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日
休假日。阳光好得不像话，晒得坎特洛特的白色大理石地面都在发烫，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连平时最勤快的天马气象队估计都躲哪儿摸鱼去了——或者干脆被这鬼天气晒蔫儿了。
我，黎明流光，编号031231，皇家卫队三营一连三排四班，光荣的上等兵，此刻正像块被遗弃的抹布，瘫在营房后面阴凉地的训练用软垫上，四蹄摊开，翅膀也懒得收拢，毫无形象可言。
无聊。
太他妈无聊了。
金穗被她老乡拉去不知道哪个角落“交流感情”了；云翼班长大概率正窝在他的“宝座”上进行每日例行的“战略性闭目养神”；铁砧副班长？估计又在哪个器械库里挥汗如雨，跟扳手较劲。整个连队像是被这酷暑按下了暂停键，连银盾指导员那能冻死马的目光似乎都懒得多扫视几圈。
我瞪着天空，脑子里把能想的事儿过了一遍：给家里（呃，暮光图书馆）写信？没啥新鲜事可唠。去找M6玩？这个点，暮光肯定在啃书，瑞瑞在搞设计，苹果杰克在果园忙活，云宝没准在哪个云朵上睡大觉，萍琪派……萍琪派倒是随时可能炸出来，但我暂时不想应付她那过于充沛的精力。小蝶？算了，不想吓着她的动物朋友们。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最后，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弄的指南针，晃晃悠悠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三营二连。
还有……那个名字。
夜影。
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翅膀根部的羽毛微微炸开，带来一阵熟悉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酥麻感。
自从上次西侧露台那场尴尬又……有点莫名悸动的“闲聊”，还有之后食堂里他那看似无意的一瞥（我坚信他绝对看到我了！虽然他没表示！），我这心里就跟揣了个蹦蹦似的，时不时就要闹腾一下。
他当时说“家里总在催”……那他现在还烦吗？他那天后来到底为啥找我？就真只是为了“聊聊”？还有他那副因为“吓哭新兵”传闻急眼的样子……啧。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坐立难安。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去“兄弟单位”溜达溜达，交流一下训练心得，关心一下同僚们的思想动态，这很合理吧？非常符合我军团结友爱的精神！绝对不是我黎明流光假公济私想去看看某匹夜骐骐！
对，就是这样！
我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软垫太软了。只好狼狈地翻身爬起，用力抖了抖皮毛，把沾上的草屑灰尘甩掉。走到墙边的水桶旁，对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照了照——一身白色皮毛因为刚才的瘫倒有点凌乱，鬃毛也翘起了几根。我赶紧用蹄子沾了点水，胡乱梳理了一下，又使劲拍了拍脸颊，让眼神看起来精神点。
嗯，好歹像匹精神抖擞……心怀鬼胎的上等兵了。
深吸一口气，我迈开蹄子，尽量让自己走得不那么像去做贼，朝着营区另一头的二连驻地摸去。
越是靠近二连的地盘，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就擂得越响，蹄子下意识地放轻，翅膀紧紧收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云。
二连的营房看起来和我们一连没啥区别，但气氛似乎更……肃静点？也许是因为他们连长是个严肃的主儿？我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朝他们宿舍楼门口张望。
几个二连的士兵正坐在阴凉处保养装备，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没有看到那个高大的灰色身影。
他会在哪儿？办公室？训练场？还是……也在哪个角落躲清闲？
正当我琢磨着是找个借口溜进去打听，还是干脆守株待兔时，旁边器械库虚掩的门里传来一阵熟悉的、低沉而清晰的嗓音，正在交代着什么：
“……这批新护甲的关节处需要重点检查，磨损报告下午之前交给我。”
是夜影！
我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里。
紧接着，门被推开，夜影副连长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银蓝色军装，衬着深灰色皮毛，蝠翼收拢在身侧，一丝不苟。他正侧头对库房里的人说着最后一句：“……还有，告诉三班，下午的战术演练，别再用上次那种冒进的阵型了。”
“是！副连长！”库房里传来应答声。
他点了点头，转回身，似乎准备离开。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这个方向——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的视线掠过拐角，精准地捕捉到了僵在原地、还保持着探头探脑滑稽姿势的我。
那双熔金般的琥珀色瞳孔，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想好的“偶遇”借口、“交流”说辞，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抓包了！
我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蹄声沉稳，不疾不徐。
我的心跳声大得估计整个二连都能听见。
他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两道细杠上，又移回我的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似乎比平时……温和了那么一丝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黎明流光上等兵？”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和军衔，“一连的。有事？”
“报…报告副连长！”我猛地回过神，赶紧立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飘，尾巴僵直地贴在身后，“我……我那个……我们连……云翼班长让我来……来借……借点……那个……战术推演用的沙盘配件！”
情急之下，我把我能想到的最离谱的借口吼了出来。说完就想给自己一蹄子！沙盘配件？！这玩意儿哪个连不是自己管够的？！
夜影副连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审视什么。他没立刻戳穿我这拙劣的谎言，只是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飙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沙盘配件？具体是哪种？比例尺多大的？地形模块还是兵棋单位？”
“呃……就……就是……”我额角开始冒汗，翅膀尖无助地颤抖，“……普通的……山地地形模块……对！山地！我们连的好像……有点磨损了……”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他又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我明显心虚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似乎极其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我的幻觉。
“跟我来。”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转身朝着二连的器材室方向走去，“库房里应该还有备用的，我带你找找。”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他没拆穿我？还真的要带我去找？
“还愣着干什么？”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啊？哦！是！谢谢副连长！”我如梦初醒，赶紧同手同脚地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迪，一边庆幸他没当场让我滚蛋，一边又觉得更加窘迫了。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面，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露水浸润过的岩石和清冽苔藓的味道，混合着皮革和阳光的气息。
完蛋。
黎明流光。
你这次丢脸丢到二连了。
而且……
好像……更他妈的心动了是怎么回事？！
2026年8月2日 至 7日
我也不知道那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蹄子它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流光！一起去食堂啊？”金穗在门口喊。
“啊？哦，你们先去！我……我去找铁砧副班长请教一下蹄铁保养的……呃……深层技巧！”我撂下话，翅膀一扇，溜得飞快，目的地——三营二连器械库附近。运气不错，“偶遇”成功，夜影副连长正皱着眉检查一批新到的训练用盾牌，我凑上去，一本正经地发表了长达三分钟关于“盾牌弧度与冲击力分散之我见”（主要借鉴了银盾指导员某次训话和瑞瑞对曲线美学的论述），他听完，没什么表情，就“嗯”了一声，然后指出我至少两处数据引用错误。虽然被戳穿，但我翅膀尖高兴得直抖——他跟我说了不止一个字！
8月4日，我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跑去问他们连队特有的夜间索降技巧（其实我们连根本没这训练科目）。夜影正好在带队复盘，看到我，让一个士官给我演示了一遍，然后问我：“看懂了？”我猛点头（其实光顾着看他侧脸了），他嘴角好像抽了一下，摆摆蹄子：“懂了就回去吧，一连应该用不上。”
8月6日，我甚至找不到借口了，就蹲在他们连队荣誉墙前面假装看得入神，心里默数到一百，果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蹄声。“迷路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立正：“报告！学习兄弟单位先进经验！”他目光扫过墙上那些他同样陌生的新兵名字和奖项，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看得我头皮发麻。“……你们连最近很闲？”他最后只丢下这么一句，走了。
