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0日
咳嗽是消停了些，肺里那把锉刀总算没那么勤快了，可它妈的……它妈的牙又开始造反了！
右边下颌最里头那颗大牙，昨天还只是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提醒我它的存在，像云翼班长“闭目养神”时那样只是稍微刷点存在感。今天可好，它直接进入了“银盾副连长突击检查”模式！毫无征兆，猛地一下，那尖锐的痛感直冲天灵盖，疼得我眼前一黑，翅膀“唰”地一下全炸开了，差点把暮光茶几上那摞摇摇欲坠的魔法理论笔记给扇飞出去。
“呃啊！”我捂着右半边腮帮子，整张脸都扭曲了，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呼，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这可比咳嗽难受多了！咳嗽是闷着疼，这牙疼是精准打击，跟有个小马拿着冰锥子在里面又钻又撬！连带着半边脑袋都跟着一蹦一蹦地抽痛。
“又怎么了？”暮光正埋头写她的观测报告，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我蜷在沙发上、龇牙咧嘴的惨状，吓了一跳，“肺炎又反复了？不应该啊，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不、不是肺……”我吸着凉气，说话都漏风，蹄子死死按着肿起来的腮帮子，“是牙……牙疼……要命了……”
“牙疼？”暮光放下笔，凑过来，眼神里带着研究新课题般的专注，“张嘴我看看？”
我艰难地张开嘴，指了指大概的位置。暮光的角亮起柔和的魔法光，小心翼翼地探查着。
“嗯……最里面的臼齿，牙龈有点红肿……看起来像是智齿发炎了。”她得出结论，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段时间生病，抵抗力下降，又可能没注意口腔清洁，炎症就找上门了。”
“智齿？”我疼得直抽气，心里把那颗没事找事的破牙骂了一万遍，“那……那怎么办？暮光，好暮光，你最厉害了！有没有那种……唰一下！让炎症消下去的魔法？或者……直接把它变没也行！”我抱着最后的希望，眼巴巴地看着她，就像上次求她治肺炎一样。
暮光立刻摇头，表情比上次拒绝给我治肺炎时还要坚决：“绝对不行！口腔领域的魔法更精细，尤其是涉及感染和神经！贸然使用魔法刺激发炎的牙根和神经，很可能导致炎症扩散，甚至引发更严重的面部肿胀或魔力干扰性剧痛！这比肺炎那个风险高多了！”
我眼中的希望之火“噗”一下熄灭了，只剩下绝望的灰烬。完了，连暮光都救不了我了。
“那……那怎么办？”我带着哭腔，感觉那阵钻心的疼痛又来了，疼得我直用蹄子砸沙发垫，“就……就这么硬扛着？这比银盾指导员训话还折磨马啊！”
“当然不能硬扛！”暮光语气严肃，“牙疼不是小事。你得去看牙医！”
牙……牙医？！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我，让我从头凉到蹄尖！
牙医！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亮的灯，更冰冷的器械，更可怕的……钻头声！还有可能要被拔牙！光是想想，我翅膀尖就开始发抖了！
“不！我不去！”我猛地缩回沙发深处，用翅膀把自己裹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变调，“我死也不去看牙医！我宁愿就这么疼着！咳咳……”一激动，又扯动了还没好利索的肺，咳得我差点背过气去，牙疼和咳嗽一起折磨我，简直要了亲命了。
“黎明！别任性！”暮光有些急了，“牙髓炎如果严重了会很麻烦的！必须让专业医生处理！”
“处理什么？用那吓马的玩意儿在我嘴里钻洞吗？！”我眼泪汪汪地控诉，“暮光！你忘了上次在医院你怎么对我的了吗？你定住我！让护士拿那么长的针扎我！这次是不是又要定住我，让牙医拿钻头对付我？！我不去！绝对不去！”
想起上次被魔法定住打针的屈辱和恐惧，我对牙医的抗拒达到了顶点。屁股上的针眼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暮光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怕得要死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深知我在这方面的“倔强”和“胆小”。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苹果杰克又拎着一篮子新鲜苹果来了，估计是来看看我恢复得怎么样。
“哟，这是咋啦？”她一进门就看见我缩成一团、涕泪横流的惨状，“肺炎还没好利索？咋哭成这样？”
“她牙疼。”暮光替我回答，语气充满了无力感，“智齿发炎了。我让她去看牙医，她死活不肯去。”
苹果杰克放下篮子，走到我身边，用她那结实温暖的蹄子摸了摸我滚烫的腮帮子：“哎呦，肿得挺厉害。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俺理解，俺也怕那钻头的声儿。但流光啊，这么硬扛着不是办法。”
她想了想，突然说：“俺记得甜苹果园老仓库里，好像还留着点奶奶以前用的土方子……好像是丁香油之类的玩意儿，说是能暂时止疼消炎。要不……俺去找找看？先给你应应急？”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要！要！AJ，快去找！什么都行！只要不去看牙医！”
暮光想说什么：“AJ，偏方不一定……”
但苹果杰克已经转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跑了：“等着！俺很快回来！”
苹果杰克一走，我又被一阵剧烈的牙痛攫住，疼得我在沙发上翻滚，翅膀胡乱扑腾。暮光在一旁干着急，又不敢用魔法，只能不停地劝：“黎明，你冷静点……医生真的没那么可怕……”
“你不懂！咳咳……我就是怕！那种感觉……嘶啊——”又一阵锐痛，我彻底没声了，只会倒抽冷气。
过了一会儿，苹果杰克还真拿着一个小巧的、沾着点泥土的玻璃瓶回来了，里面是半瓶琥珀色的液体。
“找到了！还好没漏光！”她打开瓶塞，一股浓郁、有点刺鼻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用一根干净的小木棍蘸了点油，小心翼翼地凑近我：“来，张嘴，俺给你涂点试试。奶奶说这玩意儿能麻痹一下，兴许能好受点。”
我像是等待临终关怀一样，悲壮地张开嘴，指向那罪恶的源头。
苹果杰克小心地将油涂抹在红肿的牙龈周围。那油一开始有点刺激，但很快，一种轻微的麻木感真的蔓延开来，那尖锐的、要命的疼痛还真的……减轻了一点！至少从“银盾副连长亲自拷问”级别降到了“云翼班长摸鱼被当场抓获”级别。
我长长地、颤抖地吁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捞回来。
“好像……好像管点用……”我含着满嘴的丁香油味儿，含糊不清地说。
“能顶一阵是一阵。”苹果杰克松了口气，“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丫头。”
暮光也严肃地点头：“丁香油只是缓解表面症状，炎症根源没解决，还会反复的。黎明，你必须……”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断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认命后的疲惫，“等我……等我缓缓……不那么疼了……我就去……就去还不行吗？”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祈祷：塞拉斯蒂娅公主啊，露娜公主啊，或者随便哪个路过的神仙也行！让这炎症自己消下去吧！求求了！我真的一点都不想体验牙医的蹄段啊！
一边是还没彻底告别的新兵连后遗症（对疼痛和纪律的恐惧），一边是越来越嚣张的牙痛，我感觉自己就像夹在铁砧副班长的热心肠和银盾副连长的冷脸之间——左右都是煎熬！
这兵当的……怎么连牙都跟我过不去！
稍晚些时候
丁香油带来的那点可怜巴巴的麻痹感，就跟云翼班长的“五分钟闭目养神”一样，说没就没。那根藏在牙肉里的冰锥子又开始兢兢业业地作业，疼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右边半个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
暮光闪闪看着我在沙发上扭成一条痛苦的麻花，眼神里的担忧终于彻底压过了耐心。她“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不行，黎明，不能再拖了。必须去看牙医！我现在就带你去我朋友那儿，她技术非常好，一点也不可怕！”
“我不——”我刚想嚎叫反抗，一阵更尖锐的疼痛猛地刺入神经，成功把我的抗议变成了一声凄惨的呜咽。冷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
暮光显然不打算再给我讨价还价的余地。她的独角亮起魔法光辉，不是定身术，但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包裹住我，半扶半推地把我从沙发上弄起来。“走吧，就在镇上，很近。很快就好，我保证。”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但蹄下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我几乎是被她拖着走的，四蹄发软，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牙医！光是想到这个词，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恐怖的、能钻透灵魂的嗡嗡声，闻到了那冰冷的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味道。军营里摸鱼被银盾副连长抓包都没这么怵过！
