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牙Lv.11
天马

第十三部:遗迹行者

*第 84 章:夺牛正传

第 91 章
1 年前
第八场戏:夺牛正传
闪耀盔甲         饰   康奇厄伯
高露洁           饰   玛查
月舞、无畏       饰   牧场主诺亚
暮光闪闪            传令卫兵
柠檬之心、星耀   饰   两名赛马娘
闪尘             饰   索罗·奥拉
雾轨             饰   少女落雪
五月梅         饰   夺牛信使
草莓日光      饰   雏菊·克劳 元帅
夜辰             饰   艾利尔·蜜丝缇元帅
希尔维         饰   弗格斯少将
峥嵘岁月      饰   玛雅之心-太阳神
黑晶王         饰   自己
露娜            饰   自己
(由闪耀盔甲、月舞、高露洁、暮光闪闪、柠檬之心、星耀饰演的第一幕均在投影仪下的黄皮书中完成。剧中出现的牧场、茅屋、中庭集市与赛马场均由露娜提前用水彩笔在书中画好,月舞等小马用黑卡尔魔法亲自进入书本饰演。)
以雷霆击碎黑暗,让滋生黑暗的病床无法在烈日下以小马的形态活着。
翻身做城主的夜之子还没来得及体验在月球上最无忧无虑的时,甚至刚以一己之力结束夜骐内战的露娜都没有注意到雾霭一般的暮色中落下一颗陨石,凿沉了临岸航行的渔船。一次同时,不甘与丢掉王座的绿洲夜骐联合一度逃离权力中心的摩卡夜骐集合兵力,与亚瑟大元帅率领的夜骐鳞甲兵在著名的大峡谷附近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闪电突袭战。他们以数量上绝对碾压的姿态轻松攻破了夜之子的防线,打了夜之子一个猝不及防。亚瑟将当时领导夜之子的一名少将囚禁到四面环海的孤岛中央,让他在气候恶劣的小岛上度过了数年毫无自由可言的生活,孤寂的死在了那里。
此战以后,夜之子的村落一个接一个被焚毁,夜骐鳞甲军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挺近大峡谷,预计在两个月之后占领最为广阔与丰饶的土地——塞尔纳平原。而露娜却在这个时候隐匿于古老的森林中不知去向。夜之子失去了精神寄托,开始在原本和睦的生活中变得暴躁易怒,忍受不了一点同伴的指责。村长开始传唤村舍里有点姿色的妇女,效仿开国期间绿洲皇室的行为,沉溺于美酒与女郎的低级娱乐中无法自拔。就算有勇敢的夜之子站出来反对村长的躺平行为,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星子淹死,让拯救种族命运的计划变得不了了之。从露娜失踪第五十天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动荡如开水般沸腾,各种不易察觉的问题层出不穷,事件之危险程度在小马国要用五十年甚至二百年才能在展现完,在这期间发生的骚动事件,无一不与露娜的放养式管理脱不了关系。
北山夜骐覆灭之后,旗下的耕地之一——塞尔纳平原就被夜之子接管。如今月球城堡的得知这个令马心痛的消息,位于城堡附近区域的夜之子督察官互相商量着召集全球军队,哪怕是血染沙场也要拼死抵抗黑晶的疯狂进攻。可令他们感到惋惜的是,全月球上下竟找不出几个能以一挑十、骁勇善战的天生奇才。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和熙的日光从碧蓝的天空中垂下,宁静的淡绿色草地上散步着一群埋头吃草的牛群。微风和着春天的第一缕香气付过平原,让嫩草在母亲般的抚摸下轻轻摇曳起来。牛群中赫然出现一只全身泛黄的金色奶牛,昂首挺胸的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头部戴着镶嵌金边的高盔甲,引领身后的同伴在辽阔的牧场里吃完当天规定的量。
“我的好儿子,你何时能回家。我只希望你在波澜万丈的战局中屹立不倒,出色的承担自卫兵的义务。你在冬天向可恨的夜骐发动了两次规模宏大的反击战,叫什么厄尔刚登录行动,城堡那为你授予了荣誉金牌。母亲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些个牛,不让任何小马来夺走他。”一头亮白色独角兽披着红蓝相间发髻游走于牛群旁。她悬着一只装满水的水桶,背着一米宽的马槽出现在牛群旁边。他卸下牛儿们要喝要吃的物资后,吃痛的捶打几下被农活搞得酸痛的后背。月舞——诺亚的扮演者看黄金奶牛一脸享受的样子,便抬起了带白色布套的蹄子,再用魔法从一旁拿起空的木桶,开始照常进行挤奶的工作,开始日复一日的忙碌生活。
如往常一样,不出十分钟新鲜的牛奶就将木桶填满。一桶不够,月舞就用魔法复制出一模一样的空水桶,让黄金奶牛在最兴奋的时刻完成了一头牛三倍的产量,实在是出类拔萃。即使给其他奶牛提高伙食,或则辅以悠扬悦耳的纯音乐歌曲,都无法和这只奶牛相提并论。
为了庆祝夜之子与露娜友好相处二十多年,露娜将小马国的黄金奶牛作为礼物赠送与他。
一颗彗星划过天空,拖着靓丽的紫色云烟,轰隆一声落在不远处的茅草屋胖。月舞连忙起身向那狂奔,因为那里有他在牧场旁边修建的二楼别墅,设有扑兽夹的前庭和风向标都是他独立设计的东西。
令月舞感到意外的是,彗星砸下的地方并未留下什么深坑,而是一名赤裸身子的蓝皮肤少女在酣睡。从她上下起伏的胸膛来看,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呢。月舞心头涌出一丝喜悦,马不停蹄地往返回屋,取来一条毛毯裹在少女身上。由高露洁饰演的少女闭着眼睛直起身,用迷茫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宽阔的牧场,和穿褐色披风的月舞。
“你肯定又渴又累,回屋喝一杯新鲜的牛奶吧。”
高露洁的额头上印有青铜色的纹理,右臂的腕部系着镶嵌红玛瑙的臂章。橙黄色的瞳孔外泛着赤黄色的光芒,为她清澈的目光构建了一层耀眼的轮廓。身为牧场主的月舞觉得她是从天堂失足坠落的圣女,带着某种足以影响夜之子存亡的任务而来。
“玛查一点也不渴,反倒是觉得身体十分羸弱。这四周山水肥沃,弥漫着土壤的香味。你能不能找个床让我睡一会,最好再壁炉里添一把柴火。”高露洁温柔的言语,宛如贵族一般高压,让她无法抗拒说不。
少年时的牧场主诺亚出生于贫穷的沿岸家庭,卖了半辈子鱼的父亲送他去参加推翻夜骐的独立战。诺亚在一年后加入了自卫队,学到了不少实地作战的技巧与经验。在那个统治阶级为自保而内斗,相反设法得保全自己的时代,众夜之子们为了推翻腐朽的中央集权制、建立民主社会而浴血奋战。而各个部落都想趁着战乱从城堡夺取夜骐挥霍不完的宝物,在打扫完主战场后便心怀鬼胎,游走在城堡七百里外的高粱地里打伏击战。因此内忧外患同时出现,月球再一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好在由露娜领导的第一批自卫队成员都是因绿洲皇室的覆灭而刚刚获得自由的努力,他们拥护露娜,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在露娜“生而为马,死而为己”的口号下,由诺亚率领的自卫队展现出了卓越的能力、英勇的精神。虽然他们不懂魔法,缺乏正规训练,但以上的优点促使他们很快将敌军驱逐出月半球,摧毁了夜骐的残留势力。
露娜将那一天设定为月球和平日。她还在广场上给所有参与战争的统帅颁发了荣誉勋章,并每年向他们提供定量的小麦、大豆、奶牛以及一箱布衣,以示尊重与感激。诺亚靠着打胜仗积攒下了一笔财富,用它让新建的牧场快速盈利,用赚来的钱结了婚,生了一个不久后决定投身于战场的儿子。听说儿子在露娜名下当了禁卫军,月半球才享受一年的安稳日子,一堆身披鳞甲的夜骐又来了。露娜似乎是惧怕对方的火力,和禁卫军一起消失在茂密的林地里,再也没了消息。如今儿子身在何方,他无从得知。没有书信来抚平他焦虑的心,唯有一群奶牛陪他度过最后几年的时光。
“比起每年一送的一箱金币,没有比她更宝贵的礼物了。”月舞自言自语道。
“我可以帮您照看牛群,”高露洁看似猜出了月舞的心思,扶着柔软的被角一点点站了起来。被子一直垂到膝盖,露出一圈捆住脚踝的细绳。恰好一直奶牛从她旁边走了过去,高露洁立刻卖着小碎布蹲在奶牛身下,在月舞迷惑的目光中抄起一盆水桶。
她将双蹄伸入盛水的水桶,蹲着搓蹄坚持了一会,然后再把蹄子缓缓抽出,在桶边轻轻嗑了嗑。才把躬下去的腰直起来。这小姑娘留下来有用,能帮我分担一点农活,月舞这样想到。
高露洁抬起双臂,对着每个乳头都挤了两下来检查其是否健康。
她的模样神似年轻时的亡妻,记起来和她结合时他们都不超过十五岁吧。
“就你来月球吗?”月舞试探的问
“玛查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高露洁吓了一跳,挤奶的蹄子颤抖了一下。
从小失去父母的孩子更懂得爱护自己,照顾起来应该会很顺利吧。她的父母大概是在迁徙月球的途中被陨石融化了吧。但那样的话,他应该能在附近望见散落的飞船残骸啊,也罢也罢了,自己从天上捡了个懂事听话的小女孩,不用再忍受所谓的丧子之痛了。何况对于他来讲,这个家子成立以来引以为傲的欢乐氛围早被战火毁于一旦,他一直渴望遇到新的妻女来填补内心的寂寞。而从天而降的女儿可以实现这个目标。
月舞欣然一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她伏在高露洁右侧,当着她的面变出两块洁净干燥的毛巾,用于擦拭占有奶渍的乳头,直到其彻底变的干净。
“你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吗?”
“玛查不知道,我还会做家务,洗衣服!”高露洁变了脸色,言语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她起身抬臂,轻轻得拍在奶牛的额头上,为了照顾它的情绪,高露洁开始吟唱月舞听不懂的歌谣,和月舞一起注视着奶牛缓缓安静了下来。趴在地上沉沉地睡去。
这只奶头脾气急躁,总是有意与同伴产生冲突。还对诺亚的斥责置之不理,擅自认定认定,自己的地位高于那头露娜赠送的黄金奶牛。更严重的情况是,它每隔两个小时便发出粗重的哔哔声,吵得诺亚无法睡一个安稳觉。而玛查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靠一曲歌谣让它安定下来。这对一个小女孩来讲太难了。
“以后她不会再闹了,您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了。”
她的动作十分熟练,月舞对此感到十分满意。当奶牛“嗯哼”一声叫起来时,新鲜的牛奶顺着凹凸不平的筒壁流入底部。月舞侧过身去,直勾勾的盯着高露洁。
智商也比同龄女孩高出一截,也许她能胜任比养女更重要的角色。
“玛查,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当然愿意!”
白炽灯从三米高的天花板垂下,梆硬梆硬的木板墙壁上挂着毛线缝制的挂画,一朵冉冉升起的新月为海岸边的村落带来了一丝温凉。墙角的摇椅旁挂着一只牛角。一对穿灰褐色布衣的父女席地而坐。餐桌上,两杯热牛奶和两条面包便是今日的晚餐。一副汤匙,静悄悄的躺在瓷碗的一侧。这顿饭说不上是为了撑面子而精心烘焙的佳肴,但他的第一次吃带夹肉的面包。
高露洁为月舞续上一杯热牛奶,削去长棍面包紧外头的那一截,从中抽出充满颗粒感的肉肠,平放在他的白瓷碗中。
“如果我产下一名男婴,那也是您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我们今天就同房吧。”月舞脸颊通红,害羞得答应道。夕阳染红了惨淡的天空。
那铺了一层灰的梳妆镜旁,摆着一支燃烧的蜡烛,滚烫的蜡油流淌而下,沿着银色托盘边缘凝固成环。一大一小两只老鼠站在炽热的荧光下,啃食一块已经发霉了的奶酪。
凡是在塞尔纳平原娶妻生子,男方务必在新婚当夜把妻子送到国王的温床上。是得,这不是什么士兵刚刚张贴出来的公告,而是由爱戴国王的夜之子们认同的一种祝福。国王康奇厄伯会用山一样高的金山满足你当夜的一切需求。这规矩迅速在几个并不富裕的牧场主之间传开了。坏了身孕的玛查惴惴不安,生怕卫兵奉国王之命当诺亚面掳走她。而心地善良的诺亚才不愿意给国王骗人的机会,反正自己拥有荣誉勋章,这个新国王不敢把他怎样的。于是诺亚就忙于处理牧场的各类事务,并没有如实向上面交代妻子即将临盆的消息。
一周又一周的过去了,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诺言并没有收到夜骐军进犯峡谷的消息,倒是在农场屋顶矗立的布谷鸟嘴中摸到了一封用红色羊皮纸包裹的信。撸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黄褐色皮肤。读完信上的内容,他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康奇厄伯邀请我出席赛马舞会。每次都是他决定结果,谁会有兴致去看。”
月舞把信纸肉成一团,塞进串褂子的麻绳中。他微微一笑,目光随之又暗淡下去。眼瞅着夜骐随时可能会突破纸一样薄的防线冲进峡谷,年少的国王却用夜之子交上去的税举行无聊的集会,每天沉溺于打猎与玩乐中不思进取。
月舞将垫在邀约函下的一张薄纸片抽出来,看看国王是否知道玛查的降生。
“每个拿过勋章的勇士必须参加比赛,赢家可以从国库中开走一辆战车。”
真是有够无聊的。拿露娜从夜骐军缴获的炮车当奖品。月舞望着柔和的天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扑腾着翅膀,顺着架在阁楼旁的扶梯爬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高露洁整日憋在屋里一定会感到抑郁。干脆连夜赶去参加比赛,届时开车带着妻子畅游附近还没开发的绿地看下风景。月舞兀自想着,将目光投向东边的牛棚,十几只牛列成两个竖排,低头在五米长的马槽里舔舐清水。
既然牛群平安无事,月舞打算趁太阳落山之前,花一点时间打理下谷仓。他扭头朝着谷仓前的栅栏走去,却迎面看见暮光闪闪像镇里的邮差一样摇晃着肩膀走来。身披雕纹盔甲的她向月舞友好的挥了挥蹄。月舞扬起目光,在与暮光相遇时挺起胸牌。她献上如皇室般严肃的敬礼,静候传令官的发落。
“诺亚,国王知道你娶妻生子的事,他点名要在集市上见你。”
“帮我给他带句话,玛瑙以及刚出炉的奶酪会在本月底如期奉上,玛查这个月很可能会临产,身体虚弱的她去了确实有点折损他的面子。所以我们俩最终决定不去了。”他说着摘下臂环中镶嵌的红玛瑙,送到暮光的蹄心里,暮光欲伸蹄退还,被月舞在空中摁住腕部。
“玛查是从隔壁星球落下来的星星,去国王办的集市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快速瞥了一眼敞开门的屋舍,只见胸口裹了一层棉布的高露洁正在打扫客厅。将橱柜上堆积的灰尘擦拭好之后,看起来精神充沛的她又转身面对梳妆镜,和两只正在享用奶酪的老鼠说了些什么,老鼠就乖乖地笑着朝她抬起头,向下一个猛跃,爬到她摊开的蹄心。
“这孩子能和动物沟通?怪不得国王一定要她去。”
月舞怀揣着惴惴不安的蹄子,眼神不断打量着暮光身后的一寸土地,担心还有第二名传令官躲在暗处偷听。而作为诺亚的老朋友,暮光饰演的传令官抬起头,眼神略为黯淡,紧绷的脸颊透露出一丝无奈。嘴唇都懂了片刻,暮光还是摇了摇头,从束腰带间摸出一张卷轴,用不可置否的坚定目光回应道,“朋友咱不去不行啊,国王打上位以来就乱发脾气,任性得很。你拒绝的话,他就收回你的勋章。”
除了露娜,历史上还没有第二个自诩为王的公子哥敢动对共和国有贡献的退伍少将。
月舞不由自主的发出“哼”的一声,蹄子用力在地上踩出一个凹下去的深坑。他这岁数的夜之子都清楚被赠与王位的康奇厄伯深受新一代小马的爱戴。他的母亲向前任国王的父亲求婚,用曼妙的身姿和璞玉一般圆润的脸庞作条件,要求对方将来把由他儿子继承的王位赠与自己怀胎三月的儿子,就答应和对方结为夫妻。因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儿子肆意挥霍数不尽的财产,根本不懂得把节省下来的钱拿去改良自卫队的武器装备。最让诺亚无法忍受的是,曾经有三名妇女死在他的温床上。卫兵涌进来时,他藏在窗帘背后,仓促的丢出女孩用过的内衣。他把目光瞄准附近的塔楼,然后飞一般的跳窗逃跑。
“进屋喝一杯牛奶把,你也正好尝尝玛查的手艺。”月舞顿了顿,眼神发亮地朝木屋的方向走去,但暮光似乎看出了月舞的缓兵之计,并没有快步跟过来。快步向前的月舞不由得停下步伐,遥看几米之外的木屋出神。凉爽的风随着夕阳的隐去而愈加寒冷刺骨,反射在谷仓的月光照得整间小屋的地板明晃晃的。这会的玛查已经忙换家务,一边朝他挥蹄示意,一边守在门口向往常那样等他回家吃饭。月舞在犹豫中继续向前迈了一步。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这是国王的死命令。抱歉朋友。”背后响起急促的蹄步声,和明晃晃的镣铐声。一下又一下,击打着他无比焦灼的内心。月舞的视线不自觉得就随着声音投向远处的谷仓:玛查今天为了煮一碗麦片粥特意去收拾过,上一次吃麦片粥还是和儿子一起。前线战局凶恶多变,儿子生死未卜,国王非得挑今天破坏他的好日子么?