8月7日下午，我又双叒叕出现在了二连宿舍楼下的树荫里，假装系蹄铁（那蹄铁我带了一下午了）。心里正盘算今天用什么理由，是讨论“跨连队协同作战的心理建设”还是“不同皮毛颜色对夜间伪装效果的影响”，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无奈，从头顶传来：
“黎明流光。”
我抬头，夜影副连长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抱着前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好像有点想笑，又有点头疼，更多的是“我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力感。
“你这几天往我们二连跑的频率，”他顿了顿，语气平板得像在念报告，但每个字都砸得我心慌意乱，“比回你们自己连队还勤。”
我耳朵瞬间烫得能煎鸡蛋，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胡编乱造的借口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这副窘迫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半开玩笑似的调侃：
“要不……”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我去跟营长打个报告，干脆把你调到我们二连来算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停，然后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地旋转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调来二连？！
天天……都能看到他？
在他的连队里……训练、执勤？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期待和喜悦如同爆炸的烟花，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几乎要淹没所有的理智。翅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嘴角忍不住就要往上翘——
“真……真的可以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傻气。
就在我几乎要开始想象自己戴着二连肩章的美好未来时——
“啪！”
一个不轻不重的蹄子落在我脑门上，力道刚好把我从那些粉红色的泡泡里拍醒过来。
夜影副连长收回蹄子，看着我被拍得有点懵的表情，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的金色眼眸里终于清晰地漾开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一连舍得放你这‘摸鱼能手’过来？云翼班长怕不是要第一个来找我拼命。”
我捂着被拍了一下的额头，那里一点也不疼，反而烫得厉害。巨大的失落感和被看穿心思的羞窘瞬间淹没了我，整张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没有……我就是……”我语无伦次，尾巴死死地贴在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行了，”他打断我的支支吾吾，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那么一点点，“该干嘛干嘛去。再这么瞎跑，下次我就告诉银盾指导员，说你企图跨连队窃取训练机密。”
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但“银盾指导员”这几个字还是让我打了个冷颤。
“是！副连长！我这就回去！”我如蒙大赦，赶紧立正敬礼，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翅膀紧紧夹着，头也不敢回，能感觉到他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一直烙在我滚烫的后背上。
一直跑出老远，我才敢慢下脚步，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混合着羞耻、失落，还有一丝……被他那亲昵的调侃和蹄子拍出来的、晕乎乎的甜意。
黎明流光……
你真是……
没出息到家了！
夜晚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金穗平稳的呼吸声。我躺在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蹄子无意识地揪着薄薄的毯子边角，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咪玩过的毛线。
夜影副连长那句“想什么呢！”和他拍在我额头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带着点无奈的亲昵，烧得我脸颊一阵阵发烫。白天的窘迫和心跳加速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去，但另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思绪，趁着夜色，悄然浮了上来。
退役。
这个词，在过去将近一年的服役期里，曾经是我心底最明确、最坚定的目标。人类世界的记忆虽然遥远，但“考上大学，找个工作，安稳生活”的念头根深蒂固。穿越成小马，阴差阳错进了军队，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段奇特的、不得不经历的冒险。我盘算过，等两年义务兵役期满，就拿着津贴和退役金，在小马利亚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或者凭着理科底子，看能不能进坎特洛特研究院之类的地方混个职位，总之，离开军队。
这里纪律严明，训练辛苦，还有银盾指导员那种能冻死马的目光……哪有在外面自由自在来得舒服？
可是……
这个“可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可是，如果退役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夜影。
那个总是身姿笔挺、表情严肃却会在无人注意时流露出些许疲惫的夜骐副连长。那个被我笨拙的借口逗得无奈，最终忍不住用蹄子轻拍我脑袋的夜骐。那个让我这几天像丢了魂一样，找遍各种蹩脚理由也要往二连跑的……家伙。
军营很大，不同的连队，不同的营，甚至不同的驻地，一旦脱下这身军装，可能就是天各一方。坎特洛特城也很大，偶遇的概率微乎其微。到那时，我还有什么理由，什么身份，能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被他无奈地问一句“又迷路了？”？
不。我不要这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像破土的嫩芽，顶开了之前所有的犹豫和逃避。我不想离开有他在的地方。这个充满汗水、号令和金属气息的地方，因为他的存在，突然变得……值得留恋起来。
可是，留在军队，以什么身份留下？
按照正常的晋升路径，义务兵期满，如果我选择留下，通过考核会成为下士，然后沿着士官的路径一步步往上爬。士官固然是军队的骨干，但……和军官，毕竟是不同的世界。军官，意味着更高的平台，更多的可能性，以及……更接近他的圈子？他现在是上尉，是连长。如果我只是一个士官，我们之间依然隔着巨大的鸿沟。
我要当军官。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一股混杂着冲动和自信的热流就涌遍了全身。
我不是文盲小马，我上过12年学，数理化底子扎实，逻辑思维没问题。军队的指挥和知识考核，再难，能难得过人类世界的高考？只要我肯下功夫，我就不信我啃不下来！
明年5月……对，就是明年5月的考核！
我迅速在心里盘算着文档里看过的晋升规则：我是2025年6月入伍的，要等到2027年5月1日的那场考核才符合报考军官（少尉）的资格。报名时间是在2月1日考核结束后的两周内，也就是2月2日到2月14日。
现在是26年8月，满打满算，还有差不多9个月的时间准备。
9个月……足够了！
一股久违的、属于高三冲刺时期的斗志燃烧了起来。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制定计划，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备考！训练不能落下，否则银盾指导员第一个饶不了我，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要利用起来！找资料，复习理论，研究战术推演……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大得让旁边的金穗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我赶紧屏住呼吸，等她重新睡熟，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摸到书桌前，点亮了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我摊开一张草稿纸，用嘴叼起笔，开始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复习计划的框架。
目标：通过2027年5月1日军官选拔考核，晋升少尉。
剩余时间：约9个月。
明日开始执行！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之前的迷茫和羞涩被一种清晰的、充满希望的目标感所取代。
黎明流光，你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混完日子就溜号的新兵了。
你要留在皇家卫队。
你要当军官。
你要……离他更近一点。
为了这个目标，拼了！
草草写就的复习计划摊在桌上，墨迹未干。那股因确立目标而燃起的激昂渐渐沉淀下来，如同沸腾的水壶被移开了炉火，只剩下细微的余温在心口萦绕。然而，当“留在军队”、“成为军官”这些相对具体的目标暂时安放后，另一片更为幽深、更私密的思绪海域，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起波澜。
这一切的源头，依旧指向他——夜影。
想要靠近他，留在有他的世界，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盖过了对军队严格生活的些许排斥。但“靠近”之后呢？如果……如果真的有幸，能和他……