小马谷的街道今天格外刺眼。我们停在一栋看起来挺温馨的、刷着淡蓝色油漆的小楼前。门牌上画着一颗可爱的、戴着牙套的小马牙齿标志，下面写着：“圆舞曲的牙科护理”。
圆舞曲（Minuette）？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挺欢快，不像是个会在马嘴里动刑的刽子手。
暮光推开门，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诊所里面比我想象的要明亮温馨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而不是预想中的消毒水味。墙上贴着许多色彩活泼的海报，宣传着正确刷牙的重要性。候诊区的小沙发看起来甚至比暮光图书馆的还舒服。
一位皮毛是淡蓝色、鬃毛是明快白蓝两色相间的独角兽闻声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脸上洋溢着热情又亲切的笑容，看到暮光，立刻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嘿！暮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摇动的风铃。
“嗨，圆舞曲。”暮光松了口气，把我往前轻轻推了推，“是我的朋友，黎明流光。她牙疼得厉害，看起来是智齿发炎了，能麻烦你帮她看看吗？”
圆舞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充满活力的蓝眼睛立刻流露出同情：“哦，可怜的小家伙！看起来真难受。快别担心，交给我吧，我会非常非常温柔的！”她说着，还对我眨了眨眼。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可怕的刽子手。笑容很有感染力，语气也温柔。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丁点。也许……也许没那么糟？
趁着暮光和圆舞曲走到一边，低声交谈病情细节的功夫，我那点刚冒头的侥幸心理立刻被更强大的求生欲淹没了。温柔？再温柔也是牙医！她等会儿可是要拿着家伙在我最脆弱的地方动手的！
不行！得跑！
目光迅速扫过诊所布局。候诊区离大门只有几步远！门也没锁！暮光背对着我，正和圆舞曲说得专注！
机会！
肾上腺素瞬间压过了疼痛和虚弱。我屏住呼吸，蹄子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往门口挪动。像极了在新兵连时试图躲过教育班长查寝的模样。一步，两步……胜利在望！
就在我的蹄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所以我认为最好先拍个片了看看牙根情况……”圆舞曲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与此同时，“咔哒”一声轻响。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只见圆舞曲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灿烂的、甚至有点俏皮的笑容。她的独角正散发着柔和的浅蓝色魔法光晕。
而我的四条腿，已经被几条从旁边治疗椅上悄无声息伸出来的、看起来非常有弹性的蓝色魔法束缚带给牢牢捆住了！捆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专业无比！
“想偷偷开溜可不行哦，小可爱。”圆舞曲笑眯眯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牙疼的小马都这样，我理解。但来都来了，不处理好，回去不是更受罪吗？”
暮光也转过身，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扶着额头：“黎明……”
我：“！！！”
故技重施失败！而且是被当场擒获！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放……放开我！”我吓得声音都变调了，拼命扭动，但那魔法束缚带看似柔软，却异常坚固，把我稳稳当当地固定在了原地，甚至开始柔和但不可抗拒地将我往那张看起来无比庞大的治疗椅方向拖去，“我不看了！我真的不看了！我好了！突然就不疼了！真的！暮光！救我！”
圆舞曲对我的哀嚎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指挥着魔法流：“放轻松~很快就好~只是先请你去椅子上坐稳一点，免得检查的时候不小心动来动去碰到哦。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安全个蹄子！这分明是预防我逃跑的酷刑椅！
我绝望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椅子和上方那盏明晃晃、仿佛能照透一切罪恶（比如我想逃跑的念头）的无影灯，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完了。全完了。
这下真是……插翅难逃了。
圆舞曲医生哼着轻快的小调，魔法光芒稳定而精准，将我轻轻“放”在了那张宽大的治疗椅上。椅背缓缓调整角度，我被迫以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半躺着，头顶那盏无影灯“啪”地一声亮起，刺得我闭上了眼睛。
“好啦，小逃兵，让我们来看看是哪个调皮的小家伙在让你难受。”圆舞曲的声音依旧轻快，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器械轻轻碰触到我的嘴唇。
我紧紧闭着眼，全身僵硬，连尾巴尖都绷直了，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恐怖探勘。
然而，预期的可怕声响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嗡声，像是远处飞过的蜜蜂。然后，我感觉一个冰凉光滑的小镜子一样的东西轻轻滑入口中，动作确实如她所说，非常轻柔。
“啊——对，就这样，张嘴让我看看……嗯哼，最里面的大家伙，牙龈都红肿了，看来是憋得够难受呢。”圆舞曲一边检查，一边用那种聊天似的语气说着，“别紧张，放松点，我只是看看，不干别的。”
她的语气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或者是我已经放弃了抵抗，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那根冰锥子还在时不时地戳我一下，提醒我目前的处境。
“情况看起来需要拍个小片子确认一下哦。”圆舞曲收回了小镜子，声音依旧愉快，“放心，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被萍琪派的泡泡糖轻轻碰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萍琪派的泡泡糖”和“拍牙片”之间有什么鬼联系，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小板子被塞进了嘴里，抵在那颗罪魁祸首牙的位置。圆舞曲调整了一下旁边一个机械臂的角度。
“好了，保持不动，一秒钟就好~”
轻微的“咔”声。
“完美！”小板子被取了出来。“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小坏蛋到底藏得多深……”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圆舞曲正对着旁边一个屏幕上的黑白影像研究着。暮光也凑在旁边看，表情严肃。
“嗯……牙根形态有点调皮哦，抵到前面牙齿了，而且发炎范围不小。”圆舞曲用蹄子点着屏幕，“看来光是冲洗上药可能不够呢，小家伙，你可能需要做个小小的牙龈切开引流，让里面的脓液和压力跑出来，不然会一直疼下去哦。”
切……切开？！
我猛地睁开双眼，惊恐地看向她。
圆舞曲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的恐惧，或者说她早已习惯。她转过身，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支……注射器。
那细长的针尖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我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比看到银盾副连长还恐怖！
“等……等等！你要干什么？！”我声音嘶哑，拼命想往后缩，但束缚带把我捆得结结实实。
“只是局部麻醉哦，小甜心。”圆舞曲晃了晃针管，推掉一点点药液，动作熟练得令人窒息，“不然等下会有点不舒服。这个可能会有一点点刺刺的感觉，就像……嗯……就像被小苹苹花的勇气勋章不小心硌了一下？很快就好！”
她拿着那支可怕的凶器，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俯身向我靠近。
“不——不要！我不要打针！我不要麻醉！我宁愿疼着！放开我！暮光！暮光救命啊！”我彻底崩溃了，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出来。什么形象，什么列兵的尊严，全都不重要了！我只想逃离这支针！
