骕骦踏风Lv.7
麒麟

勾陈

麒麟村庆

第 9 章
4 年前
清晨的灿烂阳光射进低矮的小屋里,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枫色鬃毛的麒麟从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已经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她略微环视了一遭,发现周围环境相当陌生。“我…我这是在哪?什伐叔叔?”
 
       什伐赤正在旁边熬药,听到动静忙转过身,看着秋烨的样子,不禁惊喜地喊道:“小烨,你醒了?等等,不要乱动!你还很虚弱!”他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等、等我一下,我马上去通知大家!”
 
“等等!什伐——”秋烨努力支起头,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看见公麒麟跑了出去。她感到浑身酸痛,只好又躺了回去。
 
秋烨已经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于是想到她在课堂上突然昏迷,还有那个奇怪的梦。梦里那是真的吗?感觉怎么那么真实…
 
忽然一只深红色的麒麟闪电一样窜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就知道!秋烨!”她在枫色鬃毛的麒麟脸上狠狠亲了一下,这倒让她一下子脸红了。“别这样,夏炎…”
 
“怎么了,你莫名其妙昏过去,我可是在你床边守了整整一晚上的!”夏炎嘟着嘴,佯装生气说道。
 
很快,其他麒麟和獬豸们就涌进了小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把小床旁边堵得水泄不通。秋烨注意到只有飒露玄(Sparkling Brook)没在。“让一让,让一让!族长来了!”一同进来的麒麟蹑影(Fern Flare)喊道。
 
于是大家不顾小屋已经极为拥挤,自觉让出一个空位,族长雨光低下头,笑眯眯地走进小屋。“秋烨,你醒了?感觉还好吧?”
 
“还、还好,族长…谢谢大家关心,不过感觉你们这样围在这里…怪不好意思的。”秋烨的脸显得更红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
 
“脑袋怎么样?还疼吗?”什伐赤问道。
 
“不了,而且我想试试下床走路。”秋烨用魔法掀开被子。
 
夏炎急忙说道:“别勉强啊,秋烨。”于是伸出一只前蹄准备搀扶她。大家自觉让出一条路。
 
秋烨被好友扶着,歪歪斜斜地走到门口,灿烂的阳光温和地洒落在她脸上,微风拂动着她的鬃毛。秋烨望着清新的山间晨景,深深吸了口气。(往常她可都是精神饱满地走出小屋迎接每一个早晨的,有时候甚至还要放歌一曲,常常惹得周围贪图睡懒觉的邻居们打开窗户大声斥责。)
 
向前又走了几步,大家也从小屋里走出,好奇而兴奋地围住秋烨问各种问题。因为昏迷这种事情,对于麒麟和獬豸来说实在稀罕。秋烨就像被采访的明星一样一时不知该回答谁,有些不知所措。
 
“行了行了,小烨才刚醒过来,你们大家可别又把她弄晕过去了。都散了吧,回去吃早饭吧。”雨光微笑着劝阻道。于是大家不由得失望地散开了。“小烨,等会来我家,我招待你好吃的,给我讲讲昏迷的感受!”獬豸朔豲边走边喊。
 
“想得美。小烨,等会来我这,我给你弹我最新写的古琴曲。”高冷的麒麟鹤轸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
 
秋烨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作为回应。雨光关切地问秋烨:“亲爱的,你当时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头痛?”
 
秋烨不想把梦里的事情说出去,只好敷衍道:“抱歉,雨光…我想不起来了。”
 
“没事。那么秋烨,你现在想见见一位远方来的老朋友吗?”
 
“远方来的——老朋友?”她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地表情。一定是苹果杰克来了!一定是!“当然了!”
 
于是雨光让夏炎搀扶着秋烨,走向自己的居所。路上,秋烨忽然想到刚才的情景,问道:“族长,飒露玄去哪里了?”
 
“她大概…还在睡觉吧。好了,‘他’就在楼上。”雨光打开自己的树屋屋门。
 
秋烨虽然很奇怪苹果杰克为什么呆在雨光家,但还是松开夏炎,一股脑冲上楼顶。见到来客后,脸上短暂闪过失望的神情,但迅速热情地抱了上去:“鹑觚叔叔!”
 