结婚？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而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具体、甚至让我感到一阵慌乱的联想——
孩子。
作为一个曾经的、货真价实的男性人类，梁振宇的十八年人生里，“生孩子”这三个字，几乎从未与我自身的未来产生过任何直接关联。那是一件非常遥远、属于女性、属于“别人”的事情。我最多在家庭伦理剧或者社会新闻里看到相关话题，以一种纯粹的旁观者角度，或许会有些许概念性的认知，但绝无可能有什么切身的、代入式的体会。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是黎明流光，一匹雌性飞马。在小马利亚，雌雄比例相对均衡，婚姻、生育是社会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尤其是，当我心里悄悄住进一匹雄驹后，这些曾经与“梁振宇”绝缘的可能性，便如同黑暗中悄然浮现的路径，变得清晰可见，甚至……迫在眉睫起来。
我……将来要生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冲击着我融合了两种性别记忆的灵魂。我下意识地并拢了后蹄，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的情绪。
以前的我是男人啊……
我内心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抗议。虽然穿越过来已经一年有余，身体早已习惯了作为雌驹的一切，但某些根深蒂固的视角和潜意识，并非那么容易彻底扭转。我曾经是站在追求者、甚至是潜在“父亲”的角度去看待两性关系的，可现在，位置完全颠倒了。
现在的我，将来要被雄驹……
思维刚刚触及那个模糊的边界，一股巨大的、几乎让我窒息的羞耻感便轰然席卷而来！脸颊、耳朵、甚至脖颈的皮毛下的血管都在发烫，我猛地用翅膀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自动冒出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想象片段。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太……太不知羞耻了！
我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带着粉红色彩的不健康念头统统甩出去。翅膀扇动的微风拂动了桌上的草稿纸。
不能想那个……那就想想之后的事情吧。对，想想怀孕之后，生孩子之后的事情。这个似乎……稍微能理性思考一点？我把注意力强行拽离了那个让她心跳失速的起点，试图聚焦于更“实际”的后续。
如果真的有了小马驹……
这个假设一旦展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柔软和责任感的情愫便开始滋生。
孕期会很难受吧？
我想起在人类世界偶尔看到的科普，孕吐、浮肿、行动不便……不知道小马利亚的雌驹怀孕是怎样的？会不会因为种族（陆马、飞马、独角兽、夜骐）不同而有差异？我是飞马，如果怀孕了，还能飞吗？会不会很危险？到时候，夜影……他会是什么反应？会小心照顾我吗？还是会因为军队纪律而不得不常常分开？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闷闷的。但随即，更强烈的念头覆盖了这点不安：
如果有了孩子，会像谁呢？
我的纯白皮毛，夜影的深灰？我的红色瞳孔，夜影的金色？会是飞马还是夜骐？或者……混血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翅膀又有蝠翼的特征？可爱标志会是什么呢？我忍不住用蹄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奇怪的组合图案。
抚养小马驹……
这更是一个全新的、沉重的课题。我自己在人类世界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虽然经历过高考的洗礼，但抚养下一代？毫无经验。要怎么喂奶？怎么教他走路、飞行？生病了怎么办？调皮捣蛋了怎么教育？尤其是在军队的环境里，能兼顾好吗？会不会给其他战友添麻烦？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没有答案，却并不让我感到焦虑或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这种对未来责任的思考，不同于之前对训练的抱怨或对纪律的腹诽，它连接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家”的渴望和承诺。
我要留在军队，当军官。
这个目标此刻变得更加具体了。军官的身份，意味着更稳定的职业路径，或许也能为未来的家庭提供更好的保障？至少，不会像义务兵那样轻易就离开。
然后……和他一起，养育我们的小马驹。
这个最终的、带着暖意的愿景，像一颗定心丸，抚平了之前因性别认知错位和羞耻感带来的慌乱。虽然想到具体过程还是会脸红心跳，但那个结果，那个关于“未来”的图景，却变得无比清晰和诱人。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桌上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叼起笔。
短期目标：备考军官考核。
长期目标：留在军队，晋升，和他建立家庭，抚养小马驹。
嗯，就这样。一步一步来。
黎明流光，你可以的。为了那个有他和未来小马驹的明天，加油吧！
深夜
笔尖停顿在纸上，刚刚写下的“长期目标”那几个字，墨迹浓重，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视线。
……和他建立家庭，抚养小马驹。
我刚才……都想了些什么？！
如同高速奔驰的过山车骤然到站，所有的思绪猛地刹停。前一秒还沉浸在那种带着奇异温暖和责任感的未来规划中，下一秒，强烈的自我意识回笼，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水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她瞬间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脸颊、耳朵、甚至全身的皮毛下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涌，热度高得吓人。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声音，响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细微的虫鸣。
我……我怎么会想得那么远？！那么……那么具体？！
连对方的心意都还没完全确定，甚至连一次像样的约会都没有（如果露台那次不算的话），她居然就已经自顾自地规划到了结婚生子、甚至开始忧虑抚养孩子的细节了？！
黎明流光！你脑子里整天都在装些什么东西！苹果派吗？！还是被萍琪派的糖霜炮弹轰傻了？！
她用翅膀猛地捂住滚烫的脸，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羽毛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羞愤欲绝的呜咽。太丢脸了！太不知羞了！这要是被金穗知道，能被笑话到下个世纪！要是被暮光分析起来，估计能写出一篇《论青春期雌驹荷尔蒙分泌过剩对认知功能的阶段性影响》的论文！
她试图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骂自己胡思乱想，骂自己异想天开，骂自己……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花痴傻瓜。
可是……
心底有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固执地冒了出来，穿透了所有自我谴责的噪音：
可是，你就是喜欢上他了呀。
这个认知，简单，直接，却拥有着无法辩驳的力量。
不是因为他是军官，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很耐看），也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素”或者“吊桥效应”。
就是因为他是夜影。
是那个训练场上严肃认真、会因不实传闻而急眼辩解的他；是那个看似冷漠、却会无奈地纵容她笨拙借口、甚至用蹄子轻拍她额头的他；是那个仅仅存在，就让她觉得连枯燥的军营生活都变得有所期待的他。
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羞涩，所有那些关于未来的、看似遥远甚至荒唐的幻想……其最根本、最无法否认的源头，只有一个——
她，黎明流光，就是喜欢上三营二连的副连长，夜影了。
这份喜欢，莽撞，笨拙，带着点她自己都嫌弃的恋爱脑，却无比真实地存在着，像一颗被悄悄种下的种子，已经在心田里生了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出稚嫩的、让她慌乱的枝芽。
她放下翅膀，露出依旧通红的脸，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桌上那两张写着目标的纸。
羞耻感依旧存在，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纱。
但在这层薄纱之下，那份明确的心意，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好吧。
承认了。
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到……已经开始忍不住幻想，能和他拥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未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再次把发烫的脸埋进了翅膀里，但这一次，那声呜咽里，除了羞耻，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认命般的、甜甜的苦恼。
2026年8月8日
决心一旦下定，就像是给心里那块一直晃荡的石头找到了安放的位置，踏实了不少。但这事儿光自己知道还不够，得让该知道的都知道，尤其是……可能会被我这个决定影响到心情的几位。
趁着上午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我先是鬼鬼祟祟地把副班长铁砧拉到了器械库后面。这家伙正拿着块油布吭哧吭哧地保养他的宝贝扳手呢。
“副班长！”我压低声音，一脸严肃。
铁砧抬起汗涔涔的脸，憨厚的表情带着疑惑：“咋了流光？闯祸了？需要俺去跟指导员求情？”