暮光在一旁看得一脸不忍，但还是努力安抚我：“黎明，冷静点！圆舞曲技术很好的，打了麻醉就不疼了！真的！”
“骗马！都是骗马的！打完针她就要动刀子了！我不要！！”我歇斯底里地哭喊。
圆舞曲叹了口气，但笑容依旧没变，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哦啦哦啦，每个怕针的小马都这么说。但相信我，打完这个，世界就清净了。”
她的独角再次亮起，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魔法力量轻轻固定住了我的头部。
我绝望地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在我惊恐的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一阵极其轻微快速的刺痛）
……嗯？
好像……真的就一下？比屁股上那一针感觉还要快，还要轻微？就像……真的被什么小东西硌了一下？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圆舞曲已经利落地收回了针管：“看吧？是不是比想象中快多了？好了，现在我们先休息一下，等麻药生效。你会感觉嘴巴和脸颊慢慢变得有点胖胖的，木木的，那是麻醉起效了，很正常哦。”
她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色彩鲜艳的、看起来像是给幼驹玩的小沙漏，放在了旁边的器械台上。“等这个彩色的沙子全部漏完，我们就开始下一个步骤，很快就好~”
沙漏里的彩沙开始缓缓流淌。
我躺在椅子上，喘着气，感受着右半边脸颊和舌头果然开始逐渐失去知觉，一种奇怪的肿胀感和麻木感蔓延开来。那折磨马的剧烈疼痛，真的如同她所说，正在迅速消退。
世界……好像……真的……清净了？
恐惧还在，但已经被巨大的麻木感覆盖了。
我看着那个缓缓流淌的彩色沙漏，又看看旁边哼着歌、开始准备下一步器械的圆舞曲，她甚至还随着哼唱的节奏轻轻晃着脑袋，白蓝两色的鬃毛一抖一抖。
这个牙医……好像……真的有点厉害？而且……她那种欢快又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简直……
简直就像医疗界的云翼班长！摸鱼都摸得那么理直气壮！不，是治病治得跟玩一样举重若轻！
我瘫在治疗椅上，被魔法束缚带绑着，半张脸麻木，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
算了……躺平吧……爱咋咋地吧……
至少……不疼了……
就是这等待的滋味，看着沙漏和牙医准备器械的滋味……有点像等待银盾副连长宣布处罚结果。
度秒如年啊！
沙漏里的彩沙无声流淌，像某种甜蜜的酷刑倒计时。我瘫在治疗椅上，右半边脸彻底失去了知觉，成了一大块不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麻木的物体。舌头笨拙地抵着上颚，尝试动一下，却只传来一种古怪的、隔了层厚毯子般的触感。
圆舞曲医生哼唱的调子没停，蹄下的动作却精准利落得吓马。她准备好了新的器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能融化冰雪的灿烂笑容。
“好啦，小甜心，麻药应该差不多啦~我们现在让那个让你难受的小坏蛋轻松一点，好不好呀？”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邀请我参加茶话会，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专业和不容置疑的光芒。
我连摇头的力气（或者说勇气）都没有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代表绝望和认命的呜咽。眼睛死死盯着她蹄中那件闪着寒光的、造型奇特的器械——它看起来绝对不像只是用来“轻松一点”的！
束缚带的存在让我连最微小的挣扎都成了奢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器械探入口中，感受到冰冷的金属边缘轻轻抵住肿胀的牙龈。
然后……
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的压力感传来。
并非尖锐的疼痛，麻药完美地屏蔽了那种直接的痛苦。但这感觉更糟！那是一种深埋在骨头里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挤压感和撬动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力的魔法通过器械施加在我的牙根上，感觉到牙齿和牙槽骨之间那种紧密的连接正在被一种坚定而持续的力量破坏、分离！
咯咯咯……吱……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通过骨骼传导进我的颅腔，震得我脑仁都在发麻！我的翅膀在束缚带允许的范围内剧烈地颤抖着，蹄子死死抠着椅子的软垫。
这根本不是治疗！这分明是拆迁！
暮光闪闪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眉头紧锁，似乎能感受到我的紧张，但她更多的是对圆舞曲精湛技艺的惊叹。
圆舞曲的表情丝毫未变，甚至哼唱的调子都没走音，只是偶尔会轻声说一句：“放松，对，就这样……很快就好……真是个坚强的小家伙……”
我一点也不坚强！我快要吓尿了！我感觉我的整副牙槽都要被她撬下来了！
就在我感觉那该死的牙根快要和我亲爱的下颌骨彻底说再见时——
“啵！”
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剥离声终于响起。
所有压力瞬间消失。
圆舞曲直起身，满意地松了口气，她蹄子的器械尖端，赫然夹着一颗带着血丝、看起来颇为壮观的牙齿。
“看！出来啦！完整又漂亮！”她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把那颗罪魁祸首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扔进了一个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啵”一声。
我整个人……不，整匹马都虚脱了。像是刚和铁砧副班长进行了一场负重越野拉练，又像是被银盾副连长连续精神拷问了两小时。灵魂仿佛都随着那颗牙一起被拔了出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软绵绵的躯壳瘫在椅子上，连翅膀尖都耷拉下去，微微颤抖着。
圆舞曲开始进行后续的冲洗、上药、止血。动作依旧轻柔熟练，但我已经完全没感觉了，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那盏明晃晃的无影灯，眼神空洞。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当最后的棉球被取出，所有的束缚带魔法“啪”地一下消失时，我尝试动了一下。
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地面。四肢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哦，小心点！”暮光赶紧上前扶住我。
圆舞曲递过来一个小冰袋，笑容依旧灿烂：“来，敷在脸上，可以帮助消肿。今天回去不要吃热的硬的东西，乖乖吃药哦。你非常勇敢！”
勇敢？我只觉得劫后余生，并且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在暮光的搀扶下，我几乎是飘着走出诊所的。右半边脸还麻木着，但一种沉重的、隐隐的胀痛已经开始在麻药退去的边缘酝酿。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水的苦涩味。
回到暮光图书馆，我一头栽倒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连挪动一下找舒服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了。冰袋歪歪地贴在脸上，冷冰冰的，但也仅此而已。
比起之前肺炎那次发烧咳嗽的难受，这次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在牙医椅上被那最后一撬给彻底抽干了。连咳嗽都懒得咳了，肺部的不适在这巨大的疲惫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眼睛又酸又涩，却连哭的欲望都没有。只想就这幺瘫着，瘫到地老天荒，瘫到世界末日。
暮光给我盖好毯子，倒了温水，又把圆舞曲开的药分好放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我听得断断续续，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
原来……这就是被拔牙的感觉……
比挨银盾副连长十顿训还伤元气……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马生都灰暗了。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连苹果派都不想吃了……
2026年3月22日
脸颊的肿胀消退了些，但依旧明显，像个藏了颗鸟蛋的仓鼠，一动就牵扯着下颌深处隐隐作痛。嘴里少了颗牙的地方空落落的，舌头总是不自觉地想去舔舐那个粗糙的血痂，每一次都带来一阵混合着药味和微弱血腥气的怪异感觉。暮光给我准备的软乎燕麦粥和苹果泥还没吃完，但病假条上的日期已经到头了。