“别…秋烨,你快把老夫勒死了!好歹也是五十岁的小姑娘了,成熟点。”独眼獬豸本来随意地半跪在一条草垫上,见秋烨使劲扑上来,不禁倒在地上,边笑边忍住吐血的冲动。
 
然而秋烨注意到了周围的异样,松开蹄子扶着鹑觚坐起,指着地上的散落的药草和旁边一罐子血:“鹑觚叔,你,这是怎么了?”
 
族长和夏炎此时已经上楼,见秋烨发问,雨光与鹑觚对视一眼,于是雨光解释道:“鹑觚借助青圭传送过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所以之前一直在吐血,通过一些治疗法术辅以药品才刚刚调理好。”
 
秋烨闻言,急切地缠住鹑觚问道:“你吐血了?疼不疼?”
 
“唉,老夫无碍。不是和你说过吗,秋烨,我是钢铁铸成的,小伤不足挂齿。”
 
秋烨忽然收敛起笑容,冷冷说道:“你们又骗我。”
 
雨光和鹑觚顿时紧张起来。
 
“鹑觚叔一定是在外面行侠仗义时跟大坏蛋打了一架才受的伤!我说的没错吧?根本不是因为传送。因为他传送了这么多次,根本没有出过问题。”
 
于是两位长辈松了口气。鹑觚说道:“当然,当然…我给你讲我的冒险经历,那是在北海不毛之地——”开始添油加醋地编起来。秋烨也夏炎都一脸好奇地听着。
 
雨光笑着说道:“闲话少说,鹑觚。秋烨可是经常念叨你。不是带的有吃的吗,快拿出来给她还有夏炎。”
 
鹑觚边咳嗽边调侃:“前日晚上老夫传送过来,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秋烨,准备把零食带给你吃,结果雨光谎话连篇,哄骗我说你已经睡觉了。呵,要不是昨天一整天没见到你,我还真信了。”于是他从身后掏出自己的行囊,取出形形色色的小玩意:正是凉粉、樱桃、花牛苹果之类的。
 
雨光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茬。
 
秋烨和夏炎各自挑出感兴趣的东西。“哇,这个苹果好漂亮!苹果——”秋烨正捧着欣赏,却由苹果想起自己另一位朋友,失落的心情不免交织上心头。
 
楼下忽然响起东山皋的声音:“族长,您在吗?想通知您一声,之前来到我们灭绝岭的两只小马又来造访了,好像叫小蝶和苹果杰克。”
 
秋烨此时的心情简直难以形容,就像过山车下到低谷又陡然升起,下到低谷又陡然升起的那种体验。生活真是充满惊喜。“阿杰!小蝶!终于来了,芜湖!”秋烨大声欢呼起来,角上光芒一闪,传送出了小屋。
 
鹑觚脸色则如遮住太阳的乌云般逐渐阴沉下来。雨光只是淡淡地和老友说了一句:“无所谓,反正我们也要出山了。正常欢迎即可,不要露馅。”
 
不消说两只小马获得了麒麟和獬豸们热情的接待。赤枫鬃引着她们进村,蹑影与奔虹立在村中广场上,一只吹箫一只吹笙;东山皋则用一些樱桃、西瓜、葡萄、柿子(东山皋用法术让柿子逆季节成熟)之类的水果招待她们。所有麒麟和獬豸们都聚拢起来热情问候,围得水泄不通,生性害羞的小蝶躲在农场小马身后,感到眼前情景简直和初来这里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秋烨就像萍琪一样用连珠炮一般的语速向她们介绍:“这是鹤轸,她特别擅长弹古琴;这是赤枫鬃,爱钻研哲学;这是奔虹,擅长数学;这是蹑影,特别喜欢笑;这是东山皋,他种地是一把好手……哦我忘了上次你来你其实就见过他们了因为我太!兴!奋!了!哦哦哦,雨光来了!”
 
于是蹑影和奔虹停止吹奏。高大的蓝色鬃毛麒麟缓缓走来,谦和地微笑着,对着两只小马们微微鞠躬致意:“你们好,小马利亚的苹果杰克和小蝶,我代表大家欢迎你们的到来。”
 
“咱、咱也很高兴见到您,雨光族长。”苹果杰克嘴里被强行塞了一整个柿子,想吐又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脸色由于激动而通红。旁边的小蝶同样脸色红扑扑的,低着头也附和着轻轻“嗯”了一声。
 
麒麟族长接着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这也正准备举办庆祝活动,晚上就正式开始。那就一起联欢吧。”
 
“耶,庆祝活动!等等,什么?”秋烨突然疑惑地问道。“是为了庆祝他们到来吗?”
 