当月舞楞在原地不动时,肩头披着镣铐的暮光也及时从后面追上来了。
“又不是他授予的荣誉勋章,因他而丢掉勋章没什么丢脸的,他是塞尔纳的灾祸,为了一己私欲就欺压百姓,儿时建起的沙雕说不满意就要推倒,不把我们交税的钱当钱。”几乎每一位像诺亚一样的勋章得住都清楚康奇厄伯干过什么事。
“只有他想成为灾祸,才会变成灾祸。否则对他而言,之前的事压根不重要。”看到沉默不语的月舞仍然不回头面对他,暮光忍不住道出事情。
“这里是邪祟深渊,夜之子一直都活在邪祟深渊。”月舞攥紧拳头,回头瞥向沐浴在月光下的暮光闪闪。她向前朝木屋更近了一步,更细碎的蹄步在她旁边回响。
“那就随他去吧,玛查需要我。”
诺亚与玛查当夜就坐上传令官驾驶的马车,从偏远的郊区一路行驶到被暮色笼罩的闹市区。他们在一家精装修过的旅馆下榻,三名小马拢共开了两间房。 当天深夜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夹雪。这看起来下不完的大雨在一声鸡鸣后完全变成了暴雪。到了天蒙蒙亮时也没有停止的迹象,一只下到了早晨十点多,诺亚他们才在传令官朋友的指引下抵达熙熙攘攘的城堡附近。
只见街道两边的摊位早早的被撤去,用汉白石雕刻的巨石作为跑道的护栏立在街道中央。两名赛马娘在起点线前做热身,由酷爱户外运动的星耀、柠檬之心扮演。一名火魔法师在国王的吩咐下,快速用法术清理完街道内侧的积雪。是的,闪耀盔甲饰演的国王由四名车夫抬着,坐在黄金马车里头回应围观群众的喝彩。
难得一见的雪让在场所有小马仿佛都高兴起来了。在过去的几年,热辣滚烫的烈日天接连不断,民众的心情都被烤焦了。当秋天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每只小马都淋湿恢复了即和蔼又亲切的表情。从雪花开始停歇的中午,城堡附近的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赶来了看热闹的民众。他们之中不乏初来乍到的愣头青,想出个洋相引起国王的注意。
月舞在暮光带领下来到闪耀盔甲面前,闪耀盔甲像那么回事似的抬臂敬礼,再简单两句嘘寒问暖之后,便安排他去起跑线空缺的位置上待命。群众的欢呼声几乎要盖过国王身旁的号角声,月舞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开始担心在旅馆歇息的妻子;担心这场比赛纯属是国王自导自演的闹剧。月舞咽了一口吐沫,视线不由得挪到瞳孔泛绿的星耀身上。
星耀与他进行短暂对视后,就开始做蹲起。那些胳膊上隆起的肌肉,似乎在告诉他比赛胜负已定。实际上这场赛马比赛在观众的一阵唏嘘声中草草结束了:不擅长运动的月舞很快被甩在队伍后头,视线被一股橙黄色的气雾遮挡,始终没能超过任何一个对手。
比赛结束后,闪耀盔甲便邀请两位姑娘坐上他的敞篷马车,一边品尝侍卫献上的琼浆玉露,一边聊起集市内的花边新闻。除了几只独角兽匆匆搬走栅栏,没有谁再愿意关系比赛的胜负。诺亚倒吸了一口气,摘下戴在发髻上的玫瑰发夹。
什么嘛,完全不顾及我的面子,就这样把我撇在一边?
好歹咱在去年摘走了赛马比赛的金奖杯,今年落个啥也不是的结果。临幸之前,几名农场主玩笑似地讽刺他今年再拿一个,来证明之前蝉联三届的冠军不是靠运气赢来的。月舞面朝闪耀盔甲高举蹄子,闪耀盔甲很快在马潮中定位到他。可一只穿纸花嫁衣的赤色小马跑到他跟前,又招呼身后的同伴推来一架满载着衣裳的货车,挡住了闪耀盔甲的视线。
诺亚从倒腾衣服的姑娘们之间穿过,拨开一旁推销布衣的陆马,向国王深鞠一躬。额头渗出汗珠的他右蹄还紧攥着一枚发光的金币:这是她从家中谷仓的一角翻出来的,价值大概抵得上国王家里的一辆猎车。刻有胡须老者的金币一直藏在麦粒底下,在市场引起一波关注后便因商贩的一句否定的话失去了这个价值。月舞一边养牛一边寻找鉴定师的影子,一看到国王出席比赛,他便心怀忐忑得扑到国王面前。
那怕国王是贪婪的瘾君子,他的肯定能坐实金币的价值。
“你有事向我禀报?”国王饶有兴趣的望着她,余光落在月舞袖口的金币上。
“国王,我想以这枚金币作为赌资,重新和两位女士比一下。我赢了的话,收回与金币价值等量的钱,任何一名女士获胜,可以拿到五倍金币的价格。”
“有意思,你从哪找到它的?”闪耀盔甲一把夺过金币,直勾勾地看着,嘴角流出贪婪的唾液。月舞颇为担心的环顾四周,仔细一看,汹涌的马潮几乎散去一半。他松了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庆幸没有小贩在此时打金币的主意。
“是我儿子在战场上捡的,您这样问的意思是答应了吗?”
“国王才不会陷入贫穷的境地,你的情况缺很令我担心啊。”闪耀盔甲仿佛故意要激怒她似的,语气飘忽不定。他凑到星耀和柠檬之心的耳垂边,附耳说了一个字。然后向站在街道两侧的侍卫一招蹄,侍卫立刻将月舞围住,反射的日光把刀尖照的熠熠生辉。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月舞不由得心生焦虑,惴惴不安。
“比赛可以重来,但我不想再看你干瘪的臀部一晃一晃的。”国王张开双臂,向月舞命令道。月舞想后退一步,立刻遭到了侍卫的阻拦。等下,只要身为传令兵的朋友在附近执勤撞见这一幕,就能及时回旅馆送玛查回家,那国王呼之欲出的请求就不会实现。等下,那个蹲在花市的红衣女子,为什么和玛查长得一模一样?她的肚子像浇筑了水泥似的高高隆起,柔顺的长发垂落于裸露的肩膀。月舞不会认错,玛查来到集市上看她了。此刻她看到了自己的处境,急忙跑上赛道,想凑到自己跟前问清楚怎么回事?月舞压低目光,安静地站在旁边。
她无比希望国王轻视自己,带姑娘们火速赶往郊外射天上的鸽子。
“让你妻子来替你比,既然她来都来了,卫兵!”
国王话音刚落,五六个侍卫凑到奔向月舞的高露洁,一左一右将她控制住。
“玛查可能今天要分娩,您看缓两天再比行吗,反正金币您都收了,不差一两天吧。”
抱着双臂的闪耀盔甲俯视着月舞,“不比你就别想出城回家。”印腮红的星耀向国王伸出的手臂又缩了回来,乖巧的像哈巴狗似的爬到起跑线上,和作为“姊妹”的柠檬之心一起。月舞抬起头,眼神中透露着刚正不屈。紧绷的脸颊,抖动了片刻的嘴唇,都比不上国王的一个眨眼的动作。况且,侍卫用矛尖指着高露洁的咽喉说闲话,虽有不甘,但很快月舞就点了点头。站在阳光投射的阴影下盯着被驱赶上起跑线的高露洁。
高露洁许久没在学校做过剧烈运动,又得背负五斤重的石头,能跑赢作为校足球队的星耀么?月舞左思右想之际,高露洁已经将她俩甩出半米之外,额头上的汗珠越聚越多。她的五官因为腹部的疼痛而夸张的挤在一起。侍卫们纷纷向赛场投去赞许的目光,唯独国王笑着咀嚼橘肉,大手一挥,就制止了场外的喧闹。月舞低下头,不敢再注视着这一切。
保持领先的高露洁和追逐不停的柠檬之心与星耀不一会就纷纷抵达终点。姊妹俩从气喘不止的高露洁身旁经过,谈笑着迈上国王驶来的马车离开了。侍卫们也渐渐随国王而退去了。高露洁的状态不太好。她开始狂吐白沫,虚弱的身体倒地不起,在距离的抽搐中迎来了新一轮的腹痛。月舞毅然选择忘记失去金币的事,向高露洁跑了几步,在被浅红色血液浸湿的小腿边停下。
“我马上带你去附近的诊所,你自己能走吗?”
“不,我不行了。你照顾好自己!我诅咒要让塞尔纳、恩多冈平原的所有士兵及听到我声音的男的和其后代子孙,在开战前品尝下我此刻的痛苦!我要让他们在马生中最黑暗的五天里,都和我体会同样分娩的痛苦!恩多冈的夜之子们啊,你们谁都别想比孕妇更强!”高露洁闭上嘴唇,红润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在强烈的腹痛中昏死过去了。月舞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悔恨感,在围观民众的目光下抱起那冰冷的躯体,失声抽泣起来,“是我不好,我就不应该带你一起来,你想在集市上买好看的衣裳,我干嘛不买回来带给你穿呢?”
玛查的诅咒为日后索罗的英雄事迹买下了伏笔。陷入绝境的他为了拖延时间,独自迎战雏菊的三万联合军。等到塞尔纳平原是士兵从分娩的痛苦中撑过来,让夺牛战争演化为康奇厄伯和雏菊所领导的两国战争。我们暂且先不宣告夺牛战的结局,从头开始梳理这一充斥着诸多细节与角色视角的史诗传记。不过自露娜建立夜之子共和国以来便废除了封建制度,在保留每只夜骐的基础权力下建立了新的秩序。不少上任的国王都为夜骐以后的新社会做过许多贡献,并扩编了原有的自卫队,通过打游击战的方式从绿洲夜骐手里夺回了失去的领土。但是康奇厄伯为了权利而践踏法典,伤了不少夜之子的心,令不少身为少将的夜之子叛离阳区,投奔黑晶领导的暗区。康奇厄伯为了让权力无限扩张,他让越来越多的夜之子感到厌恶。
商贩的数量呈上升趋势,反之;护卫队的马头数开始急剧下滑。
康奇厄伯最大的错误是低估了玛查的身份,让自卫队在夺牛一战中白白损失一只精锐的童子军部队。不过还有一名夜骐女将在相同的时间,犯了类似的错误,以为动用权势就能做任何事,而且把此行为赋予了并不具备的正面意义。
暮光闪闪用某本教科书中的一句话提醒你们,不要在时代的潮流下逆风前进,你我充其量只是一颗水滴,无法独立活着。在那么多非凡的事业中,只有顺应小马进步所做的事,才真正有价值。
雏菊·克劳,黑晶王的手下败家。在三年前与黑晶王缔结联盟契约,令名下两千士兵听从他的号令。得益于克隆魔法的开发,她利用该科技将几千士兵在一个秋天的时间扩充到装备精良的三万大军。她在黑晶王的扶持下迅速发展军工业,让克劳家族跃升到钢铁第一产销国。迫于当下的形式,绿洲家族不得不把第一之名让给独立出去的克劳家族。经过法庭内部商议,众族长一致认定露娜仍然留在月球,始终会为了月球的安定而战斗,有拼死守护的东西。故午夜家族仍排在第二。蜜丝缇家族迫于艾吉斯的失误取代了北山家族的位置,成为辅佐雏菊上位的牺牲品。
摩卡家族负责运输原材料,通过铁路与隧道运往位于山坳与地底居住的一小撮绿洲部落。运输队长名为艾利尔·摩卡,在多次任务中与雏菊·克劳熟知。因其拥有丰厚的家底,马长的又高大又威猛,雏菊很快便敲定了和他的婚事。
在某一天,艾利尔交付完任务,在站台上和雏菊闲聊了起来。扮演雏菊的草莓日光早在几附近的厂房里摆好了一桌宴席。他们从工业聊到新能源,从新能源聊到石油产业。扮演艾利尔的夜辰头脑聪慧,见识颇广,一一详细解答了雏菊的问题。雏菊喜上眉梢,便话锋一转,主动去抓住他的腕部,“艾利尔,我听说你家新盖了三层别墅,同时掌管一百几十亩地。”草莓日光迈下阶梯时,夜辰在后头提起披风的摆尾,始终与她保持不超过五厘米的距离。
   “我父亲热爱生活,又刚卸任,随他花时间捣鼓呗。”夜辰放下裙摆,搀扶草莓日光走下楼梯。一条僻静的小路在茂密的森林蜿蜒而行。陪夜辰来的胡子夜骐赶忙把一摞行李箱分大小摆在眼前的车后厢上。这路的尽头消失在一座隐于大雾中的高山。
夜辰来不及和伙伴们打招呼,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装卸行李的活中去。
   “没有我们提供钢材料,你摩卡家不会东山再起。有像你这样送上门的,我就不愁没生意做。”草莓日光说着迈几步踏上马车的乘客位,由留胡须的年轻司机上车检查栓套系的是结实。后头的搬货仔们为干完活而一同鼓掌喝彩,夜辰展开了翅膀,直接越过高低不平的木箱之,飞也似的钻到司机旁边的位置。
鼓掌声还没有停,就想起了让马担惊受怕的哐啷一声,钉在后驱轮的螺丝似乎正在脱落。车夫立刻跳车拿扳手去扭紧螺丝,眼中尽是慌张与害怕。
“没出什么差错吧?”
“铁定没有,就是有耗子钻进去了,被压断了尾巴。”
“快点上来吧,别让有钱的雏菊夫人屁股坐的发霉了。”夜辰脸色铁青,不耐烦得用胳膊敲打护住膝盖的鳞甲。车夫像一只地鼠般麻溜得蹿了回来,用力向前摆动拉杆。蒸汽马车缓缓沿着轨道开始向前滚动。一些无所谓的祝福渐渐淹没在寒冷的气流里,让草莓日光不禁把帽檐拉过额头,抵御莫名用上心头的孤独。
“你可别说对我知根知底,我们是第一次在同一辆车上观赏风景。”
“你今天比我去年见到的那个雏菊富有多了。”夜辰脸上浮现出幽默的笑容,“你说的对,我受父亲之托来保护你的财富,是精神和物质层面意义上的,防止其他部落的少年把你的心血给榨干了,再把你这么个富得流油的将帅骗走了。”
 草莓日光迅速扫视了一遍夜辰的行头:纯金打造的臂甲镶嵌着十二颗紫色玛瑙石,护腰用的铁挡板用两根麻绳交叉系好。每一颗紫色石头象征一场胜仗,只能由黑晶王授予。不到十八岁的艾利尔从小显露出卓越的军事才能,又靠着父亲的关系和前线的几名统帅并肩作战,早早的获得了黑晶的关注与爱戴。
“我的父亲是管煤矿的,祖父是城堡都统,父亲的其他几个和我同岁八个女儿还守在地底干活,这当中没有一个像我一样取得现在的成就的。况且,他们娶的男马没有一个在地表干活的,也没有一个管着超过三万士兵的军队。等我们进入中转站,你就能看到一条通向世界屋脊的玻璃隧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骄傲,想踩在月球开阔者的脸上蔑视朴实的劳动者。
“那您对普通小马的偏见是不是有点大,”握住长矛的右蹄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我父亲是管一片挖煤的队长,我祖父是法庭的记录员,我的哥哥虽然缺乏天赋没能挤进政治机关,但也靠三年寒窗苦读进入了税务机关,在亚瑟名下当会计。由他过目的财富可不比您少一分。我还有一个妹妹,想必您在上一次战斗中见过她,亚瑟和她一起管理远征军。”司机坐在旁边哀叹一口气,悲伤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迷雾,颤抖的身体散发出深深的寒意。他难道不是雏菊口中的那在地底没日没夜干活的。那白色雾霭笼罩着前方的树林,让司机扭转操作杆向右急转弯。
“那也是一支七万兵马的军队啊,”草莓日光见攀比血亲地位不成,把话题引入到军功上反而是让自己难堪,因此她将袖口下的胳膊漏了出来,腕部的戒指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柠檬的味道。
“我记得你的父兄除了送戒指,还口头承诺赠一千五平米的农田与我,和一百五十头奶牛与绵羊。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用纯金打造的游猎战车十五辆。”草莓日光仰起头来,看到瀑布夹在前方的吊桥边,红色的鲤鱼集中在被芦苇覆盖的河岸边游来游去。“我给你父亲的陪嫁可丝毫不少于这个数:无论是牧场、羊群、牛群、佣马与丝绵的总量,加起来都有三万之多,和我的军队马数持平。”
“我确实在财力上比不过您,”夜辰扭头迎着她的话说下去,又不失绅士的风格,“不过有一样东西您确实没有,哪怕您现在抛下几句话,离开前往黑晶的领地索取它,您也是拿不到的。”话音刚落,蒸汽车后猛然传来桥梁遭到碾压而断裂的声音。只见倒塌的木桥将下面的溪水堵了个结实。草莓日光咬着牙回应道:
“我的床铺、首饰、珠宝加起来重三千千克,你家需要我雏菊家的全面扶持,能有什么东西的价值超越过我所拥有的一切?”
