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tsider

281011-281012 逆鳞,决心(剧外29)

第 75 章
4 个月前
2028年10月11日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坎特洛特的寒意,我就被胸口一阵熟悉的闷胀感给弄醒了。不是孕吐,是涨奶。旁边婴儿床里,暗影和银月这两个小祖宗大概是昨晚在废弃城堡里折腾累了,破天荒地还没开始他们的“清晨饥饿二重唱”。夜辉四仰八叉地睡在大床另一侧,小蹄子还无意识地搭在夜影的翅膀上。
夜影倒是醒了,正轻手轻脚地想把自己巨大的蝠翼从儿子蹄子下抽出来,看到我睁眼,压低声音:“吵醒你了?再睡会儿,我去弄早餐。”
我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疲惫。昨天那场“城堡惊魂夜”的后遗症还在,加上肚子里这两个新来的小家伙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我现在看什么都带点烦躁。
“不了,”我声音有点沙哑,“今天气象台那边有个数据模型急着要核对,我得早点过去。”
夜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熔金般的瞳孔里带着担忧:“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研究院的工作,家里的孩子,还有你自己的身体……”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气象台那边,不能请个假吗?或者我帮你跟橡木营长说一声,调整一下……”
“不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他,语气有点冲。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夜影瞬间有些错愕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缓和下来,“我的意思是……这点事我能搞定。总不能让营里觉得我怀了孕就成了累赘,三天两头请假。”
这是实话,但只是一部分。更主要的是,我实在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不是城堡里那种刺激过度的“冒险”,而是一个没有婴儿啼哭、没有奶瓶尿布、能让我脑子正常运转的地方。气象台的分析工作,虽然繁琐,但至少面对的是冰冷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比揣摩三个幼崽(马上五个)的喜怒哀乐简单多了。
挣扎着爬起来,给双胞胎喂了晨奶,又盯着夜辉糊里糊涂地吃完他爹喂的燕麦糊,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掏空能量的电池,急需找个插座充充电,而那个插座显然不在这个充满了奶味和幼儿吵闹声的家里。
看着夜影熟练地给银月拍奶嗝,暗影在他另一只翅膀上啃得正欢,夜辉还在试图把果泥抹到桌腿上……我咬咬牙,心里那个盘算了好几天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夜影,”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今天气象台任务重,可能得忙一整天。你看……要不要把孩子们送去你爸妈那儿待一天?他们也念叨好久没见孙子孙女了。”
夜影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情绪复杂。“你确定?他们倒是随时欢迎,可是……”他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我明显隆起的腹部,“你一个人去气象台,行吗?要不我还是请假陪你……”
“绝对不行!”这次我斩钉截铁,“你昨天刚值了夜班,今天必须休息。而且就是坐办公室里分析数据,能有什么事儿?”我走过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放软了声音,“放心吧,我保证完事儿就回来,绝不逞强。就是……就是今天特别需要安静地集中一下精神。”
夜影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他知道我的倔脾气,也大概能猜到一点我心底那点不愿明说的疲惫。“好吧。那我待会儿就带他们去爸妈家。你自己小心,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知道啦,啰嗦。”我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翅膀,心里却因为那点即将到来的、短暂的“自由”而泛起一丝混合着愧疚的雀跃。
把三个小家伙连同他们的一大堆行李(奶粉、尿布、换洗衣服、安抚玩具……)塞给夜影,看着他一手抱着一个,背上还趴着一个,像个移动的育儿堡垒般艰难却稳健地走出家门,我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寂静,奢侈得让我有点不适应,甚至……有一点点心慌。我甩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抛开,迅速换上制服(幸好还能勉强扣上),叼起装有气象数据盘的鞍包,翅膀一振,朝着坎特洛特气象台飞去。
气象台的分析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魔法屏幕闪烁的微光。我埋首在一大堆三维云图、气压数据和风切变模型里,蹄子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脑子高速运转。这种纯粹用知识和逻辑解决问题的感觉,像一股清泉,冲刷着连日来的烦躁和疲惫。
