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9月26日
我站在皇家卫队医务室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前，蹄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磕着冰凉的石砖地面，发出轻微又烦人的“哒哒”声。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我几乎快要闻吐了的消毒水味儿，混合着药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健康”气息，搞得我胃里一阵阵发紧。
夜影就杵在我旁边，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把我整个儿罩住。他站得倒是笔直，一身尉官制服熨帖得一丝不苟，可我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和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翅膀根部细微的颤抖。他那张平时能冻住新兵的冷峻面瘫脸上，此刻表情精彩得可以去演马哈顿的默剧——介于“天降惊喜砸晕头”的傻乐和“完犊子这下要被老婆踹死了”的巨大惊恐之间，来回切换，速度之快让我眼花缭乱。
门开了。还是上次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稳重的雌驹医生。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目光在我和夜影之间溜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职业性祝贺和极度不赞同的语气开口，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是你们？恭喜，但你们俩能不能稍微有点节制？”
“检查结果确认了，黎明流光少尉。”她声音平稳，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神经上，“你确实再次怀孕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来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宣判还是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医生顿了顿，目光扫过报告单，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直接把我砸懵了：“而且……根据魔法影像显示，这次是双胞胎。”
双——胞——胎？！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云宝的彩虹音爆正面轰中，眼前都冒金星了！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全涌向了耳朵尖，烫得厉害，翅膀更是“啪”地一声完全炸开，羽毛根根直立，差点把旁边架子上的医疗器械扫下来！
我猛地扭头，死死瞪向夜影！
这匹天杀的夜骐！他的反应比我还夸张，那双熔金般的瞳孔瞬间放大，里面塞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震惊，紧接着，那双巨大的蝠翼“唰啦”一下完全不受控制地猛然张开，带起的风直接掀翻了医生桌角的一叠报告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双、双胞胎？！”他像是被自己的翅膀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翅膀收拢回去，脖子都缩了起来，对着我露出一个混合着巨大惊喜、心虚、和“我错了但好像又很厉害”的傻乎乎笑容，结结巴巴地重复，“真……真的？两个？”
我真想一蹄子踹在他那张写满“俺真行”的俊脸上！
“双、胞、胎？”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感觉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子，“夜影！你们小马利亚飞马的生育能力是不是有什么见鬼的种族天赋？！还是你们夜骐的基因里就自带‘搞突袭’和‘双倍打包’的隐藏属性？！啊？！”
夜影干笑了两声，试图凑过来用他温热的翅膀尖蹭蹭我安抚一下，被我毫不留情地“啪”一下打开。
“这……这次……黎明，你听我解释，这绝对是个意外……”他压低声音，气音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躲闪。
“意外？！”我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吼出来，幸好残存的理智让我记得这里是医务室，外面可能还有别的兵，只能拼命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愤怒的嘶嘶声，“上次在观星台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搞出了夜辉！这次你又跟我说意外？！你这‘意外’也来得太勤快了点吧？！频率高得离谱了啊同志！”
医生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适时地递过来一份比上次厚了起码一倍的孕期注意事项清单，成功打断了我们即将爆发的内战。
“鉴于您上一次怀孕时身体素质表现优异，这次虽然负担会更重，但只要多加注意，理论上不会有太大问题。”她说着“理论上”的时候，语气微妙地加重了一点，眼神里的不赞同简直要凝成实质砸在我们脸上。“但是，双胞胎对母体的负荷非同一般，建议您立刻开始调整执勤和训练计划，提前做好……嗯，长期休假的准备。”
我伸出微微发抖的蹄子，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清单，纸张边缘几乎要被我捏皱。
又来？！休假？！
上一次怀孕，虽然一开始兵荒马乱，但好歹那时我和夜影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心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甜蜜的慌乱。后来夜辉出生，看着他软乎乎的小脸，一天天长大，会笑会闹，虽然累得恨不得原地去世，但心里那点“值得”的念头总能支撑着我。
可现在？！夜辉那小子才刚满三个月没多久！我连第一次的产假和哺乳期都还没完全熬出头，好不容易把身材塞回制服里，肩上的少尉衔还没戴热乎，指挥三排的瘾头才刚上来，每天想着怎么在云翼班长那老油条和铁砧那实心眼中间树立威信，怎么带着金穗那帮丫头片子们摸鱼……不是，是努力训练！结果呢？
这俩小混蛋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来了？！直接打乱我全部的职业规划！我又得脱下这身好不容易挣来的军官制服，挺着比上次更夸张的肚子，回去休那望不到头的产假？！
浑蛋啊！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医务室，蹄子踩在城堡走廊冰凉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有满腔的怒火和一种“完了，全完了”的绝望感在胸腔里灼烧。初冬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我却觉得浑身燥热，翅膀依旧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炸着毛。
夜影像个犯了大错的小兵，耷拉着翅膀，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猛地停下蹄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
“听着，夜影上尉，”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尽管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次怀孕期间，夜辉——你那宝贝儿子——至少80%的喂养、洗澡、换尿布、哄睡、还有半夜哭闹的安抚工作，全归你！另外，我原本负责的夜间巡逻和值班，你也给我全包了！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什么‘翅膀酸了’、‘昨天训练太累’、‘让我眯五分钟’这种屁话——”
我凑近他，翅膀威胁地张开，尽管因为可能的“双倍负担”而底气有点不足，但气势不能输：“——我就用你教我的格斗技巧，把你直接挂到城堡最高的钟楼尖尖上，让露娜公主的月光给你好好醒醒神！挂一晚上！”
夜影立刻把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速度快得出现残影：“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黎明你放心，我这就去重新排班表！”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掏心掏肺表忠心的样子，稍微浇灭了我一点点怒火。
但就一点点。
我哼了一声，扭过头继续往前走，翅膀收拢，尾巴却焦躁地甩动着。冰冷的现实随着冷风一起灌进我的脑子。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刚刚在军官考核里拼死拼活，拿到了少尉军衔，正是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证明自己不只是“夜影的妻子”、不只是“运气好的家伙”的时候。我想要成绩，想要认可，想要靠自己的能力赢得尊重。结果呢？怀孕、产检、孕吐、浮肿、嗜睡、然后又是漫长的产假、哺乳期、照顾新生儿……一套组合拳下来，至少又是一年多没法全力投入工作！
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当然不会说什么，她们只会温柔地祝福，说不定还会送来双份的贺礼。橡木营长大概又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是银盾指导员呢？他那张冰山脸会不会更加冷硬？其他同期的战友，像疾风，像那些凭实力一步步走上来的军官，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就是靠……靠这种“特殊贡献”来刷存在感？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堵得发慌，比孕吐还难受。
夜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的低落，不再是刚才那种炸毛的愤怒，而是更深沉的沮丧。他加快几步，与我并肩，小心翼翼地用肩膀碰了碰我。
“黎明……”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果你真的……真的很不想……我们可以……可以想办法……”他的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夜影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考虑，如果我不想要，他会支持我……哪怕这显然违背他内心可能存在的期待。
这个笨蛋……
我心里那点委屈和怨气突然就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他热爱飞行，热爱他的军旅生涯，他的战术指挥能力在全营都是数得着的。如果他为了照顾家庭，申请调去文职……那简直是把他翅膀硬生生折断！我怎么可能让他那么做？
“……不用。”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再那么尖锐，“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不要他们。”我叹了口气，抬起蹄子，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结实的前胸，“但是，你给我记住这次的教训！下次！下次你要是再敢搞出这种‘意外’……”
我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就不是把你挂钟楼那么简单了，我会直接把你踹进永恒自由森林深处，让木狼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计划生育’！”
夜影立刻举起一只前蹄，表情严肃得像在向塞拉斯蒂娅公主宣誓：“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次！以后……以后我一定严格规划，做好万全防护措施！”
信你才有鬼。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一点。