“被施展魔法的紫晶奶牛,他每日可以产出三千玛瑙河五千克牛奶。”
“嗯,我家中确实没有像这样有魔法的奶牛,”草莓日光陷入了沉默,肩上的披风从中间开裂,连接着衣服的兜帽应声脱落,被草莓日光猛睬一蹄丢出车外,在凌乱的车辙彻底破碎。她的身体像被扔出去了一样倒向夜辰,依偎在夜辰宽大的肩膀处。“不过,我听说在塞尔纳平原住着一位拥有黄金奶牛的牧场主。等我们到中转站就派使者去借。”
“但我的其他哥哥妹妹还拥有上百种首饰,有着自我修复的功能。光是一只黄金奶牛不足以和我家的财富相比。况且,我打赌他不会把轻易把牛借你。”夜辰还想劝阻她别意气用事,想出了一段颇有逻辑性的话。当夜辰瞥见一丝冷气从她的紧咬的牙缝中透出,夜辰但还是决定终止话题,不再让她把话说下去。车子继续驶向墨色般的袅袅炊烟中去,即将爬上前面四十五坡度的山坡上,闲置的木柴堆成了一座结实的小山,湿润的红布盖在那山顶上,明显有烧焦的痕迹。很有可能前方的道路事先遭到了不明势力的破坏。
“借不了我就用抢的,有谁能打过我的军队?我本来就没打算用借的口吻和他商量。”
草莓日光耸了耸肩,起身瞭望矗立在东南方向的一座哨塔。它用最显眼的红色旗帜作通讯信号,之前蔓延在森林中的大雾从塔楼中的斜长窗户里冒出来,与烤火声一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不禁让草莓日光觉得这片区域被潜藏在不远处的敌军给监控了。瀑布两侧的岩石边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蠕动的藤蔓四周生长着热带雨林曲常见的猪笼草。一些不知名的黄雀在周围的林地上飞来飞去,脚上绑着红色系带的他们仿佛把藤蔓当做了能吸引小虫子的媒介。
静谧的森林里只有怒雷轰隆隆的声响。雏菊仰头瞭望天空时,不禁想到了辛酸的过去。
“雏菊,我下车去哨塔点查看一下,万一有自卫队的来捣乱就不好了。”
“他们才不敢千里迢迢跑到这,肯定是里头做饭的伙计烧坏锅了。”草莓日光笑了笑随后睁开一双干燥的眼。雾气已经顺着主路方向飘到她头上来,导致她觉得有写眼睛干涩。草莓日光盯着司机埋下去的蹄子,以为他要去代替夜辰去哨塔附近查看情况。
“你下去看也没用!赶快去中转站!”
车夫以绝对服从的态度一路驾驶马车翻阅一座大山,消耗了整个下午的时间从一处搭建在悬崖边的栈道进入一处幽暗的洞穴。从里面一直往里走上五公里,便可在一阵火光闪烁中抵达所谓的中转站。当时恰逢山外同时降下大雨和狂风,使得洞壁外的绿色枝叶剧烈摇晃。洞壁两侧的篝火在树影中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给无马助手的站台前端区域营造一种废弃工地具有的幽静感。
但雏菊的马车备有荧光护盾,让敢于靠近的小蛾子不到一秒便烤熟了。石子路渐渐收缩变窄,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平整的铁轨。车夫独自把她和艾利尔的货物转移到停靠在铁轨前端的矿车之后,便从洞壁旁的铁门悄悄离开了。雏菊命令艾利尔来驾驶马车开向指定地点,随后从一旁的背包中掏出一份皱皱巴巴的矿区地图阅读起来。随后矿车抵达中转站核心区域后,雏菊像身体被抽干一样,扒住车门呕吐不止,还是艾利尔扶她去里厅休息的。
核心区够得上一座富贵的临海城堡,它的一切都显示出优雅的古典气派。核心区与多个公共区域相连。靠铁轨两侧的是摆成两列的聚变反应堆,几只穿白衬衫的夜骐在机器之间来回奔跑,为同伴提供刚刚观测到的数据;再往里一点,便是大大小小的集货区、吵闹的休闲区,以及被黄金穹顶美化过的阅读区。住在这里的夜骐大多面容削瘦,打扮的如奴隶般不讲体面,一眼望去像是一群面色黝黑的孩童聚在一起讨饭。倘若沿生活区域一直走下去,便可在洞穴尽头找到占地数千平米的地下车站。除绿洲与午夜家外,几乎每个家族都投资修建一条通往自家“都城”的隧道,由六家每年平均分摊同一辆列车的维修与升级费。
艾利尔将雏菊留在铁轨旁的座椅处休息,自己则避开难民们,独自把车上的货卸下来,再运到对面的集货区。负责接头的夜骐付给他三万魔晶币,便头也不回的把艾利尔赶了出来。没办法,如此工程吸的全是底层夜骐的血。他们没日没夜的埋头干了一个月,工钱不但没法填饱肚子,还被管理员拖欠了一个月。
艾利尔与雏菊在试验区回合后,便蹄牵着蹄前往车站搭乘一辆蒸汽火车。
一名戴兜帽的哑巴女仆从车门下来迎接雏菊,雏菊也坦然握紧了她伸出来的蹄。艾利尔看她身材苗条、瘦的像蔫了的韭菜。雏菊上车后并未和她主动讲话,倒是那女孩一直用手语询问艾利尔她路上有没有遭到袭击。透过窗户,可以望见沿着南方游荡的红色熔浆,像藤蔓一样围绕着一座又一座支撑岩柱蜿蜒而上。那女孩微笑起来很甜,艾利尔隐约能瞧见她的酒窝。女孩肩头处的皮肤却白如霜雪,没有伤疤、鞭痕。她根本不像是住在地底的奴隶。何况,女孩露出来的牙齿是健康的白色,没有一颗是像夜骐一样有裂痕的。
“雏菊,你找一只夜之子当奴隶?”饰演艾利尔的夜辰不解道。
“为啥不行?信使就管我生活起居了。其他奴隶不满车站都是吗?” 草莓日光道。那女孩快速来到夜辰跟前,盯这他看了几秒,随后踮起脚尖,抬臂扶正他歪向一边的头盔。草莓日光吹下哨子,女孩从座椅上飞似得跨过去,只靠一只胳膊扶住椅背,支撑不足七十公斤的身体。她一声不吭,立定后用蹄摘掉了盖住脑袋的兜帽,再双臂交叉置于胸前。
“哑巴是吧,行。黑晶调你来监视她,这侵犯了夫妻共同隐私了吧?”夜辰用目光上下打量着女孩的前胸,像是在刻意寻找被印在皮肤上的符文——黑晶卫兵的特征。答案是否定的——她皮肤干净,对自己鞠躬,露出从容的微笑。让艾利尔沉默了一会,暂时打消对她的疑虑。
“她声带被炮弹炸断了才发不出声,但她总陪在我身边念书上的字。有一次外头阴雨密布,我翅膀受伤在山中迷了路,是她把我用车装了回来。她能给我稳定提供奴隶给不了的东西,所以地表气候恶化之前,我把她一同带回地底住所。至于她从哪来,这无足轻重。”
“恭喜你,不用让奴隶整日伺候你了,”夜辰有意无意道,“我以为你不懂温情呢。”
 女孩身旁立着一只铁皮货箱,将裹住拉杆的白色布条解下后撑开,随后向饰演雏菊的草莓日光递出去。夜辰走上前一把抢过去,发现上面用印刷字写下一行命令。
“请你于今日六点前去基地申报战斗所需物资,并带一名侍卫来作证,”夜辰抬起头,刻意去瞥了女孩一眼,在无法透过车内的灯光看清她的瞳孔后,他随之回头劝草莓日光道,“那么多奴仆围着你转,你竟然还不满足现状。”
“你家还不是一样的情况,用着升级远程火炮的公款不停供着奴隶吃穿。说来说去,你我总有一天会迷失在低级娱乐中作乐,永远见不到早晨的太阳冉冉升起。”草莓日光不紧不慢地回应,一边盯着那流动的浓稠岩浆出神。再多的金钱消灭不了贪恋的本性,神灵亦是如此。这些年灰烬军不少用极具杀伤力的榴弹毁灭先祖留下的土地,很多靠近溪流的草地都因水分流失过多停止了生长,可自然并没有还击。像夜之子一样懦弱地躲在某处。
草莓日光的耳朵树立起来,表情严峻,声音尤其显的憔悴。
“要么月神死了,要么她是懂老实马该怎么反击的。”
“话说回来,月球上空半年没再出现完整的太阳了吧。没有太阳引路,你怎么碰上这孩子的?”艾利尔回应道。
“黑晶懒得给天幕充电,费劲心思玩弄黑魔法。就像我只愿辅导她一样。”草莓日光将女孩的右蹄拿来搭在肩上,随之缓缓转过头,然后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她,女孩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她半跪着用膝盖着地,半只眼睛缓缓闭上。草莓日光忽然薅住她一撮白毛,用平和的语气命令道:
“你去给我跑一趟塞尔纳平原。找到饲养黄金奶牛的农场主,让他心甘情愿地把牛献给我。事成之后,我亲自找祭司给你算一个好名字,并以它为称号单独授予你一个军衔。”
女孩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即亲吻了雏菊的蹄背,表示愿意接受任务。一些光亮穿过车窗,洒在女孩暗淡的眼睑上,她嘴上虽然未必同意雏菊的做法。心里却明白,服从未尝不是为了获得暂时性的保护。
女孩兀自起身,默默绕道草莓日光后头,给她娴熟得锤打后背。手法异常熟练,力道也比同龄的女孩要强,这让夜辰尔隐约感觉她那里不对劲。如果女孩应聘的是奴隶,雏菊会仔细观察一阵子才允许她离自己这么近,在他看来,女孩是雏菊的父母与另一位打皇城来的夜之子留下的产物,所以才用不引马注目的方式悄悄引到身边。女孩唯一的问题,就是和雏菊走的太近,以至于会在日后影响艾利尔和雏菊的关系。
 
第二天还是悉如平常的无趣。阳光洒满了朝南的小门,屋里显得亮堂堂的。铁壶不停地自言自语。身披雨衣的奥塔维亚将额头靠在东侧的墙壁上,用含糊不清的话语重复着妻子的名字,不时将目光投向那张熟悉的桌子,和被磨出钝角的银制餐具。
“玛查,我就不该丢掉尊严,想着拿金币和国王换回你的自由。”扮演诺亚的奥塔维亚回身离去,任由狂风吹得木门叮叮咣咣的响。自从玛查在国王的注视下早产后,她就像是被抽走了魂气,一卧床就是三个月。同时她患上了重感冒,意识模糊不说,还总是自言自语,哀悼一般的默念几个名字,诺亚从来没听过。本来朝气蓬勃的未来又陷入了困境,在缺乏药物的情况下,玛查所遭受的疼痛一直没有消失,直到某一天她失踪了,连一张纸条都来不及留。诺亚悲痛欲绝,将玛查的贴身衣物统统焚烧,把牧场的几只牛列入售卖名单。他这次老老实实听了朋友的话回归到独自一马的生活。
他偶尔会望向晴朗的天空,在连绵不绝的白云中想象玛查的面庞。
他仍然会去清理谷仓的灰尘,并不时用蹄心盖住哈气的嘴角。脊背的疼痛让他再次陷入痛苦不堪之中,他就会反复思考玛查打扫谷仓那天发生的事。越是回想,诺亚就越觉得在夕阳下孤独活着是一种背叛妻子的行为。一想到自己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总有一天和奶牛相隔两地,他就觉得惶恐不安。
“诺亚在不在,我是雏菊女王部队派来的使者。”清脆的嗓音打破了许久的沉默。
夕阳缓缓沉入大地,将洒下的光辉收拢到地平线里去。架在谷仓旁边的篝火亮了起来。诺亚把扫帚架在门缝旁,回身瞅见五月梅立在他身后,默默地在他面前举起一副卷轴。她穿的不像是士卒的盔甲,而是风格偏向皇室的露肩蓝袍。小巧的膝盖下面,一只半米长的步靴裹住她的马蹄。她又摆出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观察诺亚的反应。
她的蹄子是空的,腰部两侧与后背空空如也,说明她不是万里挑一的杀手,就是排除在军队之外的信使。
“你走吧,我不用国王可怜我。”诺亚夺过卷轴,咬紧嘴唇回应道。国王肯定假意安慰他莫要悲伤,以消除寂寞的名义传他参军。诺亚使劲将卷轴从中间弯折,再五月梅的注视下默默走到篝火旁边,打算就地焚烧它。
“我认得你,你想烧我不反对。”五月梅伸胳膊过去抓住他的蹄,解开了后脑勺的辫子,瀑布般秀丽的蓝色长发从肩头垂下,陷入忧伤的诺亚皱起眉头,停滞在火焰上的手腕终归放了下去。“国王反悔了想拿回金币,却不敢以身犯险从而派一个女孩过来是吗?”
“你说雏菊元帅嘛?她倒是一直从月球各地收集价值连城的财宝呢。”在天色渐暗,尚未开灯的狭小谷仓里,五月梅甩开奥塔维亚,径直走向墙角堆砌的米堆。奥塔维亚沉默无言,看着五月梅从米堆中捞出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奥塔将一直蹄子背过去,偷摸从背带中抽出一把短刃。这些年他充分利用谷仓中的隐蔽空间去窝藏像金币一样值钱的宝贝,眼前这个神秘女子竟然打探到了他的秘密。若今天让她活着离开草原,那明天国王就会派兵来搜。
五月梅安静地转过身对着奥塔,奥塔在强烈的疑惑中攥紧了握刀的蹄子,
“什么雏菊,国王派你来做什么?”
“借你黄金奶牛一用,他承偌每月付给你租金。”五月梅从暗影中走出来,悄悄地从谷仓的另一边贴墙移动着。奥塔维亚强忍想要灭口的冲动,夹起尾巴上前一步。于是五月梅每向后走一步,奥塔就上前追一步。
这个雏菊大概率是国王正在追的女孩,属于那种无依无靠,在漂泊中度日的孤儿。在国王抛出的橄榄枝下,她终于屈服于金钱的威力,向国王索要一份独一无二的宝物作聘礼。假如国王承诺在一段时间后归还黄金奶牛,奶牛就变成了国王的爱情吉祥物。
那女孩雇佣一名护卫也是理所应当是事。护卫的脸蛋质朴如玉,肩膀与小腿处均没有一点瘀痕,说明她的主子一定是个性格温顺的好孩子,并且和信使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明明你只是来通告事情,为什么想当着我的面逃跑?”
“应该是您担心奶牛有一天被偷走,我代表黑晶糜下的雏菊元帅过来借你的牛一用。“五月梅停下蹄步,满心诚恳的转过身来面对她,这让奥塔维亚不禁感到心头一紧,仔细想了想关乎于未来的命运。若他服从于这个贪图享受的国王不能让他憧憬着月球的美好命运,那他为什么不能投靠与另一边。可是,反叛不是一名夜之子应该具备的能力。
儿子奔向战场一去不回,像他这样年轻的孩子都被国王召去参加平原保卫战。在经历了漫长的抗争后,夜之子一方不得不以粮食储备不足为由宣布抗争失败。但幸存的士兵根本没有在一两天后回家,国王也一直拒绝给士兵的父亲一个合理的说法,导致像诺亚这样年迈的父母们对国王新生怨恨。
犹豫之中,奥塔维亚丢下了藏于腰间的匕首,让它悄无声息的落进稀疏的草原里。
“借吧,反正我身上就只有这点价值了。”
五月梅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仰起头来对他说道:
“你一直是自己守着这么大一片牧场吗?”
“我儿子去了前线,至今未归;前段日子从天上降下一名貌美的女子,我以为她能陪我一起守护这个农场。结果我刚和她生活不久,她在分娩时因为难产而死去。”奥塔维亚的目光离开了五月梅,回过神来向着不远处的农舍走去。他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吸声,五月梅似乎不想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离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你可以拿上我的金币回家了,怎么还跟着我不走?”奥塔维亚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我会一点巫术,也许能帮你在黄昏降临前,看到你儿子生前的模样。”
奥塔维亚吃了一惊,立马转过身来打断了她的叙述,“你不应该拿他开玩笑,不就是那种请魂上身,糟蹋生者的法术么,我即使悲伤过度,也不想牺牲任何一个活着的小马。”他使劲摇了摇头。说到这里,他鼻头忽然一酸,眼眶传来一阵温热感,一滴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他垂下头,身后就是敞开的房门,在狂风的捶打下来回摆动。
是的,草原一到晚上就会迎来强有力的强风,他只能龟缩在空旷的屋舍里回忆过去。
五月梅一脸平静的盯着奥塔维亚,她默默地走上前去,默默地从披风下伸出手臂,搭在一双啜泣的肩膀上。在奥塔维亚错愕的目光下,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出了这句话:“我知道你儿子在哪,我可以让它的灵魂回到躯体,和你进行最后的告别,”五月梅松了口气,信使与信徒不足以概括她的身份,她可以让死者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说几句告别的话,“我可以把他从战场里找出来,从那么多具惨不忍睹的尸骨中辨认出他来。只是,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太大,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施展这样的一次法术,就得消耗一部分我的生命。我就是一个给雏菊打工的无名法师,你儿子一直都牵挂着你,他牺牲前还想回去给你做一顿生菜沙拉。”说完,五月梅如释重负,“你愿意的话,晚上我可以帮您实现这个愿望,您按我说的,让我带走黄金奶牛就可以。”奥塔维亚也不再原地纠结什么,主动上前抓住了她瘦弱的胳膊。看着五月梅背对着夕阳的影子,奥塔维亚鼻头不禁一酸。儿子不知多少次和他站在黄昏下,对着辽阔的草原谈及日后的梦想。儿子不喜欢和动物待在一起,无聊地在草原里消耗青春。诺亚担心他出去不知那天就丢了性命,阻止他和来征税的小马见面,跟着对方来到集市附近求得军位。想到儿子在那段时间吃不下饭,情绪在阴郁与期盼中徘徊。被太阳晒干的衣物,在高高的屋檐上长起了草。雪花在石砖砌的墙缝里积了又积,化了又化。诺亚能清晰地感受到漫长的一年又过去了,但儿子的青春又能有几个一年呢?他想去拼命努力做的事,就让他放宽了心曲做吧。
正五月梅默默地伸蹄去抹眼睛,身体略微向前躬着,仿佛也想起了什么往事。
“我记得去投军前一天黄昏,答应在发迹后把母亲接到家属区住,”奥塔维亚悄悄来到她身边,坐在那凸起的山坡上。从这里放眼望去,夕阳下的美好景色尽收眼底。一片嫩草随风飘动。几只绵羊夹杂在其中,在牧羊马的催促下不慌不忙的咀嚼着几棵嫩草。“这些夜骐有三大:脾气大、口气大、骨架大。我没法和他们比,就找机会帮雏菊解围。有那么一回地震,我把她从倒塌的农舍里抱出来,她直接让我做信使,我可以吃她的住在她家。可是,她不同意我家属搬过来,意思是我自己取得的成绩和家属无关。”
“那雏菊也够混蛋的,还以为她比我们国王强一丢丢。”奥塔维亚环视四周,牧羊马拿鞭子使劲抽打不听话的绵羊,绵羊们才不情愿的从三个方向汇聚在一起。
“这长途跋涉的,你肯定饿了。我去下厨做蔬菜拌饭给你,谷仓里还有米。”
“拌饭没汤不好吃,雏菊就特别喜欢蘸菜汤吃饭团,正好我带了这个,”五月梅从腰带间里摸出一个系着绳子的红布袋,轻轻在蹄心颠了巅,然后扶着奥塔的肩膀缓缓起身。“香料袋,每次做饭我只洒一克。”
雏菊的父母身上流淌着摩卡氏族的血,作为一个被丢弃了的孩子,她特别渴望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和用之不尽的财富。她雇佣过的夜之子从几岁到几十岁的都有,被她去劝退的奴仆可以挤满整座广场。她能清楚的回忆起每一个夜之子的名字,却少有夜之子想起她原本的名字。除了每天从秘密通道走出去送信的夜骐,他们凭借聪慧的头脑,明察秋毫的办事作风获得了雏菊的信任,夜骐都能记住她的名字。
当天晚上,信使在诺亚的厨房里做了一大盆蔬菜拌饭,并且陪着喝了点烈酒的诺亚在延伸到屋外的阳台聊了一会彼此对未来的打算:诺亚打算陪奶牛一直活到月球瓦解那一天,信使认为月球暗面只能繁盛一时,答应回去悉心照料这头奶头,卖了它生产的矿物质赚钱,然后前往露娜最后出现的森林。诺亚也承诺届时陪她一起去,露娜一定在月神的庇护下积极寻求着打败夜骐的办法。她在月球上多待一天,夜之子就为她的事情揪心。除了担心她的处境,夜之子也很难再平时看见露娜来参加各种仪式。
“露娜好像对我们不上心,夜之子能有今天的生活也多亏与她,我们也不好多耽误她,我们不会魔法,又缺好钢,迟早被夜骐吃掉。”一两瓶小酒下肚,诺亚呆呆的望着油灯里差半截烧完的蜡烛。五月梅放下碗,筷子应声坠入地板间的缝隙中。
“那你打算丢弃牧场,投靠雏菊吗?”五月梅说着,透过缝隙看到一排黄色的野花。伸展着仿佛清洗过的花瓣,浓郁的黄色花瓣开了一半,,茎叶微微向下弯曲。
“假如雏菊敢袭击我的牧场,我会誓死捍卫这个地方,”奥塔维亚顿了顿,起身将碗里的残羹泼到屋外,又折返到橱柜边摸了一块璞玉,上面刻有“吉祥如意”四个字,外形像极了一只大象。诺亚把它踹在怀里仔细把摸着。“我不能让儿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距离上一次告别,你有多久没看见儿子了?”五月梅忽然发问。
“有两年了吧,他跟着护卫队吃和睡,和他们一起奔赴战场。你干嘛想起来问这个?”
