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tsider

270601 特别使命(剧外21)

第 56 章
9 个月前
2027年6月1日
我,黎明流光,编号……算了,现在谁还管那破编号。一个被肚子绑架的前·上等兵,现·待产雌驹,正像块被摊得太久、快要粘在锅底上的煎饼,四仰八叉地躺在小马谷医院这张消毒水味儿浓得能呛死苍蝇的病床上。
第280天。整整40周。肚子里这位小祖宗,算是把“赖床”这门艺术发挥到了极致。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是在里面搞什么惊天动地的闭门研究,准备一出来就震惊全小马利亚。
窗外阳光刺眼,晃得马心烦。远处好像还能隐约听到营区训练的号子声,金穗那家伙估计正跟着队伍跑得蹄下生风,汗流浃背地骂娘。而我呢?我只能躺在这儿,瞪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在后勤仓库最深处的、积满了灰的旧沙包。
蹄子下意识地又摸上圆滚滚的肚皮,硬邦邦的,绷得发亮,像塞了个过度充气的篮球。小家伙偶尔懒洋洋地动弹一下,力度不大,更像是在打哈欠翻个身,完全没有要退房的意思。
“啧……怎么还没反应?”我嘟囔着,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点突兀,翅膀烦躁地在身下扑棱了两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和消毒水味儿,“不是说好了预产期就是今天吗?这小混蛋,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随谁啊?”
肯定不随我。我黎明流光向来干脆利落,说干架绝不哔哔,说摸鱼立刻执行。哪像这位,磨磨蹭蹭,优柔寡断!
夜影那家伙刚才被护士以“家属情绪过于紧张影响医院磁场”为由请出去“透透气”了。想起他刚才那副样子就好笑——深灰色的脸绷得比银盾指导员的训话稿还紧,金色的瞳孔缩得像针尖,来回踱步的蹄声敲得我心慌,翅膀根部的肌肉都绷得梆硬,好像随时要拔枪应对一场突袭。最后被护士小姐一个眼刀定在原地,那表情,活像被上级下了不可能完成的命令。
唉。其实……我也慌。
表面上装得再淡定,心里那面鼓敲得比军营紧急集合时还响。
疼。
到底会有多疼?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检索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梁振宇那会儿,好像听家里哪个远房表姐电话里哭诉过,说什么“断了十几根肋骨同时裂开的痛”,还有邻居大妈闲聊时啧啧有声的“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当时听着只觉得夸张,隔着一层性别,像听另一个世界的传说,模糊又遥远。
现在不一样了。这玩意儿它要实打实地发生在我身上了!就在不久之后!
我,黎明流光,打架负伤流过血,训练过量肌肉撕裂过,被钻石猎犬爪子挠破皮肉也没怂过。可那种……据说绵长、持久、能把马意志彻底碾碎的生孩子宫缩痛……到底是什么滋味?
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像新兵第一次上实弹靶场,听见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却不知道下一颗会不会打中自己。未知,才是最他妈吓马的。
会不会……疼晕过去?会不会像那些故事里说的,疼得恨不得把自己撞晕?会不会没力气了?万一……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呢?
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心里,激得我翅膀一颤。
不不不,打住!黎明流光,想点好的!暮光给你划的重点呢?《孕期指南》第N章第M节怎么说的?要放松!要保持积极心态!要相信医生!相信……相信自个儿的身体素质!你可是跟猎犬干过架的悍马!
我用力吸了口气,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慌压下去,结果吸了一鼻子消毒水,呛得直咳嗽。
咳完了,更觉得浑身不得劲。床板硬,枕头也不舒服,躺得我后背翅膀根都酸了。肚子里那小祖宗似乎被我的咳嗽惊扰,不满地踹了一蹄子,正中我的膀胱。
“哎哟……”我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手忙脚乱地想翻身爬起来去厕所——这已经是今天的第N回了!这小混蛋,还没出来就学会精准打击了!