好吧，也许……这次也没那么糟到底？
至少，夜辉那小子以后不会孤单了，会有两个弟弟或者妹妹陪他一起闹腾……或者一起折腾我们？双胞胎啊，听说拆家能力都是双倍的？我的老天……
而且，夜影这副小心翼翼、指天誓日的样子，看起来还挺解气的。
当然，该罚的一样不能少！今晚他就给我滚去睡沙发！抱着他的战术规划手册睡去吧！
我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感觉蹄子终于不再那么虚软无力了。
“走了！傻站着干嘛？”我没好气地回头吼了那个还在原地表忠心的家伙一句，“先去接夜辉！然后你给我好好想想，怎么跟你儿子解释，他马上就要当哥哥了，而且还是双倍的！”
夜影赶紧跟上，嘴角却又忍不住悄悄向上扬起，那副傻爸爸的笑容差点又让我炸毛。
算了。
我低头，用翅膀尖极其轻柔地、无人察觉地碰了碰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双胞胎就双胞胎吧。
我黎明流光，什么场面没见过？
撑死也就是……鸡飞狗跳乘以二而已！
……大概吧。
回去之后
我在三排排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蹄子把地上那点可怜的地毯都快磨秃了。刚才在医务室门口那股子邪火，被走廊的冷风吹散了不少，冷静下来一想……妈的。
是，夜影是没管住他自己，他那夜骐的精力旺盛得吓马。但……20号晚上……我好像……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甚至可能……还是我先主动撩拨的？那天他刚处理完一连和四连因为训练场地起的冲突，累得眼皮都耷拉了，是我看他那副样子心疼，又想着好久没……结果就没忍住……
淦！黎明流光啊黎明流光，你刚才在医务室门口那副“全是你的错”的嘴脸，简直他妈太难看了！爽的时候没见你拒绝，出了事就全甩锅给配偶？这跟那些自己没管住嘴吃胖了却怪厨子手艺太好的家伙有啥区别？
还把他挂钟楼？还踹进永恒自由森林？我凭什么啊？就凭我是他老婆，凭我怀着孕？这他妈不是仗着生理优势耍流氓吗？
越想越臊得慌，脸上刚才因为愤怒涨红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现在又烧了起来，这次是臊的。
夜影他容易吗？他管着一个连！整整一百三十五匹精力过剩、嗷嗷叫的兵！从训练计划到思想动态，从伙食搭配到蹄铁磨损，哪个不得他操心？银盾指导员那边压力又大，要求严得像要把马冻上。他每天忙得蹄不沾地，回来还得伺候我这个因为孕激素偶尔情绪不稳定的老婆，还有那个半夜准时嚎哭要奶吃的夜辉……
我刚才还冲他吼，把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都推给他……我……
我猛地停下脚步，翅膀烦躁地抖了抖。
不行。这太不是马了。
我得去找他。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排部的门，径直朝连部走去。一路上碰到几个我手下的兵跟我敬礼打招呼“排长好！”，我都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搞得他们一脸莫名其妙。
连部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夜影果然在里面，正埋首在一堆文件后面，眉头紧锁，蹄子里拿着一份训练报告，旁边还摊着连队这个月的物资申领单。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染上一点小心和……戒备？估计是怕我还没消气，又来喷他。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走进去，反蹄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
“夜影。”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立刻放下文件，站起身就想走过来，眼神里的担忧盖过了其他情绪。
“没有。”我赶紧摇头，阻止他过来，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办公桌前面，低下头，用蹄子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我……我是来道歉的。”
夜影明显愣住了，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道……道歉？”
“嗯。”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臊得厉害，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刚才在医务室门口，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把责任全推给你。还说什么挂钟楼，喂木狼……我……我太过分了。”
我顿了顿，感觉脸颊滚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20号晚上……怪我。是我自己也没忍住，没节制……不能全怪你。如果我因为这个就冲你发脾气，把所有事儿都甩给你扛，那我……那我他妈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你管着一个连，一百三十五匹马，已经够累的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翅膀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夜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那点戒备和小心慢慢化开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蹄子，轻轻握住了我的前蹄。
他的蹄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
“傻瓜。”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心安的理解，“说什么傻话。我是你丈夫，是夜辉的父亲，现在还是这两个小家伙的父亲。”他另一只蹄子温柔地抚上我的腹部，“累是应该的。你怀孕辛苦，情绪起伏大，我理解。冲我发脾气没关系，总比憋在心里好。”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蹄子，金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我：“连队的事我能处理好，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还有他们。其他的，都有我。”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却依旧坚定的温柔，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出息地掉眼泪。
“可是……”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责任，我们一起担。知道吗？”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蹄子。
“嗯……知道了。”
从连部回来，心里那点因为道歉而舒缓的情绪，没撑多久就被另一种憋闷给取代了。
我现在走路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得刻意放慢蹄步，生怕动静大了惊着肚子里那俩小祖宗。翅膀更是恨不得拿根绳子捆起来，收得紧紧的，一点不敢乱扇，连平时下意识整理羽毛的习惯都硬生生改掉了。
去糖块屋？暮光图书馆？甚至就在营区里溜达一圈？算了吧。
苹果杰克一见我，那眼神就跟扫描仪似的上下打量，然后二话不说塞给我一篮子“安胎苹果”，反复叮嘱“慢慢走，别颠着”；萍琪派倒是没直接塞蛋糕，但她现在给我准备的零食都变成了“超——级——绵软——入口即化——绝对没棱角”款，连蹦跳都收敛了，围着我说话都自动调成“轻柔模式”，搞得我浑身不自在；瑞瑞已经开始琢磨“双胞胎孕妇奢华多功能护理套装”了，眼神灼灼地在我腰围和翅膀位置比划；云宝黛西……唉，她现在跟我聊天都飘在我侧下方，生怕带起的风把我吹倒了；小蝶更是小心翼翼，说话声音柔得像怕吓着谁。
还有营里的其他家伙。金穗那丫头，以前跟我勾肩搭背抢苹果派毫不含糊，现在靠近我都先伸出蹄子虚扶着，好像我是个琉璃盏；连晨露那个新兵蛋子，见了我都一副“排长您保重龙体”的敬畏表情。
我知道她们是好意，是关心。可这种被全方位、无死角当成“易碎品”的感觉……真他妈的憋屈啊！
我可是黎明流光！是跟钻石猎犬干过架、被雷劈过、敢当面怼蓝血王子的悍马！现在倒好，走个路都有一堆眼睛盯着，仿佛我下一秒就能自己把自己摔碎了一样。
但我能说什么？我能吼一句“老娘没事！别把我当病号”吗？
我不能。
因为我肚子里揣着的是夜影的种，是两个鲜活的小生命。我不是一个马了。我得为他们负责。
更因为……我见过夜影有多累。
夜深马静的时候，我醒着喂夜辉，总能看见书桌那边还亮着微弱的光。他怕影响我们，只用一盏小台灯，低着头，眉头锁得死紧，批阅那些好像永远也批不完的报告，规划训练，调整排班，处理连里鸡毛蒜皮的破事……一连之长，管着一百三十五匹活蹦乱跳、精力过剩的兵，那压力，光是想想我都觉得翅膀根发酸。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看到我和夜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会立刻亮起来，会把所有情绪藏好，先过来亲亲我，再笨拙又温柔地抱抱儿子。
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梁振宇那十八年的记忆还在我心里，我知道一个男人……一匹雄驹，扛着家和工作两头有多不容易。夜影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所以我得忍着。
再憋屈也得忍。再想撒丫子狂奔、想振翅高飞、想跟姐妹们插科打诨闹作一团……也得忍住。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给他添哪怕一丁点儿额外的麻烦。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
所以，我乖乖待在营房或者家里，最多在阳光好的时候，在绝对平坦的地方慢悠悠溜达两圈。剧烈运动？想都别想。连看到金穗她们训练回来，一身汗土却眼神发亮地讨论刚才的对抗赛，我都只能远远看着，心里痒得像有爪子在挠，然后默默转过身。
我得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肚子里这两个，让夜影下班回来，至少能看到一个平安无事的我，能稍微安心地喘口气。
这他妈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或者说，当了妈（而且还是双倍的）之后，必须吞下去的委屈和责任。
啧，真不好受。
但看着夜影偶尔能睡个踏实觉，看着夜辉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算了，易碎品就易碎品吧。
老娘就算是易碎品，也是镶钻的那种！等卸了货，看我不把这几个月缺的训练量全补回来！把没摸的鱼统统摸遍！
心里那点憋闷和心疼搅和在一起，像团乱麻似的堵在胸口。光我自己忍着，尽量不给他添乱，好像还不够。夜影那性子，任务压下来，他只会一声不吭全扛起来，累死自己都不会吭一声。
我得做点什么。
不能明着来，那太伤他自尊，也违反纪律。但……总有些路子，是规矩之外，马情之中的。
趁着一天下午，估摸着夜影被橡木营长叫去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把夜辉托付给营房里一位刚轮休下来、看起来还挺靠谱的女兵姐妹照看一会儿——反复叮嘱了喂奶量和换尿布的时间，差点没把人家说晕过去——然后我悄悄溜出了营房。
我没去找橡木营长，也没傻到直接去敲银盾指导员的门。那跟直接拿喇叭喊“我老公累坏了你们别使唤他了”没啥区别，纯属找死。
我的目标是……更深处。
军营里有些地方，看似不起眼，说话却比谁都管用。
我先是溜达到了老兵活动区附近。果然，在一处阳光正好、又能看清大半训练场的角落石阶上，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勇毅和雷霆两位老军士长。
他们没像年轻兵那样咋咋呼呼地训练，也没像军官们那样处理文件，就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目光扫过操场上的后辈们，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主要是把那股子“我家爷们儿受委屈了”的怨气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路过顺便聊聊天。
“军士长。”我走上前，敬了个礼，声音放得平稳。