“不是！”我赶紧摆手，凑近点，“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我决定不留退路了！等服役期满，我不退役了！我要继续干！”
铁砧愣了两秒，那双总是透着实在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白牙，用力一拍我肩膀（差点把我拍进地里）：“好事啊！丫头！俺就说你是块当兵的好料子！性子韧，肯吃苦！留下好！留下好！以后咱班又多一个老骨干！”他看起来是真高兴，仿佛已经看到我未来帮他一起操练新兵蛋子的场景了。
接着是云翼班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他那专属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宝座”垫子上，处于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玄妙状态。
我蹲在他旁边，小声哔哔：“班长……班长？我有个重大决策向您汇报……”
云翼班长的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眼神迷离，声音拖得老长：“嗯……说……是打算优化‘间隙性休整’方案……还是找到了……更隐蔽的‘深度保养’地点……”
“我决定不退役了！”我快速说道。
他那条眼缝似乎睁大了一毫米，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孺子可教”的赞许光芒，但很快又耷拉下去，变成了然于胸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下姿势，嘟囔道：“唔……明智……选择……以后……‘协同摸鱼’……也有个……照应……去吧……别耽误……我思考……连队建设……”说完，脑袋一歪，呼吸立刻变得均匀悠长，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行吧，这反应很云翼。
中午吃完饭，我逮住了正准备去查岗的三排长飞哨。这位年轻的少尉听到我的话后，明显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小激动：“真的？太好了黎明！你这批兵里就属你和金穗最有潜力！能留下太好了！以后排里很多工作就好开展多了！”他看起来像是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连走路都轻快了些。
最后，是重头戏。我把金穗和疾风副连长一起堵在了连部办公室门口。
“啥？！你不走了？！”金穗的反应最大，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湖绿色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太好了！俺也不走！俺早就想好了！俺要留下当兵王！最牛逼的士官！到时候咱姐妹俩一起，横扫三营！”
好家伙，目标比我还明确！兵王！不愧是实干派金穗！
疾风副连长抱着前蹄，斜倚在门框上，看着我们俩，嘴角勾起她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坏笑：“哟呵？都不走了？这是打算把我们一连当成革命根据地，长期扎根，持续‘祸害’了？”她走上前，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挨个拍了下我们的后脑勺，“行！有志向！不过可得想好了，留下可不是光嘴上说说，苦头在后面呢！别到时候哭鼻子说后悔！”
“绝不后悔！”我和金穗异口同声，喊得格外响亮。
疾风看着我们俩斗志昂扬的样子，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成！那以后就好好干！别给我丢脸！也别给银盾指导员……呃，少让他找你们麻烦的机会！”她顿了顿，又冲我挤挤眼，“尤其是你，黎明流光，志向远大是好事，但也得脚踏实地，别光顾着……嗯哼~往某些方向‘努力’。”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疾风姐！你看破不说破啊！
不管怎样，该通知的都通知了。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的动力。
看着身边摩拳擦掌、准备朝着“兵王”目标冲刺的金穗，想着班长、副班长、排长还有疾风副连长或明显或含蓄的支持，我深吸一口气。
路定下了，那就甩开蹄子，埋头冲吧！
为了留在军队，为了当军官，也为了……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2026年8月14日
从8号那天跟连里的兄弟们（和领导们）摊牌之后，我心里那点关于“去留”的纠结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目标明确，动力十足，连看着银盾指导员那冷飕飕的目光，都觉得像是在鞭策我前进（虽然大概率是我想多了）。
但还有一件事，像个小钩子似的，一直在我心里挠啊挠。
得告诉他。
不是以“汇报思想动态”的名义，也不是找什么“请教报考经验”的蹩脚借口。就是……就是想告诉他，我做了这个决定。这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而做出的决定。
可一想到要主动跑去跟他说这个，我就忍不住蹄子发软，心跳加速。这几天训练间隙，我绕着二连驻地溜达的次数明显增多，可每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不是正在训话就是一脸严肃地在看文件，我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咻”地一下就漏光了。
“黎明流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第N次在心里唾弃自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说完就跑！他能吃了你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他可能会有的反应——是惊讶？是觉得我异想天开？还是……会不会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情绪？我就紧张得翅膀根都在微微发抖。
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一直拖到了14号下午。眼看着休假日又要过去，再不说，又得等下周了。
我深吸一口气，蹄子一跺，心一横：不管了！死就死吧！
我又双叒叕一次摸到了二连的地盘。这次运气不错，他刚好独自一人从连部办公室出来，似乎准备去训练场。
“副连长！”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飘。
夜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我，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瞳孔看过来，带着惯常的询问意味：“黎明流光？有事？”他的目光扫过我明显有些不自然的站姿，“又是沙盘配件出问题了？”
“不是配件！”我赶紧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蹄子紧张地在地上蹭了蹭，“我……我是想跟您说个事。”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下文。那专注的目光让我压力山大。
我舔了舔突然有点干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怕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我决定不留退路了！等服役期满，我不退役了！我要……我要报考军官！我想当军官！”
一口气说完，我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听完，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微微颔首，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报考军官是好事。有目标是好事。”
我的心稍微往下落了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就这？没别的了？
果然，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是评估一件装备，继续说道：“不过，军官选拔考核难度很高，竞争也很激烈。你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文化课程、军事理论、指挥实操，一样都不能落下。你们一连的训练任务也不轻，要协调好时间。”
“是！我知道！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我赶紧表态，尾巴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我会努力的！绝对不会耽误正常训练！”
他又看了我几秒，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似乎微微柔和了一丝丝，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他最终点了点头：
“嗯。既然决定了，就坚持下去。”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以后训练上或者理论方面有什么搞不懂的，可以……来问。”
可以……来问？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瞬间把我心里那点忐忑不安给点燃了，变成了一簇欢快跳跃的火苗！巨大的喜悦和松了口气的感觉涌上来，冲得我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嘴角忍不住就想往上翘。
“是！谢谢副连长！”我声音响亮地应道，敬了个礼，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那……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
说完，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晕乎乎地转身就跑，跑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和疯狂上扬的嘴角。
他支持我！他还说以后可以去找他问问题！
黎明流光！冲啊！为了军官！为了……能更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