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看着窗外坎特洛特连绵的屋顶和远处训练场上如同小蚂蚁般的士兵身影,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在办公室里分析天气模型的军官,和那个在家里被孩子们搞得焦头烂额的母亲,真的是同一个我吗?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不太满意我长时间的静坐,轻轻踢蹬了一下,像是在抗议。我无奈地笑了笑,用翅膀尖轻轻抚过腹部,算是安抚。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我把分析报告发送出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翅膀和腰背。短暂的“充电”结束,是时候回去面对现实了。
走出气象台,夕阳给云层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朝着公婆家的方向飞去。越靠近,心里那点因为“抛弃”孩子而产生的愧疚感就越发清晰。
当我降落在公婆家的小院时,隔着窗户就看到了一幅“温馨”中带着点混乱的画面:夜影的爸爸,那位严肃的老夜骐,正试图用他布满老茧的蹄子给暗影喂苹果泥,结果糊了小孙子一脸;夜影的妈妈,一位慈祥的飞马,则抱着银月,哼着古老的歌谣,旁边夜辉正把他爷爷的翅膀当滑梯玩得不亦乐乎。夜影坐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嘴角带着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看到我进来,三个小家伙立刻发出了兴奋的咿咿呀呀声,夜辉更是直接扑了过来。公婆也笑着招呼我。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夜影走过来,接过我的鞍包,低声问。
“嗯,搞定了。”我点点头,弯腰抱起蹭过来的夜辉,又亲了亲被婆婆递过来的银月的小脸蛋,暗影也在爷爷怀里朝我伸着小蹄子。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烦躁仿佛都被这熟悉的、闹哄哄的温暖冲散了。虽然带孩子累得想原地去世,但好像……离开一会儿,又会忍不住想他们。
“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婆婆关切地说。
“还好。”我笑了笑,把夜辉放下,让他自己去玩,然后自然地接过婆婆怀里的银月,“今天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巴不得他们天天来呢!”公公哈哈笑着,用翅膀把试图往桌子底下钻的暗影给“捞”了回来。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银月,夜影背着夜辉,暗影在他爸爸的另一只翅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夜影突然开口。
“嗯?”我侧头看他。
“明天我休息。”他顿了顿,“孩子们……还是留在家里吧。我来看。”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被夕阳染上暖色的侧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这个笨蛋……他其实什么都懂。
“好。”我点点头,把怀里睡着的银月往他那边靠了靠,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翅膀,“明天……我们一起。”
虽然明天大概率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这次不是我一匹马在战斗。
上午
坎特洛特气象台的中央分析室,安静得只剩下魔法终端运行时细微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马翅膀破风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平和,与军营的肃杀、家里的喧闹截然不同。
我瘫在分配给“特聘研究员黎明流光”的那张宽大柔软的扶手椅上——这椅子还是我上次精准预测台风后,气象台长特意批的,说是什么“关爱功臣孕妇”——蹄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键盘。屏幕上,复杂的三维气流模型缓慢旋转,色彩斑斓的数据流如同催眠的瀑布。
“突出贡献”……这词儿现在听着跟“易碎品”标签差不多。自从我那份关于“28/29年度暖冬”的预测报告被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盖章确认后,我在气象台的待遇就直奔“国家级保护动物”去了。
台长,一匹总是笑眯眯、肚子圆滚滚的陆马老先生,每次见到我,第一句话准是:“流光啊,别太累着!累了就休息!椅子不舒服就说!想吃什么点心让后勤去准备!”那眼神,慈祥得仿佛我不是来工作的,是来他这儿安胎的。
同事们更是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以前还能插科打诨几句,现在一个个见了我,都自动切换成“轻声细语”模式,生怕音量大了惊着我肚子里的“未来气象学家”。端茶递水都不用我动蹄,自有热心的独角兽同事用魔法飘过来。我想去资料库查个数据,刚站起身,旁边立刻就有声音响起:“流光你别动!要什么?编号多少?我们帮你拿!”