两位兵王转过头，勇毅军士长脸上那刀刻般的皱纹动了动，没说话。雷霆军士长微微颔首，目光在我明显隆起的腹部和肩上的少尉衔上扫过，眼神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黎明少尉。”雷霆军士长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气色看着还行，就是翅膀收得太紧，憋得慌吧？”
……老兵的眼光真毒。
我扯出个笑，没接这话茬，而是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拉家常：“唉，是有点……主要是心里不踏实。夜影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连那么多事，橡木营长那边要求又高，银盾指导员盯得也紧……他回来倒头就睡，话都说不上几句。我这……我这不是又怀了，还是两个，心里慌，就怕他累垮了，到时候我……”
我没把话说完，恰到好处地停住，低下头，用蹄子蹭了蹭地面，露出一个混合着担忧和无奈的苦笑。翅膀配合地微微耷拉下来，显得更“脆弱”几分。
两位老军士长沉默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勇毅军士长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石头摩擦：“橡木那小子，就知道往下压担子，也不看看马嚼子快勒断了没。”
雷霆军士长轻轻拍了拍老搭档的胳膊，然后看向我，眼神了然：“行了，丫头，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夜影是个好苗子，累趴了是卫队的损失。我们这两个老家伙闲着也是闲着，会找橡木喝喝茶，顺便……提醒他一下，张弛要有度。银盾那边……他性子是冷硬了点，但也不是不通情理，尤其对你家的情况，心里应该有数。”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一半！有这两位开口，橡木营长绝对听得进去！而且他们说话的方式，绝不会伤到夜影的颜面。
“谢谢！太谢谢您二位了！”我赶紧道谢，鼻子有点发酸，这次是真心的。
“谢什么，都是为了小马利亚。”勇毅军士长摆摆蹄子，“赶紧回去歇着，别瞎操心。带好崽子，就是大功一件。”
离开老兵活动区，我心里有了底，但想了想，又拐了个弯，去了团部。
日辉团长的办公室门没关严。我敲了敲，听到里面传来温和的“请进”。
日辉团长正站在窗边看训练，见我进来，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容：“黎明少尉？快请坐，你现在可不能久站。”他示意旁边的椅子。
我没坐，还是站着，把对两位兵王说的话，又用更“官方”一点、更带着“为上级分忧”的语气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夜影的工作强度和可能存在的过度疲劳风险，以及“……怕影响后续的战备执勤效率”。
日辉团长耐心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窗台。他比两位兵王更了解高层之间的运作和微妙关系。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眼神锐利了些，“夜影上尉的能力和责任心有目共睹，但超负荷运转确实不可取。橡木营长那里……我会以统筹全局、保持军官队伍持续战斗力的角度和他沟通。至于银盾指导员……”他沉吟了一下，“他一向严格，但并非不近马情。你们的情况特殊，他会有所考虑的。毕竟，你们现在同级，这一两年内确实不存在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的管理方式也会相应调整。”
团长就是团长，说话滴水不漏，而且点明了“同级”这个关键！这意味着银盾很多过于直接的“指导”确实需要收敛！
我心里彻底踏实了，再次郑重道谢。
“不必客气，这是应该的。”日辉团长微笑了一下，“回去好好休息，黎明少尉。未来的日子，你们还有的忙呢。”他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从团部出来，走在回营房的路上，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翅膀好像都没收得那么憋屈了。
虽然还是得忍着当“易碎品”，但至少，我为我那累得快吐舌头的爷们儿，悄悄搬来了几座能帮他减负的“大山”。
接下来，就看橡木营长和银盾指导员那边，会不会“偶然”地、 “自然而然”地给夜影松一松缰绳了。
我相信会的。
毕竟，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事实证明，我那点“曲线救国”的小心思，没白费。
接下来的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夜影身上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倒不是说橡木营长突然变成了慈善家，或者银盾指导员一夜之间春暖花开——那是不可能的。变化很细微，但对我这个天天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每根羽毛都数一遍的人来说，足够明显了。
比如，橡木营长还是会时不时把夜影叫去开会，但会议时间似乎缩短了。以前夜影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蹄子底下文件堆得能把他自己埋了。现在，他偶尔能提前回来一会儿，甚至有那么一两次，还能赶上给夜辉喂个睡前奶瓶。
再比如，连队里那些原本需要夜影亲自去盯、去抠细节的日常训练和例行巡逻，现在似乎更多地分摊到了几位资深的排长和军士长身上。云翼班长被叫去连部的次数好像多了点，虽然那老油条回来时还是一副“闭目养神”的德行，但至少夜影不用事必躬亲了。
还有银盾指导员。他那张冰山脸依旧是万年不化，看马的眼神还是像冰锥子一样能扎透皮毛。但他现在路过一连训练场，或者碰上夜影汇报工作，那种审视的、仿佛随时能挑出一百个毛病的压迫感，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不再像以前那样，光是站在旁边，就能让空气温度骤降十度。他甚至……有一次，极其罕见地，在夜影汇报完一个常规训练计划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提出任何修改意见，就直接让他去执行了！
那天夜影回来，表情都有点恍惚，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银盾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走后门”而产生的小小愧疚感，瞬间被巨大的欣慰和“老娘真机智”的得意给冲没了。
值！太值了！
虽然我自己还是得继续扮演那该死的、走两步路都有一堆眼睛盯着怕我摔碎的“皇家易碎品”，但看到夜影能稍微喘口气，晚上睡觉时眉头不再无意识地紧锁，甚至偶尔还能在哄睡夜辉后，有时间坐在我旁边，用他温热的翅膀环着我，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而不是继续埋头处理文件）……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那点偷偷摸摸去找兵王和团长的小动作，简直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决策之一！
当然，夜影自己似乎并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背后有什么“猫腻”。他大概只觉得是营长和指导员最近心情比较好，或者工作流程终于顺畅了一些。他甚至还跟我感慨：“最近好像没那么焦头烂额了，能稍微喘口气陪陪你和夜辉了。”
看着他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我赶紧把到了嘴边的“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在背后运作”给咽了回去，只是蹭了蹭他的肩膀，含糊地应了一声：“嗯……那就好，你太累了。”
深藏功与名。
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
虽然身体依旧被怀孕和各种禁忌束缚着，翅膀痒得想飞也只能忍着，但心里却因为这点小小的、成功的“暗中操作”而雀跃起来。
至少，在我暂时无法与他并肩飞翔、共同承担的时候，我还能用我的方式，悄悄为他撑起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间。
这就够了。
2027年10月7日
我本来今天心情是真的挺不错的。
真的。
小马谷难得有个晴朗的秋日，阳光跟不要钱似的洒下来，晒得皮毛暖融融的。上午的巡逻任务轻松得像是郊游，连一丝不和谐的风都没刮起来。夜影那家伙昨晚更是破天荒地主动包揽了夜辉全部的夜奶工作——虽然后果是今早我去婴儿房时，发现他抱着空奶瓶，飘在离地半米的地方睡得四仰八叉，差点没把我笑岔气——但这好歹算是个巨大的进步，对吧？
所以，当我在中心城那热闹得有点过分的集市上，一眼瞥见那匹熟悉得让我蹄子发痒的浅褐色陆马时，我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烦躁，而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在今天天气好的份上，假装没看见她？
得，白犹豫了。
珠玉冠冠她妈——烂钱女士（这名字真是贴切得令人发指）——显然没接收到我“今天不想惹事”的脑电波。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精准地锁定我，然后嘴角就扯出一个假得能掉渣的笑容，扭着她那自以为优雅的步子就朝我过来了。
“哟~”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皇家卫队大名鼎鼎的‘英雄妈妈’，黎明流光少尉吗？”
我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强压下立刻翻个白眼的冲动。这开场白，馊得跟放了三天的苹果派一样。
她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宰的牲口，重点在我明显又隆起的腹部多停留了几秒，假笑里掺上毫不掩饰的讥讽：“啧啧啧，听说……您这又怀上了？真是……精力旺盛得让马叹为观止啊。这效率，不愧是卫队的‘楷模’。”
我深吸一口气，把肚子里那句“关你屁事”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有事说事，没事让让，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她像是没听见我的逐客令，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那股子廉价香水的味道熏得我鼻子发痒。她压低了声音，那点假笑瞬间消失，只剩下阴恻恻的威胁：“上次……你打我女儿那四巴掌，还有你那些‘亲切问候’我们家所有成员的话……我可一个字都没忘。”
呵。这事啊。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刚生完夜辉没多久，浑身激素乱飙，火气旺得能点着云宝的彩虹尾巴，正好撞见珠玉冠冠那欠揍的小混蛋又在欺负别家的小马驹，嘴贱得跟她妈一个德行。我没忍住，上去就给了她一个“全套教育”——左右开弓四蹄印，外赠送她和她那势利眼爷爷“老棺材瓤子”一句来自异世界的“亲切”祝福。
“纠正一下，”我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无聊，“是你女儿缺乏管教，欠一顿社会毒打。我出于维护坎特洛特下一代心理健康的社会责任感，免费替你行使了教育义务。按理说，你该谢谢我，顺便把学费结一下。”
烂钱女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呼吸都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你……你这个粗鄙的……！”
她猛地扬起了前蹄！又是这招！她是不是就觉得孕妇头上都顶着“来打我呀”的招牌？
我差点没当场笑出声。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是吧？上一次怀孕，我就是故意激怒她，结结实实挨了她一下，然后当场倒地表演了一个“重伤垂危”，成功讹了她家一大笔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
但今天？老娘今天心情好，没耐心陪你演这出戏！
就在她那镶着蹩脚金边、估计是为了显得“高贵”的蹄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的右前蹄已经带着训练多年的精准和一股子不耐烦的劲风，后发先至！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像颗爆竹一样炸响在喧闹的集市上空，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周围的叫卖声和交谈声。