“不,不止如此。也为了庆祝我们的即将出山。”
 
秋烨闻言,瞬间呆住了。夏炎笑着轻轻戳了戳她,结果秋烨只是像一尊雕塑一样晃了晃。
 
“你们真的准备出山吗?”苹果杰克和小蝶惊讶地问道。
 
“没错,出——”
 
“出山,出山,出山,出山,欧耶!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枫色鬃毛的麒麟忽然用魔法兴高采烈地到处传送宣泄着激动之情,一下到房顶,一下到夏炎背上,一下到沉默之溪的溪水里……由于突然失去了说话能力,她不得不用呜呜的语气词示意自己要去找小马呼吸花后慌忙跑开了。
 
夏炎笑着叹了口气:“唉,终于闭嘴了。你们别见怪,那家伙脑袋里就是缺根筋。不过现在鹑觚叔来,秋烨苏醒,你们前来做客,再加上我们即将出山,真可以说得上是喜上加喜了。”
 
“是吗,那看来咱来得确实是时候。”苹果杰克虽然不明白‘秋烨苏醒’和‘鹑觚叔来’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是好事。于是她也高兴地将背上的包裹放下,搬出两个木箱子。
 
“咱也带了点东西来助助兴,一箱是新鲜苹果,一箱是上乘苹果酒。都是咱家精挑细选的。哦,还有小蝶准备的礼物。小蝶,你拿出来吧。”
 
于是黄色天马从包里拿出一摞书,一个布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在书店买的几本介绍小马利亚的书…抱歉,我不知道该给你们带什么,在信上看到秋烨对小马国的各方面很感兴趣,就听暮光闪闪的建议买了几本。”
 
“很好的礼物,谢谢你们。来吧小马们,远道而来,腹中尚饥吧?请先在外面稍坐。盛宴即将开始。”于是雨光将她们引到村中央临近河边的一处长长的石桌前坐下。
 
掌勺大厨是赤枫鬃与朔獂,一雌一雄的麒麟和獬豸忙不迭地地在厨房里密切配合着。苹果杰克注意到这两位做菜时都熟练运用着各种奇妙法术,角上箭头符文一亮,就能让木柴上燃烧起熊熊烈火;甚至用魔法能让一大锅的冷水瞬间沸腾起来。而东山皋则根据两位大厨的需要,只需站在厨房门口,就可以用魔法让远处农田里仅仅是半熟的庄稼和果实完全成熟,再一一隔空采下来飘进厨房。这让干惯了农活的陆马大为震惊,用魔法‘催长’即使连暮光也从未干过,这样结出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饭菜的香气早已远远弥漫出来。由于运用了魔法的关系,还没有一刻钟,各种丰盛的佳肴就被端上桌:
 
嫩焯黄花菜,酸韲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烂煮马蓝头,白漉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扫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
 
苹果杰克几乎把眼睛瞪直了。而哪怕对植物学很有了解的小蝶也认不全这些蔬菜都是什么。
 
接着端上来的便是各种新鲜水果:
 
金丸珠弹,红绽黄肥。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酸膏酪。红囊黑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满盘盛,橘蔗柑橙盈案摆。熟煨山药,烂煮黄精,捣碎茯苓并薏苡,石锅微火漫炊羹。
 
每一位面前都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一个茶碗,与一对摆放考究的木筷与汤匙。大家都在餐桌旁坐定,而秋烨也很好地赶上了饭点。她和阿杰、小蝶、夏炎坐在一起,觉得今天的饭菜与往日相比异常丰盛。看着桌旁的所有食客,有些疑惑地问道:“鹑觚叔叔、飒露玄姐姐呢,他们怎么没来?”
 
忽然一阵强风刮过,小蝶吓了一跳,橙色陆马及时按住帽子才不至于被吹走。鹑觚闪现在餐桌旁,坐在雨光对面的空位,微笑着说道:“来了!带的关东好茶,就应该用在这种场合嘛。”于是点亮箭头符文,把茶叶均等分配进每只麒麟、獬豸以及小马面前的茶碗中,雨光则让热水像一条细蛇一样从茶壶飞到空中,又自动飘进每个碗里冲泡茶叶。
 
“关东好茶?叔叔,关东是哪?”夏炎好奇地问道。
 
高大的独眼獬豸摸着胡须干笑了一声:“这个嘛,是比较远的地方,以后讲故事时再说…等等,”他忽然皱起眉,“怎么全是素菜?”
 