所以,当我今天把那个其实并不算太紧急的、关于云层高度校准的数据模型拖出来,装模作样地开始“核对”时,根本没人来催我进度。甚至我对着屏幕发了足足半小时的呆,眼神放空,脑子里在盘算晚上是炖土豆还是胡萝卜时,路过的同事只会投来“理解”的目光,仿佛在说:“看,黎研究员又在进行高深的、需要极度专注的脑力劳动了,千万不能打扰。”
我也乐得清闲。
蹄尖在键盘上随意敲打,调出几份过往的气象记录,但注意力完全没在上面。耳朵倒是竖着,捕捉着分析室里其他同事的低语。
“……东南象限的湿度指数有点异常波动,但还在阈值内……”
“……水晶帝国那边刚传回的数据,极光活动比往年同期偏弱,印证了黎明研究员的暖冬模型……”
“……下午茶订什么?苹果派还是南瓜馅饼?给黎研究员那份糖度减半,她怀着孕呢……”
听听,多么和谐,多么体贴。我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翅膀在背后舒展了一下,又赶紧收拢,免得显得太惬意。目光飘向窗外,看着一朵朵蓬松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坎特洛特的尖顶。这种无所事事、理直气壮摸鱼的感觉……啧,好像比在家里手忙脚乱地对付三个小祖宗,还要累那么一点点?是心累,一种被“供起来”的、微妙的空虚感。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大概也觉得无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这过于平静的环境。我用翅膀尖下意识地抚了抚,心里嘀咕:乖,别闹,让妈妈再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不用脑子的时光。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去茶水间“偶遇”一下刚出炉的苹果派时,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台长那张圆脸探了进来,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
“流光啊,”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堆满笑容,“没什么急事吧?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千万别勉强!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最重要!”
看吧。我又不是瓷娃娃。
我扯出一个“敬业”的微笑,坐直了点身子:“没事,台长,这个模型快核对完了,我再看看。”
“好好好,你慢慢来,不着急,不着急!”台长连连点头,像安抚什么珍稀动物一样,轻轻带上了门。
得,连提前溜号的路都被堵死了。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回屏幕上那些缓慢滚动的数字上。
摸鱼,也是一门技术活啊。尤其是在被全方位、无死角“重点保护”起来的时候。这半天“工作”下来,感觉比真刀真枪干一场还耗神。至少,在军营里挨训或者在家里带娃,累是累,但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现在这……简直像被塞进了一个铺着天鹅绒的透明箱子里。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瘫着,开始认真思考下午茶是该选苹果派还是南瓜馅饼这个严肃的问题。
嗯,或许,可以都要一小块?反正我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有特权,不是吗?
傍晚
从公婆家接回三个闹腾够了的崽,一路鸡飞狗跳地弄回家,再把他们一个个喂饱、洗干净、塞进被窝,等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我瘫在客厅那张被夜辉啃掉一个角的旧沙发上,感觉灵魂都快从翅膀尖飘出去了。
夜影正在浴室里给双胞胎洗最后一遍奶瓶,哗啦啦的水声和他偶尔压低声音哼唱的、不成调的军营小曲隐隐传来。屋子里弥漫着婴儿沐浴露的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苹果泥味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忙碌、琐碎,带着点烟火气的温馨。
可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一种冰冷的决心给冻清醒了。
第三次了。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被验孕棒上那两道红杠“宣判”。第一次是夜辉,那时刚结婚,蜜里调油,虽然兵荒马乱,但更多的是对新生命的憧憬和一丝手忙脚乱的甜蜜。第二次是暗影和银月,双胞胎,晴天霹雳,感觉天都要塌了,但看着夜影那副又惊又喜、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的傻样,还有对“儿女双全”那点隐秘的期待,到底还是咬牙扛了下来。
可现在,又是双胞胎。
五个孩子。
我抬起一只前蹄,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抚上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那里的皮肤被撑得有些发紧,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他们很健康,很有活力,像他们的哥哥姐姐一样。
可我心里却半点也欢喜不起来。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快要被掏空的恐惧。
我不是不爱孩子。夜辉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时,我激动得差点掉眼泪;暗影和银月软乎乎地靠在我怀里吃奶时,那种被全然依赖的感觉也能把我的心融化。可这份爱,太沉重了。沉重到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的身体,经历了三次怀孕(其中两次是双胞胎),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浮肿、抽筋、孕吐、腰酸背痛……这些还都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自我,好像都被“妈妈”这个身份一点点吞噬了。
军营里,我拼死拼活挣来的少尉衔,刚戴上没多久,就得因为怀孕和产假一次次脱下军装。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敬佩,到后来的同情,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哦,她又怀了”的麻木?我的排,我的兵,我刚摸出点门道的指挥工作……全都得为“生孩子”让路。
研究院那边,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发挥所长、又能兼顾家庭的方向,可一旦这两个小的出生,至少又是一年多无法全力投入。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赏识和期待,我拿什么去回报?难道就靠着我这“特别能生”的体质吗?
