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遗忘

第 11 章
4 年前
午饭后。
“秋烨,咱还是不明白——你要咱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要去参观学堂吗?”苹果杰克疑惑道。眼前的枫色鬃毛麒麟正带着一个皮筏艇,用魔法飘在头顶,向山顶一步一步走去。她看见船一类的东西就有点心里发毛。<1>
“参观学堂太无聊了,不如先玩些——刺激的。”她冲陆马调皮地挤了挤眼睛。跟在身后的小蝶闻言,顿时瞪大眼睛。
苹果杰克也感觉不妙,咽了口口水。“要不——算了吧?咱不喜欢太过刺激的事情。”她回头与小蝶对视一眼,天马于是也拼命点头:“是的。早上去瀑布就够刺激了。我的胆子——比较小。”
“这样啊,好吧。”秋烨有些失望。“但是漂流真的很有意思。而且我都期盼了很久了!就连夏炎在和我漂了一次,被雨光训斥了一通后也发誓不玩了。”
“什么,漂流?听起来怪危险的。”
秋烨忽然转头,像第一次见面似的用金色的大眼睛盯住苹果杰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看得她有些尴尬。
“怎么了,突然这个样子,咱身上有啥吗?你这是什么眼神?”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她朝着陆马带有侵略性地走近几步,与之相应,苹果杰克惊慌地后退。“什、什么?”
“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那顶棕色的帽子?”
“什么,就这?”她长吁一口气,脸已经烧得通红。自己反应过度了。
一旁围观的小蝶不明就里。
“怎么了,你以为我想问什么?”麒麟疑惑地挠挠头。
“好吧,咱告诉你。戴牛仔帽的习惯从咱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对于一名农场小马来说,不戴个帽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在——裸奔。离开这帽子一秒,咱都不舒服。”阿杰直言不讳,但浅白的比喻还是把小蝶和秋烨同时逗笑了。
“那么,既然这顶牛仔帽对于你这么重要,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你能不能让我也——体验一会呢?”
“秋烨,这可能不行。”小蝶劝道。“阿杰离开她的帽子一分钟都——”
“可以。”话出嘴边,把她自己和小蝶同时吓住了。什么时候她对于这种事情答应得这么干脆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就像把自己生命中的一件无价的珍宝托付给一位非常信赖的朋友一样。秋烨正是这样一位朋友吧?倒也没什么不妥的。于是她把帽子摘下来,递给麒麟。
秋烨显然也有些意外与感动,接过还有温度的帽子,感受着上面凝聚的信任与友谊……
于是她用尾巴卷住帽子飞速跑开了。
“要想拿回你的帽子就来追我啊,阿杰!追上我就给你!”转眼间她已经是山路上一个小点。
……看来想错了。
“可恶,甜心,你辜负了咱的信任!”苹果杰克恼火地喊道,像摸着秃顶一样摸了摸头。“别以为咱追不上你!想当初咱也是落叶长跑赛的种子选手!”还没等小蝶来得及说什么便追了出去。
秋烨虽然平常体态轻盈,总是蹦蹦跳跳的,但似乎并没有阿杰想象得那么快,因为她凭借着陆马良好的耐力渐渐赶上了麒麟。她边追边喊:“你这次可太过分了!咱的帽子绝不允许别马拿跑!”
“略略略,你自己过来拿啊!农场里的庶马杰克,在我身后吃灰的感觉很舒服吧?你大概一辈子也追不上我了!”秋烨居然边开始倒着跑,边对苹果杰克吐舌头做鬼脸。
“你…”苹果杰克火冒三丈,心情难受到了极点。“谁,也,不许,拿走,咱的,帽子!”她不再保存体力,拼尽全身力气追赶,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倍。
秋烨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开始正经跑步。
苹果杰克这才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追赶,秋烨总是比她快一头。看来刚才是故意让她接近。
快跑到山崖顶端时,绕过一个急拐弯后,麒麟不见了踪影。苹果杰克不依不饶地向前追去,来到了秋烨的曾经居住的树屋旁。她四处搜寻着,树屋里陈设如故。她透过小树屋的窗子向外张望,却看见一条长尾巴从悬崖边伸上来。那里正是当初她和秋烨眺望风景的地方。
“她在那搞什么鬼?”