休假日。阳光好得不像话，晒得坎特洛特的白色大理石地面都在发烫，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连平时最勤快的天马气象队估计都躲哪儿摸鱼去了——或者干脆被这鬼天气晒蔫儿了。
我，黎明流光，编号031231，皇家卫队三营一连三排四班，光荣的上等兵，此刻正像块被遗弃的抹布，瘫在营房后面阴凉地的训练用软垫上，四蹄摊开，翅膀也懒得收拢，毫无形象可言。
无聊。
太他妈无聊了。
金穗被她老乡拉去不知道哪个角落“交流感情”了；云翼班长大概率正窝在他的“宝座”上进行每日例行的“战略性闭目养神”；铁砧副班长？估计又在哪个器械库里挥汗如雨，跟扳手较劲。整个连队像是被这酷暑按下了暂停键，连银盾指导员那能冻死马的目光似乎都懒得多扫视几圈。
我瞪着天空，脑子里把能想的事儿过了一遍：给家里（呃，暮光图书馆）写信？没啥新鲜事可唠。去找M6玩？这个点，暮光肯定在啃书，瑞瑞在搞设计，苹果杰克在果园忙活，云宝没准在哪个云朵上睡大觉，萍琪派……萍琪派倒是随时可能炸出来，但我暂时不想应付她那过于充沛的精力。小蝶？算了，不想吓着她的动物朋友们。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最后，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弄的指南针，晃晃悠悠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三营二连。
还有……那个名字。
夜影。
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翅膀根部的羽毛微微炸开，带来一阵熟悉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酥麻感。
自从上次西侧露台那场尴尬又……有点莫名悸动的“闲聊”，还有之后食堂里他那看似无意的一瞥（我坚信他绝对看到我了！虽然他没表示！），我这心里就跟揣了个蹦蹦似的，时不时就要闹腾一下。
他当时说“家里总在催”……那他现在还烦吗？他那天后来到底为啥找我？就真只是为了“聊聊”？还有他那副因为“吓哭新兵”传闻急眼的样子……啧。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坐立难安。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去“兄弟单位”溜达溜达，交流一下训练心得，关心一下同僚们的思想动态，这很合理吧？非常符合我军团结友爱的精神！绝对不是我黎明流光假公济私想去看看某匹夜骐骐！
对，就是这样！
我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软垫太软了。只好狼狈地翻身爬起，用力抖了抖皮毛，把沾上的草屑灰尘甩掉。走到墙边的水桶旁，对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照了照——一身白色皮毛因为刚才的瘫倒有点凌乱，鬃毛也翘起了几根。我赶紧用蹄子沾了点水，胡乱梳理了一下，又使劲拍了拍脸颊，让眼神看起来精神点。
嗯，好歹像匹精神抖擞……心怀鬼胎的上等兵了。
深吸一口气，我迈开蹄子，尽量让自己走得不那么像去做贼，朝着营区另一头的二连驻地摸去。
越是靠近二连的地盘，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就擂得越响，蹄子下意识地放轻，翅膀紧紧收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云。
二连的营房看起来和我们一连没啥区别，但气氛似乎更……肃静点？也许是因为他们连长是个严肃的主儿？我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朝他们宿舍楼门口张望。
几个二连的士兵正坐在阴凉处保养装备，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没有看到那个高大的灰色身影。
他会在哪儿？办公室？训练场？还是……也在哪个角落躲清闲？
正当我琢磨着是找个借口溜进去打听，还是干脆守株待兔时，旁边器械库虚掩的门里传来一阵熟悉的、低沉而清晰的嗓音，正在交代着什么：
“……这批新护甲的关节处需要重点检查，磨损报告下午之前交给我。”
是夜影！
我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里。
紧接着，门被推开，夜影副连长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银蓝色军装，衬着深灰色皮毛，蝠翼收拢在身侧，一丝不苟。他正侧头对库房里的人说着最后一句：“……还有，告诉三班，下午的战术演练，别再用上次那种冒进的阵型了。”
“是！副连长！”库房里传来应答声。
他点了点头，转回身，似乎准备离开。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这个方向——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的视线掠过拐角，精准地捕捉到了僵在原地、还保持着探头探脑滑稽姿势的我。
那双熔金般的琥珀色瞳孔，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想好的“偶遇”借口、“交流”说辞，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抓包了！
我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蹄声沉稳，不疾不徐。
我的心跳声大得估计整个二连都能听见。
他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两道细杠上，又移回我的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似乎比平时……温和了那么一丝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黎明流光上等兵？”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和军衔，“一连的。有事？”
“报…报告副连长！”我猛地回过神，赶紧立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飘，尾巴僵直地贴在身后，“我……我那个……我们连……云翼班长让我来……来借……借点……那个……战术推演用的沙盘配件！”
情急之下，我把我能想到的最离谱的借口吼了出来。说完就想给自己一蹄子！沙盘配件？！这玩意儿哪个连不是自己管够的？！
夜影副连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审视什么。他没立刻戳穿我这拙劣的谎言，只是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飙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沙盘配件？具体是哪种？比例尺多大的？地形模块还是兵棋单位？”
“呃……就……就是……”我额角开始冒汗，翅膀尖无助地颤抖，“……普通的……山地地形模块……对！山地！我们连的好像……有点磨损了……”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他又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我明显心虚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似乎极其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我的幻觉。
“跟我来。”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转身朝着二连的器材室方向走去，“库房里应该还有备用的，我带你找找。”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他没拆穿我？还真的要带我去找？
“还愣着干什么？”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啊？哦！是！谢谢副连长！”我如梦初醒，赶紧同手同脚地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迪，一边庆幸他没当场让我滚蛋，一边又觉得更加窘迫了。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面，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露水浸润过的岩石和清冽苔藓的味道，混合着皮革和阳光的气息。
完蛋。
黎明流光。
你这次丢脸丢到二连了。
而且……
好像……更他妈的心动了是怎么回事？！
2026年8月2日 至 7日
我也不知道那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蹄子它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流光！一起去食堂啊？”金穗在门口喊。
“啊？哦，你们先去！我……我去找铁砧副班长请教一下蹄铁保养的……呃……深层技巧！”我撂下话，翅膀一扇，溜得飞快，目的地——三营二连器械库附近。运气不错，“偶遇”成功，夜影副连长正皱着眉检查一批新到的训练用盾牌，我凑上去，一本正经地发表了长达三分钟关于“盾牌弧度与冲击力分散之我见”（主要借鉴了银盾指导员某次训话和瑞瑞对曲线美学的论述），他听完，没什么表情，就“嗯”了一声，然后指出我至少两处数据引用错误。虽然被戳穿，但我翅膀尖高兴得直抖——他跟我说了不止一个字！
8月4日，我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跑去问他们连队特有的夜间索降技巧（其实我们连根本没这训练科目）。夜影正好在带队复盘，看到我，让一个士官给我演示了一遍，然后问我：“看懂了？”我猛点头（其实光顾着看他侧脸了），他嘴角好像抽了一下，摆摆蹄子：“懂了就回去吧，一连应该用不上。”
8月6日，我甚至找不到借口了，就蹲在他们连队荣誉墙前面假装看得入神，心里默数到一百，果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蹄声。“迷路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立正：“报告！学习兄弟单位先进经验！”他目光扫过墙上那些他同样陌生的新兵名字和奖项，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看得我头皮发麻。“……你们连最近很闲？”他最后只丢下这么一句，走了。