 奥塔维亚愣了一下,咀嚼湿草的牙齿冷的打颤。几只萤火虫穿过屋边的青草,留下一抹暗淡的微光。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他忽然觉得儿子找了一座漏风的破屋躲了起来,靠着战前储备的一丁点干粮艰难求生。也许什么雏菊早盯上了像他这样的逃兵,已经在四周布上层层防线等他落网。就像那萤火虫一样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打仗是他历经一生所追求的事业,他又是个重情义的纯情男子汉。万一在弹尽粮绝,无依无靠的情况下被夜骐包围,雏菊再用糖衣炮弹诱惑他投降,他迟早会坚持不住。
 杂草猛地向一边歪去,嘈杂的嘶嘶声不绝于耳。从西北方发出的嚎叫声即沉重又惊悚
 数不尽的难堪情形在他心里重重叠叠,奥塔只感到一阵眩晕,胸口仿佛有波浪此起彼伏。他把小腿缩回胸口,胳膊支起下巴。那吃的只剩豆粒的白粥,只好晾在刚刚收拾干净的地板上。“不是你今天来,我也不会把阳台收拾出来。”
“我也想我哥哥,他要维持夜骐内部的平衡,去了就没再回来,”
“你父母不去问出个说法么?”奥塔一脸疑惑。
“我四岁的时候,父亲就抛弃我们去前线了,他没有和军营的关系,也就要不了任何消息。”五月梅的声音低下去,
 诺亚吃下了粥里最后一根野菜,随后低下头去。
“抱歉姑娘,我只是太难过了,我也曾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和她母亲一起走丢了,去了西边的山里。我想着她是一只夜骐,应该能在赶在日落前飞回来吧,”奥塔维亚想起来什么,平静的说道,“我守在门口,一等就是一宿。后来我发动大家一起找,她俩都杳无音信。要是女儿还在的话,应该跟你一样大了。”
“我会照顾好奶牛的,你放心。他们都还活着,在努力找回家的路。”五月梅张开双臂,把奥塔维亚紧紧抱在怀里。一股暖流顿时席卷她的全身,让她无比沉浸在这美好的瞬间。奥塔维亚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有那么一点疼,还有一点冷。
 半截蜡烛烧成了灰,屋内也陷入一片漆黑。
“愿你即使知道结果,始终不会放弃一颗坚韧不拔的心。即使路上困难重重,也不要忘记拯救在受苦的孩子们,救一个活一个,世界多少能变的美好一点。”
 “但愿如此,不求回报,不图感恩,别回头道谢,怀念过去,批判现实的不公。”
  门外的平地涌起白雾,渐渐要吞噬门口矗立的篝火。奥塔维亚稍一松手,五月梅的袍子断了一根线,从肩头脱落,露出一道开裂的抓痕。她立即从腰间取下一段绸带,一边起身去闭合房门,阻挡屋外吹来的寒风;一边用牙齿咬住绸带一段,用魔法控制另一段,遮住伤口。这样的环境,最怕有风进来,所有不安就会把小马包围,又穿不透身体,在肚子里徘徊游走,许久驱散不掉。恐惧持久会吞噬你残存的那一点理智。
“遇到挫折回到一匹马的世界里,不要失去信仰,要更加努力的认真活着,尽力别自责,不后悔过去做的选择正确与否,你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有机会。不要管他们怎么看你,多多盘算自己还剩下什么。”
 鼾声忽然想起,奥塔已经停止回应,去梦里消磨对妻儿的思念之情了。
“谢谢你。”五月梅收腿站起来,掸了掸蹄子上的泥土,在暖意融融的白炽灯下一动不动,等奥塔的意识渐渐归于平静。
她总是会在静谧的环境中睡着,睡眠是缓解疲乏的最好办法之一。
凉丝丝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流入屋内,抽打着五月梅干裂的嘴唇。她不忘记从卧室里找出一块毛毯,均匀的铺在诺亚的身上。在尽了一个访客所能行的最高礼节之后,她独自走出木屋,向着草原深处一声不吭的行进。她不能在这召唤死者的灵魂,让夜之子误以为夜骐早在一百年前就能不靠魔角而熟练的使用各种巫术。
诺亚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他想起自己被战友介绍才千里迢迢地赶到大草原,和他们一起干起了畜牧业。他怀着些许兴奋和期待过起了简单的日子,看着牛群一点点长大。他有了一份客观的收入,妻子和儿子相继来到他身边,和那只无时无刻闪耀着金光的奶牛一起。他无比珍惜所拥有的一切,太阳还没升起就起来做饭忙家务,然后去牧场一呆就是几个小时。但是,似乎有幸为幸福生活而忙碌的只剩下了他自己。一到夜晚东边那头的山总是云雾缭绕的,不知什么怪味一直沿着风飘散到草原里,像极了尸体烧焦而产生的味。于此同时,白天他盯着牛群咀嚼嫩草,偶尔能看见曾经的战友背负挎包,向他挥蹄告别。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厚实的衣物,也不愿多和诺亚说一句。每当诺亚想跑上去强行挽留,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想从草原出去,又得穿过一片茂密的荆棘丛林。夜晚在齐腰高的灌木丛里摸索,他能分得清东南西北吗?
诺亚有点害怕了:战火总会蔓延到这里来的,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去,如今这种幸福美满的小日子还可以维持多久?
妻子体恤他,时常和他一起去那片森林采灵芝。就那么一会他和妻子走散了,妻子按捺着强烈的恐惧,在又冷又累的情况下闯入一座被石碑围住的古怪洞穴旁。不要,赶紧掉头回去!嘈杂的风声萦绕于耳,墨水一样的黑色气息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她狂奔。石碑上的象形文字闪耀着诡异的蓝光,妻子惊恐的双眼中,清澈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影子:它握着镰刀,镰刀的一端长了一串骷髅头,围着镰刀转了一圈。在黑色的雾气中它扩宽身体的直径,无情地抬起了镰刀,走进了只有妻子在的洞口附近。
是露娜狠心抛弃了夜之子,还是夜之子不该在月球逗留,贫民窟才是他们的归宿。在那个黯淡无光的月夜下,靠一张不足两米宽的棉布裹身入眠?可现在又和过去有什么根本性的差别呢?依然在孤独、落寞和失望中度日。从忍受同类的白眼,到忍受夜骐的欺辱。到头来不还是活得很累,想说的委屈必须憋在心里,不然发泄一翻又遭受一堆冷眼。夜骐和马国那些权贵一样,从根上就不把你当回事,喜欢看你和生活抗争而撞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巨大的嘶吼声在耳边倏忽而过,吓得奥塔维亚猛蹬腿踹飞了盖在身上的毛毯,侧身向后一翻,卡在三米高的阳台边缘。几年前对妻子产生的愧疚和怀念带着发动机的声响,从心底里往外翻。奥塔维亚瞪大了双眼,身体蜷缩在围栏与墙壁的夹角中颤动起来。若刚才他再多钻一会牛角尖,一定会跌下阳台,滚落到几米远的杂草里去。
坦白的讲,他经常在深夜听到这个奇怪的声音。就是从西边的大山里传出来的。
“信使走了吗,咋都不打招呼。”奥塔维亚环顾四周,方才点亮的白炽灯已经熄灭。房间内洒满了月光,信使的外衣平铺在餐桌上,大碗小碗有序摞在了一起,陈列在桌子的一角。大门是半敞的,门把手结了一层冰霜。整个房间透露着阴冷潮湿的诡异感,奥塔维亚以为信使连夜启程回去了,便收拾好碎成一地的心情,面色凝重地走到大门口。
寂静的夜空中洒满了星辰与浓雾,他顺蹄从桌旁抄起靠在墙角的簸箕迈出房门。他现在除了能听到萧瑟风声,还能在摇曳的草原中看到一缕薄纱般的紫色云雾,从蹄下一直断断续续地延伸到西边的大山里去。云雾穿过其他屋舍的阁楼窗户,横过简朴的牛舍,萦绕与沉睡的生物耳边,反复发出静谧的微光,让他们的心情得到舒畅,睡得更沉了。
他提了下腰带,伸出舌头去舔干涩的嘴唇。信使身份不凡,肯定背着他去往山里收集什么材料去了。可没有谁有胆子孤身钻入那神秘的雾霭中,用命做代价去完成任何事。不过月球上没有她眷恋的东西了,她可以义无反顾地穿过那荆棘林,替雏菊寻找不为马知的宝藏。等等,之前她答应自己复活死去儿子的灵魂,本着开玩笑的态度诺言没当回事。儿子曾经因贪玩飞也似的扑进西边的森林里而掉落的护身符,诺亚找到儿子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他。附近的农户都说是大雾里不干净的东西叼走了他。
儿子深夜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辗转半天找不到回家的路。黑色的脉络封住了天空,然后它背后传来一阵嘶哑的低吟声,用极慢的语速呼唤儿子的名字。儿子哭着叫父亲,费了好半天劲才被父亲一巴掌从梦中拍醒。问它看见了什么,它只记得有刀把刺穿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它从地上拽起来,直到黑暗吞噬掉最后一缕微光。
儿子梦见的怪物,和方才自己梦到的使镰刀的独角兽一模一样。
“她该不会去洞里找儿子了吧?杳无音信的儿子莫非和露娜在一起躲避战乱?”
奥塔维亚加快蹄步,毫不犹豫的沿云雾蔓延的方向疾步跑去。诺亚在各个大小战场里艰难地活了下来,从没有累到想放弃与夜骐做斗争的念头;他希望去和每一个斗志昂扬的战友共同指挥一场出色的战役,尽可能多的俘获活着的夜骐,帮国王加固地牢的防护措施。只有靠冷冰冰的钢筋铁架来震慑不服输的夜骐,才会让他们彻底意识到夜之子不是遭遇袭击只会跑的懦夫,他们渴望和平、渴望活小区。夜之子不惜用三代的命换月球永久的安宁。
白色的雾从西边飘来,从奥塔维亚左侧飘向东边的峡谷;紫色的雾从东边飘来的灌木丛中冒出来,从相反的方向绕过白桦树。
她再趟过清澈的积水,就能从绕过一片寸草不生的乱石地,抵达被黑暗侵袭的洞穴。这里四面环山,枯黄的树冠相互连缀在一起,只给洞穴上方的天空留下一片挥洒月光的空间,好让这里看起来显得不那么诡异。一大团翠绿色的杂草依附在石碑底座的边缘,将一个个双臂交叉紧贴胸前,闭目沉思的雕像托起来。奥塔撩开齐腰高的杂草,踏入这个神秘领域。
回望来时的路,奥塔发现路上的足迹已经消失,蹄印像是被填平了。
深夜并未降下大雨,空气中却弥漫着湿气。
奥塔的右蹄不小心踩进一滩积水。她慌忙拿开蹄子,踢开粘在蹄心的叶子。
雕像拥有独角兽那端正的姿态,东方小马般圆润且优雅的面容,以及陆马强壮的躯干。虽然每尊石像都透露着无限的威严感,但在奥塔维亚的严厉却显得莫名阴郁,带着高深莫测的惊悚感。雕像的体型和穿衣毫无夜之子的特点,更像是夜骐随意打造出来的刻板印象。
五月梅的背影正对着她,立在积水的倒影中。
那是一个被木须一样繁茂的黑色藤草缠绕的洞穴,一左一右两座蛇形雕像守在洞口。五一阵嘶嘶声藏匿于朦胧的月夜中,仿佛在吟唱富有韵味的歌谣。五月梅整立在那洞口处的石碑,并将下一蹄迈向了深邃的洞口。那嘶叫声就回荡在四周,令奥塔维亚久久不能平静。
她相信神灵,相信神灵替教徒兑现祝福那一套,相信有求必有应。
“我是虔诚的信徒,以新月为名呼唤掌管死亡的女神,我愿无条件选择一直用圣水滋养您,和我的母亲一起为您送上虔诚的祝福。如今他下落不明,夜骐与夜之子共同居住在资源愈发匮乏的月球上,两族之间的平衡迟早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打破。”五月梅说着进一步走进阴影中,一阵狂风从林中刮过来,吹落了肩上披的袍子。
一道龙骨符文赫然出现在脊背上,长度不一的疤痕分布在那周围。
五月梅被冻得发抖,全身哆嗦起来,但仍然决定向阴影中前行。“”
她摸了摸冰凉的下巴,再用掌心去接从下巴流下的口水,任由其凝结成一滴露珠。入夜之后的草原就不适合小马逗留了。白色的雾霭打西边的山坳缝子里冒出来,像从火山涌出的灰一样蔓延到整片草原。
“我知情,月球的确会在不久后的将来陨落,但我会以另一种形式永存,在看不见的国度里。这个世界已经被战争给污染了,你可以来我这边,和你的哥哥在一起。”声音是从洞穴里面传出来的,奥塔维亚连忙躬下身子,找到临近的一块乱石后躲起来,用披风罩住脑袋。那沙哑又阴沉的女声压根不是露娜,大公主从来不会公开说出抛弃大家的丧气话。五月略微低下了头,双膝跪在地上,闭上双眼在等待着什么。
“请您现身带我过去,去黑夜的路既遥远又漫长。”
“还有其他同伴吗?”熏烟嗓进一步确认。奥塔维亚屏气凝神,不禁捂住了嘴巴。
“他们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为您默默祈福。”
狐疑的目光落在五月梅的肩上,带过去一阵清凉的风,使她头顶的发簪自动脱落,一袭白色的长风从肩头滑落,垂落在水潭中。
儿子三岁的时候,诺亚确实又得了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女儿出生后不久患上了热伤寒,背后莫名其妙长出许多疹子。父母轮流下厨做软乎的大饼送给卧榻上的女儿,女儿却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失踪了。
从洞口开始冒出一串熏烟,熏得山花野草弯腰低头,方才水嫩光环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属于自己的光泽,在枯萎的过程中渐渐被看不见的火焚烧成焦黑的炭渣。熏烟窜上她的脊背,顺着她头发间的缝隙穿过去,不让她再睁眼看东西。奥塔维亚浑身发凉,藏在袖子里的蹄子不由得攥的更紧,然后将左蹄迈了出去。
一缕更为清晰的圆环在雾中显形,咔嚓一声,五月梅就在极度的紧张中戴上了它。数只尖锐的利刺从中射出,只差一厘米就刺穿她的脖子,和肩部的肌肤。但五月梅就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没有作出反抗。出于对神百分百的信任吧。
万一兑现承诺的方式,是用灵魂做祭祀呢?国王不总是用死去士兵的头颅做汤来喂从前线上下来的那些残兵么,好让惜败者的灵魂鼓舞他们继续保卫家园,在看不到希望的战场上白白浪费年轻的生命。
奥塔维亚撩开杂草,一个箭蹄冲上去,趁着熏烟尚未弄晕五月梅前,用单只蹄搂住五月梅的腰,再一个回转身把她甩到后背上去。奥塔维亚什么都不管,不敢再把事情进一步分析下去。她撒丫子就朝着来时的路跑。她不敢回头看浓雾中窜出来什么东西,投掷魔法锁链阻止他们逃跑。她刚沿陡峭的山坡跑了一会,就听到石碑的方向传来密集的窃窃私语声,让道路两侧的枯树伴随着蓝火的魅影一闪一灭。五月梅听到,径直沿奥塔的背滑落下来,身下就是十几米高的悬崖。说时迟,那时快。奥塔维亚想都没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自己也由于重心不稳摔倒在悬崖的边缘上。五月梅手臂往下一滑,奥塔维亚咬着牙抓住她蹄中握紧的红绸带。五月梅蹄下的树枝从中间折断,裂成两段坠下悬崖。
窃窃私语声逐渐平息了,呼啸风声又在耳边回响了。
所谓的神放弃了搜寻,带着她那虚假的随从又回到禁地了。奥塔维亚和五月梅暂时安全了,趴在松软的土地上望月亮,肚子随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是泥塘里晒太阳的青蛙。奥塔维亚望着她,她也微微一笑,桃红的脸蛋上泛起的不是红晕,而是湿疹。尽管恐惧几乎占据了她的大脑,可奥塔始终没有放开她的蹄子,
从始至终都没有。
即使战友在绝境下背叛了你,向你真诚的道了歉,你也得承认马性大于一切。类似的场景反复在她头脑中出现,他会选择不顾一切的冲到战友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把他从炮坑中奋力推出来。尽管这个孩子不是夜之子,但她的母亲是夜骐,和妻子的种族一样。当场也是露娜搭起了两组联姻的桥梁,以奏曲的方式献上了第一份祝福。
“艾露尼,我来找哥哥了,你是我哥哥吗?”五月梅揉了揉朦胧的右眼道。
“你清醒一点,我们在山下的林子外,我冒死救你出来,没有力气连夜跑回去了。”奥塔维亚用一直蹄撑住累得胀痛的腰,缓缓从五月梅旁边站了起来。怎奈刚才的奔跑耗尽了体力,他身体向后一倒,眼瞅着腰落入河岸边的小溪中。
 五月梅立即向前一跃,用后背接住腰摔倒的奥塔维亚。她反而半个身子没入溪水中,胸脯紧挨着湿润的泥土。奥塔又连忙爬起来,找到旁边一块岩石,靠在上面喘着粗气。
“你跑到这干什么?”
