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5月1日，凌晨0点36分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翅膀下意识地炸开又迅速收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额头上沁出一层冰冷的汗珠，黏住了几缕鬃毛。
黑暗笼罩着房间，只有一丝惨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狭长的光痕。角落里，夜辉的小摇篮安静无声，谢天谢地，这小祖宗今晚没闹腾。
我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刚才好像梦到了什么……是了，梦到在云层之上肆意翱翔，风声呼啸过耳畔，自由得仿佛能触摸到星辰。可下一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拽回了这具沉重不堪的躯体。
肚子沉甸甸地压着，比白天时更显窒闷，一种难以言喻的、下坠般的压迫感清晰无比。我试着像往常一样翻身，却发现异常艰难，动作笨拙得像个被翻过来的甲虫。才32周……离预产期明明还有段日子，但这几天确实越来越难受，呼吸都像是顶着块石头。
“啧……”我低声咒骂，用前蹄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羽毛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膀胱传来熟悉的胀痛。……得，又是半夜例行公事的起床环节。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夜影今晚值夜班，负责坎特洛特外城墙的巡逻，根本回不来。自从确诊是双胞胎后，这家伙就主动申请调了夜班，白天能多在家搭把手，照顾那个一刻也离不开马的小夜辉。虽然我嘴上总嫌弃他“早干嘛去了”，但心里……唉，心里其实是领情的。
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蹄心传来一丝寒意。我刚站稳，正准备摸索着朝卫生间去——
突然！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出，完全不受控制，顺着后腿内侧急速流淌下来，瞬间浸湿了皮毛，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我瞬间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会吧？
我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月光下，地板上那摊迅速扩大的、反着微光的液体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腥甜的气味。
……真的假的？！
“搞什么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得吓人，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角落的摇篮里，夜辉不安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但幸运地没醒。
我像根木桩似的钉在原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32周！双胞胎！羊水破了！夜影不在家！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狠狠烫在我的神经上，带来一阵阵灼热的恐慌。
冷静！黎明流光！给我冷静！我拼命命令自己，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疼。第一步，叫醒夜辉？不，他才十一个月，除了哭、吃奶和啃自己的蹄子啥也不会，纯属添乱！第二步，去找邻居？最近的苹果园也要跑上十分钟，而且是凌晨！第三步，自己飞去医院？我倒是能飞，可羊水破了还敢升空？万一飞到一半宫缩来袭……从天上栽下来的画面我不敢想！
不行！绝对不行！
恐慌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猛地攫住了我。我咬紧牙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唰”地一声粗暴地扯开窗帘，用尽全力推开窗户！夜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我浑身一激灵，鬃毛凌乱地扑在脸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朝着沉睡的小马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声呐喊——
“救命啊！！！我要生了！！！随便谁都行！！！快来马啊！！！”
我的声音像一道霹雳，撕裂了夜空的宁静，在空旷的谷地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一片飞鸟。几盏零星的灯光在远处亮起，像是被惊动的萤火虫，但我无法确定是不是幻觉。
拜托了，谁都好……塞拉斯蒂娅公主在上，露娜公主也行，随便哪位过路的都行！
我大口喘着气，回头瞥了一眼摇篮。夜辉似乎被我的喊声彻底惊扰，开始发出不安的咿咿呀呀声，小身子扭动着。
……好吧，至少现在还不是同时应付一个哭闹幼崽和一个紧急分娩的地狱模式。
就在此时，腹部猛地一紧！一阵强烈而突兀的收缩感狠狠攥住了我，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蹄子死死抠住了窗框，指节发白。
……不是吧？！这么快就开始了？！
“有没有马啊？！听见没有？！”我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剧烈的喘息。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清晰而急促的翅膀拍打声，正在高速接近！
我猛地抬头望去——
一道熟悉的、如同闪电般的淡蓝色身影正从月光下俯冲而来，彩虹色的鬃毛在身后拉出一道炫目的轨迹！
……云宝黛西？！
她一个急刹车，猛地悬停在我的窗前，蹄子带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她看起来也是刚从被窝里惊起，彩虹鬃毛炸得乱七八糟，玫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惊愕和睡意。“黎明？！”她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情况？！大半夜嚎什么呢？！”
“羊水破了！双胞胎！夜影在值班！”我语无伦次，像吐豆子一样把最关键的信息砸出去，“帮我！去找医生！找护士！找接生婆！找什么都行！快！”
云宝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懵逼切换到极度震惊，然后是显而易见的慌乱，最终定格为一种“卧槽天塌了但我得顶住”的决绝。“坚持住！千万别乱动！”她几乎是吼着回应，猛地一个转身，翅膀全力扇动，爆出一声音爆的雏形，瞬间化作一道蓝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被风扯碎的话飘回来，“我去找护士红心！撑住！”
我瘫软下来，靠在窗边，又一阵宫缩袭来，比刚才更猛烈，疼得我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这两个小混蛋是约好了要来参加什么午夜狂欢派对吗？！这么迫不及待！
身后，摇篮里的夜辉终于彻底醒了，“哇”地一声爆发出响亮而委屈的啼哭。
……得，全完了。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冷汗浸湿了皮毛，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窗外是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夜，窗内是幼崽啼哭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双重风暴。我死死咬着下唇，感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收缩痛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夜影……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凌晨0点42分
仅仅六分钟，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都被腹部那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凶猛的绞痛切割成无数个煎熬的片段。我瘫靠在窗边，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彻底打湿了我胸前的皮毛，鬃毛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夜辉在我身后的摇篮里断断续续地抽泣，似乎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不安，那哭声像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本就紧绷的神经。
就在我又一次被宫缩攥紧，疼得几乎要将蹄子下的木窗框捏碎时——
“砰！”
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伴随着一阵旋风般的蹄声和急促的喘息，两匹马影猛地冲进了房间。
“来了来了！马带来了！闪开闪开！”云宝黛西的声音像她的速度一样劈开了凝重的空气。她猛地刹停在我面前，翅膀还保持着高速飞行后的微张状态，彩虹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彻底炸开，像一团炫目的霓虹。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毫无保留地全力冲刺。
她的身后，护士红心紧跟着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粉色鬃毛此刻也跑得翘起了几缕，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她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医疗挎包，角上还闪烁着未完全散去的魔法微光，大概是用来照明和加速的。
“她！羊水破了！就在刚才！才32周！而且是双胞胎！夜影那家伙不在家！就她一个马带着小夜辉！”云宝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把最关键的信息砸向护士，翅膀因为激动和后怕而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指向我的蹄子也带着点颤音。
护士红心那双温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清晰地闪过震惊和“大事不妙”的神色。但专业的素养让她迅速压下了慌乱。她几乎立刻就冲到了我身边，甚至来不及放下背上的包，一只温暖的蹄子就已经轻柔却坚定地按在了我紧绷梆硬的腹部。
只触摸了几秒钟，感受着那阵刚刚平息、但余威犹存的宫缩，她的眉头就紧紧锁在了一起，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宫缩已经开始了，而且间隔时间很短，强度不小。”她抬头看我，语气凝重但刻意保持着镇定，试图不增加我的恐慌，“黎明，你感觉怎么样？试试看，自己能走吗？还是需要我立刻呼叫支援，用担架？”
走？我倒是想！我咬紧牙关，试图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向她们证明我没那么脆弱。但刚刚支起上半身，另一波更强烈的宫缩就如同海啸般毫无征兆地猛扑过来，瞬间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我痛哼一声，身体一软，踉跄着就要朝旁边倒去。
“嘿！小心！”
根本不容我反对，甚至在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云宝黛西已经一个箭步猛冲上来，用她结实有力的肩膀和侧身稳稳地抵住了我下滑的身体，硬生生把我架住了。
“走什么走！这情况还走什么走！”云宝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上来！我背你去医院！这比什么都快！红心，你负责小夜辉，没问题吧？”
护士红心只犹豫了半秒，立刻点头：“好！就这么办！安全第一！黎明，听云宝的！”
云宝已经半蹲下身，将她宽阔而有力的背部展现在我面前，蓝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可靠的光泽。“快！黎明，趴上来！搂紧我脖子！”她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急迫。