“按时归队是纪律，流光，只要还能动弹。”——我几乎能想象出银盾指导员用他那冰碴子般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于是，我，列兵黎明流光，顶着一张明显不对称、略显滑稽的肿脸，翅膀因为身体不适和心情郁卒而无力地耷拉着，一步一挪地回到了皇家卫队营地。
尽量低着头，避开马群，只想悄无声息地溜回四班营房，最好能直接瘫回床上，假装自己只是一团不起眼的、有点肿的云朵。
然而，命运（或者说某些讨厌鬼的雷达）总是不遂马愿。
就在我快要摸到营房走廊的拐角时，一个极其做作、拖着华丽长腔的声音如同精准投掷的软木塞，精准地命中了我的耳膜。
“哦~我的天哪~瞧瞧这是谁呀？”
我身体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本就肿胀的脸颊，带来一阵发热的刺痛感。
蓝血王子。他正从不远处踱步而来，一身皮毛打理得油光水滑，几乎能照出我此刻狼狈的影子。他故意放慢脚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鉴赏什么瑕疵品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我，最终定格在我肿起的右脸上。
他夸张地用一只蹄子掩着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洁的东西，细长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不是我们‘英勇无比’的黎明流光学员吗？”他故意拖长了“英勇无比”四个字，语气里的讥讽浓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怎么了？在执行某项……呃……‘秘密啃石头任务’时不幸负伤了？还是说，终于因为某种……嗯……‘底层小马特有的粗鄙饮食习惯’，遭到了应有的反噬？”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发出几声压抑的、附和的窃笑。
我的蹄子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蹄垫里，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勉强压下了直接扑上去给他那张贱嘴来一蹄子的冲动。肺部的旧伤和牙窝的新痛仿佛在这一刻同时苏醒，火烧火燎地提醒着我最近的倒霉遭遇。
但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肿胀的脸影响了我的表情，可能让我看起来更加阴沉。
“蓝血王子。”我的声音因为脸肿而有些含糊，但努力保持平静，“没什么，一点小意外。不劳您费心。”
“费心？哦，不，不，不。”蓝血王子轻笑着，甩了甩他精心打理过的鬃毛，踱近了两步，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我的肿脸上，几乎要贴上来，“我只是在关心我的‘下属’嘛。毕竟，皇家卫队的形象至关重要。你这副尊容……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卫队的伙食里混进了蜂窝，或者训练项目里增加了‘脸部抗击打’环节呢？真是……有碍观瞻。”
他最后一个词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香气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股压抑的怒火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新兵连的憋屈、银盾的冷脸、云翼班长的摸鱼哲学、肺炎的折磨、牙医椅上的恐惧、还有此刻这张令人厌恶的嘴脸……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在我胸腔里炸开！
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有试图辩解。
我只是猛地抬起头，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狰狞的笑容，声音陡然压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暴风雨前的平静：
“蓝血王子……您似乎对我的‘意外’很感兴趣？”
蓝血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诡异的笑容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样子：“感兴趣？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
我打断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他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个能听清：“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形象’和‘观瞻’的问题，想私下里向您……请教一下。这里不太方便，能请您……移步旁边的器械储藏室吗？就我们俩，‘深入’、‘细致’地……谈一谈。”
我的眼神死死锁住他，里面翻滚着他从未在我这里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怒火和某种危险的信号。
蓝血王子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那傲慢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
“您当然是尊贵的王子殿下。”我猛地伸出前蹄，不是很快，但力量十足，一把牢牢抓住了他试图推开我的前腿，力道大得让他痛呼了一声，“所以，才更需要私下交流，免得被别的马看到您……‘有失体面’的样子，不是吗？”
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寒意，抓着他的腿，半强迫地、几乎是拖拽着他，走向旁边那间闲置的、隔音据说还不错的器械储藏室。
他的两个跟班想上前，被我回头一个冰冷的、充满杀气的眼神瞪得僵在了原地。
“砰！”
储藏室的门被我一蹄子踹开，又在我们进去后，被我用后蹄更狠地踹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隐约传来跟班惊慌的喊声和拍门声，但很快就被隔断了。
昏暗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各种训练器械，弥漫着灰尘和皮革油的味道。
蓝血王子惊恐地看着我，试图挣脱我的手：“你疯了！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猛地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跄着撞在一堆软垫上。
我堵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肿胀的脸上，那个扭曲的笑容再次浮现，眼神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暴风雪。
“我当然知道您是谁，王子殿下。”我慢慢逼近，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冰冷，“所以，我才特意选了这里。”
“现在，没有观众，没有礼仪，没有贵族体面。”
“就您和我。”
“让我们好好地、深入地……”
我的翅膀猛地完全张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
“……谈一谈关于‘形象’和‘嘴贱’的问题。”
蓝血王子的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紧闭的储藏室内传来了以下声音：）
“呜！你敢——嗷！！”
“砰！（肉体撞击软垫的声音）”
“我的牙！我的牙！住手！你这个粗鄙的疯母马！”
“咔嚓！（某种细小硬物断裂的清脆声响）”
“呜呜呜……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砰！咚！啪！”
“救命啊！救——呜！（被什么东西捂住的闷哼）”
“四颗……哼，对称了，看起来顺眼多了……下次，掉的就不只是牙了。记住这个‘谈话’内容了吗？尊贵的、王子、殿下？”
“……呜……记、记住了……呜呜……”
（门开了）
我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制服的领口和翅膀的羽毛，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里面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和呻吟声。
门外，他的两个跟班早已吓得不见踪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还有些不适，牙窝隐隐作痛，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郁气，却神奇地消散了大半。
抬头看了看坎特洛特湛蓝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
嗯。
“谈话”效果显著。