动作笨拙得像只被翻了面的乌龟,扑腾了半天才挪到床边,蹄子刚沾地,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夜影探进头来,金色的眼睛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声音绷得紧紧的:“怎么了?是不是开始了?”
看着他那张写满“如临大敌”的脸,我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开始什么开始!”我没好气地吼回去,努力维持着凶巴巴的语气,借着他伸过来的蹄子稳住身子,“是你家娃练蹄击呢!目标明确,手法精准!我看以后可以直接送军营培养!”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显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试图配合我的玩笑:“……那也得先通过新兵连考核。”
靠。一点也不好笑。
但看着他眼底那圈没休息好的阴影,感受着他蹄子上传来的、稳定而微微发烫的温度,我心里那面咚咚乱敲的鼓,好像……稍微平息了那么一点点。
疼就疼吧。
反正……不是我一匹马在扛。
这小混蛋最好识相点,快点滚出来!别磨蹭了!不然等他出来,看我不……不……算了,估计到时候疼忘了,而且大概率舍不得。
唉,这甜蜜又该死的负担。
快点来吧。
 
上午十点
墙上那个带翅膀小马蹄形状的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蹭到了十点。就在我盯着那指针,琢磨着它是不是被谁偷偷施了“缓慢术”时,病房门“哗啦”一下被推开了,一股熟悉又闹腾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不少消毒水的味儿。
“嘿!流光!我们来看你啦!”萍琪派第一个蹦了进来,声音亮得像是往房间里扔了个彩虹炸弹,她鬃毛里居然还夹着几个没吹的气球,随着她的跳跃一抖一抖,“感觉怎么样?宝宝有没有在里面开派对?需要我给他唱首迎宾曲预热一下吗?”
没等我回答,苹果杰克就挤了进来,一顶软帽扣在她金色的鬃毛上,怀里抱着个盖着格子布的篮子,里面散发出诱人的苹果派香气——是真家伙,不是那种淡出鸟来的“营养餐”。“行了萍琪,你消停点,别吓着娃。”她无奈地用蹄子把试图凑到我肚子前的萍琪往后拱了拱,然后看向我,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咋样,丫头?还扛得住不?俺给你带了点实在货,趁热乎吃点,攒点力气。”
“黎明!根据《孕期最终阶段指南》和《分娩过程详解》第七章所述,保持冷静和体力至关重要!”暮光闪闪紧随其后,角上悬浮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书,书页哗啦啦地自动翻动着,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学术性的担忧,“我已经计算了三种最可能的分娩时间曲线,并且准备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清单,包括但不限于……”
她的话被一阵优雅的香风打断了。瑞瑞款款走入,蹄步轻盈,仿佛不是走进病房而是踏上时装秀的舞台。她今天居然穿了一身特别柔和的薰衣草紫护理服(天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定制款),看到我,立刻用蹄子捂住了胸口:“哦!我亲爱的!看看你!这神圣的时刻!别担心,亲爱的,我已经为你和宝宝设计好了第一套‘初生荣耀’系列,保证既舒适又极具纪念意义!哦,这光线……待会儿宝宝的第一张照片必须打好光!”
小蝶悄悄地从瑞瑞身后探出头,翅膀紧张地收拢着,声音细弱但温暖:“嗨,黎明……你、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我带来了一些安神的薰衣草茶,还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着唱一点舒缓的歌?对妈妈和宝宝都好……”她说着,从随身的小篮子里拿出一个保温壶和几个干净杯子。
最后进来的是云宝黛西,她没落地,就那么懒洋洋地悬在半空,抱着前蹄,玫瑰色的眼睛扫过我隆起的肚子,嘴角咧开一个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哟!还没生呢?你这小家伙挺沉得住气啊!像我!不过放心吧,流光,等这小家伙出来,飞行训练包在我身上!保证比他爹教得刺激!”