烂钱女士完全没料到我会直接反击，连格挡都忘了，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力道掴得她猛地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她左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红彤彤的蹄子印，跟她那身浅褐色的皮毛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小马，摊主、顾客、路过的，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边。空气凝固得能捏出水来。
“你……你……你敢打我？！”她捂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脸颊，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竟敢——”
“打你怎么了？”我甩了甩稍微有点发麻的蹄子，打断她的尖叫，脸上扯出一个恶劣又畅快的笑容，“怎么，只准你动手打孕妇？坎特洛特法律是你家写的？还是你脸皮厚到觉得自己有豁免权？”
“我可是贵族！我丈夫是钱多多！你——”
“哦~就是那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教不好、只会到处撒钱擦屁股的冤大头？”我故意歪着头，用极其天真无辜的语气打断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小马都听得一清二楚，“说真的，‘烂钱’？这名字起得真是……别有深意啊。是你爹当年特别缺钱，生你的时候就指望着你长大以后能靠碰瓷和讹诈发家致富，所以提前把毕生愿望刻你脑门上了？”
“噗嗤——”
“哈哈哈……”
周围瞬间爆发出几声再也憋不住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烂钱女士的脸从猪肝色涨成了紫红色，鬃毛都气得根根直立，活像只被彩虹音爆正面轰中的炸毛松鼠，全身都在发抖。“你……你这个下贱的兵痞！野蛮！粗鲁！我要去投诉你！我要去找塞拉斯蒂娅公主！我要撤你的职！让你滚出皇家卫队！”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还有闲心用翅膀拂了拂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便你去。投诉信箱就在城堡东翼，需要我给你指路吗？”
我往前踱了一小步，看着她下意识后退的怂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故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她能听清：
“不过呢，在你去之前，我好心提醒你一下——”我慢悠悠地抬起蹄子，轻轻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看见没？双胞胎。公主殿下和露娜公主亲自过问、重点关怀对象。银甲闪闪元帅前两天还特意叮嘱营里要确保我‘心情愉悦，静心安胎’。你说……要是公主们知道，您这位‘高贵的’女士，专门跑到集市上来，对一个怀着双胞胎的、需要‘静心’的卫队军官寻衅滋事，还试图动蹄……”
我刻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她脸色由紫红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的过程。
“哦，还有，”我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补充道，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带着冰冷的威胁，“我丈夫，夜影上尉，他最近工作挺累的，脾气可能有点躁。你说……要是他听说有马差点伤着他怀孕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他会不会……特别想找谁‘聊聊’？比如，去府上……做一次‘深入的、友好的家庭访问’？”
烂钱女士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里的愤怒彻底被惊恐取代，她甚至不敢再看我的眼睛，蹄子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你……”
“我什么我？”我笑眯眯地，最后凑近她耳边，用气音吐出最后一句，“滚。现在。立刻。马上。别逼我‘突然不舒服’然后躺下。我数到三——”
我甚至还没开始数，这位“高贵的”女士就像是屁股后面被钉头锤蜇了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挤开围观的小马，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了，连掉在地上的一个小购物袋都顾不上捡。
我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爽！
周围的小马们发出哄笑，对着烂钱女士狼狈逃窜的背影指指点点，然后纷纷对我投来混合着敬佩、同情和“你可真行”的目光。
我甩了甩尾巴，心情更好了。
看来今天，又是维护坎特洛特街道和平与宁静的一天呢。
英雄妈妈？嗯，这称呼听起来好像也不赖。至少，揍傻逼的时候特别顺手。
晚上
晚上回到宿舍，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夜影正坐在摇椅里，庞大的蝠翼小心地拢着，怀里抱着裹得像个棉花团子的夜辉，蹄子稳稳地拿着奶瓶，小家伙正嘬得咕咚咕咚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奶香味。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用肩膀顶开门，蹄子轻快地踢掉靴子。心情好，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连地板上随意扔着的几个夜辉的软胶玩具都显得格外可爱。
夜影的耳朵几乎在我哼出第一个音的瞬间就“唰”地一下竖了起来，精准地转向我。他抬起头，那双熔金般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明显过于灿烂的笑容。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警惕的神色取代了刚才的温和。
“……流光，”他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大概是怕吵到快吃完奶的儿子，但里面的探究意味浓得化不开，“你今天下午……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用深紫色缎带精心包扎的小盒子，上面还附着一张散发着淡淡魔法光泽的便签。“暮光闪闪刚才派她的魔法信使火急火燎地送了这个过来，说是……‘给黎明降降火气，安神静心’，还特意强调是公主花园里特供的稀有品种。”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你肯定又闯祸了”的无奈。
“哦，那个啊。”我浑不在意地摆摆蹄子，把厚重的冬季制服外套随意甩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尽量！我现在对这动作可熟练了）蹦跶到柔软的大床上，甚至还惬意地打了个滚，才侧躺着用手撑住脑袋看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例行巡逻，顺便……帮你未来的两个孩子提前清理了一下坎特洛特的社交环境，剔除了点不太健康的‘噪音污染’。”
夜影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表情活像是听说我又单枪匹马去掏了钻石猎犬的老窝。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已经吮吸着乳头睡着的夜辉放进旁边的豪华摇篮里，仔细掖好小毯子，这才飘然起身，落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前蹄，温暖而略带薄茧的蹄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我的脸，好像要检查我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或者，更可能的是，检查我有没有把别马哪里磕着碰着。
“清理环境？噪音污染？”他低沉的声音里混合着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早就习以为常的纵容，“你指的是……你把谁给‘清理’了？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撞你蹄子上了？没闹到银盾那儿去吧？”
我嘿嘿一笑，主动凑过去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着夜露与皮革的气息。“放心啦，我有分寸。就是珠玉冠冠她妈，那个叫‘烂钱’的。她非要往我蹄子上撞，我总不能站着让她打吧？就稍微……教育了她一下，关于‘尊重孕妇’以及‘起名艺术’的小常识。”我轻描淡写地说道，顺便蹭了蹭他。
夜影的胸腔传来一声沉闷的、认命般的叹息。他宽阔的翅膀伸展过来，将我连同我隆起的腹部一起，小心翼翼地、牢固地圈进他温暖的怀抱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
“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好相处的马……”他的声音从我发顶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自己。但是，黎明……下次能不能……尽量别照着脸打？”
我抬起头，看到他金色的眼眸里清晰的担忧，不是为了那个烂钱，而是为了我——怕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怕那些贵族暗地里的手段。但他没有责备我，只是在和我商量。
我心里一软，但脸上却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怎么？心疼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老脸了？还是怕她去找公主哭诉，给你穿小鞋？”
“我是心疼你！”夜影没好气地用翅膀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力道轻得像是在拂去灰尘，“贵族最在乎的就是那张面皮，你当着那么多马的面给她蹄印盖章，她肯定记恨到骨子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想你因为这种马惹上麻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最近营里事情刚顺一点……”
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阴影，我知道他是真担心。我心里的那点小得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暖融融的妥帖。这就是我爱他的地方，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拦着我胡闹，什么时候该纵容我发泄，而在他看似冷静自持的表象下，藏着的全是对我和这个家的细心呵护。
我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点点头，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知道啦……下次我注意场合和方法。”
夜影似乎松了口气，抱紧我的翅膀又收紧了些。
安静地相拥了几秒，我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天真无邪：“下次我挑肉厚的地方打，比如屁股？那样既给了教训，又给她留了面子，反正裙子一遮谁也看不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机智？”
夜影：“……”
他彻底没脾气了，看着我这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还自带升级方案的德行，最终只能哭笑不得地又用翅膀拍了我一下，力度依旧轻得像是抚摸。“你啊……”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点担忧也被我搅和得没了踪影，“真是拿你没办法。”
但我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这就是他的纵容。
不过嘛……我在心里偷偷盘算着，要是那个烂钱和她那个冤大头丈夫还敢不识相地来找茬……
哼，下次可就不是打哪里的问题了。
我连她丈夫的屁股一起打！打包赠送！