于是她跑到悬崖边,向悬崖底下张望,除了茫茫雾气却什么也没有。远方的云彩正徐徐飘动。她隐约间看到一条龙在其中穿梭,但一眨眼的功夫就又不见了。
你需要帮助她。
奇怪的声音响起。但阿杰怒气未消,吼道:“别装神弄鬼了,秋烨,我知道你在这里!”
身后传来动静,她急忙转过身,正好密林里有什么东西在骚动。
陆马的怒气再次被点燃。
“快出来,秋烨!把帽子还给我!”此时她已经分不清是由于生气秋烨对自己的挑衅还是生气秋烨带走帽子的行为本身。“你觉得这很好玩吗?”她跑过去,发现有一条暗流直通山脚下。“这是…”
“对不起,阿杰。”听到声音,她猛然转过身去,恼怒地瞪着不远处垂头丧气的麒麟。秋烨不敢直视苹果杰克,低着头走近几步,用尾巴将帽子缓缓递给陆马。声音里有些颤抖:“我没、没想到帽子对于你这么重要,也没想过夺走它。我枉费了你对我的信任。但我、我只是想用激将法带你来这和我玩漂流,没有别的意思,希望我们还能做好朋友。”
“好朋友?”苹果杰克重新戴上牛仔帽,扬起眉毛,用讥讽的语气重复,但此时怒气已经消了一半。“就凭你拿走咱的帽子?还在半道上说咱是庶马?”
“…我不是故意的。”秋烨的语气快要哭出来了。“我听雨光讲,除了麒麟马和獬豸马外的一切马族都可以叫庶马,还说这样才是尊卑有序……刚才为了让你追我,没经脑子就说出来了。伤了你的自尊,对不起。”
苹果杰克看着秋烨伤心懊丧的样子,不知怎么,并没有收获道歉的舒畅与满足,反而感到有些心疼。“其实——”
“我不配做你的朋友!我也不是个好麒麟!村里人都说我性子野,不服管教。是因为雨光偏爱我才容忍了我很多出格的举动。她对我就像我的母亲一样。但是,最后就连她最后也无法包容我,才无奈让我搬到这座山上。现在看来,真是我咎由自取——”
“不!那不是你的错!”苹果杰克慌了神,上前轻轻搂住不断啜泣的麒麟。“那不是你的错——”她心如乱麻,先前的怒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感觉秋烨呼吸急促,全身发抖。
秋烨想努力忍住抽噎,但苍白的嘴唇有些不听使唤:“我曾以为,村里的族民们排挤我也无所谓,这个小山岭排挤我也无所谓,因为我终、终有一天是能走出去的。我相信等我走出去,一定能受到更广大的世界、更多朋友们的欢迎。但是现在,我却伤害了我来自山岭之外的第一位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还奢望什么能够走出去呢?我不配拥有你这样的朋友。”
“秋烨。”阿杰说道,搂着秋烨靠着一颗巨石坐下,任由秋烨的头依偎在自己肩头。她现在已经深深懊悔于自己刚才对于帽子无谓的执著了。她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小生气对于这只内心敏感的麒麟来说竟是这样的狂风暴雨。
“虽然骂你是庶马伤了你的心,但请你相信我,在你面前,我从未视自己为所谓的神。相反,我一直把你看做与我平等的亲密朋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样!而且我认为你比我更善良,更机智。是你闯入我日复一日的生活,打破了我的孤独;是你和小蝶一起劝大家重新开口说话,也重新接纳了我。”
“秋烨。”阿杰重复道,却什么也说不下去。
开始了沉默。阿杰牵起秋烨的前足,秋烨仍然全身瑟缩着,吃力地喘着气,轻轻地咬着下嘴唇,不让盈眶的泪水流下来……阿杰望着她:在她胆怯的一动不动里有一种令人感动的、无能为力的神态。陆马的心软了……
“小烨。”阿杰用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你叫我的小名?”秋烨有些惊讶,直起身来望着阿杰。
“没错,咱会是你永远的朋友,永远。咱也有错,不该为了那么点小事发这么大火。”她堵住秋烨的嘴,没让后者继续说下去。“总之,既然是朋友,互相之间用昵称称呼也很正常吧?”
