低声嗫嚅着什么,并用尾巴指了指天。
“……吾鹑觚今日誓天。”
“很好。”她转过身来,俯下身子关切地看着我:“怎么样,无畏?感觉你自己伤得如何?”她伸出一蹄,熄灭上面的火焰,想扶我起来。
我勉强冲她笑了笑,借着她的扶持终于站起。“谢谢你,秋烨。你真是一位好朋友。”
“没事,这是我应该——”她忽然看到一旁瘫在地上的邹虞。“不不不!”
身上的火焰骤然熄灭,她的身形也缩小到了之前的大小。秋烨慌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还将尾巴伸到邹虞的鼻子下测气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邹虞会在这?回答我!”
鹑觚脸上露出歉疚之色。于是我低声对她解释:“它当时想帮我……”
“这、这是你干的?”她转过头看着鹑觚,脸上满是泪水。“你把他弄伤的?”
“它当时忽然从林中窜出来与老夫打斗,老夫实在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你想杀我,它会出来扑你吗?”我冷冷回击。
        “鹑觚,我之后再跟你算账!但是现在它快没气了,你不是会治疗吗?快帮我治好它!”她焦急地喊道。仍然不断地测着脉搏与呼吸。
“小烨——哦不公主,你是知道的。”他为难地说道,“像邹虞这一类的生物——寻常的魔法是治不好的。”
“不,不可能,一定有办法的!”她紧紧抱住邹虞渐渐冰凉的身体,泪如雨下。“是你——你害死了它,你也要想办法给我治好它!”
麒麟趴在邹虞身体上嚎啕大哭。只余我与鹑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忽然一阵旋风刮过,雨光也传送到这里。她环顾着我们,又看到抱着邹虞尸体哭泣的麒麟,语气严厉地问道:“我远远看到这里冒出了火光。怎么了,鹑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雄马无言。我于是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经过。
雨光狠狠瞥了一眼鹑觚,便不再看他,过去安慰秋烨,但是对于她的要求却同样无能为力,因此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无论如何,小马,此事你也负有责任。”雨光转而批评我。“若你不违反余给你的禁令,上到山上去探寻青圭之秘,还偷听我等说话,或许事情还不至如此。”说完,她低下头,用魔法愈合了我身上的伤口。
于是我叹了口气:“实在对不起,女士。但请相信,我已学到教训,等我离开这里后,我一定不会违背您给我的最后一条禁令,不把你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她忽然露出冷笑。“你以为余还会再信你吗?”
我心下一惊。
“鉴于你的表现,余很不幸地告知你,你可能得丧失比之前预料的多得多的记忆,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说着,她的独角上的箭头再次亮起蓝光。
“不行!”秋烨流着眼泪,跑来挡在我与雨光之间。“您不能这么做!”
“秋烨——公主,这只庶马言而无信,消除她的记忆是必须的,否则待她出去后必然传播此地之事。”雨光苦口婆心劝道。
“不!当初带她找到青圭,我才负主要责任。你们应该怪我才对!要消,也消除我的记忆吧!”
雨光停下来,疑惑问道:“消除您的记忆?”
“没错,雨光,你想想,不就是因为我偷偷找到青圭恢复了从前的记忆,这些日子才郁郁寡欢,不断地想反叛忤逆你们,让整个村子不得安宁吗?要不是我因为恢复了记忆,对村里的生活感到厌烦,怎么会当初想着留下从外面闯进来的无畏,和她交流呢?这份记忆,就像铅块一样时时刻刻压在我心上,又像钢针一样不断刺痛着我。既然我已经不能回到东方,要这份记忆又有什么用呢?”
秋烨浑身颤抖着,尽力恢复平静,冲雨光露出一个微笑,然而泪水却仍然大滴大滴落下。
“让我忘了这一切吧,雨光!以我的记忆为代价换取无畏保留完整的记忆!我虽然这几天和无畏相处不多,但我相信她,也请你们相信她。想一想吧,只要消除了我的记忆,这一切灰暗的时刻都可以抛之脑后,我又可以和大家一起愉快地融入麒麟村,又可以听你们的话,接受你们对我的保护,我们又可以回到昔日的时光,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这难道不好吗?”
“这——”雨光迟疑了。
“不!”我喊道,“秋烨你不能——”
我的嘴忽然发不出声,秋烨用魔法捂住了我的嘴。她靠近我,在我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对我说道:“放心吧,无畏,我没事的。但是别忘了之前青圭给你的使命,如果你真的能实现的话,我即便丧失了记忆也没什么遗憾的。”
或许是对于自己杀害了邹虞过于内疚,一旁的鹑觚发话劝道:“要不就答应她吧,雨光。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我看到雨光闭上眼,似乎在做心理斗争,终于吐出一句:“好吧,小马。你可以离开了。”
接着语气一转,生硬地说道:“但要是违反了最后一条禁令,你知道后果的。”
还不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她的独角上爆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我下意识捂住眼睛。等我再睁开时,三马已经消失不见。暗夜沉沉,幽林森森,草虫嘤嘤,几声布谷鸟的哀鸣从高枝传来,四下只有风轻轻拂过,就连邹虞的尸体也被带走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摸黑从林间拾起刚才掉在地上的行囊,在原地默默地站了许久,终于向上钻出深林,借着星光飞向铁轨那边。
我在铁轨那等了四五天,才终于等到一辆火车前来。不用说,列车上的乘务员都对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我这样的乘客感到奇怪。但是我身心俱疲,劳累困乏,也懒得回答他们的问题,坐到座位上,我无言地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黄尘与荒原不断向后退去,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我醒来时,车上的乘客已经有很多,有从苹果鲁萨来的,有道奇中转站那边来的,都要去坎特洛特那边或探亲或办事。于是我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小马国境内。我没有理会车里的小马们的喧闹与欢笑,独自靠着有些泛黄的车窗,静静看着外面绿油油的山川与原野,与其中星罗棋布的小村庄。但是天色却很阴沉,愁云凝聚,果然不一会外面就下起了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火车欢快地打着汽笛行驶在小马国的河山间,车里的小马们唱起联欢的歌谣,但这一起都与我无关,我只感觉自己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恍恍惚惚间,竟然怀疑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或许真的是梦?但是我向兜里掏去,那块叫做镇圭的,圆圆的玉石却仍然还在。它便证明了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后来多次再回到那里,但是除了那个小小的岗亭以及周围浩浩无垠的沙海,却再也没有看到过那座山岭,它已经从那片沙漠彻底消失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青圭也对我的表现失望,所以不愿再让我进入吧。
但是,由于那块镇圭的提醒,我从未忘却自己的使命。这十八年来,我一直殚精竭虑地在各处寻找着其余两块神玉的蛛丝马迹,探寻了各种秘境。但是遗憾的是,至今我一无所获。我常常会想起秋烨,感觉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而且很想知道她现状如何,夏炎的现状如何。
但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改变了。我要感谢你,云宝,因为你给我带来了这张照片上的线索。
但是十八年的搜索,让我已经很累了。我有个不情之请,而且衷心希望你接受。因为你就像曾经的我一样,年轻,热爱冒险,有朝气。
我希望你能接替我的职责。


<1> 晋国十一个主要卿族,指狐氏、先氏、郤氏、胥氏、栾氏、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