她们就这么一股脑儿地挤在我的病床前,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瞬间把刚才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恐慌和冰冷的寂静挤得无影无踪。苹果杰克已经把还温热的苹果派塞到了我蹄子里,浓郁的肉桂和烤苹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暮光还在试图跟我分析产程,被瑞瑞用“现在不是上理论课的时候,亲爱的!”打断。萍琪正试图把气球绑在我的床脚,而小蝶已经默默地在倒薰衣草茶了。
我看着她们,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独特的关心方式,有点混乱,但……该死的温暖。鼻子突然有点发酸,我赶紧低头咬了一大口苹果派,含混不清地说:“……谢了,姐妹们。就是……这混球有点太淡定了,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云宝闻言飞低了些,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被苹果杰克瞪了一眼):“急啥!好戏不怕晚!等会儿使劲揍他爹就行!反正他皮厚!”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小家伙猛地动弹了一下,力度之大,让我“唔”了一声,差点把嘴里的派喷出来。
所有声音瞬间停下。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我的肚子,连悬在半空的云宝都忘了扇翅膀,缓缓落了下来。
“哇哦!”萍琪第一个惊呼,眼睛瞪得溜圆,“他听到了!他喜欢这个主意!”
“胎动强烈且突然,”暮光立刻进入记录模式,羽毛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可能对外部声音刺激产生反应……”
“哦!这一定是个时尚嗅觉敏锐的宝宝!”瑞瑞惊喜道,“知道干妈们来了,在表达兴奋!”
小蝶害怕又好奇地小声问:“他、他踢疼你了吗?”
苹果杰克凑近了些,经验老到地说:“俺看这劲头,像个结实的小伙子!”
云宝得意地抱着蹄子:“看!我说什么来着!肯定随我!”
我感受着肚子里那阵短暂的、有力的翻滚,看着眼前这群紧张又兴奋、把我围得严严实实的家伙,忽然就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疼就疼吧。反正这群活宝在,估计也没多少时间让我专心感受疼痛。
“行了行了,”我咽下嘴里的派,挥了挥蹄子,试图找回一点场面控制权,“都安静点,别吓着我娃。等他出来,有你们闹的时候。”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乱七八糟的温暖,就是最好的镇痛剂。大概吧。
 
傍晚
墙上的钟蹄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磨蹭到了傍晚。窗外的阳光变得稀薄,染上了一层橘红,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把病房的墙壁都晕染得有些暖昧不明。可我心里头那点光,却好像跟着太阳一起,一点点沉了下去。
朋友们早就被护士以“需要保持产妇安静”为由劝走了,房间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角落里那座沉默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疗仪器。之前被萍琪绑在床脚的几个气球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苹果派的香味也散尽了,只剩下冷掉的油脂味儿。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乱跳的声音,像匹受惊的小马驹在撞笼子。蹄子心里腻着一层冷汗,怎么擦都擦不干。
一下午都没动静。
除了偶尔几次不痛不痒的、像是小家伙在里面伸懒腰的胎动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预产期明明就是今天,可这位房客半点没有要搬家的意思,稳当得让人心焦。
恐慌感不像上午那样咋咋呼呼地扑上来,而是像涨潮的凉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一点点淹过脚踝、膝盖……冰冷,黏腻,让人发僵。
我……我真的能行吗?
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放电影。那些零零碎碎听来的、看来的关于生产的片段,以前觉得隔着一层毛玻璃,现在却无比清晰地怼到眼前。暮光书上那些复杂的医学图解,别的雌驹闲聊时心有余悸的抱怨,甚至还有梁振宇记忆里那些模糊却吓人的影视剧片段——尖叫,汗水,扭曲的脸,还有血……
我会不会也那样?疼得失去理智?会不会没力气了?万一……万一卡住了怎么办?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呢?小家伙会不会有事?
“准备好了吗?”——之前朋友们一个个都这么问,我都嘴硬地说“当然!”。可现在,在这越来越沉的暮色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摇头。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根本没准备好当妈妈。我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我怎么去照顾一个那么小、那么软、完全依赖我的小生命?我连抱都不知道该怎么抱!夜影学拆弹似的抱娃姿势都比我强点!