麒麟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那我以后也不叫你苹果杰克了,就一直叫你阿杰?”
“当然。好了甜心,不是要玩漂流吗?来吧。”
夏炎吃饱喝足,卧在沉默之溪边慵懒地晒着太阳,但却心情不畅。反正马上要出山,年长一些的麒麟獬豸们都在准备各项事宜,上课自然也停了,她也没事做了。
她不禁回想起中午,秋烨和两只小马落汤鸡般出现在村口的场景。而且刚才,三马又上山去了。她才应该陪在秋烨身边跟她一起玩!明明第一天她对两只小马还是挺欢迎的,但现在,每当看到她们和秋烨走在一起时,一股无名的业火却直往心里窜。
“你们休想抢走她。”她愤愤地自言自语道,脑袋上顿时冒出麟焰。
但就在这时,她却看见天马独自从通往山上的小路下来。“小蝶?你怎么单独一马?秋烨她们呢?”
小蝶解释道:“她们去玩漂流了,我不敢,所以——”
然而,夏炎却隐隐约约听到欢呼声,与巨大的流水声,且声音越来越大。等她反应过来时,两只游泳圈裹挟着巨大的浪花已经从林间的小溪上游冲了出来,把她和小蝶浇了个精湿,她头顶的麟焰也一便浇灭了。
她用尾巴把脸上的水抹去,努力想睁开眼:“秋烨你这疯丫头,怎么又在玩漂流!你还嫌被骂…”但是她却猛然愣住了。秋烨和那只讨厌的小马正一起搭在游泳圈上,被波浪推动着向下游冲去。秋烨也看到了夏炎,大声喊道:“你也一起来玩啊,夏炎!反正我们马上要出山了。再不玩来不及了!”
夏炎抬起头,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鹑觚,但后者只是耸耸肩。“看我干嘛。雨光约束你们,要你们‘动则有容仪’,老夫可不管。”
溪水流入村中央时已经变得流速和缓,于是两马带着皮划艇上岸。
秋烨摇摇身子抖落水珠,喜笑颜开:“好玩吧,阿杰?我是不会欺骗你的。”
“还不够好玩。深水炸弹更有意思。”苹果杰克摇摇头。
“什么?那是——”然而下一秒她就得到了答案。陆马故技重施,把她撞进了溪水里。
“这才叫好玩。”
“呜呜——呜!”秋烨半浸在水里,由于呛了几口沉默之溪的溪水,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含糊不清地表达自己的抗议。苹果杰克勉强止住笑声,伸出前蹄准备把她拉上岸。然而冷不防被一下拽了下去。
两位哑巴坐在溪水中面面相觑,同时捧腹大笑起来。
由于东山皋那里正好储备有稚马之息,也省去了两马再次采摘的麻烦。
不远处祠堂后的钟声准时响起,提醒大家下午饭的时间到了。苹果杰克说不清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草草吃完的,她只感觉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连夏炎不满的目光也懒得理会。
饭后,温柔的霞光映照天边,映照得沉默之溪的溪水波光粼粼。陆马与麒麟缓缓沿着河边漫步。麒麟盯着自己在河中的倒影。
“你知道吗,阿杰,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和旁马说。”
“什么事?”
“其实我就在几天前,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见到了些神奇的东西。”
“啊,做梦啊,这有什么不敢说的。”苹果杰克好奇起来。“能将来听听吗?”
“你能发誓不告诉别马吗?”她忽然转到陆马面前,严肃地盯着她。
“这——有必要吗,咱不说就是了。”但看着麒麟不容妥协的神色,她叹了口气,捂住眼睛发誓道:“诚心诚意天上飞,眼里塞个蛋糕杯。”
秋烨听到这古怪的誓词,愣了一下,但还是贴着陆马的耳旁窃窃私语起来:“我梦见了…”陆马听着听着,逐渐瞪大眼睛。
“你说你梦见了一个类似于虫子的巢穴一样的地方?还见到其中有个王座上镶嵌着红色的奇怪宝石?那、那不就是照片上的场景吗?”