世界清净了。
咳嗽是消停了些，肺里那把锉刀总算没那么勤快了，可它妈的……它妈的牙又开始造反了！
右边下颌最里头那颗大牙，昨天还只是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提醒我它的存在，像云翼班长“闭目养神”时那样只是稍微刷点存在感。今天可好，它直接进入了“银盾副连长突击检查”模式！毫无征兆，猛地一下，那尖锐的痛感直冲天灵盖，疼得我眼前一黑，翅膀“唰”地一下全炸开了，差点把暮光茶几上那摞摇摇欲坠的魔法理论笔记给扇飞出去。
“呃啊！”我捂着右半边腮帮子，整张脸都扭曲了，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呼，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这可比咳嗽难受多了！咳嗽是闷着疼，这牙疼是精准打击，跟有个小马拿着冰锥子在里面又钻又撬！连带着半边脑袋都跟着一蹦一蹦地抽痛。
“又怎么了？”暮光正埋头写她的观测报告，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我蜷在沙发上、龇牙咧嘴的惨状，吓了一跳，“肺炎又反复了？不应该啊，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不、不是肺……”我吸着凉气，说话都漏风，蹄子死死按着肿起来的腮帮子，“是牙……牙疼……要命了……”
“牙疼？”暮光放下笔，凑过来，眼神里带着研究新课题般的专注，“张嘴我看看？”
我艰难地张开嘴，指了指大概的位置。暮光的角亮起柔和的魔法光，小心翼翼地探查着。
“嗯……最里面的臼齿，牙龈有点红肿……看起来像是智齿发炎了。”她得出结论，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段时间生病，抵抗力下降，又可能没注意口腔清洁，炎症就找上门了。”
“智齿？”我疼得直抽气，心里把那颗没事找事的破牙骂了一万遍，“那……那怎么办？暮光，好暮光，你最厉害了！有没有那种……唰一下！让炎症消下去的魔法？或者……直接把它变没也行！”我抱着最后的希望，眼巴巴地看着她，就像上次求她治肺炎一样。
暮光立刻摇头，表情比上次拒绝给我治肺炎时还要坚决：“绝对不行！口腔领域的魔法更精细，尤其是涉及感染和神经！贸然使用魔法刺激发炎的牙根和神经，很可能导致炎症扩散，甚至引发更严重的面部肿胀或魔力干扰性剧痛！这比肺炎那个风险高多了！”
我眼中的希望之火“噗”一下熄灭了，只剩下绝望的灰烬。完了，连暮光都救不了我了。
“那……那怎么办？”我带着哭腔，感觉那阵钻心的疼痛又来了，疼得我直用蹄子砸沙发垫，“就……就这么硬扛着？这比银盾指导员训话还折磨马啊！”
“当然不能硬扛！”暮光语气严肃，“牙疼不是小事。你得去看牙医！”
牙……牙医？！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我，让我从头凉到蹄尖！
牙医！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亮的灯，更冰冷的器械，更可怕的……钻头声！还有可能要被拔牙！光是想想，我翅膀尖就开始发抖了！
“不！我不去！”我猛地缩回沙发深处，用翅膀把自己裹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变调，“我死也不去看牙医！我宁愿就这么疼着！咳咳……”一激动，又扯动了还没好利索的肺，咳得我差点背过气去，牙疼和咳嗽一起折磨我，简直要了亲命了。
“黎明！别任性！”暮光有些急了，“牙髓炎如果严重了会很麻烦的！必须让专业医生处理！”
“处理什么？用那吓马的玩意儿在我嘴里钻洞吗？！”我眼泪汪汪地控诉，“暮光！你忘了上次在医院你怎么对我的了吗？你定住我！让护士拿那么长的针扎我！这次是不是又要定住我，让牙医拿钻头对付我？！我不去！绝对不去！”
想起上次被魔法定住打针的屈辱和恐惧，我对牙医的抗拒达到了顶点。屁股上的针眼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暮光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怕得要死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深知我在这方面的“倔强”和“胆小”。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苹果杰克又拎着一篮子新鲜苹果来了，估计是来看看我恢复得怎么样。
“哟，这是咋啦？”她一进门就看见我缩成一团、涕泪横流的惨状，“肺炎还没好利索？咋哭成这样？”
“她牙疼。”暮光替我回答，语气充满了无力感，“智齿发炎了。我让她去看牙医，她死活不肯去。”
苹果杰克放下篮子，走到我身边，用她那结实温暖的蹄子摸了摸我滚烫的腮帮子：“哎呦，肿得挺厉害。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俺理解，俺也怕那钻头的声儿。但流光啊，这么硬扛着不是办法。”
她想了想，突然说：“俺记得甜苹果园老仓库里，好像还留着点奶奶以前用的土方子……好像是丁香油之类的玩意儿，说是能暂时止疼消炎。要不……俺去找找看？先给你应应急？”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要！要！AJ，快去找！什么都行！只要不去看牙医！”
暮光想说什么：“AJ，偏方不一定……”
但苹果杰克已经转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跑了：“等着！俺很快回来！”
苹果杰克一走，我又被一阵剧烈的牙痛攫住，疼得我在沙发上翻滚，翅膀胡乱扑腾。暮光在一旁干着急，又不敢用魔法，只能不停地劝：“黎明，你冷静点……医生真的没那么可怕……”
“你不懂！咳咳……我就是怕！那种感觉……嘶啊——”又一阵锐痛，我彻底没声了，只会倒抽冷气。
过了一会儿，苹果杰克还真拿着一个小巧的、沾着点泥土的玻璃瓶回来了，里面是半瓶琥珀色的液体。
“找到了！还好没漏光！”她打开瓶塞，一股浓郁、有点刺鼻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用一根干净的小木棍蘸了点油，小心翼翼地凑近我：“来，张嘴，俺给你涂点试试。奶奶说这玩意儿能麻痹一下，兴许能好受点。”
我像是等待临终关怀一样，悲壮地张开嘴，指向那罪恶的源头。
苹果杰克小心地将油涂抹在红肿的牙龈周围。那油一开始有点刺激，但很快，一种轻微的麻木感真的蔓延开来，那尖锐的、要命的疼痛还真的……减轻了一点！至少从“银盾副连长亲自拷问”级别降到了“云翼班长摸鱼被当场抓获”级别。
我长长地、颤抖地吁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捞回来。
“好像……好像管点用……”我含着满嘴的丁香油味儿，含糊不清地说。
“能顶一阵是一阵。”苹果杰克松了口气，“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丫头。”
暮光也严肃地点头：“丁香油只是缓解表面症状，炎症根源没解决，还会反复的。黎明，你必须……”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断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认命后的疲惫，“等我……等我缓缓……不那么疼了……我就去……就去还不行吗？”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祈祷：塞拉斯蒂娅公主啊，露娜公主啊，或者随便哪个路过的神仙也行！让这炎症自己消下去吧！求求了！我真的一点都不想体验牙医的蹄段啊！
一边是还没彻底告别的新兵连后遗症（对疼痛和纪律的恐惧），一边是越来越嚣张的牙痛，我感觉自己就像夹在铁砧副班长的热心肠和银盾副连长的冷脸之间——左右都是煎熬！
这兵当的……怎么连牙都跟我过不去！
稍晚些时候
丁香油带来的那点可怜巴巴的麻痹感，就跟云翼班长的“五分钟闭目养神”一样，说没就没。那根藏在牙肉里的冰锥子又开始兢兢业业地作业，疼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右边半个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
暮光闪闪看着我在沙发上扭成一条痛苦的麻花，眼神里的担忧终于彻底压过了耐心。她“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不行，黎明，不能再拖了。必须去看牙医！我现在就带你去我朋友那儿，她技术非常好，一点也不可怕！”
“我不——”我刚想嚎叫反抗，一阵更尖锐的疼痛猛地刺入神经，成功把我的抗议变成了一声凄惨的呜咽。冷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
暮光显然不打算再给我讨价还价的余地。她的独角亮起魔法光辉，不是定身术，但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包裹住我，半扶半推地把我从沙发上弄起来。“走吧，就在镇上，很近。很快就好，我保证。”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但蹄下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我几乎是被她拖着走的，四蹄发软，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牙医！光是想到这个词，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恐怖的、能钻透灵魂的嗡嗡声，闻到了那冰冷的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味道。军营里摸鱼被银盾副连长抓包都没这么怵过！