8月7日下午，我又双叒叕出现在了二连宿舍楼下的树荫里，假装系蹄铁（那蹄铁我带了一下午了）。心里正盘算今天用什么理由，是讨论“跨连队协同作战的心理建设”还是“不同皮毛颜色对夜间伪装效果的影响”，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无奈，从头顶传来：
“黎明流光。”
我抬头，夜影副连长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抱着前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好像有点想笑，又有点头疼，更多的是“我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力感。
“你这几天往我们二连跑的频率，”他顿了顿，语气平板得像在念报告，但每个字都砸得我心慌意乱，“比回你们自己连队还勤。”
我耳朵瞬间烫得能煎鸡蛋，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胡编乱造的借口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这副窘迫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半开玩笑似的调侃：
“要不……”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我去跟营长打个报告，干脆把你调到我们二连来算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停，然后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地旋转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调来二连？！
天天……都能看到他？
在他的连队里……训练、执勤？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期待和喜悦如同爆炸的烟花，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几乎要淹没所有的理智。翅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嘴角忍不住就要往上翘——
“真……真的可以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傻气。
就在我几乎要开始想象自己戴着二连肩章的美好未来时——
“啪！”
一个不轻不重的蹄子落在我脑门上，力道刚好把我从那些粉红色的泡泡里拍醒过来。
夜影副连长收回蹄子，看着我被拍得有点懵的表情，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的金色眼眸里终于清晰地漾开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一连舍得放你这‘摸鱼能手’过来？云翼班长怕不是要第一个来找我拼命。”
我捂着被拍了一下的额头，那里一点也不疼，反而烫得厉害。巨大的失落感和被看穿心思的羞窘瞬间淹没了我，整张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没有……我就是……”我语无伦次，尾巴死死地贴在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行了，”他打断我的支支吾吾，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那么一点点，“该干嘛干嘛去。再这么瞎跑，下次我就告诉银盾指导员，说你企图跨连队窃取训练机密。”
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但“银盾指导员”这几个字还是让我打了个冷颤。
“是！副连长！我这就回去！”我如蒙大赦，赶紧立正敬礼，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翅膀紧紧夹着，头也不敢回，能感觉到他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一直烙在我滚烫的后背上。
一直跑出老远，我才敢慢下脚步，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混合着羞耻、失落，还有一丝……被他那亲昵的调侃和蹄子拍出来的、晕乎乎的甜意。
黎明流光……
你真是……
没出息到家了！
夜晚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金穗平稳的呼吸声。我躺在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蹄子无意识地揪着薄薄的毯子边角，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咪玩过的毛线。
夜影副连长那句“想什么呢！”和他拍在我额头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带着点无奈的亲昵，烧得我脸颊一阵阵发烫。白天的窘迫和心跳加速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去，但另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思绪，趁着夜色，悄然浮了上来。
退役。
这个词，在过去将近一年的服役期里，曾经是我心底最明确、最坚定的目标。人类世界的记忆虽然遥远，但“考上大学，找个工作，安稳生活”的念头根深蒂固。穿越成小马，阴差阳错进了军队，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段奇特的、不得不经历的冒险。我盘算过，等两年义务兵役期满，就拿着津贴和退役金，在小马利亚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或者凭着理科底子，看能不能进坎特洛特研究院之类的地方混个职位，总之，离开军队。
这里纪律严明，训练辛苦，还有银盾指导员那种能冻死马的目光……哪有在外面自由自在来得舒服？
可是……
这个“可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可是，如果退役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夜影。
那个总是身姿笔挺、表情严肃却会在无人注意时流露出些许疲惫的夜骐副连长。那个被我笨拙的借口逗得无奈，最终忍不住用蹄子轻拍我脑袋的夜骐。那个让我这几天像丢了魂一样，找遍各种蹩脚理由也要往二连跑的……家伙。
军营很大，不同的连队，不同的营，甚至不同的驻地，一旦脱下这身军装，可能就是天各一方。坎特洛特城也很大，偶遇的概率微乎其微。到那时，我还有什么理由，什么身份，能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被他无奈地问一句“又迷路了？”？
不。我不要这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像破土的嫩芽，顶开了之前所有的犹豫和逃避。我不想离开有他在的地方。这个充满汗水、号令和金属气息的地方，因为他的存在，突然变得……值得留恋起来。
可是，留在军队，以什么身份留下？
按照正常的晋升路径，义务兵期满，如果我选择留下，通过考核会成为下士，然后沿着士官的路径一步步往上爬。士官固然是军队的骨干，但……和军官，毕竟是不同的世界。军官，意味着更高的平台，更多的可能性，以及……更接近他的圈子？他现在是上尉，是连长。如果我只是一个士官，我们之间依然隔着巨大的鸿沟。
我要当军官。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一股混杂着冲动和自信的热流就涌遍了全身。
我不是文盲小马，我上过12年学，数理化底子扎实，逻辑思维没问题。军队的指挥和知识考核，再难，能难得过人类世界的高考？只要我肯下功夫，我就不信我啃不下来！
明年5月……对，就是明年5月的考核！
我迅速在心里盘算着文档里看过的晋升规则：我是2025年6月入伍的，要等到2027年5月1日的那场考核才符合报考军官（少尉）的资格。报名时间是在2月1日考核结束后的两周内，也就是2月2日到2月14日。
现在是26年8月，满打满算，还有差不多9个月的时间准备。
9个月……足够了！
一股久违的、属于高三冲刺时期的斗志燃烧了起来。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制定计划，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备考！训练不能落下，否则银盾指导员第一个饶不了我，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要利用起来！找资料，复习理论，研究战术推演……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大得让旁边的金穗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我赶紧屏住呼吸，等她重新睡熟，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摸到书桌前，点亮了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我摊开一张草稿纸，用嘴叼起笔，开始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复习计划的框架。
目标：通过2027年5月1日军官选拔考核，晋升少尉。
剩余时间：约9个月。
明日开始执行！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之前的迷茫和羞涩被一种清晰的、充满希望的目标感所取代。
黎明流光，你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混完日子就溜号的新兵了。
你要留在皇家卫队。
你要当军官。
你要……离他更近一点。
为了这个目标，拼了！
草草写就的复习计划摊在桌上，墨迹未干。那股因确立目标而燃起的激昂渐渐沉淀下来，如同沸腾的水壶被移开了炉火，只剩下细微的余温在心口萦绕。然而，当“留在军队”、“成为军官”这些相对具体的目标暂时安放后，另一片更为幽深、更私密的思绪海域，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起波澜。
这一切的源头，依旧指向他——夜影。
想要靠近他，留在有他的世界，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盖过了对军队严格生活的些许排斥。但“靠近”之后呢？如果……如果真的有幸，能和他……