“照片?”麒麟疑惑道。“你是说那次被鹑觚叔收走的那个?”
“没错,按你的描述很相似,但咱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因此我们需要重新拿到照片让你确认一下。这样的巧合背后——一定大有玄机!”
“那个巢穴,到底在哪?”秋烨好奇道。
“就在这片大陆的最西边。等你们出山后,咱就可以带你去看看。”
听到阿杰的保证,秋烨的内心不禁已经心驰神往。自己的命运,梦中的谜团,只要到了那个地方,或许都能得到解决。
      “好吧。那首先,这段时间我也会努力套一套鹑觚叔的话,看看他到底把照片藏在哪了。”麒麟冲她眨了眨眼睛。陆马笑了。
“小烨,其实咱也有一个疑惑。”
“讲吧,阿杰。”
“白天时,你抢走帽子,咱上山为寻你进树屋,透过窗户看见你的尾巴从悬崖边伸上来,但等咱走到悬崖边却什么也没看到。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你在施展幻术想迷惑我吗?”
秋烨愣了一阵,感到莫名其妙:“我根本没到悬崖边去,也没施展什么幻术。而是一开始就藏在那片密林里。你过来找我时我才跳到你身后。”
“…这?”
“唉呀,那些无足轻重,反正都过去了。”秋烨一想起在山上的事,脸就有点发烫。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事……”陆马捂着头,努力回忆,总觉得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就是这些小事困扰了你一整天吗?”秋烨注视着苹果杰克。
“——什么,困扰?”
“是啊。”
“为什么?哪能呢?”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在烦躁,在苦恼。在瀑布那里,尽管我们玩得很尽兴,但当你看向山下的时候,我还是瞥到了你忧愁的神色。”苹果杰克感觉到在秋烨的目光注视下,她内心的秘密似乎一览无余。
“咱——”她窘迫了。
“难道,你想回去?在这里呆了不到两天,你就想家了吗?”
她的观察力很敏锐,但她不可能猜到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你很爱你的农场吗?”
 苹果杰克什么也没有回答,心中两种情感正在互相冲突。两马都沉默了。祠堂旁的那棵大榕树枝繁叶茂。她们开始朝它望着。
“你怎么不说点什么呢?”秋烨低声说。
“你今天为什么这样多愁善感?”苹果杰克问。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有时候我想哭,可我却笑了。我总想追寻什么......啊,你听过《汉广》这首诗吗?关于《汉广》<2>这首诗里面讲了什么?樵夫真正看到游女了吗?雨光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位叫<3>郑交甫的青年沿着江边玩耍,邂逅了两位神女,于是上去祈求二女解佩相赠,作为相见的纪念。二女给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超然而去,当走出十余步再摸怀中,玉佩已经消失。回顾二女,也消失不见。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雨光总是给我讲各式各样的传说,而鹑觚叔则更喜欢聊一些他在外行侠仗义的经历……”她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
秋烨抬起头,甩了甩卷卷的发鬃。
“我能理解你思乡的想法,不用为了顾及我的感受而纠结。”她说道,脸色有些苍白。“虽然雨光那天说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出山,但是她一直很通情达理,只要和她说一声,她会让你走的。”
苹果杰克依然沉默。
“我也想走得远远的,不论去哪里,去平淡地生活,或是去做艰难的事情,”秋烨继续说,“否则日子一天天过去,生命将要消逝,可我们做了些什么呢?”
“你有追求,”农场小马说,“你不想白白地活一生,想在身后留下痕迹……”
此时,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刮来,树叶沙沙作响。阿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怎么了?”秋烨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没事,因为早上和中午都掉进过水里,可能身体有些着凉。”苹果杰克揉了揉红红的鼻子。
“着凉?着凉就会发出刚才的声音吗?”麒麟继续问。
苹果杰克愣住了,忽然想到这只她可能不知道感冒和打喷嚏为何物。
“这叫‘感冒’。你没有得过吗?”