小马谷的街道今天格外刺眼。我们停在一栋看起来挺温馨的、刷着淡蓝色油漆的小楼前。门牌上画着一颗可爱的、戴着牙套的小马牙齿标志，下面写着：“圆舞曲的牙科护理”。
圆舞曲（Minuette）？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挺欢快，不像是个会在马嘴里动刑的刽子手。
暮光推开门，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诊所里面比我想象的要明亮温馨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而不是预想中的消毒水味。墙上贴着许多色彩活泼的海报，宣传着正确刷牙的重要性。候诊区的小沙发看起来甚至比暮光图书馆的还舒服。
一位皮毛是淡蓝色、鬃毛是明快白蓝两色相间的独角兽闻声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脸上洋溢着热情又亲切的笑容，看到暮光，立刻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嘿！暮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摇动的风铃。
“嗨，圆舞曲。”暮光松了口气，把我往前轻轻推了推，“是我的朋友，黎明流光。她牙疼得厉害，看起来是智齿发炎了，能麻烦你帮她看看吗？”
圆舞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充满活力的蓝眼睛立刻流露出同情：“哦，可怜的小家伙！看起来真难受。快别担心，交给我吧，我会非常非常温柔的！”她说着，还对我眨了眨眼。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可怕的刽子手。笑容很有感染力，语气也温柔。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丁点。也许……也许没那么糟？
趁着暮光和圆舞曲走到一边，低声交谈病情细节的功夫，我那点刚冒头的侥幸心理立刻被更强大的求生欲淹没了。温柔？再温柔也是牙医！她等会儿可是要拿着家伙在我最脆弱的地方动手的！
不行！得跑！
目光迅速扫过诊所布局。候诊区离大门只有几步远！门也没锁！暮光背对着我，正和圆舞曲说得专注！
机会！
肾上腺素瞬间压过了疼痛和虚弱。我屏住呼吸，蹄子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往门口挪动。像极了在新兵连时试图躲过教育班长查寝的模样。一步，两步……胜利在望！
就在我的蹄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所以我认为最好先拍个片了看看牙根情况……”圆舞曲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与此同时，“咔哒”一声轻响。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只见圆舞曲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灿烂的、甚至有点俏皮的笑容。她的独角正散发着柔和的浅蓝色魔法光晕。
而我的四条腿，已经被几条从旁边治疗椅上悄无声息伸出来的、看起来非常有弹性的蓝色魔法束缚带给牢牢捆住了！捆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专业无比！
“想偷偷开溜可不行哦，小可爱。”圆舞曲笑眯眯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牙疼的小马都这样，我理解。但来都来了，不处理好，回去不是更受罪吗？”
暮光也转过身，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扶着额头：“黎明……”
我：“！！！”
故技重施失败！而且是被当场擒获！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放……放开我！”我吓得声音都变调了，拼命扭动，但那魔法束缚带看似柔软，却异常坚固，把我稳稳当当地固定在了原地，甚至开始柔和但不可抗拒地将我往那张看起来无比庞大的治疗椅方向拖去，“我不看了！我真的不看了！我好了！突然就不疼了！真的！暮光！救我！”
圆舞曲对我的哀嚎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指挥着魔法流：“放轻松~很快就好~只是先请你去椅子上坐稳一点，免得检查的时候不小心动来动去碰到哦。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安全个蹄子！这分明是预防我逃跑的酷刑椅！
我绝望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椅子和上方那盏明晃晃、仿佛能照透一切罪恶（比如我想逃跑的念头）的无影灯，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完了。全完了。
这下真是……插翅难逃了。
圆舞曲医生哼着轻快的小调，魔法光芒稳定而精准，将我轻轻“放”在了那张宽大的治疗椅上。椅背缓缓调整角度，我被迫以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半躺着，头顶那盏无影灯“啪”地一声亮起，刺得我闭上了眼睛。
“好啦，小逃兵，让我们来看看是哪个调皮的小家伙在让你难受。”圆舞曲的声音依旧轻快，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器械轻轻碰触到我的嘴唇。
我紧紧闭着眼，全身僵硬，连尾巴尖都绷直了，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恐怖探勘。
然而，预期的可怕声响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嗡声，像是远处飞过的蜜蜂。然后，我感觉一个冰凉光滑的小镜子一样的东西轻轻滑入口中，动作确实如她所说，非常轻柔。
“啊——对，就这样，张嘴让我看看……嗯哼，最里面的大家伙，牙龈都红肿了，看来是憋得够难受呢。”圆舞曲一边检查，一边用那种聊天似的语气说着，“别紧张，放松点，我只是看看，不干别的。”
她的语气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或者是我已经放弃了抵抗，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那根冰锥子还在时不时地戳我一下，提醒我目前的处境。
“情况看起来需要拍个小片子确认一下哦。”圆舞曲收回了小镜子，声音依旧愉快，“放心，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被萍琪派的泡泡糖轻轻碰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萍琪派的泡泡糖”和“拍牙片”之间有什么鬼联系，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小板子被塞进了嘴里，抵在那颗罪魁祸首牙的位置。圆舞曲调整了一下旁边一个机械臂的角度。
“好了，保持不动，一秒钟就好~”
轻微的“咔”声。
“完美！”小板子被取了出来。“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小坏蛋到底藏得多深……”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圆舞曲正对着旁边一个屏幕上的黑白影像研究着。暮光也凑在旁边看，表情严肃。
“嗯……牙根形态有点调皮哦，抵到前面牙齿了，而且发炎范围不小。”圆舞曲用蹄子点着屏幕，“看来光是冲洗上药可能不够呢，小家伙，你可能需要做个小小的牙龈切开引流，让里面的脓液和压力跑出来，不然会一直疼下去哦。”
切……切开？！
我猛地睁开双眼，惊恐地看向她。
圆舞曲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的恐惧，或者说她早已习惯。她转过身，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支……注射器。
那细长的针尖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我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比看到银盾副连长还恐怖！
“等……等等！你要干什么？！”我声音嘶哑，拼命想往后缩，但束缚带把我捆得结结实实。
“只是局部麻醉哦，小甜心。”圆舞曲晃了晃针管，推掉一点点药液，动作熟练得令人窒息，“不然等下会有点不舒服。这个可能会有一点点刺刺的感觉，就像……嗯……就像被小苹苹花的勇气勋章不小心硌了一下？很快就好！”
她拿着那支可怕的凶器，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俯身向我靠近。
“不——不要！我不要打针！我不要麻醉！我宁愿疼着！放开我！暮光！暮光救命啊！”我彻底崩溃了，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出来。什么形象，什么列兵的尊严，全都不重要了！我只想逃离这支针！