呼吸有点急促起来,胸口发闷。我下意识地又想去摸肚子,可蹄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怕摸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原来等待未知的刑罚,比刑罚本身更折磨马。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眶有点发热,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可能进来的护士或者……或者夜影看到。
他刚才又被叫出去了一次,好像是营里有什么急事。他现在是一连之长,不可能一直守着我。我知道。可……可我现在真的好想他在这里。不用说话,就让我靠着他,感受一下他那能扛住一切的稳定心跳也好。
暮色越来越浓,房间里的阴影逐渐拉长,变得模糊而陌生。空气好像都变得滞重了,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助的茫然攫住了我。
原来……生孩子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开始的冲锋。它有自己的节奏,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它就在那里,等着你。
而我,好像被独自扔在了起跑线上,发令枪迟迟不响,周围的景色都暗了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听着自己越来越慌的心跳。
怎么办啊……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翅膀无力地耷拉着,盖住微微发抖的身侧。
好像……真的还没准备好。
 
晚上十点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像是沉在了一滩粘稠的黑泥里,脑子昏沉得像是被云翼班长用“深度保养”魔法糊过。是被憋醒的。膀胱抗议得厉害,沉甸甸的肚子压得它毫无尊严。
啧,这小祖宗,睡个觉都不安生。
我极其不情愿地挣扎着,从那片昏沉的泥沼里往外爬。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全凭肌肉记忆,像个笨重的、零件生锈的玩具,慢吞吞地蠕动着翻身,蹄子摸索着探到冰凉的地面。夜影就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房间里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
蹭到床边,扶着床沿站稳,一步一挪地往卫生间方向蹭。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只想赶紧解决完回去继续瘫着。
就在我一只前蹄刚迈进卫生间门槛,另一只还留在外面的时候……
不对劲。
一种非常……非常诡异的……温热感。
不是尿意。
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不受控制的、淅淅沥沥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后腿内侧往下淌,带着一种陌生的、滑腻的触感,瞬间浸湿了皮毛,滴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呃?”
我猛地僵住了,睡意如同被冰水泼头,瞬间跑得精光!全身的毛几乎都炸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下高空!
我下意识地低头,借着卫生间里夜灯微弱的光,看到腿上那清晰的、反着微光的湿痕,还在不断蔓延……
不是尿!
这感觉不对!这量不对!这……这……
一个被暮光灌输了无数遍、但我从未真正理解其含义的词汇,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破水了?!
草!!!!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彻底淹没!手脚冰凉,头皮发麻,翅膀“唰”地一下完全炸开,羽毛根根直立!
来了?!就这么来了?!在我迷迷糊糊上厕所的时候?!毫无征兆?!说好的规律宫缩呢?!说好的见红呢?!暮光的预案里没这一条啊!!!
“夜影!!!”
我几乎是扯着嗓子尖叫出来,声音劈叉得厉害,带着我自己都没听过的、极致的惊恐和慌乱,瞬间撕裂了病房的死寂!
“夜影!醒醒!破了!破了!!它破了!!水流出来了!!好多!!怎么办啊?!!”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蹄子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只会语无伦次地尖声叫喊,脑子里疯狂刷屏着“完了完了完了要生了要生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陪护床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应声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怎么了?!黎明?!”
夜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瞬间绷紧的惊急!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我面前,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缩紧,瞬间聚焦在我狼狈的下半身和地砖上的水渍上。
他的睡意显然也被吓得灰飞烟灭,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一丝和我同款的茫然失措,但仅仅半秒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别慌!站好!别动!”他低吼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扶住我胳膊的蹄子却在微微发抖,温热而用力,“是羊水!应该是!没事!正常的!”
他一边快速说着,一边试图稳住我抖得快要站不住的身体,目光飞快地扫视情况,然后猛地抬头,朝着门外发出了一声比他训练时更加响亮、更加急迫的咆哮——
“护士!!医生!!!快来!!我妻子破水了!!要生了!!!”