护士红心则迅速转身，独角亮起柔和的魔法光晕，小心翼翼地将还在啜泣、一脸懵懂的夜辉从摇篮里漂浮起来，轻柔地抱进自己怀里，熟练地安抚着。“哦，好了好了，小宝贝，没事的，没事的……”她低声哄着。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逞强和尊严了。疼痛和恐慌已经占据了一切。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爬上云宝的背，沉重的腹部不可避免地压在她身上，我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以承受这份重量，但她只是发出一声闷哼，调整了一下重心，稳稳地托住了我。
“抓稳了！”她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决心。
下一秒，她巨大的翅膀“唰”地一声完全展开，带起强劲的气流，将桌上的纸张吹得四处飞舞。然后，她后蹄猛地发力一蹬——
我们竟然直接从大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云宝黛西——！！！”我失声尖叫，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四肢死死地缠抱住她的脖颈，眼睛紧紧闭上，根本不敢看脚下那瞬间远离的地面。冰冷的夜风如同刀片一样刮过我的脸颊和耳朵，灌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小马谷的屋顶、街道、苹果杰克的农场在身下飞速地缩小、后退，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只有头顶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和远处医院那越来越清晰的灯光是固定的目标。
“这是最快的方式！相信我！”云宝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声喊道，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但那份坚定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过来。她飞行得极其稳健，甚至刻意用身体为我挡去了大部分气流。“红心！跟得上吗？！”
我艰难地扭过头，透过被风吹出的眼泪，看到护士红心正抱着小夜辉，用悬浮魔法让自己飘浮在空中，奋力地拍打着翅膀努力追赶。而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我那个傻儿子夜辉，似乎完全把这突如其来的高空高速飞行当成了一场新奇刺激的游戏，竟然在红心怀里停止了哭泣，转而发出了咯咯的欢笑声，小蹄子还兴奋地朝着月亮的方向挥舞着。
……这孩子……这胆大包天的性子到底像谁啊？！
没等我想明白，又一波更猛烈的宫缩毫无怜悯地袭来，这次带来的坠痛感几乎让我眼前一黑，惨叫出声，搂着云宝脖子的蹄子瞬间脱力，身体猛地向下一滑！
“黎明！”云宝立刻惊觉，她的翅膀猛地爆发出更强的力量，一个急促的抬升稳住了我们下坠的趋势，同时用后蹄向上颠了一下，重新把我牢牢固定在背上。“坚持住！就快到了！看见了吗？医院就在前面！”
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更深的急切。
我虚弱地把头靠在她汗湿的脖颈上，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我的意志。夜影……你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快给我出现啊……
远处，小马谷医院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那扇代表着安全和希望的大门正在向我们敞开。
……这两个心急的小家伙，看来今晚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注定混乱的夜晚，轰轰烈烈地降临这个世界了。
凌晨1:23
小马谷医院的产房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微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降临前的紧张气息。我仰躺在产床上，蹄子死死攥着身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不住的呻吟，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鬃毛里淌下来，糊住了眼睛，黏腻地贴在脖颈和肩膀上，难受得要命。
护士红心和另一位表情沉稳、经验丰富的医生——一匹灰白色皮毛的独角兽——正围在我身边，他们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晃动，他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嗡嗡作响的水传来。
“深呼吸，黎明！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呼气——”红心的声音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引导性，但我能听出她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蹄子稳稳地扶着我颤抖的后腰。
“宫缩又来了！准备！黎明，用力！”医生的声音更为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生疼，将所有残存的力气孤注一掷地向下推去。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在这片剧烈的、几乎要吞噬一切感官的疼痛和混乱中，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这场景，怎么他妈的和上辈子看的那部老掉牙电视剧《父母爱情》里，安杰生江军庆那段那么像？ 江德福不在身边，安杰一个人躺在产床上咬牙硬撑，疼得死去活来……
不，不对。我迷迷糊糊地想，她身边好歹还有咋咋呼呼的江德华和那个接地气的接生婆王秀娥呢。我呢？我身边……好吧，一开始是没马在，差点就要在自家地板上演独角戏了。但现在，至少还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还有云宝那家伙……不知道她把夜辉安顿好没有……
“啊啊啊——！”又一波无法抗拒的推力袭来，我失控地喊出声，感觉所有的意识都被挤压到了一个聚焦点。
“很好！非常好！我看到头了！黑色的鬃毛！坚持住！再来一次！用力！”医生急促的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我死死闭上眼，眼前不再是产房刺眼的灯光，而是纷乱闪烁的画面：夜影此刻在哪儿？他是不是还一无所知地走在坎特洛特冰冷孤寂的城墙上，望着远处沉睡的山峦？他知不知道他这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崽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提前冲出来报道了？他要是敢像那个年代的江德福一样，等一切都结束了才姗姗来迟，露出那副又心疼又傻乎乎的表情……我绝对！绝对要把他踹进永恒自由森林深处！让木狼教他什么叫“准时”！
“呜——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我喉咙深处挤出，伴随着一种撕裂般的灼热感，随即，一个巨大的、温热的物体猛地从我体内滑脱出去！
紧接着——
“哇啊——！哇啊啊啊——！”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点愤怒腔调的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声号角，骤然划破了产房里所有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气氛！那哭声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一种不容忽视的、抗议般的力道。
“是个男孩！是个小王子！”护士红心欣喜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她动作极其迅速而轻柔地用温暖的无菌毛巾包裹住那个湿漉漉、沾着血污、正奋力蹬踹着小蹄子、发出惊天动地哭声的小家伙，小心地托到我面前。
我像一根被彻底抽掉了骨头的绳子，轰然瘫软在产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个还在嗷嗷大哭的小不点。
天啊……他好小！比当初夜辉出生时看起来还要小上一圈，皱巴巴、红通通的，像只发脾气的小猴子。但那头湿漉漉贴在额头的鬃毛确实是深色的，像他父亲。而且瞧那小腿蹬踹的劲儿，嗓门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生命力倒是顽强的很。
“32周早产，体重偏轻，但生命体征非常稳定，哭声很有力！”医生在一旁快速而专业地做着初步检查，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是个结实的小战士。”
还没等我从那初为人母（再次）的复杂情绪和极度的疲惫中缓过一口气，医生的手已经再次按上了我的腹部，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黎明，听着，你还不能放松。宫缩还在继续，第二个宝宝很着急，胎位很正，我们需要你一鼓作气！”他的声音把我瞬间拉回现实。
……对。还有一个。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潮水般涌上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疲惫感强行压下去，重新凝聚起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力气。新一轮的疼痛已经开始积聚，如同远方的闷雷，预示着又一场风暴的来临。
夜影……我咬着牙，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你最好已经在路上了！用你最快的速度！给我飞过来！
凌晨2:15
当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略显纤细但同样充满生命力的哭喊，终于划破产房的空气时，我像一根彻底绷断的弦，轰然瘫软在产床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随着那个小生命的脱离而被抽走了，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连抬起一丝缝隙都做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胸腔里破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还有耳朵里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的杂音，像是有一群愤怒的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是个女孩！黎明，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护士红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吸饱了水的棉花，遥远而模糊，但那其中蕴含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还是清晰地传递了过来，“两个宝宝都平安！虽然早产，但评分很好，非常健康！”
我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回应这份喜悦，但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耗尽了我残存的所有能量。算了……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的战役，总算是……结束了……
我感觉护士红心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温热、柔软、还在微微蠕动的小生命一左一右地放在了我的身边。他们的重量很轻，却像有着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坎上。我勉强偏过头，用模糊不清、几乎对不上焦的视线，疲惫地打量着我的两个新孩子。
果然，都是小夜骐。
和他们的哥哥夜辉那身继承自我、在月光下会泛着柔和光泽的白色飞马皮毛截然不同，这两个小家伙几乎完全复刻了父亲的种族特征：一身深灰色的、近乎玄黑的柔软胎毛，背上覆盖着一对小巧玲珑、薄膜般的蝙蝠翅膀，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翕动着。就连那蜷缩起来的小蹄子，形状都更像夜影那带着些微锋利弧度的夜骐蹄印，而不是我这样圆润的飞马蹄。
……行吧。我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至少这充分证明了，千真万确是我亲生的，没被掉包。唯一能从我这里找到的、微弱的血脉证据，大概是他们鬃毛的颜色——不像夜影那样是纯粹的深黑，而是带着一点点微妙的、隐约可见的黄红渐变底调，像是朝霞试图冲破黑夜的封锁，虽然目前还被浓郁的深色压制着。