暮光在一旁看得一脸不忍，但还是努力安抚我：“黎明，冷静点！圆舞曲技术很好的，打了麻醉就不疼了！真的！”
“骗马！都是骗马的！打完针她就要动刀子了！我不要！！”我歇斯底里地哭喊。
圆舞曲叹了口气，但笑容依旧没变，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哦啦哦啦，每个怕针的小马都这么说。但相信我，打完这个，世界就清净了。”
她的独角再次亮起，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魔法力量轻轻固定住了我的头部。
我绝望地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在我惊恐的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一阵极其轻微快速的刺痛）
……嗯？
好像……真的就一下？比屁股上那一针感觉还要快，还要轻微？就像……真的被什么小东西硌了一下？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圆舞曲已经利落地收回了针管：“看吧？是不是比想象中快多了？好了，现在我们先休息一下，等麻药生效。你会感觉嘴巴和脸颊慢慢变得有点胖胖的，木木的，那是麻醉起效了，很正常哦。”
她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色彩鲜艳的、看起来像是给幼驹玩的小沙漏，放在了旁边的器械台上。“等这个彩色的沙子全部漏完，我们就开始下一个步骤，很快就好~”
沙漏里的彩沙开始缓缓流淌。
我躺在椅子上，喘着气，感受着右半边脸颊和舌头果然开始逐渐失去知觉，一种奇怪的肿胀感和麻木感蔓延开来。那折磨马的剧烈疼痛，真的如同她所说，正在迅速消退。
世界……好像……真的……清净了？
恐惧还在，但已经被巨大的麻木感覆盖了。
我看着那个缓缓流淌的彩色沙漏，又看看旁边哼着歌、开始准备下一步器械的圆舞曲，她甚至还随着哼唱的节奏轻轻晃着脑袋，白蓝两色的鬃毛一抖一抖。
这个牙医……好像……真的有点厉害？而且……她那种欢快又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简直……
简直就像医疗界的云翼班长！摸鱼都摸得那么理直气壮！不，是治病治得跟玩一样举重若轻！
我瘫在治疗椅上，被魔法束缚带绑着，半张脸麻木，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
算了……躺平吧……爱咋咋地吧……
至少……不疼了……
就是这等待的滋味，看着沙漏和牙医准备器械的滋味……有点像等待银盾副连长宣布处罚结果。
度秒如年啊！
沙漏里的彩沙无声流淌，像某种甜蜜的酷刑倒计时。我瘫在治疗椅上，右半边脸彻底失去了知觉，成了一大块不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麻木的物体。舌头笨拙地抵着上颚，尝试动一下，却只传来一种古怪的、隔了层厚毯子般的触感。
圆舞曲医生哼唱的调子没停，蹄下的动作却精准利落得吓马。她准备好了新的器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能融化冰雪的灿烂笑容。
“好啦，小甜心，麻药应该差不多啦~我们现在让那个让你难受的小坏蛋轻松一点，好不好呀？”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邀请我参加茶话会，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专业和不容置疑的光芒。
我连摇头的力气（或者说勇气）都没有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代表绝望和认命的呜咽。眼睛死死盯着她蹄中那件闪着寒光的、造型奇特的器械——它看起来绝对不像只是用来“轻松一点”的！
束缚带的存在让我连最微小的挣扎都成了奢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器械探入口中，感受到冰冷的金属边缘轻轻抵住肿胀的牙龈。
然后……
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的压力感传来。
并非尖锐的疼痛，麻药完美地屏蔽了那种直接的痛苦。但这感觉更糟！那是一种深埋在骨头里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挤压感和撬动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力的魔法通过器械施加在我的牙根上，感觉到牙齿和牙槽骨之间那种紧密的连接正在被一种坚定而持续的力量破坏、分离！
咯咯咯……吱……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通过骨骼传导进我的颅腔，震得我脑仁都在发麻！我的翅膀在束缚带允许的范围内剧烈地颤抖着，蹄子死死抠着椅子的软垫。
这根本不是治疗！这分明是拆迁！
暮光闪闪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眉头紧锁，似乎能感受到我的紧张，但她更多的是对圆舞曲精湛技艺的惊叹。
圆舞曲的表情丝毫未变，甚至哼唱的调子都没走音，只是偶尔会轻声说一句：“放松，对，就这样……很快就好……真是个坚强的小家伙……”
我一点也不坚强！我快要吓尿了！我感觉我的整副牙槽都要被她撬下来了！
就在我感觉那该死的牙根快要和我亲爱的下颌骨彻底说再见时——
“啵！”
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剥离声终于响起。
所有压力瞬间消失。
圆舞曲直起身，满意地松了口气，她蹄子的器械尖端，赫然夹着一颗带着血丝、看起来颇为壮观的牙齿。
“看！出来啦！完整又漂亮！”她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把那颗罪魁祸首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扔进了一个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啵”一声。
我整个人……不，整匹马都虚脱了。像是刚和铁砧副班长进行了一场负重越野拉练，又像是被银盾副连长连续精神拷问了两小时。灵魂仿佛都随着那颗牙一起被拔了出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软绵绵的躯壳瘫在椅子上，连翅膀尖都耷拉下去，微微颤抖着。
圆舞曲开始进行后续的冲洗、上药、止血。动作依旧轻柔熟练，但我已经完全没感觉了，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那盏明晃晃的无影灯，眼神空洞。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当最后的棉球被取出，所有的束缚带魔法“啪”地一下消失时，我尝试动了一下。
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地面。四肢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哦，小心点！”暮光赶紧上前扶住我。
圆舞曲递过来一个小冰袋，笑容依旧灿烂：“来，敷在脸上，可以帮助消肿。今天回去不要吃热的硬的东西，乖乖吃药哦。你非常勇敢！”
勇敢？我只觉得劫后余生，并且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在暮光的搀扶下，我几乎是飘着走出诊所的。右半边脸还麻木着，但一种沉重的、隐隐的胀痛已经开始在麻药退去的边缘酝酿。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水的苦涩味。
回到暮光图书馆，我一头栽倒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连挪动一下找舒服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了。冰袋歪歪地贴在脸上，冷冰冰的，但也仅此而已。
比起之前肺炎那次发烧咳嗽的难受，这次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在牙医椅上被那最后一撬给彻底抽干了。连咳嗽都懒得咳了，肺部的不适在这巨大的疲惫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眼睛又酸又涩，却连哭的欲望都没有。只想就这幺瘫着，瘫到地老天荒，瘫到世界末日。
暮光给我盖好毯子，倒了温水，又把圆舞曲开的药分好放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我听得断断续续，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
原来……这就是被拔牙的感觉……
比挨银盾副连长十顿训还伤元气……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马生都灰暗了。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连苹果派都不想吃了……
2026年3月22日
脸颊的肿胀消退了些，但依旧明显，像个藏了颗鸟蛋的仓鼠，一动就牵扯着下颌深处隐隐作痛。嘴里少了颗牙的地方空落落的，舌头总是不自觉地想去舔舐那个粗糙的血痂，每一次都带来一阵混合着药味和微弱血腥气的怪异感觉。暮光给我准备的软乎燕麦粥和苹果泥还没吃完，但病假条上的日期已经到头了。