雨光平静地回答:“吾等全村持素,不分彼此。”
 
“光是素我可吃不下。”于是鹑觚把自己的包传送到这里,把肉干摆到自己的米饭上。这让陆马和天马大吃一惊,而旁边的麒麟们也露出厌恶惊恐的神情。
 
“干嘛?你们不吃荤还不让我吃?”他注意到了大家反应。
 
“…你败吾等胃口。”雨光毫不留情地批驳道。
 
“好好好,老夫入乡随俗。”他符文光芒一闪,又把包瞬间变没。
 
一系列神仙操作对于麒麟村的各位村民或许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却让两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小马十分惊奇。族长雨光和鹑觚先后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向大家发表了一些祝福语。
 
大家便开始动起筷子。
 
小蝶,苹果杰克望着眼前的筷子与米饭干瞪眼。小马国没有水稻,因此她们从没有见过米饭,平常吃的都是干草面包、干草汉堡、馅饼、蛋糕等可以直接吃的东西,更不用说使用筷子了,因此感到十分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秋烨见状,问道:“你们没用过筷子吗?”
 
两只小马摇摇头。
 
麒麟心中虽感到惊讶,还是决定教教她们:“喏,就是这么夹菜的。但是我们的蹄是分开的所以能用,你们好像用不了…而且我更多时候觉得够不着,就偷懒直接用魔法挑菜了。其实我的尾巴都能握住筷子夹菜……”她皱着眉思考了一阵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于是对两位朋友说道:“那你们就用汤匙吧,比起筷子来说对于你们更方便。”
 
于是两只小马松了口气,小蝶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挑着米饭,而苹果杰克嫌麻烦,索性端起饭碗把米饭整个吞了下去。
 
“别——哦好吧,其实也行。不过按理来说——其实应该伴着菜吃米饭的。”秋烨有些尴尬,竭力打圆场,旁边的麒麟獬豸们则憋住笑。
 
阿杰放下碗,忽然灵机一动:“哦,咱忽然想到了,苹果酒现在正好可以分给大家——”
 
雨光笑了:“不用了,苹果杰克。酒可以留到晚上庆典的时候喝。”
 
鹑觚闻言,也提起了兴趣:“苹果酒?老夫还没喝过。等会正好试一试。”
 
“嗯,那也行。”苹果杰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农场小马偷偷瞄着和雨光差不多高大的独眼獬豸,悄悄问向身旁的麒麟:“秋烨,请问这位…是谁?上次来咱好像没见过。”
 
“哦,忘了给你介绍了,阿杰。”秋烨显得兴致很高,毕竟大家很久没有这么欢乐地聚在一起了。“这是我的长辈,鹑觚叔,和雨光族长差不多辈分。他住在很远的地方,只是偶尔会来这里看我们。”
 
“那他为什么吃肉?我还以为你们麒麟都吃素呢。”
 
“哈哈哈…阿杰,你逗笑我了。”秋烨忽然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纷纷惊讶侧目。
 
于是秋烨忍住笑意解释道:“我们村其实是麒麟和獬豸混居的,不全是麒麟。什伐赤,飒露玄,朔豲便是獬豸族。当然,鹑觚叔也是。我们麒麟虽食素,而獬豸却是既食素又食肉。”
 
苹果杰克注意着看了看秋烨提到的几位獬豸,但外表上似乎与麒麟并没有明显差别。她叹道:“唉,咱可真是大开眼界了。只可惜我的一位对你们特别感兴趣的朋友没能来。”
 
小蝶听闻,有些害怕地问道:“那,你们会生吃一些小动物吗…比如小兔子之类的…”
 
什伐赤闻言,笑着解释:“哪里的话。我们虽然是獬豸,但在此地一直食素,也早已厌弃肉味之腥腻了。再说了,茹毛饮血可不是獬豸的作风,只有野蛮的蠕蠕和猃狁才会这么干。”
 
“蠕蠕,猃狁?”苹果杰克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名词。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桌旁其他村民们,发现大家脸上都蒙上一层阴云,就连雨光与鹑觚也是神情严肃。
 
奔虹边挑了一片莴苣到碗里边冷冷说道:“别提那些了,一想到就让我吃不下饭。那些家伙就该全部消失。”
 
气氛骤然变冷,就连秋烨也闭口不言,只顾夹菜。小蝶和苹果杰克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虽然满心狐疑,但个中缘由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问。
 
秋烨忽然开口:“话说飒露玄姐姐呢?就算是睡觉,现在也早该起来了吧?”
 