我站在皇家卫队医务室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前，蹄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磕着冰凉的石砖地面，发出轻微又烦人的“哒哒”声。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我几乎快要闻吐了的消毒水味儿，混合着药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健康”气息，搞得我胃里一阵阵发紧。
夜影就杵在我旁边，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把我整个儿罩住。他站得倒是笔直，一身尉官制服熨帖得一丝不苟，可我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和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翅膀根部细微的颤抖。他那张平时能冻住新兵的冷峻面瘫脸上，此刻表情精彩得可以去演马哈顿的默剧——介于“天降惊喜砸晕头”的傻乐和“完犊子这下要被老婆踹死了”的巨大惊恐之间，来回切换，速度之快让我眼花缭乱。
门开了。还是上次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稳重的雌驹医生。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目光在我和夜影之间溜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职业性祝贺和极度不赞同的语气开口，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是你们？恭喜，但你们俩能不能稍微有点节制？”
“检查结果确认了，黎明流光少尉。”她声音平稳，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神经上，“你确实再次怀孕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来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宣判还是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医生顿了顿，目光扫过报告单，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直接把我砸懵了：“而且……根据魔法影像显示，这次是双胞胎。”
双——胞——胎？！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云宝的彩虹音爆正面轰中，眼前都冒金星了！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全涌向了耳朵尖，烫得厉害，翅膀更是“啪”地一声完全炸开，羽毛根根直立，差点把旁边架子上的医疗器械扫下来！
我猛地扭头，死死瞪向夜影！
这匹天杀的夜骐！他的反应比我还夸张，那双熔金般的瞳孔瞬间放大，里面塞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震惊，紧接着，那双巨大的蝠翼“唰啦”一下完全不受控制地猛然张开，带起的风直接掀翻了医生桌角的一叠报告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双、双胞胎？！”他像是被自己的翅膀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翅膀收拢回去，脖子都缩了起来，对着我露出一个混合着巨大惊喜、心虚、和“我错了但好像又很厉害”的傻乎乎笑容，结结巴巴地重复，“真……真的？两个？”
我真想一蹄子踹在他那张写满“俺真行”的俊脸上！
“双、胞、胎？”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感觉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子，“夜影！你们小马利亚飞马的生育能力是不是有什么见鬼的种族天赋？！还是你们夜骐的基因里就自带‘搞突袭’和‘双倍打包’的隐藏属性？！啊？！”
夜影干笑了两声，试图凑过来用他温热的翅膀尖蹭蹭我安抚一下，被我毫不留情地“啪”一下打开。
“这……这次……黎明，你听我解释，这绝对是个意外……”他压低声音，气音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躲闪。
“意外？！”我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吼出来，幸好残存的理智让我记得这里是医务室，外面可能还有别的兵，只能拼命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愤怒的嘶嘶声，“上次在观星台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搞出了夜辉！这次你又跟我说意外？！你这‘意外’也来得太勤快了点吧？！频率高得离谱了啊同志！”
医生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适时地递过来一份比上次厚了起码一倍的孕期注意事项清单，成功打断了我们即将爆发的内战。
“鉴于您上一次怀孕时身体素质表现优异，这次虽然负担会更重，但只要多加注意，理论上不会有太大问题。”她说着“理论上”的时候，语气微妙地加重了一点，眼神里的不赞同简直要凝成实质砸在我们脸上。“但是，双胞胎对母体的负荷非同一般，建议您立刻开始调整执勤和训练计划，提前做好……嗯，长期休假的准备。”
我伸出微微发抖的蹄子，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清单，纸张边缘几乎要被我捏皱。
又来？！休假？！
上一次怀孕，虽然一开始兵荒马乱，但好歹那时我和夜影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心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甜蜜的慌乱。后来夜辉出生，看着他软乎乎的小脸，一天天长大，会笑会闹，虽然累得恨不得原地去世，但心里那点“值得”的念头总能支撑着我。
可现在？！夜辉那小子才刚满三个月没多久！我连第一次的产假和哺乳期都还没完全熬出头，好不容易把身材塞回制服里，肩上的少尉衔还没戴热乎，指挥三排的瘾头才刚上来，每天想着怎么在云翼班长那老油条和铁砧那实心眼中间树立威信，怎么带着金穗那帮丫头片子们摸鱼……不是，是努力训练！结果呢？
这俩小混蛋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来了？！直接打乱我全部的职业规划！我又得脱下这身好不容易挣来的军官制服，挺着比上次更夸张的肚子，回去休那望不到头的产假？！
浑蛋啊！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医务室，蹄子踩在城堡走廊冰凉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有满腔的怒火和一种“完了，全完了”的绝望感在胸腔里灼烧。初冬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我却觉得浑身燥热，翅膀依旧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炸着毛。
夜影像个犯了大错的小兵，耷拉着翅膀，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猛地停下蹄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
“听着，夜影上尉，”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尽管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次怀孕期间，夜辉——你那宝贝儿子——至少80%的喂养、洗澡、换尿布、哄睡、还有半夜哭闹的安抚工作，全归你！另外，我原本负责的夜间巡逻和值班，你也给我全包了！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什么‘翅膀酸了’、‘昨天训练太累’、‘让我眯五分钟’这种屁话——”
我凑近他，翅膀威胁地张开，尽管因为可能的“双倍负担”而底气有点不足，但气势不能输：“——我就用你教我的格斗技巧，把你直接挂到城堡最高的钟楼尖尖上，让露娜公主的月光给你好好醒醒神！挂一晚上！”
夜影立刻把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速度快得出现残影：“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黎明你放心，我这就去重新排班表！”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掏心掏肺表忠心的样子，稍微浇灭了我一点点怒火。
但就一点点。
我哼了一声，扭过头继续往前走，翅膀收拢，尾巴却焦躁地甩动着。冰冷的现实随着冷风一起灌进我的脑子。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刚刚在军官考核里拼死拼活，拿到了少尉军衔，正是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证明自己不只是“夜影的妻子”、不只是“运气好的家伙”的时候。我想要成绩，想要认可，想要靠自己的能力赢得尊重。结果呢？怀孕、产检、孕吐、浮肿、嗜睡、然后又是漫长的产假、哺乳期、照顾新生儿……一套组合拳下来，至少又是一年多没法全力投入工作！
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当然不会说什么，她们只会温柔地祝福，说不定还会送来双份的贺礼。橡木营长大概又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是银盾指导员呢？他那张冰山脸会不会更加冷硬？其他同期的战友，像疾风，像那些凭实力一步步走上来的军官，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就是靠……靠这种“特殊贡献”来刷存在感？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堵得发慌，比孕吐还难受。
夜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的低落，不再是刚才那种炸毛的愤怒，而是更深沉的沮丧。他加快几步，与我并肩，小心翼翼地用肩膀碰了碰我。
“黎明……”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果你真的……真的很不想……我们可以……可以想办法……”他的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夜影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考虑，如果我不想要，他会支持我……哪怕这显然违背他内心可能存在的期待。
这个笨蛋……
我心里那点委屈和怨气突然就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他热爱飞行，热爱他的军旅生涯，他的战术指挥能力在全营都是数得着的。如果他为了照顾家庭，申请调去文职……那简直是把他翅膀硬生生折断！我怎么可能让他那么做？
“……不用。”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再那么尖锐，“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不要他们。”我叹了口气，抬起蹄子，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结实的前胸，“但是，你给我记住这次的教训！下次！下次你要是再敢搞出这种‘意外’……”
我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就不是把你挂钟楼那么简单了，我会直接把你踹进永恒自由森林深处，让木狼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计划生育’！”
夜影立刻举起一只前蹄，表情严肃得像在向塞拉斯蒂娅公主宣誓：“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次！以后……以后我一定严格规划，做好万全防护措施！”
信你才有鬼。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一点。
好吧，也许……这次也没那么糟到底？
至少，夜辉那小子以后不会孤单了，会有两个弟弟或者妹妹陪他一起闹腾……或者一起折腾我们？双胞胎啊，听说拆家能力都是双倍的？我的老天……