还有夜影。
他很好,真的很好。尽职尽责,体贴入微,恨不得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可看着他眼底越来越深的疲惫,看着他为了多赚点补贴主动申请更辛苦的夜班和外出任务,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我们的婚姻和家庭,只剩下无止境的育儿和生存压力。
五个孩子……光是想想未来的奶粉、尿布、教育、还有他们一个个长大可能惹出的麻烦,我就觉得眼前发黑。我们那点军饷,就算加上研究院的津贴,又能支撑多久?难道真要一直靠着“特别行动”的外快,或者我厚着脸皮去“知识变现”吗?
这不是过日子,这是挣扎。
浴室的水声停了。夜影擦着蹄子走出来,看到我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神放空,他愣了一下,随即放轻脚步走过来,温暖的身躯挨着我坐下,巨大的蝠翼习惯性地拢过来,想给我一点安慰。
“累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冰凉的皮毛里,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混合着肥皂和淡淡奶味的气息。
“夜影,”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这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夜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更紧地抱住了我,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头顶。“……好。”他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真的够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婚姻,我们各自的事业和梦想,都需要空间,不能再被无限膨胀的家庭规模挤压得变形了。
“等这两个生下来,”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红色的瞳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去找护士红心,问问……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你们夜骐骐或者我们飞马,有没有什么……长效的避孕魔法或者药物?实在不行……”我咬了咬牙,“我去做个手术。”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都咯噔一下。但念头一旦清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必须这么做,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已经快被撑到极限的家。
夜影深深地看着我,熔金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用翅膀把我整个圈住,仿佛要替我挡住所有风雨。
“都听你的。”他说。
窗外,坎特洛特的夜空繁星点点,宁静而深邃。屋里,三个孩子睡得正香,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而我,靠在我丈夫温暖的怀抱里,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这是最后一次了。
黎明流光的生育史,必须到此为止。未来的路还长,我得留点力气,为自己,也为这个家,去拼点别的什么东西。
2028年10月12日
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像藤蔓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家里待不住,三个崽的吵闹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气象台也不想再去,那种被小心翼翼“供起来”的氛围只会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行走的、高产量的育儿机器。
我需要说话。不是跟夜影,他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理解,此刻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得我更加无地自容。我需要跟真正懂我、或许能把我从这摊泥沼里拉出来一点的朋友。
扇动翅膀,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朝着小镇中心飞去。没特定目标,蹄子自己就落在了方糖甜点屋门口。这个时间点,萍琪派大概率在厨房捣鼓她的最新“爆炸”口味蛋糕,而其他姑娘们,也常常会在这里碰头。
推开门,铃铛叮当作响。温暖的甜香和熟悉的喧闹声扑面而来。果然,苹果杰克、云宝黛西、瑞瑞,甚至连小蝶都在,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摆着茶壶和几碟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点心。萍琪派则像一阵粉色的旋风,在柜台和后厨之间穿梭。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云宝眼尖,第一个看到我,用翅膀打了个招呼,但笑容在看到我脸色时收敛了些,“嘿,流光,你看起来……像是刚被一群幻形灵追了八条街。”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结果比哭还难看。我默默走过去,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翅膀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亲爱的,你还好吗?”瑞瑞放下精致的茶杯,敏锐的目光扫过我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你的气色看起来可不太妙,是孕期反应又加重了?要不要试试我新调的安神精油?薰衣草加一点点月见草,非常适合舒缓……”
小蝶怯生生地推过来一盘看起来最松软的司康饼,声音细弱蚊蝇:“黎、黎明……你看起来很难过,要不要……吃点甜的?”
苹果杰克没说话,只是给我倒了杯热茶,推到我面前,那双绿色的眼睛带着沉稳的关切。
我看着她们,这些陪我经历过风风雨雨、拯救过小马利亚不止一次的朋友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她们面前,我好像不用再强撑那个“悍马排长”、“异界学者”、“坚强母亲”的壳子。
“我……”我刚开口,声音就哑得厉害,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缓解那份干涩。“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这话一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云宝更是直接喷了:“哈?!你没用?!你单枪匹马怼过蓝血,预测过台风,现在还是公主面前的红人,你说你没用?那我们是不是该集体自挂东南枝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烦躁地用蹄子揉了揉脸,感觉翅膀根都在发酸,“我是说……生孩子这事。”
桌边瞬间安静下来,连萍琪派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从十九岁嫁给夜影开始,”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就……就没停下来过。怀夜辉,生夜辉,带夜辉,然后又是暗影和银月……现在,肚子里这两个……等他们出生,我就有五个孩子了。”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她们每一个,苹果杰克务实能干,云宝自由不羁,瑞瑞追求极致美学,小蝶温柔善良,就连萍琪派,她的疯狂也充满了无限的创造力。她们都在自己的道路上闪闪发光。
“而我这几年,除了不停地怀孕、生孩子、喂奶、换尿布……我还干了什么?”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迷茫涌上来,声音带上了哽咽,“公主那么看重我,让我进研究院,给我那么大的信任……可我呢?我拿什么回报她?一次次地请假?一次次地因为怀孕打断研究?我甚至……我甚至都不敢跟公主提这件事!”