族长正想解释,一只灰色鬃毛、蓝色皮毛的獬豸却已经出现在了村口:“我回来了!哦,大家都已经开始了吗。这不是阿杰和小蝶吗,幸会。”于是两只小马与獬豸互相行礼问好。
 
“你去哪里了,难道出村了?”秋烨疑惑问道,注意到她身上似乎有些湿淋淋的。
 
“哦没有,怎么可能。起了个大早,到山那边瀑布里泡了个澡。”她像小鹿一样跑过来,找了个空位坐下。
 
终于实现了大团圆,餐桌上的气氛又渐渐热闹起来。鹑觚几碗饭下肚,忽然站起身,尾巴搭在前胸<1>,对雨光深施一礼,说道:“虽有嘉肴,只是无以为乐。闻族长歌声甚美,不知可有意让我等见识一二?不知您意下如何?”
 
于是大家都纷纷起哄。雨光推辞不住,无奈,只好起身站定。待大家都屏息凝神,忽然唱道: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诸位见笑了。”她微笑着重新坐下来。
 
“善!”鹑觚喊道。大家也纷纷称赞鼓蹄。
 
“那下面便该我了。我愿为大家舞剑助兴。”
 
雨光说道:“你愿意便舞吧。正好余很久也没看到了。但是你身体刚刚恢复,切不要过于勉强。”
 
于是秦族獬豸用尾巴卷住身旁剑鞘,抽出一柄四尺长剑,轻盈地舞起来。由于长长的尾巴活动空间远远比另一时空的人类手臂灵活,所以他将剑舞得虎虎生风,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挥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寒刃飞舞,看得众马眼花缭乱,一时竟呆住了。
 
秋烨兴奋地向两名张着嘴巴说不出话的小马说道:“厉害吧?我还拜过鹑觚叔为师,学习剑术呢。”
 
鹑觚舞了一会便停下来,额头已有些汗,见大家都有点意犹未尽,便说道:“这只是试试技艺生熟,晚上还有更精彩的呢,但现在诸位还请继续享受美食吧。”
 
宴会一直持续了很久。
 
….
 
夜幕降临,村中四处挂起了流光溢彩的八角灯笼。在村子的庆典舞台上,精彩的节目一个接着一个:秋烨刚刚和好友夏炎演过话剧,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紧接着就是鹤轸用魔法抬着古琴,强行塞给来不及换装的秋烨一支长箫。秋烨吹箫同样也是一把好手。
 
接下来,朔獂表演射箭,赢得一阵阵喝彩;最后是雨光与鹑觚的合作节目——鹑觚舞剑,雨光身穿曲裾深衣,唱起一支十分慷慨的军旅歌曲:
 
秋风扬沙尘,寒露沾衣裳。角弓持弦急,鸠鸟化为鹰。边垂飞羽檄,寇贼侵界疆。登车披介胄,慷慨怀悲伤。辞亲向长路,安知存与亡。穷达固有分,志士思立功。思立功,邀之战场。身逸获高赏,身没有遗封。
 
这样的歌声改变了本来欢乐的气氛,村民们不禁感到悲从中来,流下眼泪。尽管由于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他们中许多对于搬来灭绝岭前的日子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但这也足以触动他们心中敏感的弦,勾起怀念与思乡之情。
 
在两只前来这里造访的小马看来,麒麟们欢乐与悲伤的点都显得有些奇怪,但是这样的情绪显然也感染了她们。苹果杰克注意到多愁善感的小蝶甚至也在台下一同抹泪,而此情此景,也让秋烨想到了之前的梦境,有关她从前的记忆,不禁沉默了下来。
 
苹果杰克见时机差不多了,大家都因为喝了苹果酒而有些醉意。决定完成自己此行的外交任务。于是她靠近怀有心事的枫色鬃毛麒麟说道:“秋烨,咱能和你聊聊不?”
 