“感冒?我听什伐赤叔叔说,感冒的话会有头部发烧。”于是秋烨凑上来,伸出细长的尾巴轻轻摩挲陆马的额头,尾巴上柔软的鬃毛给她一种异常舒服的触感。
“不需要这样,小烨。咱、咱只是小感冒,身体健康得很。睡一晚就康复了。”麒麟的脸就贴在她面前,以至于苹果杰克能听到她那平缓的、贴近的呼吸,闻到她鬃发中散发出来的清香。她闭上眼睛,头向后仰,想退,但是身体却软绵绵的动不了。
从早上起就在心中酝酿的冲动,此时更是强烈地折磨着她。苹果杰克不自觉地把前蹄伸向秋烨的头部的鬃发一侧,轻轻抚摸。由于头发之前在溪水里被打湿,还没有完全晒干,更能感受到如云般的蓬松与柔和。
“奇怪,额头不怎么烧呀。诶,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烫呢?”秋烨的尾巴正温柔地抚摸着苹果杰克的脸颊。
“秋烨,我——”
“你想说什么?”
“我——我累了,先回屋休息了。明天见。”苹果杰克满脸通红,再也无法忍受,把她的尾巴拨开就飞快地跑走了。
苹果杰克头也不回地窜进自己的小树屋,把大门一关,窗帘拉上,让黑暗将她隐藏。她于是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为了什么而激动,又为什么而苦恼?
她刚才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情感?这是对朋友该有的行为吗?此时逃出这座山岭的念头再次强烈起来。她不敢,也不能再呆下去了,一刻也不行。最好今晚就走,乘着村民们都在熟睡的时候就溜出去,在铁道站旁过夜,等待天明到来的火车。等她回到小马谷的朋友们身边,回到大麦、小萍花、史密斯婆婆身边,一切生活都会恢复原状的。到那时,她也再也不用理会什么鹑觚、雨光、秋烨的事,不用理会这一切关于麒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短短几天,这些事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心神不宁……
“小蝶好像很喜欢这里。她喜欢随她便吧,如果她不愿意跟咱一起就暂时让她留在这,反正她总会回来的。但咱今晚就要离开。”她蜷缩着身子低声说道。
 “庶马杰克,我想和你谈谈。”冷不防,背后的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陆马大吃一惊,急忙从床上跃起,跑去拉开窗帘。屋子一下被照亮,她回头看见一只深红色皮肤,淡绿色鬃毛的麒麟正立在床边冷冷看着自己。
“你是谁?进咱房间干什么?”她尽管有些惊慌,但还是生气地质问道。
“抱歉,苹果杰克,我叫夏炎。贸然闯进你房间,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谈。”麒麟说着将尾巴搭在胸前,冲着她鞠了一躬。
“谈什么?”
“谈关于秋烨的事。”夏炎咬了咬下唇。
苹果杰克只是呆了一会,便冷静下来拒绝道:“抱歉夏炎,换个时候吧。咱累了,想休息。”
“不,苹果杰克……你或许不知道,但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勉强压抑着内心的感情,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我有义务照顾好她。但是你们这几天和她玩得太过火了,漂流什么的不是我们麒麟该做的事,都是族长之前不允许的……秋烨将来注定要在族长的培养下成为很有作为的麒麟。你之前也听过那个关于鲲鹏的故事吧?她便是飞翔九天的鹏,而你们这些庶马不过是蜩和学鸠,不要想着能跨越自己的身份和她建立什么友谊,也别想着把小马国的那一套带到这里来。之前你们解决了我们不能开口说话的问题,我们确实很感激,但感激是有限度的,我们-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想被你们影响,秋烨也不会希望被你们影响。”
她说得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苹果杰克静静听着,扬起一边眉毛。
“你不想让秋烨和咱们在一起?”
“什么?——不,当然不是。”夏炎闻言,有些惊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你们有权和她玩,她也有权和你们玩。但是、但是你们总是在一起。你们不可能…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就凭她一直想和你玩漂流,你却拒绝了她?”