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红心抱着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上了柔软干爽襁褓的夜辉走了进来。一岁的小家伙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吵醒又被摆弄了一番，此刻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紫罗兰色的大眼睛，懵懂而困惑地瞅着床上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不明物体”，小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这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占了我平时的位置？”的茫然表情。
我虚弱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右前蹄，用蹄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碰了碰大儿子柔软的鬃毛。
“以后……你就是大哥了……”我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夜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被我的触摸安抚了。他歪了歪小脑袋，好奇地伸出自己粉色的小蹄子，试探性地、轻轻地戳了戳离他最近的妹妹的脸颊。
妹妹立刻敏感地扭了扭身子，发出了一声细微而不满的哼唧声，小小的翅膀抖了一下。
……很好。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到未来的鸡飞狗跳。兄妹（或者说三兄弟妹？）之间的“深厚情谊”，看来从出生的第一分钟就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彻底闭上眼睛，任由那铺天盖地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疲惫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彻底席卷而来，吞噬掉我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夜影……你这个家伙……到底在哪儿啊……
窗外，天色依旧沉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里，连最后那弯试图窥探的月亮，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住了，透不出一丝光。
……这个混蛋，该不会真的还在那该死的城墙上巡逻吧？不……这不能怪他……是哪个天杀的混蛋今天给他排的夜班？！等我缓过劲来……
护士红心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即便在极度虚弱中依然散发出的那丝怨念，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已经派了最快的信使去坎特洛特城墙通知夜影上尉了，但那边……暂时还没有回信传回来……”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了，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所有的思绪都开始变得模糊、断裂。
算了……一切，都等他回来再说吧……
现在，我只想睡一觉。
……最好，能一觉睡到那个迟到的家伙，带着一身夜露和愧疚，终于出现在我床边的那一刻。
上午9:03
“黎明……黎明！醒醒！亲爱的！”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和沙哑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小心翼翼的、几乎带着点颤抖的推搡，把我从一片混沌而疲惫的睡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我甚至没力气完全睁开眼，只觉得一股烦躁和被惊扰的起床气压过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凭着某种被无数次夜哨和紧急集合训练出的本能，以及此刻积压的满腔怨气，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一只前蹄，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抽了过去！
“啪！”
“嗷——！”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痛呼立刻响起，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愕和实实在在的痛楚。
这声音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我这才勉强撑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沉重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夜影正站在我的床边，一只前蹄捂着被抽中的鼻子，英挺的面容皱成一团，那双熔金般的瞳孔里水汽氤氲，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巨大的蝠翼因为紧张和不安而半张着，微微颤抖，盔甲上还凝结着未干的夜露，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的深灰色鬃毛凌乱不堪，沾着几点尘土，胸甲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经历了彻夜的奔波和毫不吝惜体力的一路狂奔才赶回来的。脸上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后怕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你还知道回来？”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摩擦着干涩疼痛的喉咙，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怨气，“说啊！昨天是哪个天杀的混蛋给你排的夜班？让你连自己崽子要提前蹦出来都赶不上？！”
夜影的耳朵瞬间完全服帖地缩到了脑袋后面，连翅膀都怂怂地收拢了些，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活像一匹在暴风雨中挨了训、无处可躲的大型犬类，眼神躲闪，心虚得无以复加。“我……我一接到云宝拼命送来的口信就……营部交接……”他试图解释，声音同样沙哑，却语无伦次。
我冷冷地盯着他，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只想听他吐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红心推着一辆小小的婴儿床走了进来，床上并排躺着两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家伙。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岁多的夜辉正精神百倍地趴在红心的背上，一双白色的小翅膀兴奋地扑扇着，正用他那还没长齐的乳牙，孜孜不倦地啃咬着护士小姐那顶洁白的护士帽边缘，留下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口水印。
“爸爸！”夜辉一眼就看到了床边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刻松开护士帽，兴奋地张开小蹄子朝着夜影的方向扑腾，差点从红心背上栽下来。
夜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赶紧伸手接住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大儿子，笨拙地把他抱进怀里。但他的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瞬间就牢牢钉在了婴儿床里那两个小小的、安静睡着的毛团身上。他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从之前的惊慌愧疚，变成了一种近乎呆滞的、无法形容的柔软和不可思议，翅膀不自觉地、完全地舒展开来，形成一个保护的、却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姿态。
“他们……他们好小……”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梦境。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向前倾身，用鼻尖极其轻柔地、依次碰了碰两个新生儿温暖的、带着奶香的小额头。
然后，他猛地转向我，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金色眼眸此刻湿漉漉的，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狂喜、后怕、愧疚、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爱意。“黎明，我……对不起，我……”他声音哽咽，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闭嘴。”我没好气地打断他，虽然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傻爸爸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愤怒的弦莫名奇妙地松了一半，“先给我倒杯温水来，喉咙快冒烟了。然后，去把夜辉屁股上那块沉甸甸的‘黄金尿布’给换了！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再好好谈谈——关于你那个混蛋上级的事情。”我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夜影立刻像接到了最高指令一样，点头如捣蒜，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去拿水壶，结果因为心神不宁，巨大的翅膀“哐当”一下扫到了旁边的床头柜，差点把上面的水杯和花瓶都带翻。他自己也被绊得一个趔趄，狼狈地稳住身形。而他怀里的夜辉看着爸爸笨拙的样子，不仅没害怕，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病房里格外响亮。
我望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极度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目光转向婴儿床里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香甜的、继承了父亲模样的小不点。
……算了。
看在这三个小家伙……勉强也算包括那个傻爸爸的份上。
就饶他这一次。
……下不为例。
下午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奶香混合的味道。夜影刚刚把玩累了的大儿子夜辉哄睡，小家伙蜷缩在病房角落的陪护小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尖，睡得正香，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病房里难得的安静。我看着夜辉安稳的睡颜，又望向婴儿床里那两个同样睡得香甜的新生儿，心头被一种混杂着疲惫的巨大满足感填满。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我真正的“娘家”。
说起来，家里最大的妹妹，也就是老三，现在应该17岁，正读高二的关键时期吧？按这边的辈分算，她可是这三个小毛团名正言顺的“二姨”了。想到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突然成了“姨”字辈，那画面竟有些忍俊不禁。
还有老大，我的亲大哥，今年21岁，大概已经上大学了？他可是这三个孩子嫡亲的“大舅”。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突然当了舅舅，对象还是三匹小马驹，会是什么表情？估计他那张总是故作沉稳的脸会裂开吧。
接着是老四，我的弟弟，15岁，正值叛逆的初中年纪，眨眼就成了“老舅”。以及老五，最小的妹妹，才13岁，还是个懵懂少女，却已经是“老姨”了。这辈分涨得，比坐火箭还快。