夜影那声咆哮还在走廊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着他的前腿,指甲几乎要掐进他深灰色的皮毛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夜影……夜影……”我只会重复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怎么办……我害怕……我不想生了……能不能让他回去……啊——!!!”
话还没说完,一股完全陌生的、蛮横至极的力量猛地攥住了我的肚子!像有只无形的巨手伸进我体内,狠狠拧转、碾压!那不是疼,是一种更可怕的、纯粹的、摧毁性的挤压和撕扯!瞬间抽干了我所有力气和声音!
我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被掐断的呜咽,眼前甚至黑了一瞬。抓着夜影的蹄子骤然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瘫软。
“黎明!”夜影的手臂猛地收紧,稳稳地托住我下滑的身体,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惊惶,“看着我!呼吸!跟着我呼吸!呼——吸——”,
他试图引导我,可那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留下一个被冷汗浸透、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我瘫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被捞上岸的溺水者。
还没等我缓过神,那可怕的浪潮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比上次更凶猛!更不容抗拒!
“呃——!”我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冲出口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不能叫,太丢脸了……军营里受伤都没这么叫过……我得忍着……我发着抖,把脸深深埋进夜影胸前冰凉的盔甲装饰上,试图汲取一点虚假的凉意来对抗体内灼烧般的绞痛。汗水立刻浸湿了他的制服前襟。
“别忍!黎明,别忍着!”夜影的声音又急又痛,他的蹄子一遍遍抚过我的后背和湿漉漉的鬃毛,动作却因为我的颤抖而显得笨拙慌乱,“疼就抓着我!咬我也行!别伤到自己!”
他的安抚断断续续,被我一波强过一波的、沉默的痉挛打断。我只能感觉到他怀抱的紧绷,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呼吸和心脏在我耳边疯狂擂动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他翅膀无意识张开,将我尽可能笼罩其中的细微颤抖。
就在这时,杂乱的蹄声逼近,白色的身影围了上来。
“家属请让一让!产妇要立刻进产房!”
“宫缩间隙多久了?破水多长时间了?”
冰冷专业的询问,不容置疑的动作。我感觉自己被从他怀里剥离出来,放到了移动病床上。
“夜影!”恐慌瞬间达到顶点,我猛地伸出手想去抓他,指尖却只擦过他冰冷的盔甲边缘。
“我在这!我就在外面!”他急切地回应,试图跟上移动的病床,却被护士坚决而不失礼貌地拦在了双开门外。
“产房重地,家属请止步。放心,交给我们。”
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夜影那双熔金般的瞳孔,里面盛满了和我如出一辙的、被强行压抑的惊恐和无措,还有一丝被我独自留下的痛苦。他向前伸着蹄子,似乎想抓住什么,却被那扇冰冷的门彻底隔绝。
彻底的孤独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没顶。
我被独自推向一片明亮、陌生、充斥着金属器械冷光和消毒水气味的区域。剧烈的阵痛再次袭来,这一次,连咬牙忍耐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害怕。
冰冷的产房灯光刺得我眼睛发花,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我周围忙碌,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又一阵宫缩猛地攥紧了我,比之前的更凶更急,像有台无形的绞肉机在肚子里疯狂运转。我疼得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声,蹄子死死抠着身下的产床,指甲几乎要劈开。
“不行……我不行了……”汗水糊住了眼睛,我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求你们了……剖吧……给我剖开拿出来……太疼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带着哭腔的哀求,几乎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当初跟钻石猎犬干架被挠穿翅膀也没这么难熬!这根本就不是马能扛住的疼!