我的翅膀激动地抖了一下,差点碰翻茶杯。“我怎么开口?难道跑去跟塞拉斯蒂娅公主说:‘陛下,对不起,我又怀了双胞胎,接下来一年半载可能又没法全力为小马利亚的科学发展做贡献了,您看能不能再给我保留个位置?’ 还是跟露娜公主说:‘殿下,下次月光下的‘特别行动’我可能参加不了了,我得在家奶孩子’?”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我觉得我就像个……像个骗了投资然后不断延期交工的承包商!公主投入在我身上的重视和资源,全都白费了!我根本配不上!”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自弃和无力感。
甜点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萍琪派烤箱定时器“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苹果杰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结实有力的前蹄,重重地握住了我微微颤抖的爪子。温暖的触感传来,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奇异地让我镇定了一点。
云宝挠了挠她彩虹般的鬃毛,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而是皱着眉,似乎在认真思考:“呃……这个嘛……确实有点……棘手。不过流光,你可是帮我们预测了暖冬,避免了那么大损失!这功劳可不小啊!”
瑞瑞优雅地清了清嗓子,用蹄子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结:“亲爱的,容我提醒你,孕育生命本身,就是一项无比伟大且耗费心神的‘创造’。你为小马利亚贡献了五个——哦,马上就是五个——健康可爱的未来公民,这难道不是一种无可替代的价值吗?”
小蝶也鼓起勇气,小声说:“而、而且……黎明,你是个好妈妈……夜辉他们都很爱你……这、这也很重要……”
萍琪派不知何时已经端着一盘刚出炉、冒着热气、形状有点抽象的杯子蛋糕蹦了过来,一股脑儿塞到我面前:“吃这个!我新发明的‘忘记烦恼彩虹糖霜超级欢乐杯蛋糕’!保证你吃完就想开派对!生宝宝多好啊!派对人口直接翻倍!”
看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用她们各自的方式试图安慰我,我心里那团冰冷的乱麻,好像被吹进了一丝暖风,虽然依旧缠绕,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我知道她们说的都有道理。可那份对公主的愧疚,对自己事业停滞的不甘,就像两根刺,深深扎在心里。
我吸了吸鼻子,抹掉眼角的湿意,拿起一个萍琪派的彩虹蛋糕,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杂着眼泪的咸涩。
“谢谢你们。”我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一些,“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接受这个现实。”
接受我的人生,至少在现阶段,注定要与尿布和奶瓶为伍的现实。接受公主的重视,可能真的会在我一次次产假中慢慢被消磨的现实。
至于跟公主提这事?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份“殊荣”和随之而来的压力,我现在……真的承受不起了。
傍晚
从方糖甜点屋出来,朋友们七嘴八舌的安慰像一层暖敷敷的膏药,暂时贴在了我心口的裂痕上,但底下那股冰冷的、混杂着不甘和愧疚的暗流,依旧在缓缓涌动。独自飞在回军营宿舍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我的鬃毛,却吹不散脑海里翻腾的思绪。
孩子……五个孩子。
这个数字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意识里。我忍不住去想他们的未来。夜辉调皮捣蛋,暗影看着安静但骨子里有股倔劲,银月娇气又敏感,肚子里这两个还不知道是什么脾气。他们会长成什么样的小马?会在学校里遇到什么样的朋友?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欺负?