当然，还有我最挂念的爸妈——这三个孩子的姥姥和姥爷。他们要是看到女儿不仅“嫁”得好（？），还一口气生了仨，其中两个还是带蝙蝠翅膀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晕过去。还有爷爷和姥爷，孩子们的太姥爷，他们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吗？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穿越过来这么久，我早已接受了作为“黎明流光”的生活，甚至爱上了这里，有了自己的家庭。但心底那个属于“梁振宇”的部分，那个关于原生家庭的记忆和牵挂，却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深深埋藏了起来。在这个刚刚经历分娩、格外柔软的时刻，那份思念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夜影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细微变化，轻轻走到床边，用翅膀拢住我的肩膀，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靠在他温暖的皮毛上，轻声说：“没有。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这个“家”，指的究竟是我们在小马谷的那个小家，还是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远在另一个维度的家，或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此刻，有夜影在身边，有三个熟睡的孩子在眼前，这份圆满与幸福是如此真实，足以慰藉那份深藏的乡愁。
阳光静静流淌，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我有了需要守护的新家人；而那个记忆中的家，则会永远是我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珍贵的角落。
下午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当最初的温情与感慨褪去，那股被压抑的、关于“夜影为何会在最关键时刻缺席”的怒火便如同坎特洛特地底翻涌的岩浆，再次灼烧着我的心口。这口气，我黎明流光咽不下去。
“走。”我掀开被子，动作还有些虚弱，但眼神里的火苗已经噼啪作响。
“黎明？你需要休息……”夜影担忧地想扶我，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休息？等我把那个害你差点错过孩子出生的混蛋揪出来，我有的是时间休息！”我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路，去找橡木营长。”
夜影看着我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好小心翼翼地搀着我，一路朝着三营的营部走去。他的翅膀微微收拢，显得有些不安，既担心我的身体，又对即将到来的“兴师问罪”感到棘手。
营部里，橡木营长正叼着烟斗，悠哉地看着这个月的训练报告。见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夜影那一脸“我完了”的表情，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和煦笑容：“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黎明嘛？怎么不好好休息跑出来了？夜影你也是，不拦着点……”
我没心思寒暄，直接打断他：“营长，我就问一句，5月1日凌晨，是谁给夜影排的城墙巡逻夜班？”
橡木营长被我问得一懵，烟斗都从嘴里拿了下来，眉头困惑地皱起：“我？我没排啊？那天不是我值班，我和日辉团长，还有副营长，我们仨晚上在办公室……呃，研讨战术方案到很晚。”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显然所谓的“研讨方案”就是摸鱼打牌。
“不是您？那团部呢？”我追问。
“应该也不是日辉团长，他那天输了我不少 bits，心情好得很，没空管排班这种小事。”橡木营长挠了挠头，“这事有点蹊跷，我帮你问问。”
接下来的半小时，变成了营部通讯魔法和各路传令兵蹄声交织的混乱场面。电话（魔法通讯）从营部打到团部，又从团部打回营部，一层层追问下去。夜影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开口让我算了，都被我用眼神逼退。
最终，所有的线索竟然匪夷所思地绕开了所有常规层级，直接指向了我们五师六团的一位副团长——一位我仅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军官。传闻中他资历老派，性格极其固执，恪守规章到了刻板的地步，官僚做派十足。
当我们最终通过魔法光幕联系上这位副团长时，他甚至在光幕那头扶了扶眼镜，用一副公事公办、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的，是我临时调整的夜影上尉的班次。根据《皇家卫队军官轮值条例补充说明七章十五条》，校级军官均有临时调度权。我认为夜影上尉近期家庭事务可能影响执勤专注度，城墙巡逻需要绝对警惕，因此做出了人员优化调整。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如同“今天天气不错”这样平常的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优化调整”差点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我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解释，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疲惫和虚弱都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问题？！”我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到魔法光幕上，声音因为极力克制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依旧清晰响亮，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出去，“副团长先生！您的‘优化调整’！让一位军官差点错过他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刻！让他的妻子独自一马在深夜面临早产和双胞胎分娩的危险！这就是您所谓的‘绝对警惕’和‘人员优化’？！恪守规章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和保护小马利亚的公民！而不是成为冷漠僵化、罔顾下属基本马文关怀的借口！您这份‘临时调度权’，用得可真够‘漂亮’的！”
我没有用一个脏字，但我的指控如同连珠炮，又快又狠，砸得光幕那头的副团长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他依旧强撑着：“黎明少尉！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这是上级的决定……”
“去你的上级决定！”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但依旧死死守着底线，“如果这就是您作为上级的决策水平，那我深表遗憾！夜影，我们走！”
说完，我根本不再看他那张令人窒息的官僚嘴脸，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我吸了口冷气，但我毫不在意，直接“砰”地一声摔门而去！厚重的木门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走廊仿佛都颤了一下。
夜影赶紧跟出来，一脸担忧和无奈。橡木营长在办公室里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知道，找师长石蹄？找中部战区司令霜叶？他们都是好马，但我不想让这两位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的老将军为这种破事操心，更不想让事情变得好像我在依仗什么关系。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一股不得到公正处理绝不罢休的倔强劲头支撑着我。我甩开夜意想要搀扶的蹄子，忍着不适，径直朝着皇家卫队总部大楼的方向走去。
既然规矩之内讲不通，那就不讲规矩了。
我直接去找能讲得通，也最可能愿意听我讲道理的“大老板”——银甲闪闪元帅。
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摔门而去而结束，反而像投石入湖，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我直接面见银甲闪闪元帅的陈情，显然起到了作用。元帅阁下虽然一贯以严肃和注重纪律著称，但他同样以处事公正、体恤下属而闻名。据说，那位固执官僚的副团长被元帅亲自召见，进行了一次“极其严肃且深入”的谈话。具体的处理结果并未大肆宣扬，但很快，全团上下都隐约得知，那位副团长被暂时“暂停”了部分一线指挥权限，被要求“深入学习并反思卫队管理条例中关于‘马文关怀’与‘灵活调度’的平衡之道”，并被安排去负责一段时间的后勤档案整理工作——这无疑是一种明升暗降的冷处理，更是一种清晰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一道由元帅办公室签发的、针对全军军官的《关于进一步规范执勤排班与紧急情况人性化处理的指导意见补充说明》迅速下发，特别强调了指挥官在行使调度权时，必须充分考虑官兵的实际家庭困难和突发状况，严禁僵化执行、罔顾马情。
而另一方面，我“怒怼副团长并摔门而去”的事迹，却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军营里那比魔法传讯还灵通的“小道消息网”，迅速传遍了整个五师六团，甚至其他兄弟部队也有所耳闻。
“听说了吗？三营那个新晋的黎明少尉，对，就是夜影上尉的妻子，刚生完双胞胎那个！”
“我的天！她直接冲到营部，把负责排班的副团长给怼了？还摔了门？”
“何止是怼！听说说得那位副团长哑口无言，脸都绿了！最后直接去找了银甲闪闪元帅！”
“最关键的是，她居然屁事没有！副团长反而被调去管档案了！”
“嘶——厉害啊！不愧是敢当面骂蓝血王子的主儿！这脾气，这背景……啧，深不可测！”
一时间，我几乎成了团里的风云“马”物。走在营区里，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有敬佩，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几分忌惮。同僚和下属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以前或许只觉得我是个运气好、有点实力的年轻军官，现在则额外增添了一层“不好惹”、“背景硬”、“敢作敢为”的标签。
云宝黛西第一时间飞来找我，用翅膀猛拍我的后背（被我虚弱地躲开了），大声嚷嚷着：“干得漂亮流光！早就看那些摆架子的家伙不顺眼了！下次有这种好事叫上我！”
金穗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小声说：“排长，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一定更认真训练，不给你丢脸！”只是那眼神里总让我觉得她好像学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就连银盾指导员碰到我，那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都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微微颔首，难得地没有进行任何“注意影响”的说教。橡木营长见到我更是笑容可掬，甚至带着点“你可真能折腾但也确实解决了问题”的无奈和赞赏。
夜影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为我没受处罚且事情得到公正处理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他对我成为“知名悍妻”感到些许尴尬，却又因为我替他出头而暗自感动。他现在在营里，时不时就会被同僚拍拍肩膀，投以“兄弟，保重”的同情目光，让他哭笑不得。
我本人对此倒是十分坦然。我没做错什么，也没违反任何一条真正的纪律，我只是用了一种最直接、甚至有些过激的方式，维护了我和我家庭应得的权益，顺便……可能、也许、大概……推动了一下基层管理的“人性化”进程？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和各式各样的目光？呵，我黎明流光连钻石猎犬的老巢都闯过，还在乎这点小场面？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我在这皇家卫队里，恐怕是彻底和“温婉”、“低调”这些词绝缘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以后，应该没哪个不长眼的官僚，敢再随便给我或者夜影穿小鞋了。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翅膀下意识地炸开又迅速收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额头上沁出一层冰冷的汗珠，黏住了几缕鬃毛。