“梦,我妻子儿子失踪前都做过类似的梦,”奥塔维亚解释道,“我担心你有事。”
“你真是笨,为了我差点死在那,就让我去见哥哥最后一面,我的命不足惜。”五月梅说完,发现奥塔蹄中攥着她的半截披风,剩下的半截也不见踪影,她连忙奔向附近的草丛中埋头翻找,还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扒开湿润的土壤。
“你找什么呢,丢就丢了别回去找了!”
“不找不行,那是元帅织给我的,弄丢了等于和她翻脸!”五月梅背对着奥塔维亚,奔跑的身影溅起一阵水花。奥塔维亚起不来,只能在一旁劝她先冷静地坐下来考虑问题。
她把自己弄得一身脏不说,蹄踝处全是沾了湿土的水渍。她沿着河岸两头仔细搜寻了一圈都没能找到。这下完了,她回去后会被送去法庭审判,在逃兵罪上加一条叛变阵营罪。
“等天亮我在出来帮你找。”
“若今天我不去那,雏菊迟早会包围那里,扰乱两界的和平。”五月梅回过头,眼睛瞪得老大,身体一软跪坐在地。似乎陷入了绝望之中的她捂住一只眼,另一只蹄拼命捶打地面,“我哥哥,你儿子都在湖的那一边,他在朝我挥手。你看不到,我能看到。只是岸边的原野被一团雾挡住了,我看不见那一边的风景,只看见被浓雾淹没的灯塔在闪耀。”
话音刚落,奥塔维亚在一气之下坐了起来,忽然抬蹄蹄攥紧她的腕部,任凭五月梅使劲挣扎她都不脱蹄,一言不发地朝家的方向一步步的走。月光打在她的脸上,驱散了先前的恐惧,又映衬出她眼眸里的急迫。冷风夹裹着落叶,不断击打她厚实的肩膀,将她戴的帽子掀落在地。五月梅还没弯腰去捡,奥塔维亚就拽了她一把,让风推搡着帽子向阴影处一蹦一跳地走。“死了的就是死了,留不下一点东西。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你寻死,那神说的是个狗屁,”
“我只有主动去死,才能见到她的真身。然后再把你儿子带回来。”
 五月梅背过头去,眼光中尽是落寞。她实在抬不起头,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我很抱歉,听到你哥哥去世的消息。但我觉得,你我都应该乐观一点。”
“我乐观不了,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才会觉得无所谓!”
“明明是统治者一手造就的错误,干嘛要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揽?”
两匹小马愣在原地,相互僵持不动。月亮轻轻穿过一抹云彩,淡淡的光辉洒在大草原上,洒在还沉寂在丧亲之痛的面庞上,洒在静默而立的奥塔背上。如果妻子还活着的话,听丈夫的话忘了儿子,消了气的的丈夫肯定会把她抱在胸前,穿过有炊烟升起的一排农舍,回到一尘不染的家里,女儿也会早早候在家里,学着做点热粥,不会出于担心母亲,穿越鸦雀无声的山谷,穿越茂密的荆棘丛林,到达一片荒芜的圆形坟地四周呼喊母亲的名字,然后清晰地听见乌鸦的叫声,看他们盘旋在头顶,那被黑暗腐蚀的天空。
“从始至终,总是那几个一挥手就能呼风唤雨的塔尖夜骐向友好的各部落挑起战争,再躲到山里等战争平息,再装作和事佬一样去打压胜利者,扶持弱势的部落换掉强势的部落,周而复始,游戏规则是他们定,游戏结果也由他们定。你奶牛无论给不给,早晚归雏菊。”
 五月梅抬起头,面朝奥塔维亚,一字一顿道。
 啪的一声,五月梅顿觉脸颊火辣辣的,奥塔维亚实在气不过,朝她脸上给了一巴掌。
“你说的事,不由我们决定,那我们就不活了?你知不知道,她和你一样想见儿子,才抛下我和女儿走进那个洞里,那个妖怪想杀了你,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她是月神艾露尼,不是妖怪。”五月梅辩解道。
“我不懂,但我不傻,神也会孤独,陷入迷茫,渴求信徒的祷告,但这些都不是她要你送命的理由。她能当艾露尼,就对得起夜之子,她坚信夜之子能活,不会在悲痛中迷失自我。”
 在声嘶力竭中陈述自己的观点后,奥塔维亚的嗓子歇火了,再怎么喊也发不出声。微弱的晨光从西边的山谷里照过来,驱散了寒冷刺骨的冷气。白雾也识趣般的默默淡去,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逝去的亲友、女儿去到天上了,在天上摘星星,采月亮。他们要忙起来了,但忙中也不忘等待地上的马仰起头来,欣慰地瞧瞧他们摘的星星耀不腰眼。
“雏菊会在一周后踏平塞尔纳平原,夺走你的牛。但艾露尼说,她走不出去,因为她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对不起,你快点带着牛离开这吧。”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暖暖的太阳爬上了桦树树梢,把疲劳的军队从彻夜的寒冷中唤醒。所有驻扎在附近的鳞甲夜骐军接到雏菊远征塞尔纳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雏菊所在的中央峡谷。由于信使没有按约定回去交差,雏菊和艾利尔守在峡谷三百米开外的高坡上,等她到天黑,直到亮起篝火,都没有见到她和牛的身影。她俩开玩笑似的指责对方看错了马,雏菊脸色甭提多难看,笑也只是咧嘴不出声。以为都是她有理批评下属,曾未被抓住把柄,反过来嘲讽一次的。
军队比约定日期晚了整整一周才从峡谷出发,加上各个阵营之间对彼此并不熟悉,就没花时间接受各自的带兵习惯、说话的口吻之类的琐碎事。这只联合军是临时创建的,各个将领是临时抽调而来,并非为了自身利益而远程他地,既不是为了夜骐的生死存亡而战,也不是为了坚持的信仰而战,甚至不像雏菊一样有拼死要夺取的宝贝,只是迫于她的势力而不得不闯入夜之子的领地,成为夺牛大军的一员,在恶劣的天气下走向无意义的死亡。
因为路途上的辛劳,艾利尔和雏菊鲜有交流。每当探路的找她汇报信息,她总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厉声呵斥对方夸大事实,谎报军情。其实呢,对方只说自卫队与夺牛军相隔着一片广袤无际的丛林,他们早步下了天罗地网等雏菊上钩。
但昨天峡谷里刮起了一阵狂风,夹带着坚硬的冰雹,令雏菊不得不止步于峡谷外,让身后的军队留在峡谷外过夜。冰雹击毁了几十辆战车,心疼的雏菊又开始对艾利尔嚷,艾利尔不愿和她争吵,只是让手下的兵原地休息,挑个晴空万里的早晨再出发。而雏菊又溜到峡谷高处独自发呆,一夜未归。她俩毫不相像的性格反应处的气场还是让她俩看起来截然不同。起初艾利尔是想和雏菊好好相处的,毕竟能和克劳家搭上关系很难得,但解除后发现,他接受不了雏菊的急躁,让雏菊时刻保持冷静就像治愈一名精神病患者一样难。
雏菊每天都缩在那里不吃不喝,不再关心军队,甚至缺席了临行前的动员大会。艾利尔飞上去找她,结果看她望着地上的一个深坑发呆。艾利尔心一沉,担心雏菊中邪的他慌忙凑上前推开她,却赫然发现洞里塞满了玛瑙石,一闪一闪亮着光。
雏菊憋红了脖子,头发上沾了不少土。靴子破了一个洞,湿土止不住的从里头流出来。
她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拳头攥的很紧。艾利尔随之抬头。眼下除了湛蓝的天空,就是灰蒙蒙的白雾。只有布满乱石的戈壁,没有令马心驰神往的森林禁地。
仍然由草莓日光扮演雏菊,夜辰扮演艾利尔。而困在峡谷的军队,由不满二十岁的夜骐志愿者组成。
在一旁看艾利尔的草莓日光弯腰从坑里捡起一颗石头,走上前拍了拍夜辰的胸脯。
“我拿它转到市场一卖,能卖一辆带狙击枪的战车的钱,够我在湖边买一栋三层别墅。”
“你不打算等她回来了嘛,毕竟你之前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夜辰摇了摇头,
“等什么,等她带夜之子过来偷袭?奶牛只能是属于我的。”
夜辰从腰间拔出枪,像那么回事似的敲击两下玛瑙石,“话说,她之前和你形影不离,在外面找到一口吃的,决不会忘记你。看你睡了,她始终醒着,给你盯一整夜的梢。她不回来很可能遇到事了,你有义务派兵找下她。”
“那你找呗,找到后你跟她过去。”草莓日光没好气地回应道。
  她径直绕开夜辰,迎着凉爽的清风一跃而下,夜辰连忙把两三颗玛瑙石装进包里,不敢有一点怠慢,紧随草莓日光之后。五六点的太阳还没起床,搞得周围的空气异常的寒冷。由于高压的缘故,草莓日光不时揉眼睛,舒张尾翼,又打了个哈切。
“她性格温和,总是安静的忙来忙去,换谁不会怜悯她。”据资料记载,夜骐将一片村庄烧成灰烬后,在谷仓后的一片玉米地找到了哭哭啼啼的女孩。女儿隐去姓名,自称信使投靠与雏菊名下。她不仅乐于帮助每一只夜骐,还尽可能得去亲近雏菊元帅,不管风吹日晒,信使都会准时出现在雏菊的营帐附近,为她洗衣做饭。
艾利尔来了以后,信使服务的对象又看似多了一个,实际少了一个。艾利尔渐渐有点在乎这个看见需求就会出来帮忙的少女,她又不像那些个粗糙的女夜骐,隔三差五的去中立酒馆吹牛;而是守在开阔的林地边吹笛子。
“呦,那怎么不看见你娶她,都是嘴上说说图个痛快罢了。”草莓日光反驳道,
 夜辰脸颊泛起一丝红润,被草莓日光瞪了一眼后,立刻咽了口唾沫,神情恢复正常。
“她再怎么好,都离不开你的调教,她的荣耀都来源于你,我不眼瞎,分得清主次。”
草莓日光脸上的愁容终于散去,嘴角咧开,搭配那樱桃小嘴,不由得让夜辰显得春心荡漾。单单从相貌上来讲,雏菊用特质香水把逐渐失去光泽的面庞永久定格在了十五岁。比任何一名女性指挥官都显的年轻。
也许是由于海拔高的地方气压高,她干呕几声,随便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吐痰。
夜辰向前飞了一段,伸蹄去轻拍她的后背。草莓日光并不去躲闪,就由他这么去做。
“你拎得清就好。行了,亚瑟来了命令,让你训个少将。他性格直率,五官精致,年少有为谈不上,不过倒是空怀凌云壮志,缺乏实战经验。这种级别的战争,他是第一次参加。”
“缺乏实战经验,理论缺乏实践性。这块山芋接起来不烫手吧。”
穿过一片云雾之海,高耸的悬崖屹立在距离他们西头几百米的旁。光秃秃的树干犹如一道自然屏障,把陡峭的地形统统覆盖,从天空看上去就是被野花装饰过的毛毯。草莓日光向左掉头滑行,沿着斜下方匀速降落。夜辰也终于看清,雏菊的鳞甲兵囤积在半山腰,两只夜骐一组,为对方穿好装备,挤紧腰带。
“我只知道,他家不缺矿,儿子多,不缺继承家业的。”草莓日光回应道。
“那这倒是蛮新鲜的。”夜辰不慌不忙回应道,随之望见一座山头离自己愈发的近了。连成一片的营寨、提枪站哨的卫兵,守着一处光秃秃的山丘。夜辰认得出来他们佩戴的徽章,由此判断他们是从外面抽调过来的。
“你拿注意,今天几点出发,联合军都到齐了。”夜辰拍了拍翅膀,在一旁的土坡上平稳降落,再作出绅士风度扶草莓日光下来。士兵们立刻停下蹄中的活,戴着标志的钢盔向草莓日光敬礼致意,瞬间几十只小马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从山的那头走到较为平坦的土坡。草莓日光沿着土坡下行几十步,穿过稀薄的空气与遍地都是荒芜景象的枯树林,就来到了联合军集合的地方。
看见元帅归来,五只队伍立刻恢复秩序,六支一千夜骐的队伍在少将的口号声中排成一支三乘三的方队,
“立刻出发,让我们的鳞甲兵打头阵,其余的部队按报道时间依次出发。”
“不上台说几句振奋马心的开场白吗,毕竟本地气候恶劣不是才发生的事,士兵们多少对几天后的行程有焦虑和抵触心情。”夜辰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嘴唇上扬道。
草莓日光笑着离开,剩下被士兵目光包围的夜辰立在原地。她走到一颗掉光了叶子的参天老树旁,开始检查摆在那的一列镶金战车。艾利尔应该记得,雏菊向来讨厌走程序,是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独立女人。艾吉斯失踪以后,自信心膨胀的雏菊不再轻视夜之子,继承了艾吉斯的衣钵,热衷于研究杀伤力巨大、以魔法水晶作为驱动力的新式战场。
夜辰叹了口气,开始让少将们统计各个部队的马数,再清点下随身携带的装备是否齐全:一支可点燃的火矛、一双可在任何地形行走的靴子、以及一颗高爆手雷。每名少将只在腰间拴一把涂过毒药的匕首,在穷途末路之时用于自杀。因为,可随意塑性的身体,就是他们的武器。
每个部队应到一千马,实到一千马。加上雏菊和艾利尔率领的五千重装部队,共计有一万一千马前来报道。其中有负责站在前线抗敌军火力的鳞甲兵占比百分之三十,混在队伍中间的近战刺客型士兵占比百分之二十,由艾利尔全权负责抽调和管理;而剩下那百分之五十几乎是懂得操作火药的远程部队,经常负责在后方发射火炮、炸药和烟雾弹来掩护鳞甲兵,在无数个风吹雨淋的恶劣天气下进行高强度训练,明明亚瑟每天让他们练满二十四个小时,但没有一个士兵向同伴抱怨,也没有谁背后嚼训练馆的舌根。他们总是听上级的话,忽略自身在训练过程的感受。
夜辰注意到,每个士兵身披同一件战袍,连少将亦是如此。如此的话,夜之子辨别不出少将身在队伍何方,就只能考虑用围剿战术来逼少将现身吧。这样一来,鳞甲兵利用会飞的优势,随便在高空找个视野盲区埋伏个半天,等个大雾天一突袭就能轻松取胜了。明明这么简单的事,雏菊非得举三族之力,浪费公共资源不说,如此昂贵的战争经费还得由艾利尔和她平摊。
何况,谁不知唯独你能造出来纯金战车,不但配备炮筒,还有重型机枪。你想让法庭知晓它的威力,好进一步拔高你克劳一族在法庭的地位。我说,强夺的第二还满足不了你么?不能进入月之暗面,和月神艾露尼取得联系,抚平她心中的疤痕,并阻止月球在未来迸裂的预言,怎么可能取代绿洲家的地位,让所有夜骐都服从你的命令呢?
大多数士兵的身上或多或少挂着一道道模糊的伤疤。在盔甲护不到的小腿和腰部,因血液干涸而留下的伤疤清晰可见,像被烙铁烧伤了一样。但每个士兵都能活动自如,踏的了方步,上的了高坡。夜辰让统领远程部队的几个少将依次出列,每个少将负过的伤更多,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们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前,背负一只三米高的旗帜,操着浓重的乡间口音汇报人数及武器剩余数量。
当最后一名少将做完汇报,夜辰摆了摆手,那木讷的少将随之退回队伍。拿起身旁的随从递过来的花名册,
夜辰见还有一名少将还没传唤,他的名字被缩小后放在了最后一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午夜·弗格斯。上来数马头,汇报军中一切情况。”
台下鸦雀无声。夜辰感到有些奇怪,低头问随从它怎么姓这个名字。
“哎你没睡醒吧,嘴巴这么臭!你赶快想下他叫什么?”