“按时归队是纪律，流光，只要还能动弹。”——我几乎能想象出银盾指导员用他那冰碴子般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于是，我，列兵黎明流光，顶着一张明显不对称、略显滑稽的肿脸，翅膀因为身体不适和心情郁卒而无力地耷拉着，一步一挪地回到了皇家卫队营地。
尽量低着头，避开马群，只想悄无声息地溜回四班营房，最好能直接瘫回床上，假装自己只是一团不起眼的、有点肿的云朵。
然而，命运（或者说某些讨厌鬼的雷达）总是不遂马愿。
就在我快要摸到营房走廊的拐角时，一个极其做作、拖着华丽长腔的声音如同精准投掷的软木塞，精准地命中了我的耳膜。
“哦~我的天哪~瞧瞧这是谁呀？”
我身体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本就肿胀的脸颊，带来一阵发热的刺痛感。
蓝血王子。他正从不远处踱步而来，一身皮毛打理得油光水滑，几乎能照出我此刻狼狈的影子。他故意放慢脚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鉴赏什么瑕疵品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我，最终定格在我肿起的右脸上。
他夸张地用一只蹄子掩着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洁的东西，细长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不是我们‘英勇无比’的黎明流光学员吗？”他故意拖长了“英勇无比”四个字，语气里的讥讽浓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怎么了？在执行某项……呃……‘秘密啃石头任务’时不幸负伤了？还是说，终于因为某种……嗯……‘底层小马特有的粗鄙饮食习惯’，遭到了应有的反噬？”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发出几声压抑的、附和的窃笑。
我的蹄子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蹄垫里，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勉强压下了直接扑上去给他那张贱嘴来一蹄子的冲动。肺部的旧伤和牙窝的新痛仿佛在这一刻同时苏醒，火烧火燎地提醒着我最近的倒霉遭遇。
但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肿胀的脸影响了我的表情，可能让我看起来更加阴沉。
“蓝血王子。”我的声音因为脸肿而有些含糊，但努力保持平静，“没什么，一点小意外。不劳您费心。”
“费心？哦，不，不，不。”蓝血王子轻笑着，甩了甩他精心打理过的鬃毛，踱近了两步，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我的肿脸上，几乎要贴上来，“我只是在关心我的‘下属’嘛。毕竟，皇家卫队的形象至关重要。你这副尊容……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卫队的伙食里混进了蜂窝，或者训练项目里增加了‘脸部抗击打’环节呢？真是……有碍观瞻。”
他最后一个词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香气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股压抑的怒火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新兵连的憋屈、银盾的冷脸、云翼班长的摸鱼哲学、肺炎的折磨、牙医椅上的恐惧、还有此刻这张令人厌恶的嘴脸……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在我胸腔里炸开！
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有试图辩解。
我只是猛地抬起头，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狰狞的笑容，声音陡然压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暴风雨前的平静：
“蓝血王子……您似乎对我的‘意外’很感兴趣？”
蓝血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诡异的笑容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样子：“感兴趣？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
我打断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他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个能听清：“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形象’和‘观瞻’的问题，想私下里向您……请教一下。这里不太方便，能请您……移步旁边的器械储藏室吗？就我们俩，‘深入’、‘细致’地……谈一谈。”
我的眼神死死锁住他，里面翻滚着他从未在我这里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怒火和某种危险的信号。
蓝血王子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那傲慢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
“您当然是尊贵的王子殿下。”我猛地伸出前蹄，不是很快，但力量十足，一把牢牢抓住了他试图推开我的前腿，力道大得让他痛呼了一声，“所以，才更需要私下交流，免得被别的马看到您……‘有失体面’的样子，不是吗？”
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寒意，抓着他的腿，半强迫地、几乎是拖拽着他，走向旁边那间闲置的、隔音据说还不错的器械储藏室。
他的两个跟班想上前，被我回头一个冰冷的、充满杀气的眼神瞪得僵在了原地。
“砰！”
储藏室的门被我一蹄子踹开，又在我们进去后，被我用后蹄更狠地踹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隐约传来跟班惊慌的喊声和拍门声，但很快就被隔断了。
昏暗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各种训练器械，弥漫着灰尘和皮革油的味道。
蓝血王子惊恐地看着我，试图挣脱我的手：“你疯了！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猛地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跄着撞在一堆软垫上。
我堵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肿胀的脸上，那个扭曲的笑容再次浮现，眼神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暴风雪。
“我当然知道您是谁，王子殿下。”我慢慢逼近，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冰冷，“所以，我才特意选了这里。”
“现在，没有观众，没有礼仪，没有贵族体面。”
“就您和我。”
“让我们好好地、深入地……”
我的翅膀猛地完全张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
“……谈一谈关于‘形象’和‘嘴贱’的问题。”
蓝血王子的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紧闭的储藏室内传来了以下声音：）
“呜！你敢——嗷！！”
“砰！（肉体撞击软垫的声音）”
“我的牙！我的牙！住手！你这个粗鄙的疯母马！”
“咔嚓！（某种细小硬物断裂的清脆声响）”
“呜呜呜……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砰！咚！啪！”
“救命啊！救——呜！（被什么东西捂住的闷哼）”
“四颗……哼，对称了，看起来顺眼多了……下次，掉的就不只是牙了。记住这个‘谈话’内容了吗？尊贵的、王子、殿下？”
“……呜……记、记住了……呜呜……”
（门开了）
我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制服的领口和翅膀的羽毛，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里面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和呻吟声。
门外，他的两个跟班早已吓得不见踪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还有些不适，牙窝隐隐作痛，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郁气，却神奇地消散了大半。
抬头看了看坎特洛特湛蓝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
嗯。
“谈话”效果显著。
世界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