黑暗笼罩着房间，只有一丝惨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狭长的光痕。角落里，夜辉的小摇篮安静无声，谢天谢地，这小祖宗今晚没闹腾。
我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刚才好像梦到了什么……是了，梦到在云层之上肆意翱翔，风声呼啸过耳畔，自由得仿佛能触摸到星辰。可下一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拽回了这具沉重不堪的躯体。
肚子沉甸甸地压着，比白天时更显窒闷，一种难以言喻的、下坠般的压迫感清晰无比。我试着像往常一样翻身，却发现异常艰难，动作笨拙得像个被翻过来的甲虫。才32周……离预产期明明还有段日子，但这几天确实越来越难受，呼吸都像是顶着块石头。
“啧……”我低声咒骂，用前蹄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羽毛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膀胱传来熟悉的胀痛。……得，又是半夜例行公事的起床环节。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夜影今晚值夜班，负责坎特洛特外城墙的巡逻，根本回不来。自从确诊是双胞胎后，这家伙就主动申请调了夜班，白天能多在家搭把手，照顾那个一刻也离不开马的小夜辉。虽然我嘴上总嫌弃他“早干嘛去了”，但心里……唉，心里其实是领情的。
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蹄心传来一丝寒意。我刚站稳，正准备摸索着朝卫生间去——
突然！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出，完全不受控制，顺着后腿内侧急速流淌下来，瞬间浸湿了皮毛，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我瞬间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会吧？
我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月光下，地板上那摊迅速扩大的、反着微光的液体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腥甜的气味。
……真的假的？！
“搞什么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得吓人，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角落的摇篮里，夜辉不安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但幸运地没醒。
我像根木桩似的钉在原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32周！双胞胎！羊水破了！夜影不在家！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狠狠烫在我的神经上，带来一阵阵灼热的恐慌。
冷静！黎明流光！给我冷静！我拼命命令自己，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疼。第一步，叫醒夜辉？不，他才十一个月，除了哭、吃奶和啃自己的蹄子啥也不会，纯属添乱！第二步，去找邻居？最近的苹果园也要跑上十分钟，而且是凌晨！第三步，自己飞去医院？我倒是能飞，可羊水破了还敢升空？万一飞到一半宫缩来袭……从天上栽下来的画面我不敢想！
不行！绝对不行！
恐慌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猛地攫住了我。我咬紧牙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唰”地一声粗暴地扯开窗帘，用尽全力推开窗户！夜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我浑身一激灵，鬃毛凌乱地扑在脸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朝着沉睡的小马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声呐喊——
“救命啊！！！我要生了！！！随便谁都行！！！快来马啊！！！”
我的声音像一道霹雳，撕裂了夜空的宁静，在空旷的谷地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一片飞鸟。几盏零星的灯光在远处亮起，像是被惊动的萤火虫，但我无法确定是不是幻觉。
拜托了，谁都好……塞拉斯蒂娅公主在上，露娜公主也行，随便哪位过路的都行！
我大口喘着气，回头瞥了一眼摇篮。夜辉似乎被我的喊声彻底惊扰，开始发出不安的咿咿呀呀声，小身子扭动着。
……好吧，至少现在还不是同时应付一个哭闹幼崽和一个紧急分娩的地狱模式。
就在此时，腹部猛地一紧！一阵强烈而突兀的收缩感狠狠攥住了我，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蹄子死死抠住了窗框，指节发白。
……不是吧？！这么快就开始了？！
“有没有马啊？！听见没有？！”我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剧烈的喘息。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清晰而急促的翅膀拍打声，正在高速接近！
我猛地抬头望去——
一道熟悉的、如同闪电般的淡蓝色身影正从月光下俯冲而来，彩虹色的鬃毛在身后拉出一道炫目的轨迹！
……云宝黛西？！
她一个急刹车，猛地悬停在我的窗前，蹄子带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她看起来也是刚从被窝里惊起，彩虹鬃毛炸得乱七八糟，玫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惊愕和睡意。“黎明？！”她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情况？！大半夜嚎什么呢？！”
“羊水破了！双胞胎！夜影在值班！”我语无伦次，像吐豆子一样把最关键的信息砸出去，“帮我！去找医生！找护士！找接生婆！找什么都行！快！”
云宝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懵逼切换到极度震惊，然后是显而易见的慌乱，最终定格为一种“卧槽天塌了但我得顶住”的决绝。“坚持住！千万别乱动！”她几乎是吼着回应，猛地一个转身，翅膀全力扇动，爆出一声音爆的雏形，瞬间化作一道蓝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被风扯碎的话飘回来，“我去找护士红心！撑住！”
我瘫软下来，靠在窗边，又一阵宫缩袭来，比刚才更猛烈，疼得我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这两个小混蛋是约好了要来参加什么午夜狂欢派对吗？！这么迫不及待！
身后，摇篮里的夜辉终于彻底醒了，“哇”地一声爆发出响亮而委屈的啼哭。
……得，全完了。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冷汗浸湿了皮毛，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窗外是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夜，窗内是幼崽啼哭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双重风暴。我死死咬着下唇，感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收缩痛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夜影……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凌晨0点42分
仅仅六分钟，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都被腹部那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凶猛的绞痛切割成无数个煎熬的片段。我瘫靠在窗边，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彻底打湿了我胸前的皮毛，鬃毛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夜辉在我身后的摇篮里断断续续地抽泣，似乎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不安，那哭声像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本就紧绷的神经。
就在我又一次被宫缩攥紧，疼得几乎要将蹄子下的木窗框捏碎时——
“砰！”
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伴随着一阵旋风般的蹄声和急促的喘息，两匹马影猛地冲进了房间。
“来了来了！马带来了！闪开闪开！”云宝黛西的声音像她的速度一样劈开了凝重的空气。她猛地刹停在我面前，翅膀还保持着高速飞行后的微张状态，彩虹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彻底炸开，像一团炫目的霓虹。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毫无保留地全力冲刺。
她的身后，护士红心紧跟着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粉色鬃毛此刻也跑得翘起了几缕，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她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医疗挎包，角上还闪烁着未完全散去的魔法微光，大概是用来照明和加速的。
“她！羊水破了！就在刚才！才32周！而且是双胞胎！夜影那家伙不在家！就她一个马带着小夜辉！”云宝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把最关键的信息砸向护士，翅膀因为激动和后怕而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指向我的蹄子也带着点颤音。
护士红心那双温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清晰地闪过震惊和“大事不妙”的神色。但专业的素养让她迅速压下了慌乱。她几乎立刻就冲到了我身边，甚至来不及放下背上的包，一只温暖的蹄子就已经轻柔却坚定地按在了我紧绷梆硬的腹部。
只触摸了几秒钟，感受着那阵刚刚平息、但余威犹存的宫缩，她的眉头就紧紧锁在了一起，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宫缩已经开始了，而且间隔时间很短，强度不小。”她抬头看我，语气凝重但刻意保持着镇定，试图不增加我的恐慌，“黎明，你感觉怎么样？试试看，自己能走吗？还是需要我立刻呼叫支援，用担架？”
走？我倒是想！我咬紧牙关，试图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向她们证明我没那么脆弱。但刚刚支起上半身，另一波更强烈的宫缩就如同海啸般毫无征兆地猛扑过来，瞬间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我痛哼一声，身体一软，踉跄着就要朝旁边倒去。
“嘿！小心！”
根本不容我反对，甚至在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云宝黛西已经一个箭步猛冲上来，用她结实有力的肩膀和侧身稳稳地抵住了我下滑的身体，硬生生把我架住了。
“走什么走！这情况还走什么走！”云宝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上来！我背你去医院！这比什么都快！红心，你负责小夜辉，没问题吧？”
护士红心只犹豫了半秒，立刻点头：“好！就这么办！安全第一！黎明，听云宝的！”
云宝已经半蹲下身，将她宽阔而有力的背部展现在我面前，蓝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可靠的光泽。“快！黎明，趴上来！搂紧我脖子！”她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急迫。