“嗯,好啊。”
 
“其实咱这趟来本来想邀请你去我们办的友谊学校学习的,里面各个种族都有。现在既然你们要出山了,不知道你愿意也参加进来不?里面能交到很多好朋友。”
 
“那有什么问题,当然愿意。”麒麟轻松地一口答应下来。
 
但现在看来,咱觉得这可能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了…咱还有个问题,白天你们说的’蠕蠕‘和’猃狁‘是啥?“
 
秋烨听闻,脸色有些难看:”听雨光说,是我麟族大敌,鹑觚叔叔在外面就是和他们作战的。猃狁和麒麟獬豸长得差不多,但生性野蛮,嗜杀成性,且不通魔法;蠕蠕则长得像虫子一样,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是行动灵活,还能飞行。不过我偷听过鹑觚和雨光族长的话,似乎蠕蠕已经逃窜到小马利亚来了。再细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有见过。”
 
“好吧。另外还有一件事咱想不通,为什么你们族群一开始要躲在这山中隐姓埋名,而不是和小马利亚其他种族一起在大陆上生活呢?”
 
“这…很复杂,就连我自己也没想通,要不然我当初也不会因为忤逆大家被驱逐出村子了。”秋烨苦笑,“因为我只有五十年的记忆,所以记不太…”然而麒麟的话立即被打断了。
 
“五十年?!你、你多大了?”苹果杰克大吃一惊。
 
“据族长说,差不多354岁了,勉强算刚成年吧。而雨光族长都一千多岁了。”秋烨有点不好意思。
 
苹果杰克脑袋轰的一声。难不成眼前这位算是她…曾曾曾奶奶那辈?
 
“啥!你、你们族平均年龄多少岁?”
 
“大概两千岁,不出意外的话。不过一般我们也出不了意外。怎么了?”秋烨疑惑道。“哦忘了,外面的庶马寿命好像和我们不一样。”
 
满头大汗的陆马决定抛下这件事情,问点别的。
 
“那…你为什么会只有五十年记忆?”
 
“因为我们可以自己洗去记忆啊,阿杰。只要不想要过去记忆的话。不然在这小山岭白白度过几百年也太痛苦了。不过听说一些特殊情况下可以恢复记忆…”秋烨又想起了之前的梦。
 
农场小马一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那你们为什么一开始待这里?不走出去看看大千世界?”
 
“因为我们是神,戴着镣铐的神。”秋烨平静地说道,却给了苹果家小马不小的冲击。
 
   她努力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但秋烨却继续说道:
 
       “你也看到了,阿杰。我们从寿命上就与你们有着本质的差异。不仅如此,我们种族还掌握着一种可怕的力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变成你们所说的‘逆鳞’,给庶马们带来可怕的灾难。因此必须用严格的律令约束我们自己。雨光族长也说过,我们只有与其他种族分开才能保护…保护你们,保护这片土地上其他一切生灵。”她声音有点哽咽。
 
       “胡扯,胡扯,简直一派胡言!”苹果杰克怒道。“不管你们是不是所谓的‘神’,都没有必要这么做。这是对你们自己的摧残。而且——”
 
       “你们在说什么呢?”一个浑厚沙哑的声音传来。
 
       “啊,鹑觚叔叔!没、没什么。”秋烨看着鹑觚笑眯眯走来,急忙掩饰住难过的神情。
 
       苹果杰克总觉得这只獬豸身上有一种古怪的气场,让她感觉到不太舒服。鹑觚盯着橙色陆马仔细看了一会,说道:”谢谢你的酒,苹果杰克。老夫很久没有喝得这么过瘾了。”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醉意。
 
      接着转头向麒麟说道:“秋烨,你说的没错,麒麟承袭自金天氏的血脉,确实是神族。但是成为神,有得必有失,难以像庶马们一样享受着世间烟火之气,而且为了自身沉重的责任,守护大地上的万千生灵,或许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他叹了口气。“秋烨,你总体来说是极为幸运的,尽管被困在这山岭里,但十分安全,不像我和雨光…但是既然你们马上要走出去了,就要承担起比往日更重的使命。”
 
       “嗯,我记住了。”
 
       苹果杰克觉得眼前这位尊长似乎很有见闻,猛然想到另一件事情。
 
“鹑觚先生,有件事咱想问您。咱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见过一个奇怪的宝石,似乎蕴含着很强大的魔法,但小马们都不太了解其来历,”她接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不知道你见过没…嗯,鹑觚先生?”
 