“放轻松,黎明流光,你的条件很好,宝宝也很配合,我们可以自然分娩的。”一个相对温和的声音试图安抚我,但在我听来苍白无力。
就在我几乎要被下一波剧痛和绝望淹没时,一个念头像根细针,冷不丁扎了一下——等等……所有当妈的,第一次不都这样吗?苹果杰克她妈,蛋糕夫人,甚至……甚至未来的音韵公主(天哪我在想什么)!她们第一次的时候,不也跟我一样,啥也不懂,疼得死去活来,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吗?
凭什么她们行,我黎明流光不行?!
我可是皇家卫队的上等兵!我……
就在这时,产房内的光线似乎微妙地暗了一下,并非熄灭,而是仿佛被注入了一丝静谧的夜空色彩。一个高大、优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产床另一侧,深蓝色的皮毛几乎融汇了房间里的阴影。
是露娜公主。
她怎么来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连疼痛都暂时忘了。平时恶作剧、偷偷给她蛋糕里加料(虽然从来没成功过)、在她夜间巡视时假装梦游的黑历史瞬间涌上心头,让我一阵心虚。
然而,露娜公主并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正被宫缩折磨的腹部,那双如同蕴含星夜的深邃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古老的、沉静的……理解和鼓励。
“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是一场伟大的战役,黎明流光士兵。”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夜晚的微风,奇异地穿透了产房的嘈杂和我的痛苦,“疼痛是敌人的冲锋,恐惧是战场的迷雾。而你,是一名战士。”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清晰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身体是你最忠诚的战友,它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信任它,如同信任你战场上的直觉。集中你的力量,士兵,为了你的胜利,为了你要守护的新生命——冲锋!”
冲锋?!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
对啊!冲锋!我他妈是当兵的!我身体素质杠杠的!平时负重越野十公里下来还能跟金穗抢苹果派!跟这比起来,生孩子不就是换个战场吗?!磨磨唧唧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不能让露娜公主看笑话!更不能让外面那个估计已经急得快拆门的夜影失望!
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赌气的竞争心态和不服输的悍劲儿猛地冲了上来,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恐惧和退缩!
“啊啊啊啊啊——!!!”下一波宫缩来临的瞬间,我猛地吸足一口气,不再是哀嚎,而是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战吼!把旁边准备指导我呼吸的助产士都吓了一跳!
“西八!狗崽子你给我出来!(韩)”
“Ёбаный в рот! 这点疼算个屁!(俄)”
“Holy shit! Come on you little bastard! Push!! (英)”
我把这辈子学过的、听过的、所有语种的脏话和鼓劲的话全混在一起吼了出来,额头青筋暴起,翅膀因为极度用力而完全张开,死死抵在产床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所有的意念和力量都朝着一个方向狠狠推进——
就像无数次在训练场上发起最后的冲刺!就像面对猎犬时豁出一切的猛踹!
“好!很好!看到头了!继续!用力!”医生急促而惊喜的声音传来。
“加油黎明!就快成功了!”助产士们也激动起来。
露娜公主似乎微微颔首,身影在星光般的微闪中悄然淡去,如同从未出现。
我根本顾不上别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冲!冲过去!把这仗打赢!
又一次全力推进后,猛地感到肚子一空,那股纠缠不休的、可怕的挤压感骤然消失。
紧接着——
“哇啊——!!!”
一声响亮、甚至有点愤怒的啼哭猛地炸响在产房里,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抗议。
我像根被抽掉骨头的绳子,瞬间瘫软下去,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这就……完了?
我茫然地眨着眼睛,看着护士抱着一个红扑扑、皱巴巴、还在蹬腿哭嚎的小肉团凑到我眼前。
剧烈的疼痛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脱力后的虚软和……一种极其怪异的空落感。
我喘匀了气,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好像……还没我新兵连第一次跑十公里负重越野累?那次跑完我差点吐了,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这个……就是疼得有点邪门,但发力时间好像……还挺短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蹄子,又看了看那个闭着眼睛、张着嘴使劲哭的小家伙。
就这?