护士红心则迅速转身，独角亮起柔和的魔法光晕，小心翼翼地将还在啜泣、一脸懵懂的夜辉从摇篮里漂浮起来，轻柔地抱进自己怀里，熟练地安抚着。“哦，好了好了，小宝贝，没事的，没事的……”她低声哄着。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逞强和尊严了。疼痛和恐慌已经占据了一切。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爬上云宝的背，沉重的腹部不可避免地压在她身上，我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以承受这份重量，但她只是发出一声闷哼，调整了一下重心，稳稳地托住了我。
“抓稳了！”她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决心。
下一秒，她巨大的翅膀“唰”地一声完全展开，带起强劲的气流，将桌上的纸张吹得四处飞舞。然后，她后蹄猛地发力一蹬——
我们竟然直接从大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云宝黛西——！！！”我失声尖叫，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四肢死死地缠抱住她的脖颈，眼睛紧紧闭上，根本不敢看脚下那瞬间远离的地面。冰冷的夜风如同刀片一样刮过我的脸颊和耳朵，灌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小马谷的屋顶、街道、苹果杰克的农场在身下飞速地缩小、后退，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只有头顶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和远处医院那越来越清晰的灯光是固定的目标。
“这是最快的方式！相信我！”云宝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声喊道，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但那份坚定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过来。她飞行得极其稳健，甚至刻意用身体为我挡去了大部分气流。“红心！跟得上吗？！”
我艰难地扭过头，透过被风吹出的眼泪，看到护士红心正抱着小夜辉，用悬浮魔法让自己飘浮在空中，奋力地拍打着翅膀努力追赶。而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我那个傻儿子夜辉，似乎完全把这突如其来的高空高速飞行当成了一场新奇刺激的游戏，竟然在红心怀里停止了哭泣，转而发出了咯咯的欢笑声，小蹄子还兴奋地朝着月亮的方向挥舞着。
……这孩子……这胆大包天的性子到底像谁啊？！
没等我想明白，又一波更猛烈的宫缩毫无怜悯地袭来，这次带来的坠痛感几乎让我眼前一黑，惨叫出声，搂着云宝脖子的蹄子瞬间脱力，身体猛地向下一滑！
“黎明！”云宝立刻惊觉，她的翅膀猛地爆发出更强的力量，一个急促的抬升稳住了我们下坠的趋势，同时用后蹄向上颠了一下，重新把我牢牢固定在背上。“坚持住！就快到了！看见了吗？医院就在前面！”
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更深的急切。
我虚弱地把头靠在她汗湿的脖颈上，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我的意志。夜影……你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快给我出现啊……
远处，小马谷医院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那扇代表着安全和希望的大门正在向我们敞开。
……这两个心急的小家伙，看来今晚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注定混乱的夜晚，轰轰烈烈地降临这个世界了。
凌晨1:23
小马谷医院的产房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微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降临前的紧张气息。我仰躺在产床上，蹄子死死攥着身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不住的呻吟，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鬃毛里淌下来，糊住了眼睛，黏腻地贴在脖颈和肩膀上，难受得要命。
护士红心和另一位表情沉稳、经验丰富的医生——一匹灰白色皮毛的独角兽——正围在我身边，他们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晃动，他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嗡嗡作响的水传来。
“深呼吸，黎明！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呼气——”红心的声音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引导性，但我能听出她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蹄子稳稳地扶着我颤抖的后腰。
“宫缩又来了！准备！黎明，用力！”医生的声音更为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生疼，将所有残存的力气孤注一掷地向下推去。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在这片剧烈的、几乎要吞噬一切感官的疼痛和混乱中，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这场景，怎么他妈的和上辈子看的那部老掉牙电视剧《父母爱情》里，安杰生江军庆那段那么像？ 江德福不在身边，安杰一个人躺在产床上咬牙硬撑，疼得死去活来……
不，不对。我迷迷糊糊地想，她身边好歹还有咋咋呼呼的江德华和那个接地气的接生婆王秀娥呢。我呢？我身边……好吧，一开始是没马在，差点就要在自家地板上演独角戏了。但现在，至少还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还有云宝那家伙……不知道她把夜辉安顿好没有……
“啊啊啊——！”又一波无法抗拒的推力袭来，我失控地喊出声，感觉所有的意识都被挤压到了一个聚焦点。
“很好！非常好！我看到头了！黑色的鬃毛！坚持住！再来一次！用力！”医生急促的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我死死闭上眼，眼前不再是产房刺眼的灯光，而是纷乱闪烁的画面：夜影此刻在哪儿？他是不是还一无所知地走在坎特洛特冰冷孤寂的城墙上，望着远处沉睡的山峦？他知不知道他这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崽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提前冲出来报道了？他要是敢像那个年代的江德福一样，等一切都结束了才姗姗来迟，露出那副又心疼又傻乎乎的表情……我绝对！绝对要把他踹进永恒自由森林深处！让木狼教他什么叫“准时”！
“呜——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我喉咙深处挤出，伴随着一种撕裂般的灼热感，随即，一个巨大的、温热的物体猛地从我体内滑脱出去！
紧接着——
“哇啊——！哇啊啊啊——！”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点愤怒腔调的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声号角，骤然划破了产房里所有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气氛！那哭声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一种不容忽视的、抗议般的力道。
“是个男孩！是个小王子！”护士红心欣喜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她动作极其迅速而轻柔地用温暖的无菌毛巾包裹住那个湿漉漉、沾着血污、正奋力蹬踹着小蹄子、发出惊天动地哭声的小家伙，小心地托到我面前。
我像一根被彻底抽掉了骨头的绳子，轰然瘫软在产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个还在嗷嗷大哭的小不点。
天啊……他好小！比当初夜辉出生时看起来还要小上一圈，皱巴巴、红通通的，像只发脾气的小猴子。但那头湿漉漉贴在额头的鬃毛确实是深色的，像他父亲。而且瞧那小腿蹬踹的劲儿，嗓门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生命力倒是顽强的很。
“32周早产，体重偏轻，但生命体征非常稳定，哭声很有力！”医生在一旁快速而专业地做着初步检查，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是个结实的小战士。”
还没等我从那初为人母（再次）的复杂情绪和极度的疲惫中缓过一口气，医生的手已经再次按上了我的腹部，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黎明，听着，你还不能放松。宫缩还在继续，第二个宝宝很着急，胎位很正，我们需要你一鼓作气！”他的声音把我瞬间拉回现实。
……对。还有一个。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潮水般涌上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疲惫感强行压下去，重新凝聚起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力气。新一轮的疼痛已经开始积聚，如同远方的闷雷，预示着又一场风暴的来临。
夜影……我咬着牙，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你最好已经在路上了！用你最快的速度！给我飞过来！
凌晨2:15
当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略显纤细但同样充满生命力的哭喊，终于划破产房的空气时，我像一根彻底绷断的弦，轰然瘫软在产床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随着那个小生命的脱离而被抽走了，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连抬起一丝缝隙都做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胸腔里破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还有耳朵里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的杂音，像是有一群愤怒的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是个女孩！黎明，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护士红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吸饱了水的棉花，遥远而模糊，但那其中蕴含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还是清晰地传递了过来，“两个宝宝都平安！虽然早产，但评分很好，非常健康！”
我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回应这份喜悦，但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耗尽了我残存的所有能量。算了……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的战役，总算是……结束了……
我感觉护士红心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温热、柔软、还在微微蠕动的小生命一左一右地放在了我的身边。他们的重量很轻，却像有着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坎上。我勉强偏过头，用模糊不清、几乎对不上焦的视线，疲惫地打量着我的两个新孩子。
果然，都是小夜骐。
和他们的哥哥夜辉那身继承自我、在月光下会泛着柔和光泽的白色飞马皮毛截然不同，这两个小家伙几乎完全复刻了父亲的种族特征：一身深灰色的、近乎玄黑的柔软胎毛，背上覆盖着一对小巧玲珑、薄膜般的蝙蝠翅膀，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翕动着。就连那蜷缩起来的小蹄子，形状都更像夜影那带着些微锋利弧度的夜骐蹄印，而不是我这样圆润的飞马蹄。
……行吧。我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至少这充分证明了，千真万确是我亲生的，没被掉包。唯一能从我这里找到的、微弱的血脉证据，大概是他们鬃毛的颜色——不像夜影那样是纯粹的深黑，而是带着一点点微妙的、隐约可见的黄红渐变底调，像是朝霞试图冲破黑夜的封锁，虽然目前还被浓郁的深色压制着。