高大的独眼獬豸用蹄子一把抢过,死死盯着照片,一言不发。良久,忽然严厉发问道:“这照片…你是怎么拍的?”
 
“这是我朋友的在幻形灵巢穴拍的,呃,不知道您了解幻形灵吗?”
 
鹑觚眼中寒光一闪,冷冷说道:“了解,再了解不过了。”
 
秋烨则好奇问道:“幻形灵是什么?”
 
“你不知道?幻形灵就是——”
 
“够了!秋烨。不要缠着客马问东问西。”獬豸突然冲着秋烨大吼一声,让麒麟和陆马同时被吓了一跳。
 
鹑觚迅速收敛起怒容,俯下身子,盯着陆马笑眯眯问道:“小马利亚的苹果杰克,请问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见过这张照片?”
 
他的笑容虽然十分温和,却让陆马感到有一股寒意透入骨髓里。
 
“没…好像没了。”苹果杰克冷汗直冒,勉强憋出了一句简单的谎话。
 
“谁把这照片给你的?”
 
“我的一名朋友,名叫星光熠熠......”陆马想到反正对方也不认识,如实相告也无所谓。岂料鹑觚听闻后露出吃惊的神色。”
 
“星光——熠熠?星光熠熠..."他后退了几步,显得极为困惑。”她也是幻形灵们的朋友?”
 
”没错。请问,怎么了?她和您...没有交集吧。”
 
独眼獬豸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为什么把这张照片带给我们呢?”
 
“因为、因为…咱觉得这种稀罕玩意,你们麒麟,或许可能…了解一点。它似乎能生成防护罩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您有见过吗?”
 
獬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很常见,东方其实遍地都是,叫做玉。有时间我也可以给你们带一个。”
 
“但是,苹果杰克,既然照片是幻形灵巢穴里面拍的,看来你和幻形灵们——也是朋友?我想提醒你,交友需谨慎,听说那可是群危险又可怕的家伙,要小心点…这‘玉’既然在它们巢穴里,估计也是件不祥之物吧?那样的话,如果继续调查下去,就有可能给自己引来‘霉运’呦。”
 
“危险又可怕?是说和‘蠕蠕’以及‘猃狁’一样吗?”她想起白天的事情,大着胆子追问道。
 
鹑觚皱着眉头:”你怎么知道这几个名字?...哦,好像白天宴席上的话让你听去了。是的,你早晚会见识到的。”
 
在他们不远处,小蝶正在和大家伙前蹄互相搭着背,围住村中央的大榕树又是跳舞又是歌唱,玩得极为开心。雨光则在一旁围观。
 
于是他站起身子。“好了,老夫要去和雨光族长叙叙旧,就不打扰你们谈话了。我能把这照片给雨光看看吗,阿杰?”
 
“…当、当然。”
 
于是鹑觚传送到雨光身边,和她走到远处聊起天来。陆马和麒麟则面面相觑。
 
“这,秋烨,为什么….”苹果杰克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别担心。估计是你说的什么‘幻形灵’做了什么惹得他不愉快吧。”
 
但是陆马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她突然想明天一早就立刻起身坐火车离开,把她的所见所闻报告给暮光或者塞拉斯蒂亚他们。她通过鹑觚刚才的反应,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将发生。
 
“话说我刚才没看到照片内容,上面有什么啊?”
 
于是苹果杰克趁着两位长辈没有注意这里,向秋烨大概描述了一下照片内容。
 
但是事与愿违,雨光和鹑觚此时却同时走过来。看着两位高大的身影向她压来,此时陆马心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来时的温暖与激动,只剩下难以言说的疑惑与恐惧。
 
雨光微笑着说道:“小马杰克,余与鹑觚已经决定了,让你和小蝶在我们这里多住几日,我们将尽力招待。而且既然我们不久也将离开此地,不妨与我们一同去往小马谷,再到坎特洛特拜见公主塞拉斯蒂亚。希望万勿推辞。”


<1> 为行礼时的姿势,相当于人类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