“因为这是村里规定不允许的。”夏炎咬牙切齿。
“那当她被赶上山的那段时间呢?你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没有挽留?你那时又做了什么?”苹果杰克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我、我——”夏炎愣住了,紧接着,大颗大颗泪水从她眼中涌出。
“我恨你,小马!”她摔门而去。
夏炎走后,苹果杰克面对着空空荡荡发着呆,最后只能苦笑。这都什么事啊。想跟秋烨一起玩,却又放不下架子?
她于是重新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什么都不愿理会,就连小蝶的敲门声也没有听到(太轻柔)。
暗夜渐渐织上天空,窗外麒麟们的喧哗声归于平静,只剩下草虫在窗外鸣叫。她心头有一种奇怪的沉重感。她盖上薄被,躺下来,竭力想睡着;但一小时后她又在床上坐起来,卧在枕头上,想到鹑觚、雨光对自己说的那些让她不安的话;她环顾四周,倾听着、回忆着,突然觉得心中有一种隐约的不安……仰望窗外的星空——天上也不平静:天空布满星星,它依然在颤动、移动、震动;俯视大地……就在那黑暗的、冰凉的深处,星星也在飘动、震颤。她觉得好像到处都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这种惶恐也在她的心里增长。
窗外,西北边忽然闪过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但还没等苹果杰克反应过来便消失了。<4>
于是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看窗外。夜莺在村中的大榕树上唱了起来,它的歌声,有如甜蜜的毒药,感染了她。泪水在她的眼中滚动,她心里已经不是来到灭绝岭之前的那种模糊的、认为生活一切满意的充实。秋烨对她灿烂而温和的笑容,她侧过脸时噙满泪水的忧伤神色,沉思默想时严肃而忧郁的表现……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渴盼去到外界,但是当她真正去到外界,她脆弱敏感的心又能接受吗?到那时,她愿不愿意定居小马谷?还是说,她想去往更远的地方?她不得不承认,这只奇怪的麒麟某些地方已经深深吸引住了自己,不仅仅是她那身上所流露出的善良、乐观、半野性的性格,她还欣赏秋烨的心灵。
此时她已经不太惧怕承认自己的内心深藏的情愫,是的,一旦承认,便能够让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沉浸在由衷的快乐与温暖中。她渴求幸福,也理应得到幸福。从前她意识不到这一点,而现在她已有了新的动力。困扰自己的杂事不需再去顾及,不需再做理会,任由它去罢了。为什么要反抗既定的安排,计划着尽快逃出这里呢?这能给她什么好处?麒麟们不也同样要马上出山了吗?让秋烨和这里的其他村民失望,是她决不愿意的。
想到这里,一切似乎都有了头绪,纷繁的思绪也渐渐松弛下来。
于是,在思维渐渐陷入缥缈的虚幻中,她缓缓滑入梦乡——
但这时门却打开了。
“谁?”她半睡半醒地咕哝着,但借着月光她却看清了贸然闯入者的轮廓,一下惊慌起来。“怎么是你?这么晚来干什——”
“嘘,”麒麟微笑着用尾巴捂住她的嘴,把前腿搭在她的床边。“不用担心。我看你睡不着,所以来给你送杯茶。这是用特别方法冲泡的,喝下后就能使你快速入眠。我们村每位村民睡前都会喝一杯。”她的角上的箭头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
苹果杰克只觉得头忽然晕晕乎乎的,一时什么也思考不了。
“喝茶?我不确定..."陆马的眼神迷离。
“嘘,不要说话,喝吧。你不是喜欢我吗?这是为了你好。”
“好吧小烨,咱、咱喝就是了。”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小烨’称呼一出,麒麟皱了皱眉头。
“啊,真的——很好喝,喝下感觉特舒服。”她的眼皮开始逐渐沉重起来,身体瘫软了下去。
“这就对了,苹果杰克。”她只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倒在床上,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祝你好梦。”


<1> 苹果杰克害怕晕船,从小马人类篇可以看出来。
<2> 《诗经·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3> 关于郑交甫的故事典出《韩诗内传》。
<4> 此处照应第6章影狱里从黄琮中射到外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