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红心抱着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上了柔软干爽襁褓的夜辉走了进来。一岁的小家伙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吵醒又被摆弄了一番，此刻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紫罗兰色的大眼睛，懵懂而困惑地瞅着床上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不明物体”，小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这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占了我平时的位置？”的茫然表情。
我虚弱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右前蹄，用蹄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碰了碰大儿子柔软的鬃毛。
“以后……你就是大哥了……”我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夜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被我的触摸安抚了。他歪了歪小脑袋，好奇地伸出自己粉色的小蹄子，试探性地、轻轻地戳了戳离他最近的妹妹的脸颊。
妹妹立刻敏感地扭了扭身子，发出了一声细微而不满的哼唧声，小小的翅膀抖了一下。
……很好。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到未来的鸡飞狗跳。兄妹（或者说三兄弟妹？）之间的“深厚情谊”，看来从出生的第一分钟就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彻底闭上眼睛，任由那铺天盖地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疲惫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彻底席卷而来，吞噬掉我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夜影……你这个家伙……到底在哪儿啊……
窗外，天色依旧沉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里，连最后那弯试图窥探的月亮，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住了，透不出一丝光。
……这个混蛋，该不会真的还在那该死的城墙上巡逻吧？不……这不能怪他……是哪个天杀的混蛋今天给他排的夜班？！等我缓过劲来……
护士红心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即便在极度虚弱中依然散发出的那丝怨念，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已经派了最快的信使去坎特洛特城墙通知夜影上尉了，但那边……暂时还没有回信传回来……”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了，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所有的思绪都开始变得模糊、断裂。
算了……一切，都等他回来再说吧……
现在，我只想睡一觉。
……最好，能一觉睡到那个迟到的家伙，带着一身夜露和愧疚，终于出现在我床边的那一刻。
上午9:03
“黎明……黎明！醒醒！亲爱的！”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和沙哑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小心翼翼的、几乎带着点颤抖的推搡，把我从一片混沌而疲惫的睡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我甚至没力气完全睁开眼，只觉得一股烦躁和被惊扰的起床气压过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凭着某种被无数次夜哨和紧急集合训练出的本能，以及此刻积压的满腔怨气，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一只前蹄，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抽了过去！
“啪！”
“嗷——！”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痛呼立刻响起，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愕和实实在在的痛楚。
这声音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我这才勉强撑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沉重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夜影正站在我的床边，一只前蹄捂着被抽中的鼻子，英挺的面容皱成一团，那双熔金般的瞳孔里水汽氤氲，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巨大的蝠翼因为紧张和不安而半张着，微微颤抖，盔甲上还凝结着未干的夜露，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的深灰色鬃毛凌乱不堪，沾着几点尘土，胸甲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经历了彻夜的奔波和毫不吝惜体力的一路狂奔才赶回来的。脸上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后怕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你还知道回来？”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摩擦着干涩疼痛的喉咙，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怨气，“说啊！昨天是哪个天杀的混蛋给你排的夜班？让你连自己崽子要提前蹦出来都赶不上？！”
夜影的耳朵瞬间完全服帖地缩到了脑袋后面，连翅膀都怂怂地收拢了些，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活像一匹在暴风雨中挨了训、无处可躲的大型犬类，眼神躲闪，心虚得无以复加。“我……我一接到云宝拼命送来的口信就……营部交接……”他试图解释，声音同样沙哑，却语无伦次。
我冷冷地盯着他，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只想听他吐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红心推着一辆小小的婴儿床走了进来，床上并排躺着两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家伙。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岁多的夜辉正精神百倍地趴在红心的背上，一双白色的小翅膀兴奋地扑扇着，正用他那还没长齐的乳牙，孜孜不倦地啃咬着护士小姐那顶洁白的护士帽边缘，留下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口水印。
“爸爸！”夜辉一眼就看到了床边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刻松开护士帽，兴奋地张开小蹄子朝着夜影的方向扑腾，差点从红心背上栽下来。
夜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赶紧伸手接住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大儿子，笨拙地把他抱进怀里。但他的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瞬间就牢牢钉在了婴儿床里那两个小小的、安静睡着的毛团身上。他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从之前的惊慌愧疚，变成了一种近乎呆滞的、无法形容的柔软和不可思议，翅膀不自觉地、完全地舒展开来，形成一个保护的、却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姿态。
“他们……他们好小……”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梦境。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向前倾身，用鼻尖极其轻柔地、依次碰了碰两个新生儿温暖的、带着奶香的小额头。
然后，他猛地转向我，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金色眼眸此刻湿漉漉的，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狂喜、后怕、愧疚、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爱意。“黎明，我……对不起，我……”他声音哽咽，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闭嘴。”我没好气地打断他，虽然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傻爸爸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愤怒的弦莫名奇妙地松了一半，“先给我倒杯温水来，喉咙快冒烟了。然后，去把夜辉屁股上那块沉甸甸的‘黄金尿布’给换了！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再好好谈谈——关于你那个混蛋上级的事情。”我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夜影立刻像接到了最高指令一样，点头如捣蒜，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去拿水壶，结果因为心神不宁，巨大的翅膀“哐当”一下扫到了旁边的床头柜，差点把上面的水杯和花瓶都带翻。他自己也被绊得一个趔趄，狼狈地稳住身形。而他怀里的夜辉看着爸爸笨拙的样子，不仅没害怕，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病房里格外响亮。
我望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极度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目光转向婴儿床里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香甜的、继承了父亲模样的小不点。
……算了。
看在这三个小家伙……勉强也算包括那个傻爸爸的份上。
就饶他这一次。
……下不为例。
下午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奶香混合的味道。夜影刚刚把玩累了的大儿子夜辉哄睡，小家伙蜷缩在病房角落的陪护小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尖，睡得正香，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病房里难得的安静。我看着夜辉安稳的睡颜，又望向婴儿床里那两个同样睡得香甜的新生儿，心头被一种混杂着疲惫的巨大满足感填满。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我真正的“娘家”。
说起来，家里最大的妹妹，也就是老三，现在应该17岁，正读高二的关键时期吧？按这边的辈分算，她可是这三个小毛团名正言顺的“二姨”了。想到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突然成了“姨”字辈，那画面竟有些忍俊不禁。
还有老大，我的亲大哥，今年21岁，大概已经上大学了？他可是这三个孩子嫡亲的“大舅”。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突然当了舅舅，对象还是三匹小马驹，会是什么表情？估计他那张总是故作沉稳的脸会裂开吧。
接着是老四，我的弟弟，15岁，正值叛逆的初中年纪，眨眼就成了“老舅”。以及老五，最小的妹妹，才13岁，还是个懵懂少女，却已经是“老姨”了。这辈分涨得，比坐火箭还快。