浑身像是被坦克碾过又重组了一遍,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汗水把皮毛浸得湿漉漉,黏在皮肤上,有点凉。脑子里还嗡嗡的,那小家伙震耳欲聋的啼哭声好像还在耳朵里回荡。
护士把那个裹在柔软襁褓里、依旧皱着眉头的红皮小猴子小心放在我怀里。他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嘴巴却不安分地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我僵着胳膊,一动不敢动,生怕碰碎了这脆弱又神奇的小东西。这就是……我生的?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感觉……好不真实。
产房的门缓缓打开,移动病床被推着向外走。光线涌入,刺得我眯了眯眼。
然后,我就被眼前的阵仗吓懵了。
走廊……不,几乎是整个医院走廊,黑压压地站满了马!而且全是熟面孔!
打眼一扫——
M6全员到齐!萍琪派正被苹果杰克死死捂着嘴,但那双蓝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全身都在高频颤抖,鬃毛里的彩带和不知道哪来的碎纸屑噗噗地往下掉。暮光闪闪的角还亮着微光,一本巨大的《新生儿护理大全》悬浮在旁边,书页疯狂自动翻页。瑞瑞拿着块精致的手帕,正优雅地(但速度飞快地)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另一只蹄子还不停调整着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便携式打光板的角度?云宝黛西悬在半空,抱着前蹄,一脸“还行,没给我丢脸”的酷拽表情,但翅膀尖兴奋的抖动出卖了她。小蝶则躲在她身后,用翅膀半遮着脸,露出感动的、水汪汪的大眼睛。
疾风副连长和金穗下士(嘿!这丫头真的升了!)挤在最前面,金穗激动得蹄子直跺地,差点把地板凿出个坑,被疾风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后脑勺才消停点,但两人眼睛都亮得吓人。
两位兵王——勇毅军士长和雷霆军士长,居然真的来了!他们没往前挤,就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身姿依旧如松,抱着前蹄,脸上是历经风霜后的沉稳和平静,但看向我怀里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温和。
日辉团长和橡木营长站在一起,橡木营长笑得见牙不见眼,正用力拍着旁边一位的肩膀——是银盾指导员!银盾指导员居然也来了!他依旧板着脸,站得笔直,冰蓝色的目光扫过我怀里的襁褓时,似乎极其细微地软化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冷峻,只是对着橡木营长那蒲扇般的蹄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云翼班长……他居然没睡着!靠墙站着,眼皮依旧耷拉着,但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草茎,居然破天荒地对我微微点了点头?铁砧砧副班长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硕大的身躯努力想缩起来,显得不那么突兀。飞哨副连长在一旁搓着蹄子,一脸与有荣焉的兴奋。
晨露上等兵也挤在队伍里,踮着脚尖,眼睛瞪得比探照灯还亮,手里还捏着个小本子和笔,估计又想记下什么“珍贵史料”。
最离谱的是——夜影旁边还站着一匹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新兵蛋子青涩和好奇的夜骐骐——是他弟弟夜光!这小子居然也获批从新兵连溜出来了?正伸长了脖子往我这边瞅,眼神里全是“哇塞老哥牛逼嫂子威武”的惊叹。
而塞拉斯蒂娅公主……她居然也站在不远处!阳光似乎都格外眷顾她,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包容一切的温和微笑,对我微微颔首,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祝福?
露娜公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仿佛产房内的鼓励只是一场源于疼痛的幻觉。
而我的夜影……
他第一个冲了上来,几乎是从护士蹄边“抢”过了移动病床的扶手。他身上的盔甲还带着夜间的凉气,但扶着我肩膀的蹄子却烫得惊人,微微发着抖。他先是飞快地、近乎贪婪地扫了一眼我怀里那个哼哼唧唧的小肉团,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激动和如释重负的情绪,然后目光立刻回到我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还好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未散尽的惊悸,“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看起来比我还累,眼底泛着青黑,鬃毛有些凌乱,哪里还有半点平时冷峻军官的样子。
我被这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震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疲惫又带着点小得意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还有点飘:“还……还行……没……没跑十公里累……”
话音刚落——
“噗!”不知道谁先没憋住。
紧接着,低低的、压抑着的笑声像涟漪一样在走廊里荡开。苹果杰克松开了捂着萍琪派的蹄子,萍琪派立刻爆发出能掀翻屋顶的欢呼:“耶!流光最棒了!小宝宝万岁!派对!需要一个大大的‘欢迎来到小马利亚’超级派对!!”