随从无奈的耸了耸肩,草莓日光恰好来到夜辰身旁,一个锋利的眼神让随从及时退到身后。夜辰将目光投向鳞甲兵方阵,以为他应该不是从亚瑟那调过来的。
“你没叫错,他刚投到亚瑟名下,领一只不到十只夜骐的游击队,他还没来对吧?”
“奇怪,他家里敢让他投敌。你难道忘了那件事:禄卡和午夜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绿卡家一直不道歉,仇恨就延续到现在!他不会忘的!我怕他是老鼠,想混进来搞我!”夜辰转过头来,向台下再次喊道:“午夜·弗格斯,上来作站前汇报!不来记你缺席!”
仍然无马回应。无论后头夜辰再怎么竭尽全力地嚷,他始终没有出现,更没有一位少将上来,替他说明为什么缺席,路上在哪耽搁住了,还需多久来会和。
“罢了,让他自己来找我们。”夜辰低下头去,对草莓日光小声道。
“干脆别让他来。这个时候调他来多半是为了抢功的,这个亚瑟也是,之前向他要增援,一要一个不吱声,现在夺个牛,两千两千的调夜骐。随从,你一会给各个少将带个话。除了我们自己的部队,让其余部队分散开来,两两一组,随机插在我们的队伍里。这样战斗一打响,我们的夜骐行动更快,”
“行,你开心就好。我打赌他们不会同意。”夜辰耐下性子,由草莓日光去胡闹。
 毕竟夺牛大军的火力输出不由他俩承担。这个时候要拆散外调部队,无疑是扰乱军心。本来就抱着破坏“物种平衡”的目的打一场过家家似的战争,外调部队不可能把你当主心骨,在任何时候都死心蹋地地服从你的命令。
 艾利尔的父亲是禄卡家族的上门女婿。而母亲是摩卡家族的正统继承者。因此艾利尔身上流着蓝宝石·禄卡的血。而这个蓝宝石·禄卡身为午夜绽放的配偶,在遥远的过去,竟然背着露娜害死了他。虽然露娜亲自解决了此事,但仇恨通过回忆的长廊,流入每只夜骐的梦中,被越来越多的孩子所知晓:只有午夜一族的夜骐不会费心思侵害夜之子的一切利益,露娜不允许夜之子低头认输,带着这样的想法,去清算夜骐留下的每一笔账。
草莓日光向众夜骐深鞠一躬,吩咐两个士兵将黄金战车拉上场。她又是开炮又是开枪扫射,靠燃烧炮弹烧毁了左边不远处的那颗古树,又靠着连珠炮般的合金弹头将树后的乱石滩夷为平地。间隔几秒后,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三米高的蘑菇云在她的后方几百米远的沙地上冉冉升起,掀起一道气浪。夹在着沙子的气浪波及到四方,导致很多士兵站立不稳,左摇右晃,差点脸贴地摔倒。待“沙暴”散去,被导弹袭击的地方赫然出现直径为六米宽,高度为十米深的巨坑。
不知什么时候,雏菊踩在战车驾驶坐上,她在背后安装了有高质量的椭圆形导弹发射器,和被玻璃罩保护起来的核反应堆,和一条环绕腰部,藏在左翅紧里面的拉杆。“雏菊不才,熬夜两天,做了一个自保装置。你们比我年轻,多做点此类武器,回到你们原部队后,不仅能获得勋章,还有机会被追加荣誉。”
“我咋不知道你藏了一手。”夜辰侧过头,对草莓日光小声嘀咕道,
“我就是干这个的,你忘了?”草莓日光轻飘飘道,“好了,换你来讲。”
夜辰像背书一样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大概意思就是争取在下个月前荡平塞尔纳平原,赶在寒潮降临前回家里吃感恩节烧鸡。禁不住夜辰画大饼,士兵们原地脱帽,雀跃欢呼起来。几天来失落的心情在此刻随着冷气消失的无影无踪,每个士兵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拥抱身边的同伴,送出真挚的祝福。严肃的站前动员会被夜辰搞的沸沸扬扬,三个月过去,大家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毕竟之前光是集合部队,各个部队就在天寒地冻的雪山里浪费了三个月。
十分钟过后,夺牛部队朝着峡谷南方,浩浩荡荡的进发了。
草莓日光亲自驾驶战车,藏在部队后方。夜辰悬停在半空中,与草莓日光谈起未来几天去哪里弄新的粮食。这会清晨的温凉刚刚褪去,大地又迎来酷热的正午。大部队走走停停,有的去擦拭额头上的汗,还有甚者悄悄合眼,想眯那么一会。反正都是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地上盲目向前走。夜辰为了等信使一夜没合眼,眼皮总不由自主的垂下,他很想一闭眼,倒在战车里睡上半天。
战车忽然停下,猝不及防的刹车让牵线的车夫摔了个狗啃泥,草莓日光身体朝前一歪,眼瞅着要挨上控制台。幸好夜辰伸出胳膊,以安全姿势去抓她的腰,才避免了意外的发生。
一个车夫跪在地上,神情慌张,低垂着头,向草莓日光打报告,“报告雏菊,我们的车熄火了,要修好需要半个时辰。”
“那我就被大部队落下了!我不管,你赶快给我弄好!车和我去不了前线,你负全责!”
“我记得,你刚才还检查车子来着,还说不用我管。”夜辰在一旁解释道。他向车夫招手,用平静的语气,示意他不要在意,只管修好车。“我先背雏菊走,你弄好再开过来便是。”
“丢下宝贝仓皇逃走,我可办不到。”草莓日光呵斥着让趴在地上修车的车夫起来,看着身边的士兵主动为她让开一条道,原本密集的部队中央冒出一块缺口。“十分钟修不好,我好好修理你。”
“别动气,我帮你搞定。”一只年轻俊美的小马忽然拨开车夫,闯入雏菊的视线中。他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飒气逼马。希尔维精心打扮一番后再来现场,比先前总是摆苦瓜脸自嘲的那个样子强多了。樱桃般的酒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穿着亮铜色的半袖衫,上面印着金色的铜钱。黑色的战裙随风摇摆。雏菊冲着他诧异地瞪了一眼,想训斥他不懂规矩,在不经汇报的情况下越级上报消息。雏菊还没来得及向夜辰抱怨,那夜骐就认真埋头盯着车轱辘看。它向车夫借过来一支长条形扳手,半个身子钻进车子底下开始修理。没有婉言拒绝,也没有多说一句奉承话。
不到一分钟,一根烧秃了的钢钉从车里面滚向希尔维的脚底。
风声戛然而止,一滴雨水打湿了草莓日光的镜框。她从法师口中得到情报:晌午之时会有一场大雨落下。而九点左右,她俩应该跟鳞甲兵一起挺近荆棘峡谷,在靠近西南方的位置找到野生果园,在那摘取一些成熟的果实,充当军粮的补给。
希尔维从车下抽出半截身子,拍了下衬衣粘上的沙土,捡起了这枚掉落的钢钉。他先用嘴呼出一丝凉气,将附在螺母处的白色寄生物吹走。车夫即尴尬又难堪的立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向草莓日光解释,草莓日光就听见小马阐述车子无法前进的原因:
“螺丝松了,卡进缝里看不到。因为车蹚过泥潭,又遭遇暴雪天,泥水和钉子卡在一起,凝固成一坨。现在车子可以发动了,我没事就回去带兵了,雏菊元帅。”
车夫一归位,草莓日光立刻推动操作杆。不出所料,战车不但比之前提了速,并且能在不颠簸的情况下碾过石子路。希尔维的确让草莓日光开心了一秒钟,他很惊喜,部队中又多了一名听话能干的好少年,不用再花大价钱聘用部队外的专业战场维护员来保养黄金战车。看面色凝重的希尔维一步步走上前,她已经从悄悄从腰间拿出一块玛瑙石来奖励对方。见希尔维露出坦荡自若的神色,并闭眼半跪在地。草莓日光心花怒放,对方如此懂得礼数,比之前做出过口水饭的自私奴仆更听话,便先不言语,听他的恭敬地夸自己。
但他随后的一句话打消了在草莓日光心中的最佳老好马形象。
“请您交给我五十魔晶币,作为修车的报酬。”
“你怎想起我索要报酬的?”啪嗒一声,石头从她蹄中脱落,笔直地搁在旁边的碎石上。
草莓日光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就算拥有十年作战经验的弗格斯帮艾利尔打下一座拥有上万小马的领地,而因此名声大振,沉迷于美酒佳肴与帐下美马无法自拔,成为营帐中说一不二的少将。即便如此,弗格斯也没资格在遍地都是优秀将帅的雏菊军中主动邀功请赏。
“那我为什么想不起来,”希尔维态度坚决,上前一步道。“干活拿钱,不正经么?”
“假如我不给你呢?”草莓日光有些生气,感觉自己的尊严在被侵犯。她满不在乎地扭过头,一旁的夜辰对着希尔维不停向右摆头,示意他别以下犯上,拿小事得罪草莓日光。激昂的乐曲随行进的队伍一路播放,草莓日光懒得再打理不懂事的少将,混入火炮小队中继续前行。
希尔维根本不在乎,他也不再看草莓日光一眼,挪动着身子,重新弯腰钻入阴湿的车底,将钢钉以之前卡进去的角度,顺时针旋转多次,分毫不差地怼回去。车子像休止的音符戛然而止,号角声也随之逐渐远去,消失在灿烂的地平线尽头。草莓日光攥紧拳头,怒气冲冲的摔门下车,看从车底爬出来的希尔维坐在地上,哼着一首胜利的小曲,完了后叼起从蹄子里递过来的一根脏兮兮的树杈,学鹦鹉一般啃掉树皮,还故意吐在草莓日光脚下。
“你不付弗格斯的报酬,那我就只好给你恢复原样。”
“艾利尔你过来吧钢钉拔了,这愣头青不识好歹!”草莓日光扯着嗓子向车里吼道。
夜辰很快学着希尔维的样子钻如车底,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在车轮的间隙里摸索,但由于钢钉卡的位置他够不到,一个不小心他又把树枝从中间折断了。这事与他无关,艾利尔不想和弗格斯闹矛盾。夜辰从车底下爬出,就去叫希尔维回来商量这事。
希尔维默默走到他身后,一个字也不说,草莓日光也气鼓鼓的杵在原地,黑着脸死死叮着希尔维起身走向东南方的一座荒废的石头遗迹。那花岗岩半数被野草掩埋,而许多棱角分明的草地像耕田一样有起有伏,聚拢在一起。
“别往心里去,我替她出,若上下级之间不讲诚信,我也不好带你。”夜辰向草莓日光使眼色,用响亮的嗓音继续喊,“我们再不走,连火药兵都追不上了。”
草莓日光攥紧拳头,黑着脸向夜辰抛出那一枚玛瑙石,再由夜辰一路小跑追上希尔维的步伐,亲自把玛瑙石郑重的塞到他蹄心里。希尔维也不再和他计较,低头快跑略过肩抗枪炮的队伍,在距离草莓日光五十米开外的小石头上刹车立定。当他再次从挺拔的脊背后伸出胳膊,草莓日光才注意到一条锋利的尖刀像指甲一样牢牢嵌入在他的前蹄,就是这样修长而灵活的器具,让希尔维能轻而易举的把钢钉从狭窄的缝隙中,再不损害目标的情况下抠出来。
“你之前接受过专业训练吗?很多训练营会给肢体残缺的伤员装义肢。”雏菊反感在面子上战胜她的马和事,名誉、金钱,她不允许谁比她强出几倍。对于无法逾越的鸿沟,雏菊都嗤之以鼻讨厌他们到骨子里。所以,雏菊不喜欢弗格斯刻意装出来的风度翩翩,不喜欢他致力于维护的原则主义,不喜欢他以掉头离开的方式反抗自己。放在当时,雏菊一定会找机会羞辱他,不管艾利尔怎么想。
“没有,我们都是自己训练的。我是午夜·弗格斯,亚瑟叫我来支援的。”
“那之前我在台子嚷嚷半天你死哪了?”在一旁飞的夜辰很是不悦,这种讲究细节的场合,你一个少将更应该以身作则,和战友准时前往山谷顶峰报道才对。他肢体健全,陡峭的山坡不能阻止他,喊着永不屈服的口号征服高山是他夜骐的本性。
“报艾利尔,我们分头行动,我最早到,其他战友马上就到。”
雏菊被鳞甲军远远地甩在后面,此时从她身旁略过的尽是扛火炮的远程兵。而横在夺牛大军面前的,是一片地势陡峭的上行坡道。山坡里到处长满了连绵不断的灌木丛,还有许多藏在枯叶与烂草之间的沼泽地。倘若一只鳞甲兵掉入沼泽,背部的麟甲外壳会自动插入平地,并主动拉其上岸。没有鳞甲兵的帮助,雏菊和艾利尔无法顺利通过沼泽山谷。
“别废话了,你俩再墨迹我们今晚都不一定能及时挺近希拉里峡谷,你队友爱到不到。”草莓日光一边驾车前行,一边制止希尔维再唠叨下去。
游击队算什么东西,分头作战纯属浪费时间!夜骐军中从未有过分头战斗这种做法,夜骐军向来都是以大兵压境的形式一路轻松的摧毁了夜之子的防线,夜之子只会抱头逃窜,跪地祈祷。只要告诉他们绝对的服从可以从她这换来充足的食物和水,夜之子身上的奴性就显现出来,为求生放弃了最后一点尊严。攻略哪里的部落还得分头行动?夜之子是能一口气飞出千百里地;还是学会拿变形魔法干扰战场,拖延时间了?
希尔维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故作沉默的样子听着。夜辰陪他并排行走,紧挨着火炮队尾。此时另外几只穿布衣,腰间别着榴弹的队友陆续从队伍后方追上来,相继与希维尔汇报一路的所见所闻,算是队员给队长做报告。在这之后,三只夜骐不再讲话,草莓日光只顾埋头赶路、夜辰又回到车里去,从囊袋里拿出侦查专用的望远镜,悬停在草莓日光南方,一刻不停地环顾四周,视角也不断在左手边的大海与右手边的峭壁之间切换。
秋天的山谷,是迷雾笼罩的仙境,小马的禁地。军队在低海拔的沙地上沿海向南而行,可以尽可能的远离从山间而来的白色迷雾。夜之子拿一种仙草做灯芯,可以驱散一小片迷雾,时刻保持意识清醒。但夜骐做不到,他们必须赶在白雾蔓延开来之前挺近峡谷,找到依山傍水的林地扎营。雏菊只要再行一千米,抵达一处呈四五十度的斜坡,一路向前穿越无马居住的密林,再沿一条银色溪流一直朝东南方行进个两千五百米,便可以从河流上游的山泉附近找到一片废弃的教堂,无论在那从哪个门走,都可以进入被白雾笼罩的峡谷。
“弗格斯,你为何投我?”尽管草莓日光主动忽视他,夜辰仍有一句每一句的和他聊天。
“和你们一起,与夜之子建立合作共赢,双边发展的友好战略,阻止双方不可调和的矛盾被进一步激化,从而继续不休不止的打到月球毁灭那一天,”希尔维说的很轻,语调又不失严肃,草莓日光投去轻蔑的目光,理想主义者编出来的鸡汤,喝多了反而齁嗓子。品尝喝说太多,自己都被骗了。
“一本正经的废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雏菊嘲讽道,“都你动刀我开炮的时代了,你还信老露娜灌输的心灵鸡汤,真是幼稚。”
“雏菊元帅,你听过秘境森林吗,露娜和消失的夜之子没有躲在那消磨时间,他们一直在舞刀弄枪,磨练心智。我在里面认识一个叫索罗的,还和她见过面。你不和他们打交道,自然不清楚他们的实力。最近,索罗带着一身武艺回乡了。亚瑟担心您这一去回不来,才逼迫我一定跟你走的。”
“一个毛头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不配被挂在嘴边说。”雏菊满不在乎道,“就算他再能打,身体也挡不了炮弹吧。”
希尔维很快耸了耸肩,低头沉默了。草莓日光以为他理亏了,便笑了笑,不再刺激他。
希尔维清楚,露娜不可能放弃夜之子;弗格斯也明白,露娜不认输,夜之子就可以活。午夜家认她做朋友,她真的会舍弃名誉去保午夜家一生一世都不倒。
浪潮不会停止,就和他勇敢的心一样,时刻在运转。沙子被海水浸湿,浪潮又急匆匆地退回去,沙子很快又干了,不到几秒又被新一轮浪潮抚平了。希尔维望向望向金光闪闪的沙滩,心中的浪花澎湃不止。后浪总在推前浪,就仿佛刚成长起来的新势力从来没放弃铲除顽固的旧势力,而那被反复弄湿的沙滩,好似在验证新势力的努力从来没有白费。此时此刻,在希尔维,亦或者是弗格斯的眼里,打仗是有意义的,应该是掐灭反动派的嚣张气焰,重新制定一套公平公正的治国方针;是一定要在历史教科书留下自己的名字。为了创造一个没有硝烟的世界而持之以恒地战斗,为夜骐和夜之子的共荣而努力。”
雏菊在路途上耽误了一阵,比计划晚了足足一个时辰。更糟糕的是,他们碰上了传说中的白雾。那一团团浓雾模糊了海滩尽头乱石岗和它旁边的上行坡的身影,一切都宛如仙境一般虚无缥缈。面前的火炮部队被罩在浓雾中,让艾利尔迟疑片刻,立刻向全军下令停止前进。很快雏菊克劳、弗格斯、艾利尔三马和随从十马与大军隔开,愣在原地不敢再动。白雾随着海水涌动的方向慢慢向下游荡而去,逐渐占据陆地,席卷峡谷边境。岸上白雾拂过褐色小草冻成了冰雕;浓雾越过悬崖逐渐开阔起来,入侵广袤的平原,滚过焦土与山地,裹上了灰色;浓雾悄悄吞噬了田地,吃掉了羊群。鸟鸣声像被雾黏住一起似的叫不响,本应婉转清脆的歌声变得嘶哑而聒噪,像鸭子嘎嘎叫一样。入侵完平原后,浓雾又钻进了山崖之间的一条条光秃秃的缝隙里,把所有声音都吸干净了。
“前面有座塔楼,看样子是荒废了,有火烧过的痕迹,确认安全,可以进去。”
“艾利尔上尉,这么浓的雾没法分辨时间,我请求咱们原地休息,找掩体躲一下。”
“我不同意,”草莓日光否定道,随即被夜辰强行抱下了车,“炮兵连都跟丢了!”