而且，夜影这副小心翼翼、指天誓日的样子，看起来还挺解气的。
当然，该罚的一样不能少！今晚他就给我滚去睡沙发！抱着他的战术规划手册睡去吧！
我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感觉蹄子终于不再那么虚软无力了。
“走了！傻站着干嘛？”我没好气地回头吼了那个还在原地表忠心的家伙一句，“先去接夜辉！然后你给我好好想想，怎么跟你儿子解释，他马上就要当哥哥了，而且还是双倍的！”
夜影赶紧跟上，嘴角却又忍不住悄悄向上扬起，那副傻爸爸的笑容差点又让我炸毛。
算了。
我低头，用翅膀尖极其轻柔地、无人察觉地碰了碰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双胞胎就双胞胎吧。
我黎明流光，什么场面没见过？
撑死也就是……鸡飞狗跳乘以二而已！
……大概吧。
回去之后
我在三排排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蹄子把地上那点可怜的地毯都快磨秃了。刚才在医务室门口那股子邪火，被走廊的冷风吹散了不少，冷静下来一想……妈的。
是，夜影是没管住他自己，他那夜骐的精力旺盛得吓马。但……20号晚上……我好像……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甚至可能……还是我先主动撩拨的？那天他刚处理完一连和四连因为训练场地起的冲突，累得眼皮都耷拉了，是我看他那副样子心疼，又想着好久没……结果就没忍住……
淦！黎明流光啊黎明流光，你刚才在医务室门口那副“全是你的错”的嘴脸，简直他妈太难看了！爽的时候没见你拒绝，出了事就全甩锅给配偶？这跟那些自己没管住嘴吃胖了却怪厨子手艺太好的家伙有啥区别？
还把他挂钟楼？还踹进永恒自由森林？我凭什么啊？就凭我是他老婆，凭我怀着孕？这他妈不是仗着生理优势耍流氓吗？
越想越臊得慌，脸上刚才因为愤怒涨红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现在又烧了起来，这次是臊的。
夜影他容易吗？他管着一个连！整整一百三十五匹精力过剩、嗷嗷叫的兵！从训练计划到思想动态，从伙食搭配到蹄铁磨损，哪个不得他操心？银盾指导员那边压力又大，要求严得像要把马冻上。他每天忙得蹄不沾地，回来还得伺候我这个因为孕激素偶尔情绪不稳定的老婆，还有那个半夜准时嚎哭要奶吃的夜辉……
我刚才还冲他吼，把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都推给他……我……
我猛地停下脚步，翅膀烦躁地抖了抖。
不行。这太不是马了。
我得去找他。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排部的门，径直朝连部走去。一路上碰到几个我手下的兵跟我敬礼打招呼“排长好！”，我都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搞得他们一脸莫名其妙。
连部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夜影果然在里面，正埋首在一堆文件后面，眉头紧锁，蹄子里拿着一份训练报告，旁边还摊着连队这个月的物资申领单。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染上一点小心和……戒备？估计是怕我还没消气，又来喷他。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走进去，反蹄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
“夜影。”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立刻放下文件，站起身就想走过来，眼神里的担忧盖过了其他情绪。
“没有。”我赶紧摇头，阻止他过来，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办公桌前面，低下头，用蹄子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我……我是来道歉的。”
夜影明显愣住了，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道……道歉？”
“嗯。”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臊得厉害，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刚才在医务室门口，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把责任全推给你。还说什么挂钟楼，喂木狼……我……我太过分了。”
我顿了顿，感觉脸颊滚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20号晚上……怪我。是我自己也没忍住，没节制……不能全怪你。如果我因为这个就冲你发脾气，把所有事儿都甩给你扛，那我……那我他妈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你管着一个连，一百三十五匹马，已经够累的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翅膀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夜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那点戒备和小心慢慢化开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蹄子，轻轻握住了我的前蹄。
他的蹄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
“傻瓜。”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心安的理解，“说什么傻话。我是你丈夫，是夜辉的父亲，现在还是这两个小家伙的父亲。”他另一只蹄子温柔地抚上我的腹部，“累是应该的。你怀孕辛苦，情绪起伏大，我理解。冲我发脾气没关系，总比憋在心里好。”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蹄子，金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我：“连队的事我能处理好，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还有他们。其他的，都有我。”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却依旧坚定的温柔，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出息地掉眼泪。
“可是……”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责任，我们一起担。知道吗？”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蹄子。
“嗯……知道了。”
从连部回来，心里那点因为道歉而舒缓的情绪，没撑多久就被另一种憋闷给取代了。
我现在走路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得刻意放慢蹄步，生怕动静大了惊着肚子里那俩小祖宗。翅膀更是恨不得拿根绳子捆起来，收得紧紧的，一点不敢乱扇，连平时下意识整理羽毛的习惯都硬生生改掉了。
去糖块屋？暮光图书馆？甚至就在营区里溜达一圈？算了吧。
苹果杰克一见我，那眼神就跟扫描仪似的上下打量，然后二话不说塞给我一篮子“安胎苹果”，反复叮嘱“慢慢走，别颠着”；萍琪派倒是没直接塞蛋糕，但她现在给我准备的零食都变成了“超——级——绵软——入口即化——绝对没棱角”款，连蹦跳都收敛了，围着我说话都自动调成“轻柔模式”，搞得我浑身不自在；瑞瑞已经开始琢磨“双胞胎孕妇奢华多功能护理套装”了，眼神灼灼地在我腰围和翅膀位置比划；云宝黛西……唉，她现在跟我聊天都飘在我侧下方，生怕带起的风把我吹倒了；小蝶更是小心翼翼，说话声音柔得像怕吓着谁。
还有营里的其他家伙。金穗那丫头，以前跟我勾肩搭背抢苹果派毫不含糊，现在靠近我都先伸出蹄子虚扶着，好像我是个琉璃盏；连晨露那个新兵蛋子，见了我都一副“排长您保重龙体”的敬畏表情。
我知道她们是好意，是关心。可这种被全方位、无死角当成“易碎品”的感觉……真他妈的憋屈啊！
我可是黎明流光！是跟钻石猎犬干过架、被雷劈过、敢当面怼蓝血王子的悍马！现在倒好，走个路都有一堆眼睛盯着，仿佛我下一秒就能自己把自己摔碎了一样。
但我能说什么？我能吼一句“老娘没事！别把我当病号”吗？
我不能。
因为我肚子里揣着的是夜影的种，是两个鲜活的小生命。我不是一个马了。我得为他们负责。
更因为……我见过夜影有多累。
夜深马静的时候，我醒着喂夜辉，总能看见书桌那边还亮着微弱的光。他怕影响我们，只用一盏小台灯，低着头，眉头锁得死紧，批阅那些好像永远也批不完的报告，规划训练，调整排班，处理连里鸡毛蒜皮的破事……一连之长，管着一百三十五匹活蹦乱跳、精力过剩的兵，那压力，光是想想我都觉得翅膀根发酸。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看到我和夜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会立刻亮起来，会把所有情绪藏好，先过来亲亲我，再笨拙又温柔地抱抱儿子。
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梁振宇那十八年的记忆还在我心里，我知道一个男人……一匹雄驹，扛着家和工作两头有多不容易。夜影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所以我得忍着。
再憋屈也得忍。再想撒丫子狂奔、想振翅高飞、想跟姐妹们插科打诨闹作一团……也得忍住。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给他添哪怕一丁点儿额外的麻烦。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
所以，我乖乖待在营房或者家里，最多在阳光好的时候，在绝对平坦的地方慢悠悠溜达两圈。剧烈运动？想都别想。连看到金穗她们训练回来，一身汗土却眼神发亮地讨论刚才的对抗赛，我都只能远远看着，心里痒得像有爪子在挠，然后默默转过身。
我得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肚子里这两个，让夜影下班回来，至少能看到一个平安无事的我，能稍微安心地喘口气。
这他妈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或者说，当了妈（而且还是双倍的）之后，必须吞下去的委屈和责任。
啧，真不好受。
但看着夜影偶尔能睡个踏实觉，看着夜辉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算了，易碎品就易碎品吧。
老娘就算是易碎品，也是镶钻的那种！等卸了货，看我不把这几个月缺的训练量全补回来！把没摸的鱼统统摸遍！
心里那点憋闷和心疼搅和在一起，像团乱麻似的堵在胸口。光我自己忍着，尽量不给他添乱，好像还不够。夜影那性子，任务压下来，他只会一声不吭全扛起来，累死自己都不会吭一声。
我得做点什么。
不能明着来，那太伤他自尊，也违反纪律。但……总有些路子，是规矩之外，马情之中的。
趁着一天下午，估摸着夜影被橡木营长叫去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把夜辉托付给营房里一位刚轮休下来、看起来还挺靠谱的女兵姐妹照看一会儿——反复叮嘱了喂奶量和换尿布的时间，差点没把人家说晕过去——然后我悄悄溜出了营房。
我没去找橡木营长，也没傻到直接去敲银盾指导员的门。那跟直接拿喇叭喊“我老公累坏了你们别使唤他了”没啥区别，纯属找死。
我的目标是……更深处。
军营里有些地方，看似不起眼，说话却比谁都管用。
我先是溜达到了老兵活动区附近。果然，在一处阳光正好、又能看清大半训练场的角落石阶上，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勇毅和雷霆两位老军士长。
他们没像年轻兵那样咋咋呼呼地训练，也没像军官们那样处理文件，就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目光扫过操场上的后辈们，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主要是把那股子“我家爷们儿受委屈了”的怨气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路过顺便聊聊天。
“军士长。”我走上前，敬了个礼，声音放得平稳。
两位兵王转过头，勇毅军士长脸上那刀刻般的皱纹动了动，没说话。雷霆军士长微微颔首，目光在我明显隆起的腹部和肩上的少尉衔上扫过，眼神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黎明少尉。”雷霆军士长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气色看着还行，就是翅膀收得太紧，憋得慌吧？”