一想到“欺负”这两个字,我翅膀扇动的节奏猛地一乱,差点在空中失去平衡。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怒火,如同沉睡的火山突然被惊醒,从心底最深处“轰”地一下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凭什么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个尘封已久的、属于“梁振宇”的潘多拉魔盒。
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副躯体,另一种人生。但那份面对不公时的愤怒,面对至亲受辱时的狂暴,却跨越了时空和物种的界限,在此刻的我身上完美复燃。
我见过太多那样的家长了。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鼻青脸肿地回家,换来的不是心疼和庇护,而是不耐烦的斥责:“你怎么那么没用?为什么不打回去?”“肯定是你先惹事的!不然人家干嘛偏偏欺负你?”“哭什么哭?就知道哭!给我憋回去!”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仿佛孩子才是做错事的那一个,仿佛他们的痛苦和恐惧不值一提。他们得不到安慰,得不到支持,只能在孤立无援中,独自舔舐伤口,性格一点点变得懦弱、封闭,或者……像后来的我一样,走向另一个极端。
我,梁振宇,当年就是另一个极端。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割裂着现在的我。那一年,我十七岁。堂妹,一个怯生生、像小兔子一样的女孩,在学校里被几个混混长期霸凌。她不敢告诉老师,更不敢告诉家里那个强势又糊涂的妈——我的二婶。
二婶发现了蛛丝马迹,可她是怎么做的?她不信自己女儿眼泪汪汪的哭诉,反而听信了外面那些混混编造的、污蔑堂妹“不检点”的谣言!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堂妹的鼻子骂,骂她丢人现眼,骂她给家里惹祸!
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堂妹煞白的小脸,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看着二婶那张被偏见和愚蠢扭曲的嘴脸。十七年来积压的、对这个家庭种种不公的怨气,对二婶一向偏听偏信的愤怒,还有对堂妹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像汽油一样被点燃了。
我记不清具体骂了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二婶的鼻子,用我能想到的最恶毒、最肮脏的字眼,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我说她缺心眼,脑子里灌了粪,不信自己亲生女儿信外人嚼舌根;我说她根本不配当妈,连最基本的信任和保护都给不了;我说她这种货色,活在世上就是浪费粮食……
我骂得极其难听,完全没把她当成长辈,当成了仇人。家里其他人都吓傻了,爸妈想来拉我,被我通红的眼睛和浑身散发的戾气吓得不敢上前。二婶一开始还强辩几句,后来直接被骂哭了,脸上精致的妆容花成一团,最后狼狈地摔门跑了。
但那还没完。
怒火烧光了我的理智。我直接冲出门,找到了另外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堂表兄弟,他们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像一头领路的狼,带着他们,找到了那几个欺负堂妹的混混。
那是一场混战。我们这边人多,下手也狠。具体怎么打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对方杀猪般的惨叫。后来,那些混混的家长找上门来闹事,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甚至动手推了我爸妈。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我像疯了一样冲上去,耳光像不要钱似的抽过去,随手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就砸,抡起木头椅子就往人身上招呼。见血了,有人倒在地上呻吟,我还嫌不够,冲进厨房摸出了菜刀,要不是被几个堂兄弟死死抱住,我当时真的会砍下去。
从那以后,周围邻居都知道,“老梁家的老二”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绝对不能得罪。堂妹再也没被欺负过,二婶在我面前也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甚至有点怕我。
那段记忆,是梁振宇青春里最血腥、最黑暗的一页,也是他作为一个“失败者”和“暴力分子”的烙印。可现在,当“黎明流光”想到自己那五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孩子时,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奇异地给了我一种扭曲的底气。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无意识中,蹄子掰断了树枝。
我缓缓松开蹄子,眼神却异常冰冷和坚定。
很好。
黎明流光,或许在事业上愧对公主的重视,或许在家庭里被孩子们折腾得筋疲力尽。
但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的孩子,敢在外面被别的马欺负了……
我绝对,会打上门去。
我不会问“为什么偏偏欺负你”这种混账话。
我不会息事宁人,不会让孩子忍气吞声。
我会让那些敢动我崽的家伙,还有他们背后那些不明事理的家长,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
招惹我黎明流光的孩子,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就像当年,没人能招惹老梁家的老二一样。
这份深植于骨子里的护犊和狠厉,或许不够“和谐”,不够“友谊”,但这是我唯一确定,能毫无保留给予我孩子们的东西。
公主的重视或许会褪色,事业或许会停滞,但谁敢碰我的逆鳞,我绝对会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来自异世界的“疯批”护犊模式全开。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擦去蹄心的血痕,朝着家的方向,加速飞去。
家里还有三个小祖宗等着我。而未来的路,似乎也因为这份决绝的守护之心,变得清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