“你们三个去后头,别出声,戴好镜子,”希尔维分给三只夜骐外形酷似夜行镜的东西,吩咐他们守在离战场一百米外的地方,检查附近有无怪物出没;“艾利尔上尉,带雏菊躲到旁边的岗哨里去,”其余马和我一起,列阵保护好战车,远离海边,大家明白吗?”
“大家明白!”
 草莓日光在夜辰的搀扶下躲进塔楼一场的箱子里,希尔维与三只夜骐合力将战场推到塔楼一百米外的褐色矮树丛里去,一马站一个方位,佩戴护目镜,左蹄攥紧沾血的刀刃,右蹄搭在榴弹的保险栓上,时刻准备牺牲自己,保护“武器”,不让艾吉斯的悲剧重演。塔楼南方是一条上行坡,东边与连绵不断的山崖接壤,西北两边尽是望不到头的海洋。此刻被白雾笼罩的伸蹄不见蹄铁。谁也不敢贸然走出此地,在浓雾中穿行。雏菊偶尔从箱子中探出头来,在向后缓慢流动的白雾看到方圆几里的东西。
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居然出现在迷雾之中。雏菊隐约可以看见她不仅有兽角,还有一对翅膀。,十三四岁的骨架,却拖着老朽般沉重的步伐。相貌看不清,但老远就能飞向他额头系着一副头环,头环上镶嵌着某种发光的浮雕。
“艾利尔,你出去看看什么情况,嘿你干嘛呢?抖成筛糠,有那么害怕?”
“那我走了,丢下你不管。你但凡出点事,我在法庭上怎么说?”
“瞧你这怂样,和我哥弟姐妹一样胆小。”雏菊一脸愠怒道,“我一发导弹过去。她不死也得过来找我帮忙,我再抓她当诱饵,两全其美。”
 那天马口中吟诵着什么歌谣,声音与呼啸风声相碰撞后,听起来变得像催命曲一样尖锐而沙哑,仿佛下一秒能引爆玻璃,让雏菊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挥蹄破开箱子,迅速飞起来趴在墙上,对准那家伙射出一发威力如同炮弹的武器。霎时间,剧烈的爆破声震得整个哨塔都在颤抖,火光和冲击波非但没有撼动天马一分,反倒一股脑倒进哨塔内部,将地上的废木头茬子、长草的石头和各种缺胳膊少腿的木质家具掀到空中,在碰撞中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浓烟洒下一阵呛马的灰色泥土雨。草莓日光躲闪不急,一个趔趄从哨塔后门摔倒在湿润的沙土上,脸朝天翻倒在地。
 本就摇摇欲坠的哨塔承受不住如此级别的爆炸,在雏菊惊讶的目光中轰然倒塌。
一旁盯梢的希尔维赶紧飞过来把草莓日光扶起来。夜辰也摸着脑门,吃痛得从废墟里钻出来,踢开压在腿上的石头,一辆痛苦的抱住膝盖,看样子他刚才受了蛮严重的伤。
“你没伤着吧,让我背你去车上休息。”
“你别碰我,我不用你扶,赶快去前头给我堵马,我看见有只天角兽在冲我笑。”
希尔维顺着雏菊所指的方向一眼望去,废墟旁的确站着一个少女。她好像暴雪中屹立不倒的梅花,浑身上下全是雪白色的皮毛,清澈的眸子下挂着一副发白的嘴唇。齐额宽的刘海下暗藏长短不一的两道疤痕。伤口已经凝固,看样子只是被树枝划伤的。她开始朝废墟的方向走去,腿在行走过程中不断发颤,随之双膝跪在木头茬子前,把蹄伸进去摸索着什么东西。从她嘴里冒出的短歌词不是缺主语,就是少宾语让马摸不着头脑,但每一句都离不开故乡:
风一吹,故乡的稻草随之荡漾开来,与谷仓的风车一起旋转。
风一吹,为田野与牧场送来秋日的温凉,带动溪流源头的水车转动。
由于刚才的爆炸碰巧驱散了附近的白雾,让在场所有小马立刻看清了少女的面目特征。她就是由雾轨扮演的落雪,不知什么原因流落到这个寒气逼马的峡谷。强烈的爆炸似乎被附在她身上的某种魔法外壳反制,从而让她毫发无损。她阴郁的样子,仙女一般的芳容,弗格斯从未在旧都城见过。禁不住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希尔维立刻陪草莓日光一起,赶紧走上前对她询问起来。
然而最先开口的是雾轨,“你知道塞尔纳平原怎么走吗?”
希尔维想张嘴,被草莓日光抢了先,“我们正要去征服那里,你看上去天赋异禀,可以加入我的队伍,不止你意下如何?”
“落雪能靠自己看见未来的残像,不需要任何同伴,他会死的,我要去救他。”
“挨我一炮后果然开始胡言乱语了吗,”草莓日光喃喃自语道,随之看雾轨从废墟残骸中摸出一只做工粗糙的手帕,还把它当宝贝一样贴在鼻子上,嗅其中的气味。草莓日光让希尔维回去看护战车,自己勇敢踏上废墟,从她蹄中夺走破布,并在她面前招手,像哄小孩睡觉那样,“你说的塞尔纳平原,我从小就向往。夜之子不会开垦田地,把好好的大草原浪费了,我必须代替他们,把当地环境开发一下。不知道你听不听的懂我讲话,总之我要带兵征服那里,奴役当地的夜之子,按我的想法改造塞尔纳平原。你帮我个忙,看看我能不能赢。预言的好,我就收你在部队当大祭司。”
“所及之处,满目疮痍,你溃败成军,无马生还。小小的孩子踩在被白雪覆盖的尸体上哭,满地都是被火光吞噬的战车残骸,一个身高三尺的怪物站在黄昏下哭,他亲手毁灭了故土,再也没有塞尔纳,只是地狱,一片焦土,末日迎来。”
雾轨说着说着掩面哭泣起来,豆大的泪珠从蹄铁边留下,迅速凝结成冰。
比起气愤,草莓日光反而感到手足无措。她本想气的扇这孩子一巴掌,但眼下的情景让她不得不想办法安慰落雪,不然峡谷还没到,自己先困在眼泪铸造的寒冰地狱中了。
“抱歉孩子,我一激动,把你吓哭了。我没有恶意,你别害怕,慢点说,可以吗?”
“可以,”雾轨答应了,终于是把蹄子拿开,放缓语速,眼神以不易察觉的幅度慢慢向海浪撇去,于此同时,夜辰已经将战车开到附近,只等草莓日光完事后掌舵。
然而,雾轨把悲惨的景象,一字不差地又复述了一遍。草莓日光静默原地,阴沉个脸,自己扇自己一巴掌,确认自己没陷入幻觉,立刻掐住了这孩子的蹄腕。怒容满面道:
“弗格斯,你过来一趟!”
“雏菊元帅,你话都不说一声就炸她本身就有失礼貌,不赔礼道歉不太好吧?”希尔维三步并做两步,将楞在原地的雾轨从草莓日光怀里挣脱出来,再用宽厚的臂膀将她护在一边。而平日里习惯对违抗命令的下级发火的雏菊刺客却冷静了下来,等大雾完全散去之后,艾利尔瘸着退一蹦一跳的找她回合后,她对希尔维不紧不慢道:
“她应该和索罗好着呢,我们干脆不改变原计划,但不用去和大部队回合。等我们穿过峡谷,弗格斯带着她去找鳞甲兵,我和艾利尔从北边的山谷里直接绕进牧场,一声不响的把牛抢走。索罗肯定会循着落雪留下的踪迹一直找到夺牛大军,消耗大部分精力,等他精疲力尽,我们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让三万大军成为你胜利的垫脚石?”夜辰咧嘴摸着腰,飞到草莓日光身边停下,低下头去拿蹄心抚摸雾轨的额头。仿佛感应到一种跃动的能量,他立刻把蹄子收回去,向草莓日光着重道,“她病的很重,脑海里浮现的,和此刻看到的景象完全相反,她一路忍痛闭眼走下去,附近的风景会逐渐被同化。恐怕这孩子会把身上的瘟疫传染给我们。把她交给军队处置更妥善,让弗格斯送她走就好。”
草莓日光的脸当即黑了下去,压低嗓门回应道,“白雾莫非是她带来的?”
趁他俩喋喋不休的商量,一旁等候命令的希尔维悄抬起胳膊,在雾轨面前左右摆动。模糊的眼球并未随之转动,仿佛笼罩在冰川中的雕塑不动如山。“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有那么一秒,雾轨仰头凝望天空,余光与他的视线交汇。只见她干涸的嘴唇向上微微跳动,身体失去重心,向右一歪倒在了希尔维的怀里。
她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陷入了酣睡。希尔维一抹额头,如开水沸腾那样滚烫。那个闷热的夏天历历在目。草莓日光却毫不在意,用力推开在尝试叫醒雾轨的希尔维,上去就要靠蛮力掐她胳膊。大片的汗珠从皮肤上渗出,闪烁的浮雕上方开始凝聚成一团惨白与一团湛蓝色的水雾,在半空中相互交织,有规律的颤动之后,很快便消失在阳光中,不见踪影。有那么一刹那,草莓日光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远处呼唤她的名字,叫她勿忘过去。
“弗格斯,捆住她,扛到后座上去。”
“她身上的烧得治,”希尔维先抱紧她上车,去杂物区够粗绳的胳膊始终没放下来,
“没得空,夜骐不得病,去哪找药?要都有药治心病,谁还闲的去掠夺资源?”
  碍于草莓日光语言上的强势,希尔维又得先服从命令,再琢磨具体行动。他刚扭过头,却发现躺在车上休息的雾轨不见了。此时她正沿着海边急速奔跑,因为害怕,身上的毛细血管在急速收缩,导致她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寒意渗入海边吹来的冷风,一点点顺着肌肤侵入血管,让她膝盖发凉,视线再度变的模糊起来。
 她一脸疲惫的垂下头去,膝盖紧挨着沙土,眼睁睁地注视着朦胧的气雾从海边升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持续拨弄着迷雾,并从云端上洒下如白砂糖一般厚重的雪花,让温暖的大地陷入沉睡。急促的蹄步声,粗重的呵斥声,还有更轻一点的踏浪声,愈发的近了。雾轨尝试着努力抬起眼皮,后背霎时间传来一阵刺痛。来不及回头,她就脸朝下趴在了湿润的沙土里。紧接着,她感到胳膊被马交叉着拧到背后捆死。咔哒一声,小腿又传来一阵剧痛,铁器与皮肤接触的瞬间,如针线刺入血管一样疼到骨子里。
为了兑现和索罗立下的誓言,落雪孤身踏上前往塞尔纳平原的路。但她没有料到,夺牛大军也会走这条路。由于意识先前被黑晶入侵后得不到修复,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操控冰魔法保护自己,被雏菊捆住胳膊和腿,塞进战车的燃料箱里。在干燥的环境下,只要有可燃物不慎从缝里溜进去,战场会被立即引爆。
草莓日光飞到半空,一眼辨认出她在沿海岸向崖边逃跑。由于她拥有一堆机械翅膀,很快便在三百米外追上了体力透支的雾轨。而希尔维对她一见生情,不想让她盲目奔跑,一不小心跌入大海里,便从车上拿下捆绳,一直跟在雾轨身后。看她总捂胸咳嗽,自己也不好受。
“跑,你再当我面演戏试试。你妈没教你,要对说的话负责吗?”
“我妈倒是教过我,对在意的马,从不撒谎。”雾轨说完这一句,便闭口不言。她摆出一个容易挣脱的姿势,让草莓日光骂个痛快。
夜辰满头大汗,独自把战车开了过来。草莓日光又埋怨他眼神不好,夜辰忍不住辩解道是她先惹事,耽误行程。与此同时,希尔维叫出去的卫兵也纷纷从山崖边的不同方向小跑着回来。说站在高坡上远远望过去,夺牛大军看上去和芝麻一样小,就算立刻以急行军的速度去追赶,也会因为缺乏食物而半路累倒在山谷里。希尔维清点了下数目,便转头和雏菊反应,太阳落山前先在果园附近歇蹄,明日再启程全速追赶大军。
夜辰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建议。雏菊也不再吵了,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等我们追上联合军,你再从各部队抽出两千士兵,带着她,从东边的峡谷进攻。发现索罗就向东撤,把他引导禁地,我和艾利尔抄小路,去抢奶牛。这女孩跟着你,你看着办。”
海浪停止涌动,动物回去冬眠。一首优雅动听的摇篮曲反复在耳边徘徊。几只海鸥从空中略过,那声音就更清晰一分。
落雪想念着许久未见的索罗,又怀念去往天堂的母亲。
索罗还是离开了秘境森林,不忘落雪的容颜,翻跃一座雪山,带着对父母的思念,在闷热的初夏回到家乡。她立即与乌尔纱成亲,履行对她的承诺。并继承自卫队长的职务,和弟兄们一起,担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故乡的雨下了一阵又一阵,阴暗的雾气始终笼罩着山沟里的村庄。他还是会跑到库兰住的塔楼里去散心。站在塔尖,回想起和她过去的点点滴滴,渐渐的睡着了。闷雷炸响,他又得从梦中惊醒,一个侧翻躺在被雨水打湿的铁板上,让雨水和泪水融为一体。他有时候会怀疑,秘境森林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说那些美好的事物都是他迷茫之中做的一场梦。
落雪也在不停地做梦,梦见所熟悉的一切被暴雪淹没。苏醒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又向前独自前行了数十步。索罗不知道的是,那个姑娘真的来找他了。
落雪前一秒还在为母亲病逝的消息流泪,后一秒就在索罗的安慰下和他并肩去林中散步了。她喜欢自己雕刻冰花,不要被打扰,精心享受创作的感觉,将自己从熙熙攘攘的马群中剥离出去,放空内心,倾听自己的心声。敲一敲冰雕,偶尔能听见铃铛响。索罗总说落雪太忧郁了,于是陪她一起做冰雕,陪她一起和大家伙去林中采集物资。时间久了,落雪觉得她代表了冬天,索罗如夏天的骄阳带来了光和热。索罗说,你可以走慢点,我可以等你,你的路还长,慢一点走,欣赏下四周的风景。偶尔回头望着我笑一笑,别忘了我就好。等我追上你,路上的鲜花会绽放出,它最美丽的色彩。
得到夺牛大军向平原进军的消息后,索罗开始带同伴去前线安置陷阱,让住在附近的小马看好家畜。当同伴趁着夜色早早回去睡觉后,平日不会感到困倦的索罗仰望星空就不由自主的打哈切,干脆放空大脑,躺在草地上放松一会。
“马套已经系好,尖刺路障已经就绪,夜骐一进峡谷,打远一瞧就看得见。”索罗自言自语道。住在峡谷边境的库兰在去年走了,得了很严重的结核病。索罗连夜抽调两名士兵,和自己一起奔向库兰生前驻守的塔楼,他们挖开主路上一些松软的土壤,架上一排路障来阻拦夺牛大军的步伐。索罗在最显眼的路障上系了自己编的绳套,把夜骐能读懂的古英语文字用刀刻在上面。而系在路障上的细绳被索罗埋入半米深的土里,一直沿着山崖连着山头上列成一排排的巨石。只要有夜骐挪动路障,巨石会立刻从悬崖两边滚下。虽重创夜骐是不可能的,但能挫一挫雏菊的锐气,并让她知晓自己在等她。
“露娜说,雏菊是靠倒卖军火致富的夜骐,一边挑拨族与族之间的关系,一边向弱小的夜骐一族进口强大的军火,再收高额的什么利息。夜之子从没招惹过她,她却带几万夜骐来攻打我们。就靠我们十几个,真的很难赢啊!也不知道,落雪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露娜,真担心她压力太大,再也不出现了。”
扮演索罗的闪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切,拨弄着地上的嫩草。他用力一拔,拽下几根发黄的绿草,将它们高举在胸前。透着明亮的月光,在眼前晃来晃去。方圆一千米以内的草皮或多或少被挖空,布置好的捕兽夹藏在地下,被一团不起眼的杂草埋在下头。
“你得相信自己。除此以外,世间再无可依靠的东西,像我们这样失去至亲的马,每一天过得没有什么区别,唯有靠着强大的信念才可以慢慢活下去。”
有只陆马的影子投在他的苦瓜脸上,那个比他高一辈的中年小马蹄持一根赶牛用的棍子,悄悄坐在闪尘旁边,他语调柔和,让闪尘一时觉得十分亲切。闪尘感觉他此刻坐在自己身后,和他一起观望星空。夜色如此暗淡也就罢了,星星也只是稀疏地闪了几次,就隐没于白色的烟尘中了。似乎月球上的时而绚烂时而单一的光景,向来不是为夜之子准备的。
“我总在担心,从一开始夜之子就不是夜骐的对手,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安慰自己。”
“起码你我还活着,一起祝福未来的美好,”他顿了顿,语调变的沙哑,字与字之间响起鼻音,模糊了他的言语,“我在牧场边,时常看见你独自发愁,担心敌人在夜里突袭。你让同伴们带我们几个老弱病残往北撤离,自己誓死要守住峡谷边境,也就是这里。你即担心会守不住,又担心自己就这样战死。”
“我死了,我的儿子会替我战斗下去。如果他命够硬,在被炮火覆盖的战场上能活下来,我相信,他会做和我一样的选择。”闪尘说罢,眼眶泛起泪花,声音有点哽咽。
“叫落雪的女孩,她此时此刻,一定想靠在你背后,和你并肩战斗。”
“我答应在这等她,我也必须守在这等,让她一眼望见的是绿地,是尚未被战争侵蚀的塞尔纳平原。”闪尘点了点头,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没法强迫自己隐瞒对雾轨的爱。明明雾轨在喝醉了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向他表达浓烈的爱。没有扯父亲对她另一半的要求,也不拉着他去大商场疯狂购物,利用他的一片真心去在闺蜜面前炫耀什么,从而填补她缺乏的情感需求。雾轨一次又一次暗示,闪尘总看不透,没有一次回应雾轨的爱。倘若他主动来学校,全身心陪雾轨去湖边散一会步,就不会让雾轨扎进书中出不来,累到住进医院。
对标于索罗与落雪:假如索罗早一点意识到落雪要他陪一辈子,就不会让落雪自己出去撞见黑晶,也不会让黑晶攻击落雪,更不会导致落雪的意识陷入两股力量相互纠缠制造的紊乱之中。
“真好,儿子还活着,你若来得及,能帮我去前线问一下我儿子的下落吗?”