……老兵的眼光真毒。
我扯出个笑，没接这话茬，而是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拉家常：“唉，是有点……主要是心里不踏实。夜影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连那么多事，橡木营长那边要求又高，银盾指导员盯得也紧……他回来倒头就睡，话都说不上几句。我这……我这不是又怀了，还是两个，心里慌，就怕他累垮了，到时候我……”
我没把话说完，恰到好处地停住，低下头，用蹄子蹭了蹭地面，露出一个混合着担忧和无奈的苦笑。翅膀配合地微微耷拉下来，显得更“脆弱”几分。
两位老军士长沉默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勇毅军士长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石头摩擦：“橡木那小子，就知道往下压担子，也不看看马嚼子快勒断了没。”
雷霆军士长轻轻拍了拍老搭档的胳膊，然后看向我，眼神了然：“行了，丫头，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夜影是个好苗子，累趴了是卫队的损失。我们这两个老家伙闲着也是闲着，会找橡木喝喝茶，顺便……提醒他一下，张弛要有度。银盾那边……他性子是冷硬了点，但也不是不通情理，尤其对你家的情况，心里应该有数。”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一半！有这两位开口，橡木营长绝对听得进去！而且他们说话的方式，绝不会伤到夜影的颜面。
“谢谢！太谢谢您二位了！”我赶紧道谢，鼻子有点发酸，这次是真心的。
“谢什么，都是为了小马利亚。”勇毅军士长摆摆蹄子，“赶紧回去歇着，别瞎操心。带好崽子，就是大功一件。”
离开老兵活动区，我心里有了底，但想了想，又拐了个弯，去了团部。
日辉团长的办公室门没关严。我敲了敲，听到里面传来温和的“请进”。
日辉团长正站在窗边看训练，见我进来，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容：“黎明少尉？快请坐，你现在可不能久站。”他示意旁边的椅子。
我没坐，还是站着，把对两位兵王说的话，又用更“官方”一点、更带着“为上级分忧”的语气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夜影的工作强度和可能存在的过度疲劳风险，以及“……怕影响后续的战备执勤效率”。
日辉团长耐心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窗台。他比两位兵王更了解高层之间的运作和微妙关系。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眼神锐利了些，“夜影上尉的能力和责任心有目共睹，但超负荷运转确实不可取。橡木营长那里……我会以统筹全局、保持军官队伍持续战斗力的角度和他沟通。至于银盾指导员……”他沉吟了一下，“他一向严格，但并非不近马情。你们的情况特殊，他会有所考虑的。毕竟，你们现在同级，这一两年内确实不存在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的管理方式也会相应调整。”
团长就是团长，说话滴水不漏，而且点明了“同级”这个关键！这意味着银盾很多过于直接的“指导”确实需要收敛！
我心里彻底踏实了，再次郑重道谢。
“不必客气，这是应该的。”日辉团长微笑了一下，“回去好好休息，黎明少尉。未来的日子，你们还有的忙呢。”他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从团部出来，走在回营房的路上，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翅膀好像都没收得那么憋屈了。
虽然还是得忍着当“易碎品”，但至少，我为我那累得快吐舌头的爷们儿，悄悄搬来了几座能帮他减负的“大山”。
接下来，就看橡木营长和银盾指导员那边，会不会“偶然”地、 “自然而然”地给夜影松一松缰绳了。
我相信会的。
毕竟，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事实证明，我那点“曲线救国”的小心思，没白费。
接下来的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夜影身上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倒不是说橡木营长突然变成了慈善家，或者银盾指导员一夜之间春暖花开——那是不可能的。变化很细微，但对我这个天天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每根羽毛都数一遍的人来说，足够明显了。
比如，橡木营长还是会时不时把夜影叫去开会，但会议时间似乎缩短了。以前夜影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蹄子底下文件堆得能把他自己埋了。现在，他偶尔能提前回来一会儿，甚至有那么一两次，还能赶上给夜辉喂个睡前奶瓶。
再比如，连队里那些原本需要夜影亲自去盯、去抠细节的日常训练和例行巡逻，现在似乎更多地分摊到了几位资深的排长和军士长身上。云翼班长被叫去连部的次数好像多了点，虽然那老油条回来时还是一副“闭目养神”的德行，但至少夜影不用事必躬亲了。
还有银盾指导员。他那张冰山脸依旧是万年不化，看马的眼神还是像冰锥子一样能扎透皮毛。但他现在路过一连训练场，或者碰上夜影汇报工作，那种审视的、仿佛随时能挑出一百个毛病的压迫感，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不再像以前那样，光是站在旁边，就能让空气温度骤降十度。他甚至……有一次，极其罕见地，在夜影汇报完一个常规训练计划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提出任何修改意见，就直接让他去执行了！
那天夜影回来，表情都有点恍惚，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银盾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走后门”而产生的小小愧疚感，瞬间被巨大的欣慰和“老娘真机智”的得意给冲没了。
值！太值了！
虽然我自己还是得继续扮演那该死的、走两步路都有一堆眼睛盯着怕我摔碎的“皇家易碎品”，但看到夜影能稍微喘口气，晚上睡觉时眉头不再无意识地紧锁，甚至偶尔还能在哄睡夜辉后，有时间坐在我旁边，用他温热的翅膀环着我，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而不是继续埋头处理文件）……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那点偷偷摸摸去找兵王和团长的小动作，简直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决策之一！
当然，夜影自己似乎并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背后有什么“猫腻”。他大概只觉得是营长和指导员最近心情比较好，或者工作流程终于顺畅了一些。他甚至还跟我感慨：“最近好像没那么焦头烂额了，能稍微喘口气陪陪你和夜辉了。”
看着他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我赶紧把到了嘴边的“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在背后运作”给咽了回去，只是蹭了蹭他的肩膀，含糊地应了一声：“嗯……那就好，你太累了。”
深藏功与名。
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
虽然身体依旧被怀孕和各种禁忌束缚着，翅膀痒得想飞也只能忍着，但心里却因为这点小小的、成功的“暗中操作”而雀跃起来。
至少，在我暂时无法与他并肩飞翔、共同承担的时候，我还能用我的方式，悄悄为他撑起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间。
这就够了。
2027年10月7日
我本来今天心情是真的挺不错的。
真的。
小马谷难得有个晴朗的秋日，阳光跟不要钱似的洒下来，晒得皮毛暖融融的。上午的巡逻任务轻松得像是郊游，连一丝不和谐的风都没刮起来。夜影那家伙昨晚更是破天荒地主动包揽了夜辉全部的夜奶工作——虽然后果是今早我去婴儿房时，发现他抱着空奶瓶，飘在离地半米的地方睡得四仰八叉，差点没把我笑岔气——但这好歹算是个巨大的进步，对吧？
所以，当我在中心城那热闹得有点过分的集市上，一眼瞥见那匹熟悉得让我蹄子发痒的浅褐色陆马时，我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烦躁，而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在今天天气好的份上，假装没看见她？
得，白犹豫了。
珠玉冠冠她妈——烂钱女士（这名字真是贴切得令人发指）——显然没接收到我“今天不想惹事”的脑电波。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精准地锁定我，然后嘴角就扯出一个假得能掉渣的笑容，扭着她那自以为优雅的步子就朝我过来了。
“哟~”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皇家卫队大名鼎鼎的‘英雄妈妈’，黎明流光少尉吗？”
我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强压下立刻翻个白眼的冲动。这开场白，馊得跟放了三天的苹果派一样。
她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宰的牲口，重点在我明显又隆起的腹部多停留了几秒，假笑里掺上毫不掩饰的讥讽：“啧啧啧，听说……您这又怀上了？真是……精力旺盛得让马叹为观止啊。这效率，不愧是卫队的‘楷模’。”
我深吸一口气，把肚子里那句“关你屁事”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有事说事，没事让让，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她像是没听见我的逐客令，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那股子廉价香水的味道熏得我鼻子发痒。她压低了声音，那点假笑瞬间消失，只剩下阴恻恻的威胁：“上次……你打我女儿那四巴掌，还有你那些‘亲切问候’我们家所有成员的话……我可一个字都没忘。”
呵。这事啊。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刚生完夜辉没多久，浑身激素乱飙，火气旺得能点着云宝的彩虹尾巴，正好撞见珠玉冠冠那欠揍的小混蛋又在欺负别家的小马驹，嘴贱得跟她妈一个德行。我没忍住，上去就给了她一个“全套教育”——左右开弓四蹄印，外赠送她和她那势利眼爷爷“老棺材瓤子”一句来自异世界的“亲切”祝福。
“纠正一下，”我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无聊，“是你女儿缺乏管教，欠一顿社会毒打。我出于维护坎特洛特下一代心理健康的社会责任感，免费替你行使了教育义务。按理说，你该谢谢我，顺便把学费结一下。”
烂钱女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呼吸都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你……你这个粗鄙的……！”
她猛地扬起了前蹄！又是这招！她是不是就觉得孕妇头上都顶着“来打我呀”的招牌？
我差点没当场笑出声。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是吧？上一次怀孕，我就是故意激怒她，结结实实挨了她一下，然后当场倒地表演了一个“重伤垂危”，成功讹了她家一大笔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
但今天？老娘今天心情好，没耐心陪你演这出戏！
就在她那镶着蹩脚金边、估计是为了显得“高贵”的蹄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的右前蹄已经带着训练多年的精准和一股子不耐烦的劲风，后发先至！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像颗爆竹一样炸响在喧闹的集市上空，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周围的叫卖声和交谈声。