结婚？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而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具体、甚至让我感到一阵慌乱的联想——
孩子。
作为一个曾经的、货真价实的男性人类，梁振宇的十八年人生里，“生孩子”这三个字，几乎从未与我自身的未来产生过任何直接关联。那是一件非常遥远、属于女性、属于“别人”的事情。我最多在家庭伦理剧或者社会新闻里看到相关话题，以一种纯粹的旁观者角度，或许会有些许概念性的认知，但绝无可能有什么切身的、代入式的体会。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是黎明流光，一匹雌性飞马。在小马利亚，雌雄比例相对均衡，婚姻、生育是社会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尤其是，当我心里悄悄住进一匹雄驹后，这些曾经与“梁振宇”绝缘的可能性，便如同黑暗中悄然浮现的路径，变得清晰可见，甚至……迫在眉睫起来。
我……将来要生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冲击着我融合了两种性别记忆的灵魂。我下意识地并拢了后蹄，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的情绪。
以前的我是男人啊……
我内心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抗议。虽然穿越过来已经一年有余，身体早已习惯了作为雌驹的一切，但某些根深蒂固的视角和潜意识，并非那么容易彻底扭转。我曾经是站在追求者、甚至是潜在“父亲”的角度去看待两性关系的，可现在，位置完全颠倒了。
现在的我，将来要被雄驹……
思维刚刚触及那个模糊的边界，一股巨大的、几乎让我窒息的羞耻感便轰然席卷而来！脸颊、耳朵、甚至脖颈的皮毛下的血管都在发烫，我猛地用翅膀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自动冒出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想象片段。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太……太不知羞耻了！
我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带着粉红色彩的不健康念头统统甩出去。翅膀扇动的微风拂动了桌上的草稿纸。
不能想那个……那就想想之后的事情吧。对，想想怀孕之后，生孩子之后的事情。这个似乎……稍微能理性思考一点？我把注意力强行拽离了那个让她心跳失速的起点，试图聚焦于更“实际”的后续。
如果真的有了小马驹……
这个假设一旦展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柔软和责任感的情愫便开始滋生。
孕期会很难受吧？
我想起在人类世界偶尔看到的科普，孕吐、浮肿、行动不便……不知道小马利亚的雌驹怀孕是怎样的？会不会因为种族（陆马、飞马、独角兽、夜骐）不同而有差异？我是飞马，如果怀孕了，还能飞吗？会不会很危险？到时候，夜影……他会是什么反应？会小心照顾我吗？还是会因为军队纪律而不得不常常分开？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闷闷的。但随即，更强烈的念头覆盖了这点不安：
如果有了孩子，会像谁呢？
我的纯白皮毛，夜影的深灰？我的红色瞳孔，夜影的金色？会是飞马还是夜骐？或者……混血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翅膀又有蝠翼的特征？可爱标志会是什么呢？我忍不住用蹄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奇怪的组合图案。
抚养小马驹……
这更是一个全新的、沉重的课题。我自己在人类世界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虽然经历过高考的洗礼，但抚养下一代？毫无经验。要怎么喂奶？怎么教他走路、飞行？生病了怎么办？调皮捣蛋了怎么教育？尤其是在军队的环境里，能兼顾好吗？会不会给其他战友添麻烦？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没有答案，却并不让我感到焦虑或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这种对未来责任的思考，不同于之前对训练的抱怨或对纪律的腹诽，它连接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家”的渴望和承诺。
我要留在军队，当军官。
这个目标此刻变得更加具体了。军官的身份，意味着更稳定的职业路径，或许也能为未来的家庭提供更好的保障？至少，不会像义务兵那样轻易就离开。
然后……和他一起，养育我们的小马驹。
这个最终的、带着暖意的愿景，像一颗定心丸，抚平了之前因性别认知错位和羞耻感带来的慌乱。虽然想到具体过程还是会脸红心跳，但那个结果，那个关于“未来”的图景，却变得无比清晰和诱人。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桌上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叼起笔。
短期目标：备考军官考核。
长期目标：留在军队，晋升，和他建立家庭，抚养小马驹。
嗯，就这样。一步一步来。
黎明流光，你可以的。为了那个有他和未来小马驹的明天，加油吧！
深夜
笔尖停顿在纸上，刚刚写下的“长期目标”那几个字，墨迹浓重，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视线。
……和他建立家庭，抚养小马驹。
我刚才……都想了些什么？！
如同高速奔驰的过山车骤然到站，所有的思绪猛地刹停。前一秒还沉浸在那种带着奇异温暖和责任感的未来规划中，下一秒，强烈的自我意识回笼，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水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她瞬间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脸颊、耳朵、甚至全身的皮毛下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涌，热度高得吓人。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声音，响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细微的虫鸣。
我……我怎么会想得那么远？！那么……那么具体？！
连对方的心意都还没完全确定，甚至连一次像样的约会都没有（如果露台那次不算的话），她居然就已经自顾自地规划到了结婚生子、甚至开始忧虑抚养孩子的细节了？！
黎明流光！你脑子里整天都在装些什么东西！苹果派吗？！还是被萍琪派的糖霜炮弹轰傻了？！
她用翅膀猛地捂住滚烫的脸，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羽毛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羞愤欲绝的呜咽。太丢脸了！太不知羞了！这要是被金穗知道，能被笑话到下个世纪！要是被暮光分析起来，估计能写出一篇《论青春期雌驹荷尔蒙分泌过剩对认知功能的阶段性影响》的论文！
她试图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骂自己胡思乱想，骂自己异想天开，骂自己……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花痴傻瓜。
可是……
心底有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固执地冒了出来，穿透了所有自我谴责的噪音：
可是，你就是喜欢上他了呀。
这个认知，简单，直接，却拥有着无法辩驳的力量。
不是因为他是军官，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很耐看），也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素”或者“吊桥效应”。
就是因为他是夜影。
是那个训练场上严肃认真、会因不实传闻而急眼辩解的他；是那个看似冷漠、却会无奈地纵容她笨拙借口、甚至用蹄子轻拍她额头的他；是那个仅仅存在，就让她觉得连枯燥的军营生活都变得有所期待的他。
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羞涩，所有那些关于未来的、看似遥远甚至荒唐的幻想……其最根本、最无法否认的源头，只有一个——
她，黎明流光，就是喜欢上三营二连的副连长，夜影了。
这份喜欢，莽撞，笨拙，带着点她自己都嫌弃的恋爱脑，却无比真实地存在着，像一颗被悄悄种下的种子，已经在心田里生了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出稚嫩的、让她慌乱的枝芽。
她放下翅膀，露出依旧通红的脸，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桌上那两张写着目标的纸。
羞耻感依旧存在，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纱。
但在这层薄纱之下，那份明确的心意，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好吧。
承认了。
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到……已经开始忍不住幻想，能和他拥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未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再次把发烫的脸埋进了翅膀里，但这一次，那声呜咽里，除了羞耻，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认命般的、甜甜的苦恼。
2026年8月8日
决心一旦下定，就像是给心里那块一直晃荡的石头找到了安放的位置，踏实了不少。但这事儿光自己知道还不够，得让该知道的都知道，尤其是……可能会被我这个决定影响到心情的几位。
趁着上午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我先是鬼鬼祟祟地把副班长铁砧拉到了器械库后面。这家伙正拿着块油布吭哧吭哧地保养他的宝贝扳手呢。
“副班长！”我压低声音，一脸严肃。
铁砧抬起汗涔涔的脸，憨厚的表情带着疑惑：“咋了流光？闯祸了？需要俺去跟指导员求情？”