当然，还有我最挂念的爸妈——这三个孩子的姥姥和姥爷。他们要是看到女儿不仅“嫁”得好（？），还一口气生了仨，其中两个还是带蝙蝠翅膀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晕过去。还有爷爷和姥爷，孩子们的太姥爷，他们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吗？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穿越过来这么久，我早已接受了作为“黎明流光”的生活，甚至爱上了这里，有了自己的家庭。但心底那个属于“梁振宇”的部分，那个关于原生家庭的记忆和牵挂，却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深深埋藏了起来。在这个刚刚经历分娩、格外柔软的时刻，那份思念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夜影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细微变化，轻轻走到床边，用翅膀拢住我的肩膀，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靠在他温暖的皮毛上，轻声说：“没有。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这个“家”，指的究竟是我们在小马谷的那个小家，还是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远在另一个维度的家，或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此刻，有夜影在身边，有三个熟睡的孩子在眼前，这份圆满与幸福是如此真实，足以慰藉那份深藏的乡愁。
阳光静静流淌，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我有了需要守护的新家人；而那个记忆中的家，则会永远是我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珍贵的角落。
下午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当最初的温情与感慨褪去，那股被压抑的、关于“夜影为何会在最关键时刻缺席”的怒火便如同坎特洛特地底翻涌的岩浆，再次灼烧着我的心口。这口气，我黎明流光咽不下去。
“走。”我掀开被子，动作还有些虚弱，但眼神里的火苗已经噼啪作响。
“黎明？你需要休息……”夜影担忧地想扶我，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休息？等我把那个害你差点错过孩子出生的混蛋揪出来，我有的是时间休息！”我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路，去找橡木营长。”
夜影看着我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好小心翼翼地搀着我，一路朝着三营的营部走去。他的翅膀微微收拢，显得有些不安，既担心我的身体，又对即将到来的“兴师问罪”感到棘手。
营部里，橡木营长正叼着烟斗，悠哉地看着这个月的训练报告。见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夜影那一脸“我完了”的表情，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和煦笑容：“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黎明嘛？怎么不好好休息跑出来了？夜影你也是，不拦着点……”
我没心思寒暄，直接打断他：“营长，我就问一句，5月1日凌晨，是谁给夜影排的城墙巡逻夜班？”
橡木营长被我问得一懵，烟斗都从嘴里拿了下来，眉头困惑地皱起：“我？我没排啊？那天不是我值班，我和日辉团长，还有副营长，我们仨晚上在办公室……呃，研讨战术方案到很晚。”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显然所谓的“研讨方案”就是摸鱼打牌。
“不是您？那团部呢？”我追问。
“应该也不是日辉团长，他那天输了我不少 bits，心情好得很，没空管排班这种小事。”橡木营长挠了挠头，“这事有点蹊跷，我帮你问问。”
接下来的半小时，变成了营部通讯魔法和各路传令兵蹄声交织的混乱场面。电话（魔法通讯）从营部打到团部，又从团部打回营部，一层层追问下去。夜影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开口让我算了，都被我用眼神逼退。
最终，所有的线索竟然匪夷所思地绕开了所有常规层级，直接指向了我们五师六团的一位副团长——一位我仅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军官。传闻中他资历老派，性格极其固执，恪守规章到了刻板的地步，官僚做派十足。
当我们最终通过魔法光幕联系上这位副团长时，他甚至在光幕那头扶了扶眼镜，用一副公事公办、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的，是我临时调整的夜影上尉的班次。根据《皇家卫队军官轮值条例补充说明七章十五条》，校级军官均有临时调度权。我认为夜影上尉近期家庭事务可能影响执勤专注度，城墙巡逻需要绝对警惕，因此做出了人员优化调整。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如同“今天天气不错”这样平常的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优化调整”差点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我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解释，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疲惫和虚弱都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问题？！”我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到魔法光幕上，声音因为极力克制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依旧清晰响亮，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出去，“副团长先生！您的‘优化调整’！让一位军官差点错过他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刻！让他的妻子独自一马在深夜面临早产和双胞胎分娩的危险！这就是您所谓的‘绝对警惕’和‘人员优化’？！恪守规章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和保护小马利亚的公民！而不是成为冷漠僵化、罔顾下属基本马文关怀的借口！您这份‘临时调度权’，用得可真够‘漂亮’的！”
我没有用一个脏字，但我的指控如同连珠炮，又快又狠，砸得光幕那头的副团长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他依旧强撑着：“黎明少尉！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这是上级的决定……”
“去你的上级决定！”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但依旧死死守着底线，“如果这就是您作为上级的决策水平，那我深表遗憾！夜影，我们走！”
说完，我根本不再看他那张令人窒息的官僚嘴脸，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我吸了口冷气，但我毫不在意，直接“砰”地一声摔门而去！厚重的木门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走廊仿佛都颤了一下。
夜影赶紧跟出来，一脸担忧和无奈。橡木营长在办公室里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知道，找师长石蹄？找中部战区司令霜叶？他们都是好马，但我不想让这两位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的老将军为这种破事操心，更不想让事情变得好像我在依仗什么关系。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一股不得到公正处理绝不罢休的倔强劲头支撑着我。我甩开夜意想要搀扶的蹄子，忍着不适，径直朝着皇家卫队总部大楼的方向走去。
既然规矩之内讲不通，那就不讲规矩了。
我直接去找能讲得通，也最可能愿意听我讲道理的“大老板”——银甲闪闪元帅。
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摔门而去而结束，反而像投石入湖，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我直接面见银甲闪闪元帅的陈情，显然起到了作用。元帅阁下虽然一贯以严肃和注重纪律著称，但他同样以处事公正、体恤下属而闻名。据说，那位固执官僚的副团长被元帅亲自召见，进行了一次“极其严肃且深入”的谈话。具体的处理结果并未大肆宣扬，但很快，全团上下都隐约得知，那位副团长被暂时“暂停”了部分一线指挥权限，被要求“深入学习并反思卫队管理条例中关于‘马文关怀’与‘灵活调度’的平衡之道”，并被安排去负责一段时间的后勤档案整理工作——这无疑是一种明升暗降的冷处理，更是一种清晰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一道由元帅办公室签发的、针对全军军官的《关于进一步规范执勤排班与紧急情况人性化处理的指导意见补充说明》迅速下发，特别强调了指挥官在行使调度权时，必须充分考虑官兵的实际家庭困难和突发状况，严禁僵化执行、罔顾马情。
而另一方面，我“怒怼副团长并摔门而去”的事迹，却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军营里那比魔法传讯还灵通的“小道消息网”，迅速传遍了整个五师六团，甚至其他兄弟部队也有所耳闻。
“听说了吗？三营那个新晋的黎明少尉，对，就是夜影上尉的妻子，刚生完双胞胎那个！”
“我的天！她直接冲到营部，把负责排班的副团长给怼了？还摔了门？”
“何止是怼！听说说得那位副团长哑口无言，脸都绿了！最后直接去找了银甲闪闪元帅！”
“最关键的是，她居然屁事没有！副团长反而被调去管档案了！”
“嘶——厉害啊！不愧是敢当面骂蓝血王子的主儿！这脾气，这背景……啧，深不可测！”
一时间，我几乎成了团里的风云“马”物。走在营区里，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有敬佩，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几分忌惮。同僚和下属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以前或许只觉得我是个运气好、有点实力的年轻军官，现在则额外增添了一层“不好惹”、“背景硬”、“敢作敢为”的标签。
云宝黛西第一时间飞来找我，用翅膀猛拍我的后背（被我虚弱地躲开了），大声嚷嚷着：“干得漂亮流光！早就看那些摆架子的家伙不顺眼了！下次有这种好事叫上我！”
金穗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小声说：“排长，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一定更认真训练，不给你丢脸！”只是那眼神里总让我觉得她好像学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就连银盾指导员碰到我，那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都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微微颔首，难得地没有进行任何“注意影响”的说教。橡木营长见到我更是笑容可掬，甚至带着点“你可真能折腾但也确实解决了问题”的无奈和赞赏。
夜影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为我没受处罚且事情得到公正处理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他对我成为“知名悍妻”感到些许尴尬，却又因为我替他出头而暗自感动。他现在在营里，时不时就会被同僚拍拍肩膀，投以“兄弟，保重”的同情目光，让他哭笑不得。
我本人对此倒是十分坦然。我没做错什么，也没违反任何一条真正的纪律，我只是用了一种最直接、甚至有些过激的方式，维护了我和我家庭应得的权益，顺便……可能、也许、大概……推动了一下基层管理的“人性化”进程？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和各式各样的目光？呵，我黎明流光连钻石猎犬的老巢都闯过，还在乎这点小场面？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我在这皇家卫队里，恐怕是彻底和“温婉”、“低调”这些词绝缘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以后，应该没哪个不长眼的官僚，敢再随便给我或者夜影穿小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