烂钱女士完全没料到我会直接反击，连格挡都忘了，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力道掴得她猛地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她左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红彤彤的蹄子印，跟她那身浅褐色的皮毛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小马，摊主、顾客、路过的，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边。空气凝固得能捏出水来。
“你……你……你敢打我？！”她捂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脸颊，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竟敢——”
“打你怎么了？”我甩了甩稍微有点发麻的蹄子，打断她的尖叫，脸上扯出一个恶劣又畅快的笑容，“怎么，只准你动手打孕妇？坎特洛特法律是你家写的？还是你脸皮厚到觉得自己有豁免权？”
“我可是贵族！我丈夫是钱多多！你——”
“哦~就是那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教不好、只会到处撒钱擦屁股的冤大头？”我故意歪着头，用极其天真无辜的语气打断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小马都听得一清二楚，“说真的，‘烂钱’？这名字起得真是……别有深意啊。是你爹当年特别缺钱，生你的时候就指望着你长大以后能靠碰瓷和讹诈发家致富，所以提前把毕生愿望刻你脑门上了？”
“噗嗤——”
“哈哈哈……”
周围瞬间爆发出几声再也憋不住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烂钱女士的脸从猪肝色涨成了紫红色，鬃毛都气得根根直立，活像只被彩虹音爆正面轰中的炸毛松鼠，全身都在发抖。“你……你这个下贱的兵痞！野蛮！粗鲁！我要去投诉你！我要去找塞拉斯蒂娅公主！我要撤你的职！让你滚出皇家卫队！”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还有闲心用翅膀拂了拂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便你去。投诉信箱就在城堡东翼，需要我给你指路吗？”
我往前踱了一小步，看着她下意识后退的怂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故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她能听清：
“不过呢，在你去之前，我好心提醒你一下——”我慢悠悠地抬起蹄子，轻轻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看见没？双胞胎。公主殿下和露娜公主亲自过问、重点关怀对象。银甲闪闪元帅前两天还特意叮嘱营里要确保我‘心情愉悦，静心安胎’。你说……要是公主们知道，您这位‘高贵的’女士，专门跑到集市上来，对一个怀着双胞胎的、需要‘静心’的卫队军官寻衅滋事，还试图动蹄……”
我刻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她脸色由紫红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的过程。
“哦，还有，”我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补充道，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带着冰冷的威胁，“我丈夫，夜影上尉，他最近工作挺累的，脾气可能有点躁。你说……要是他听说有马差点伤着他怀孕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他会不会……特别想找谁‘聊聊’？比如，去府上……做一次‘深入的、友好的家庭访问’？”
烂钱女士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里的愤怒彻底被惊恐取代，她甚至不敢再看我的眼睛，蹄子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你……”
“我什么我？”我笑眯眯地，最后凑近她耳边，用气音吐出最后一句，“滚。现在。立刻。马上。别逼我‘突然不舒服’然后躺下。我数到三——”
我甚至还没开始数，这位“高贵的”女士就像是屁股后面被钉头锤蜇了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挤开围观的小马，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了，连掉在地上的一个小购物袋都顾不上捡。
我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爽！
周围的小马们发出哄笑，对着烂钱女士狼狈逃窜的背影指指点点，然后纷纷对我投来混合着敬佩、同情和“你可真行”的目光。
我甩了甩尾巴，心情更好了。
看来今天，又是维护坎特洛特街道和平与宁静的一天呢。
英雄妈妈？嗯，这称呼听起来好像也不赖。至少，揍傻逼的时候特别顺手。
晚上
晚上回到宿舍，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夜影正坐在摇椅里，庞大的蝠翼小心地拢着，怀里抱着裹得像个棉花团子的夜辉，蹄子稳稳地拿着奶瓶，小家伙正嘬得咕咚咕咚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奶香味。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用肩膀顶开门，蹄子轻快地踢掉靴子。心情好，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连地板上随意扔着的几个夜辉的软胶玩具都显得格外可爱。
夜影的耳朵几乎在我哼出第一个音的瞬间就“唰”地一下竖了起来，精准地转向我。他抬起头，那双熔金般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明显过于灿烂的笑容。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警惕的神色取代了刚才的温和。
“……流光，”他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大概是怕吵到快吃完奶的儿子，但里面的探究意味浓得化不开，“你今天下午……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用深紫色缎带精心包扎的小盒子，上面还附着一张散发着淡淡魔法光泽的便签。“暮光闪闪刚才派她的魔法信使火急火燎地送了这个过来，说是……‘给黎明降降火气，安神静心’，还特意强调是公主花园里特供的稀有品种。”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你肯定又闯祸了”的无奈。
“哦，那个啊。”我浑不在意地摆摆蹄子，把厚重的冬季制服外套随意甩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尽量！我现在对这动作可熟练了）蹦跶到柔软的大床上，甚至还惬意地打了个滚，才侧躺着用手撑住脑袋看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例行巡逻，顺便……帮你未来的两个孩子提前清理了一下坎特洛特的社交环境，剔除了点不太健康的‘噪音污染’。”
夜影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表情活像是听说我又单枪匹马去掏了钻石猎犬的老窝。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已经吮吸着乳头睡着的夜辉放进旁边的豪华摇篮里，仔细掖好小毯子，这才飘然起身，落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前蹄，温暖而略带薄茧的蹄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我的脸，好像要检查我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或者，更可能的是，检查我有没有把别马哪里磕着碰着。
“清理环境？噪音污染？”他低沉的声音里混合着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早就习以为常的纵容，“你指的是……你把谁给‘清理’了？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撞你蹄子上了？没闹到银盾那儿去吧？”
我嘿嘿一笑，主动凑过去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着夜露与皮革的气息。“放心啦，我有分寸。就是珠玉冠冠她妈，那个叫‘烂钱’的。她非要往我蹄子上撞，我总不能站着让她打吧？就稍微……教育了她一下，关于‘尊重孕妇’以及‘起名艺术’的小常识。”我轻描淡写地说道，顺便蹭了蹭他。
夜影的胸腔传来一声沉闷的、认命般的叹息。他宽阔的翅膀伸展过来，将我连同我隆起的腹部一起，小心翼翼地、牢固地圈进他温暖的怀抱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
“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好相处的马……”他的声音从我发顶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自己。但是，黎明……下次能不能……尽量别照着脸打？”
我抬起头，看到他金色的眼眸里清晰的担忧，不是为了那个烂钱，而是为了我——怕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怕那些贵族暗地里的手段。但他没有责备我，只是在和我商量。
我心里一软，但脸上却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怎么？心疼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老脸了？还是怕她去找公主哭诉，给你穿小鞋？”
“我是心疼你！”夜影没好气地用翅膀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力道轻得像是在拂去灰尘，“贵族最在乎的就是那张面皮，你当着那么多马的面给她蹄印盖章，她肯定记恨到骨子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想你因为这种马惹上麻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最近营里事情刚顺一点……”
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阴影，我知道他是真担心。我心里的那点小得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暖融融的妥帖。这就是我爱他的地方，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拦着我胡闹，什么时候该纵容我发泄，而在他看似冷静自持的表象下，藏着的全是对我和这个家的细心呵护。
我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点点头，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知道啦……下次我注意场合和方法。”
夜影似乎松了口气，抱紧我的翅膀又收紧了些。
安静地相拥了几秒，我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天真无邪：“下次我挑肉厚的地方打，比如屁股？那样既给了教训，又给她留了面子，反正裙子一遮谁也看不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机智？”
夜影：“……”
他彻底没脾气了，看着我这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还自带升级方案的德行，最终只能哭笑不得地又用翅膀拍了我一下，力度依旧轻得像是抚摸。“你啊……”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点担忧也被我搅和得没了踪影，“真是拿你没办法。”
但我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这就是他的纵容。
不过嘛……我在心里偷偷盘算着，要是那个烂钱和她那个冤大头丈夫还敢不识相地来找茬……
哼，下次可就不是打哪里的问题了。
我连她丈夫的屁股一起打！打包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