“不是！”我赶紧摆手，凑近点，“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我决定不留退路了！等服役期满，我不退役了！我要继续干！”
铁砧愣了两秒，那双总是透着实在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白牙，用力一拍我肩膀（差点把我拍进地里）：“好事啊！丫头！俺就说你是块当兵的好料子！性子韧，肯吃苦！留下好！留下好！以后咱班又多一个老骨干！”他看起来是真高兴，仿佛已经看到我未来帮他一起操练新兵蛋子的场景了。
接着是云翼班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他那专属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宝座”垫子上，处于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玄妙状态。
我蹲在他旁边，小声哔哔：“班长……班长？我有个重大决策向您汇报……”
云翼班长的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眼神迷离，声音拖得老长：“嗯……说……是打算优化‘间隙性休整’方案……还是找到了……更隐蔽的‘深度保养’地点……”
“我决定不退役了！”我快速说道。
他那条眼缝似乎睁大了一毫米，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孺子可教”的赞许光芒，但很快又耷拉下去，变成了然于胸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下姿势，嘟囔道：“唔……明智……选择……以后……‘协同摸鱼’……也有个……照应……去吧……别耽误……我思考……连队建设……”说完，脑袋一歪，呼吸立刻变得均匀悠长，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行吧，这反应很云翼。
中午吃完饭，我逮住了正准备去查岗的三排长飞哨。这位年轻的少尉听到我的话后，明显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小激动：“真的？太好了黎明！你这批兵里就属你和金穗最有潜力！能留下太好了！以后排里很多工作就好开展多了！”他看起来像是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连走路都轻快了些。
最后，是重头戏。我把金穗和疾风副连长一起堵在了连部办公室门口。
“啥？！你不走了？！”金穗的反应最大，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湖绿色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太好了！俺也不走！俺早就想好了！俺要留下当兵王！最牛逼的士官！到时候咱姐妹俩一起，横扫三营！”
好家伙，目标比我还明确！兵王！不愧是实干派金穗！
疾风副连长抱着前蹄，斜倚在门框上，看着我们俩，嘴角勾起她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坏笑：“哟呵？都不走了？这是打算把我们一连当成革命根据地，长期扎根，持续‘祸害’了？”她走上前，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挨个拍了下我们的后脑勺，“行！有志向！不过可得想好了，留下可不是光嘴上说说，苦头在后面呢！别到时候哭鼻子说后悔！”
“绝不后悔！”我和金穗异口同声，喊得格外响亮。
疾风看着我们俩斗志昂扬的样子，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成！那以后就好好干！别给我丢脸！也别给银盾指导员……呃，少让他找你们麻烦的机会！”她顿了顿，又冲我挤挤眼，“尤其是你，黎明流光，志向远大是好事，但也得脚踏实地，别光顾着……嗯哼~往某些方向‘努力’。”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疾风姐！你看破不说破啊！
不管怎样，该通知的都通知了。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的动力。
看着身边摩拳擦掌、准备朝着“兵王”目标冲刺的金穗，想着班长、副班长、排长还有疾风副连长或明显或含蓄的支持，我深吸一口气。
路定下了，那就甩开蹄子，埋头冲吧！
为了留在军队，为了当军官，也为了……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2026年8月14日
从8号那天跟连里的兄弟们（和领导们）摊牌之后，我心里那点关于“去留”的纠结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目标明确，动力十足，连看着银盾指导员那冷飕飕的目光，都觉得像是在鞭策我前进（虽然大概率是我想多了）。
但还有一件事，像个小钩子似的，一直在我心里挠啊挠。
得告诉他。
不是以“汇报思想动态”的名义，也不是找什么“请教报考经验”的蹩脚借口。就是……就是想告诉他，我做了这个决定。这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而做出的决定。
可一想到要主动跑去跟他说这个，我就忍不住蹄子发软，心跳加速。这几天训练间隙，我绕着二连驻地溜达的次数明显增多，可每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不是正在训话就是一脸严肃地在看文件，我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咻”地一下就漏光了。
“黎明流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第N次在心里唾弃自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说完就跑！他能吃了你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他可能会有的反应——是惊讶？是觉得我异想天开？还是……会不会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情绪？我就紧张得翅膀根都在微微发抖。
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一直拖到了14号下午。眼看着休假日又要过去，再不说，又得等下周了。
我深吸一口气，蹄子一跺，心一横：不管了！死就死吧！
我又双叒叕一次摸到了二连的地盘。这次运气不错，他刚好独自一人从连部办公室出来，似乎准备去训练场。
“副连长！”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飘。
夜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我，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瞳孔看过来，带着惯常的询问意味：“黎明流光？有事？”他的目光扫过我明显有些不自然的站姿，“又是沙盘配件出问题了？”
“不是配件！”我赶紧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蹄子紧张地在地上蹭了蹭，“我……我是想跟您说个事。”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下文。那专注的目光让我压力山大。
我舔了舔突然有点干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怕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我决定不留退路了！等服役期满，我不退役了！我要……我要报考军官！我想当军官！”
一口气说完，我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听完，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微微颔首，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报考军官是好事。有目标是好事。”
我的心稍微往下落了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就这？没别的了？
果然，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是评估一件装备，继续说道：“不过，军官选拔考核难度很高，竞争也很激烈。你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文化课程、军事理论、指挥实操，一样都不能落下。你们一连的训练任务也不轻，要协调好时间。”
“是！我知道！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我赶紧表态，尾巴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我会努力的！绝对不会耽误正常训练！”
他又看了我几秒，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似乎微微柔和了一丝丝，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他最终点了点头：
“嗯。既然决定了，就坚持下去。”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以后训练上或者理论方面有什么搞不懂的，可以……来问。”
可以……来问？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瞬间把我心里那点忐忑不安给点燃了，变成了一簇欢快跳跃的火苗！巨大的喜悦和松了口气的感觉涌上来，冲得我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嘴角忍不住就想往上翘。
“是！谢谢副连长！”我声音响亮地应道，敬了个礼，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那……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
说完，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晕乎乎地转身就跑，跑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和疯狂上扬的嘴角。
他支持我！他还说以后可以去找他问问题！
黎明流光！冲啊！为了军官！为了……能更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