暮光闪闪的魔法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瑞瑞优雅地扶住了额头。云宝黛西直接笑得从半空掉下来,被苹果杰克一蹄子捞住。金穗和疾风副连长笑得肩膀直抖。连两位兵王都忍不住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橡木营长洪亮的笑声更是震得走廊嗡嗡响。银盾指导员……他好像翻了个白眼?虽然很快又板了回去。夜光那小子已经笑得蹲到地上去了。
夜影愣了一下,随即那紧绷到极点的面部线条终于彻底柔和下来,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发出一声极轻的、混合着无尽心疼和彻底放松的叹息,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你啊……”
夜辉。
夜影的光辉。
这小名儿是夜影起的。他说小家伙哭声响亮得能震醒月亮,以后准是个能让夜空都亮堂起来的家伙。我没什么意见,听着挺响亮,比什么“小甜豆”、“软乎乎”强多了,像咱当兵家的崽。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他倒是睡得踏实,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缝长长的,能隐约看到底下不是他爹那种熔金般的竖瞳,而是像我一样的……呃,暂时还看不出颜色,但形状是圆的。只有那瞳孔,仔细瞧,在偶尔颤动的眼皮下,不是圆溜溜的,而是带着点他父亲血脉里带来的、极其细微的菱形轮廓,像颗藏在夜幕里的微小星辰。
翅膀收拢在身侧,覆盖着细细的白色绒毛,和我一样。只有这点菱形瞳孔,悄悄昭示着他来自另一个血脉的印记。
混血偏飞马,大多随我。挺好,至少飞行课不用他爹那套夜骐骐的诡异教程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2027年6月1日。
今年,我二十岁。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有点恍惚。
怀里抱着我刚刚满月的儿子,旁边躺着的是我结婚一年的丈夫。
时间这东西,真是……难以捉摸。
忍不住就想起两年前,2025年的6月11日。我刚刚在野外醒来没多久,翅膀还用不利索,对着自己白色飞马躯体发呆,心里揣着梁振宇十八年的人生和一片空茫的未来,像个走错了片场的龙套演员。
那时候,我刚刚失去所有家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却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横亘整个世界的离别。爸妈,哥哥,妹妹……他们的世界停留在2025年,而我被蛮横地塞进了2025年小马利亚黎明流光的生命里。
一无所有,茫然四顾。
然后就是鸡飞狗跳的新兵连,认识了金穗,见识了云翼班长的摸鱼大法,挨了银盾指导员无数顿冰碴子般的训斥,还不知死活地怼了蓝血,差点把自己作死。
再然后……就撞进了夜影怀里。
十九岁。就在西侧露台,莽撞又勇敢地把自己和盘托出。接着是震惊全营的婚礼,和婚礼上那枚砸懵所有来宾的“惊喜炸弹”。
二十岁。此刻。怀里抱着夜辉,身边躺着夜影。
两年。
短短两年。
我从一个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异乡孤魂”,变成了妻子,变成了母亲。有了家,有了根,有了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光辉”。
失去了一切,又好像……得到了一切。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涨,还有点不真实的飘忽感。忍不住用翅膀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夜辉熟睡的小脸,感受那细腻温热的触感。
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
那一刻,所有飘忽的、酸涩的、不真实的情绪,突然就落到了实处。
我低头,轻轻吻了吻他带着奶香和淡淡菱形印记的额头。
“生日快乐,我的小光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祝我……二十岁快乐。
梁振宇的十八年,黎明流光的两年。交织成了现在的我。
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