“他叫什么名字,明天我帮您和兄弟之间问一下,肯定能找到。”
一只布满褶皱的蹄子爬上了闪尘的脸颊,闪尘顿觉被摸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就在前不久,索罗在与境外的一只夜骐军官搏斗时,因一时疏忽被它用长矛贯穿了下巴,自己又摔下山崖,挂在一棵树枝上保住了命。他忍住疼痛,在夜里用出吃奶的力气一点点爬回山顶悬崖边的草坑里,因流血过多昏了过去。好像是一个农场主抬他回家,替他亲自包扎伤口的。
他叫诺亚,在前不久失去了从天降下的妻子,又在十几年前同时失去了前妻和儿子。这个儿子在满十岁后被送去前线作战,并让军中小马用逝去英雄的名字来称呼它。时光荏苒,儿子逐渐忘记了原本的名字,习惯了新的名字。
站在索罗背后的,正是无畏扮演的诺亚。
索罗不曾和诺亚有过多少交集,但索罗通过谈话得知,国王曾用一种法术反复抹除过自卫队的童年记忆,诺亚的儿子恰好被国王选中。加上国王犯下的其他霍霍妇女的罪行,诺亚比任何马都憎恨这个沉迷于欢愉中不能自拔的国王。
“塞博坦,我不会忘的。我还有一个女儿,和她母亲一起消失了。”
 “我妹妹也是在森林中和我走散的,”闪尘将目光投向西边的高山,被白雾彻底笼罩的山谷,“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时间久了,我只记得她在腕部系一条红绸缎,全身是亮白色的,鬃毛是那种柔顺的银白色。明明我在梦里能回忆起她的一颦一笑,可一招蹄,我始终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无畏开口便问,眼中仿佛若有光:“她腕部系着什么东西?之前怎没听你说。”
闪尘起身答道“红色的段子。寓意日子过的吉祥如意。那是凤凰的红色,应该预示着,能从灰烬中重生吧,应该是这样的。”
“没那么复杂,我只是想给她生活中多添一点色彩,淡红色好看。”无畏回复道,他抬起头,一切事物在月光的笼罩下,不再像白天那样没有轮廓,苍白无力地插在土里,无畏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闪尘,轻轻握住他的蹄子,往自己衣袖口里放,用自己蹄心的余温尽可能的温暖他,闪尘蹄心似乎多了一件实心的饰品,似乎无畏在偷偷给他塞东西。
“您今天忽然对我说起这么多话,是准备和我告别了吗?”
“,孩子,冥冥之中,你和我第一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
“我不明白,”闪尘慌忙将蹄子抽出来,当时索罗迷茫见觉得,是老先生从一开始把他错认成他儿子,却不知诺亚在心中早有了答案,索罗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儿子。
“我在安慰我,所以我试着安慰你。你都说了,相互安慰,是支持你战斗下去的办法之一。”无畏说完,有意露出轻松的表情,在闪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立刻背过身去,向着回家的路走去,肩头不停地在颤动。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他现在住在谷仓里。灯光充盈着狭窄的空间,在一片寂静的平原中,为诺亚指明了回家的路。他故意走的很慢,只希望用余光多撇几眼这个英姿飒爽的少年。
  无论谁最终能活着见证夜之子获得彻底自由的那一天,相对而言都显得不重要了。关于谁又能在此期间看到什么,守护了多久草原的和平,也会在多年之后显得无足轻重了。夜之子始终就没改变过,打露娜送他们来这后,他们只想认真劳作。认真地活下去而已,夜之子不习惯打扰别马,骨子里的自卑,从未因露娜的执著而消失过。
“安心上战场吧,后方交给我,不管你我相隔多远,都乐意为彼此燃尽生命的最后一丝烛光。我知道,你想修复一露娜犯下的错误,让月球趋于稳定。”
在雏菊一行夜骐与夺牛大军在通往塞尔纳平原的唯一峡谷回合前,身体虚弱的落雪基本没再讲一句话,并拒绝咽下他们搜集到的事物。落雪每天夜晚都会冒汗,体温像火箭般急剧攀升,整宿整宿的失眠睡不着。额头渗出大量冰冷的汗珠,让周围的野草在一夜之间冻上一米高的霜,让雏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半截胳膊被冻在里面抽不出来。她必须得落雪睡踏实了,冰霜结晶因落雪的心安再融化才行。雏菊把一年来不敢冲黑晶嚷嚷讲的脏话一股脑地倾倒在她身上,说她是扫把星,让马心生恐慌的瘟疫之灾。她一骂就是半个小时立在那,眉毛拧巴在一起,畸形的牙齿裸露出来,加上态度很恶劣,骂的落雪低头揩眼泪。这个时候在一旁烧水的弗格斯会看不下去,把擦她眼泪和向她讲漂亮话两件事一起做,再喂他喝没有水分的小米粥。弗格斯尝试讲笑话逗她开心,可落雪的心像是水泥灌的实心体,怎么捂都化不开。
深夜就像弗格斯的冷笑话一样无趣而漫长,好像总也结束不了。越是高冷而内敛的女孩,越是吸引像弗格斯这种年轻男孩去慢慢捧她,去一点点解析她靠情感和知识搭建的城堡,可是她们太累了,必须得睡一会,考虑下自己。有弗格斯在身边的夜晚,落雪会哼唱起摇篮曲,慢慢倒在他怀里,沉沉的睡去。落雪总是梦到魔物来抓自己,经常对着空气乱踢。
艾利尔倒是一反常态。他既不帮落雪辩解,也不为雏菊撑腰。他大概在太阳升起时飞向远方,偶尔带弗格斯的一两名士兵去几百米原的荒野去做侦查工作,到深夜才踮着蹄子,摸着黑赶回来。
除非艾利尔与雏菊之间产生隔阂,艾利尔才会借侦查的名义到处乱飞,故意躲着不见雏菊。明明他们只要再坚持飞半天,穿过山谷南面的只有一片密林,推平隐没在其中的一座年久失修的废弃要塞,就能与鳞甲部队成功回合。雏菊见新婚丈夫经常夜不归宿,倒也不急着发作,只是在他每晚回到帐篷里说几句讥讽的话,再立马钻进肥大的树叶下装睡。等艾利尔明白过味来,不爱发脾气的他便一跺蹄跑到偏僻的杂草堆里打拳,雏菊想着在荒山野岭度独自生活的那一百二十天,鼻头不仅一酸。
躲在山沟里生活的日子,她雏菊不是没经历过。
她和她的夜骐被堵在峡谷里围歼,士兵们为了她纷纷负伤坠崖,她坠落在崖边凸起的位置活了下来,后腿被炮弹炸成一滩烂泥,被困在悬崖边无法移动。她每天靠树皮充饥,饿了只能埋头去啃烂在土里的甲虫尸体。她精神上忍受了很大的痛苦才在一个大雨天才摸到一处洞口逃了出去。小小的月球不过是个变化多端的舞台,真到了万分焦急的时刻,能依靠的对象只有自己。任凭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所谓的朋友抛弃生的机会来救你。
过了一周,艾利尔发现了鳞甲兵的踪迹,他们明天一早就可以在峡谷边境与其回合。
今天的月亮不太圆,山谷里的气温冷的让夜骐直打喷嚏。黎明带着暗红色慢慢撤离,夜色卷起阴沉的幕布遮住了大地的光亮。扮演雏菊的草莓日光像昨日一样守在帐篷边,冲不远处被绑住四肢的雾轨有一句没一句的数落着。在骂到她太弱才流落此地时,草莓日光起身故意经过她,往她脸上啐了口唾沫。雾轨伸舌去舔时,草莓日光就指着她咯咯直笑。
“艾利尔,我和你家相邻的近,当时我和你的结合是理所当然。你忙于家族生意抽不开身,我退掉监管者的职位降级当指挥官。我原以为这样可以随时去见你,但你还是到处飞,我也想跟着你飞,你同意了,我俩一直飞到这里。结果你我下来了,你还在到处飞。”
雾轨默不作声,更多是因为她真的感冒了,身体一直在发抖。
草莓日光盯她越久,一路以来挤压的不快就越想如井喷般爆发。
“你说你也是,他要真爱你,为啥不带你回家?你这样去找他,自己不难受么?”
 草莓日光身旁的篝火依就在燃烧,在被湿土覆盖的草地上映出她的倒影。
“知道你是为什么去,你是在担心什么,一回来就钻被窝睡觉,不和我透露一个字。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乎我什么,你要敢夜里还不回来,我就敢一下子哭给你看。我故意装的啥都不在乎,就越发觉自己遇到事后才越在意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我俩都是不被爱的,或许你是看见一对夜之子在你情我浓,眼皮子离不开了。只要你今晚肯回来陪我,我愿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听你解释,解释完我就原谅你。等下,你似乎也没犯错啊,只是我时常感到压抑,那种渴求陪伴的心理逐渐扭曲成一种病态的念想。艾利尔,想你的第十天,你为何不肯多花时间,放下顾虑和我多说一会话?”
 雾轨又开始不停的咳嗽,口水混着冷气,变成冰块哗啦洒在地上。慢性病患者的症状在这一路上全扎身上了。她双臂搂住蜷起的膝盖,头深深地扎进去,不时露出红彤彤的脸蛋,像现在这样咳嗽。对面的草莓日光像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冲雾轨嚷道:
“真是瞎了眼,非要自己找!”草莓日光使劲踢开一块石头,擦着雾轨的耳朵咻的飞过去。紧接着她气鼓鼓地背过身去,弯腰钻进油麦色的帐篷里,坐在烛光里发呆。独自坐在里面的干草堆上看夜色渐渐变亮。黎明将至,大家却各有心事,都几乎没怎么睡。
 艾利尔是摩卡家的第七代长子,雏菊表面上是克劳家第七代小女,实则绿洲皇室第六代长女,只是迫于法庭的压力至今不向外界公布而已。按门当户对的习俗来讲,轮不到雏菊做艾利尔的妻子。
一旁的希尔维用树枝打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在上面点火热稀粥。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勺一下下盛满一小碗,吹去冒出来的热气后,才走几步到雾轨面前,坐在她身旁的残岩上,喂她喝一口小米粥。雾轨无意识地摇晃着脑袋,然后无力地垂下头,将五官埋在垂下来的白毛里,不让希尔维注意到她哭红了的眼眶。
 她一直被绑在枯了的槐树下,抖落下来的东西她肩上落了层灰。大雨一刻不停地下了整整两天,她身上的毛也拧成了湿哒哒的毛团。她的始终保持着拢蜷曲的姿势,让混着雨水的湿土在那安了家。从远处一看,她像极了守护一方土地的山神。
“你这又不吃,都饿的没小姑娘样了。你但凡饿晕过去,我咋跟老大交代,”
雾轨沉默不语,肩头以很小的幅度抽动了两下,她讲不了几句话,但能仔细听你讲话。
“不是我不想给你解开,是你说的那些话太突然,着实吓到雏菊了。她只打过一次败仗,输的特别惨,所以她害怕经历第二次失败,尤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希尔维顿了顿,将蹄子轻轻搭在雾轨的小腿上方,然后一用力,将上面淤积的枯叶与湿土往天上浮,再汇聚到一旁停滞几秒后落地。
“明天雏菊肯定没工夫管你,你自己解开绳索跑吧,我会装作没看见。”
  雾轨却一个劲的摇头,表现一如既往的反常。她向前微微探头,将头埋在希尔维悬在眼前的碗里。由于脑袋实在发昏,竟然狠狠磕在了碗边,让一些粥流进了她耳朵。希尔维连忙使用魔法让流出来的粥又聚成一团,再回流到碗中央。
“害怕,索罗我要,我要他想我。“雾轨终于讲话了。她大口大口去舔碗里的粥,弄的嘴角都是一粒一粒的黄点,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了。
“不想走吗,也合乎情理。连我都担心你会在山谷里迷路。”希尔维叹了口气,认真端着碗让雾轨安心吃完最后一顿晚餐。“我认识索罗,和他在一个打铁师傅名下做过活。后来那师傅去武器锻造厂,我和他也就分开了。我不想和他在战场上以敌对关系碰面,就一直不同意联军调我去前线。但黑晶说这次大战意义重大,我真的很想在家族面前表现一下,让他们别忘记关心我,在乎我。”
 雾轨喝完最后一口粥,眼睛又缓缓的闭上了。周围只剩下丝丝的响声,萦绕在空气中,静静地,轻轻的。配上洒在树上的一抹月光,似乎更能衬托出某马的孤独之心,在夜晚才能展露出来让同样内心脆弱的她来看。
“也罢,小孩子才会考虑这种事,连你都觉得我太在乎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分量。哎我枝叶说你又听不懂,你也很难站在我的角度去理解:我确实拥有很多资源,但我还有不止一个哥哥和妹妹,他们立下的功劳都比我做的杰出,为家族夺得一个又一个荣耀。所以家族会宠他们,而不是我。所以我可能和你一样,从小不那么的被很多小马爱。“
“不是的,你察觉不到。落雪一直有被,很小心的去关爱。你错过了。”
雾轨终于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似乎被希尔维突如其来的话吓到了,微微仰起头来,不小心碰到希尔维抬起来的一条胳膊。希尔维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月光爬过树梢时,也照亮了那头帘下的瞳孔。闪着白光的同时又充斥着浑浊的泪光。落雪有意将身子往另一边挤,以此避开希尔维的视线。
“因为他们想用不纯的爱榨取我们身上的价值。”
“对不起,我离你太近了,”希尔维愣在原地,另一只蹄揪着地上的草。也许他俩感情真的进展到互相理解的那一步,索罗早在弗格斯之前教会了落雪先要善待自己。弗格斯本来还想借着这次机会和她试着建立平等友好的朋友关系,从她口里套出索罗的弱点呢。这样一来,他反倒是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蚊子盯了一样痒。“你说我错过了什么?我应该自己去拿下索罗的马头回家邀功,这样功劳全都会算在我头上。”他自言自语着,却没注意到雾轨的眼睛是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像落下来,砸到地上,会碎成一地冰渣。
“你说说,索罗为什么只喜欢你,在夜骐这,单方面你情我愿的都是傻瓜,真的“
“落雪不想讲话,困了想睡觉。”
希尔维用布把空碗擦干净,又放在火堆上烤干,背对着雾轨继续问道,“我明天陪你去找他,不让坏雏菊再动你一下。请原谅我。我看你每天摆个苦瓜脸,憔悴的面容多少让我心疼,连续三四天不吃东西,我担心还没到峡谷你的身体会垮掉。”
他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蹄步声,雏菊终于耐不住寂寞,扑腾几下翅膀盘旋在空中,留下空荡荡的帐篷,和啃掉一半的苹果。希尔维望了望贴树睡着了的雾轨,又从石头上坐起来,仰望如星海般璀璨的星空。刚才他说话时也饿着肚子,眼袋是黑的,一不注意也会倒下去睡着。往常这些物资补给的活全归他,时常看弟兄们围着篝火大快朵颐时,自己还得盯一晚上的梢。这次也不例外,他能荒芜马烟的山谷里能找到完整的苹果已经是万幸了,结果雏菊根本不留给他吃,害的他又得去一公里以外的破庙里拔沾过水的草皮。
游击队十只夜骐枕着盔甲入睡,而雏菊能在烛光的倒影下入睡反正雏菊看谁不顺着她脾气做事就会发怒,就算这会悄悄拿走苹果也不会受惩罚。挨完一顿说,以后也互相不见面。周围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擦过耳边,发出类似吹箫的刺耳声。
说干就干,希尔维蹑手蹑脚从篝火旁的草丛绕过去,向南边帐篷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将魔法光能汇聚在苹果表面,接着用力向怀里一抽,苹果便嗖一下飞回他的怀里。有了,明天不用为雾轨的早餐发愁了。她吃下苹果,肯定能恢复部分意识,很可能会向他小声道谢。无论如何,他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旁边的叶子忽然歪下头,朝着东边剧烈晃动。
希尔维愣了愣,连忙躬着身子从草丛另一边慌忙钻出来,却不见枝叶再动。他憋了一口气,将苹果塞进衬衣的胸口位置,打算一路小跑回到那颗大树下。不料夜辰忽然从空中降落,恰好拦住了希尔维的去路。夜辰打着哈切,蜷曲的眉毛湿哒哒的拧在一起。整只马看上去像传说中的恶鬼,让希尔维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冷气,刹住蹄停了下来。
“艾利尔,您这是出完任务刚回来?”
“嗯,我马上就去睡,全身骨头跟散架一样酸疼,“夜辰站在希尔维对面,疑惑地看向他继续道,“”半夜不睡觉干嘛呢,拿的什么东西掏出来给我看看!“夜辰用疲惫的声音道。
“没什么,落雪说她想吃苹果了,看雏菊元帅剩一个吃不了,才偷摸着拿过来给她“,希尔维红着脸交出苹果,在夜辰疑惑的目光中扭头跑走了。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夜辰还想上前一步去抓他的胳膊,下一秒就看他趴在落雪旁边的篝火旁沉沉地睡去了。“”这孩子,我又不在乎这事。明天一会合,这女孩肯定会被拿去当探路先锋白送命。就算她能逃走,诅咒迟早也会杀死她。“
 夜辰从背后缓缓摸出一只沾血的匕首,将它紧紧攥进怀里。他开始向雾轨的方向缓慢移动,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制造出声音。他的身影随月光的偏移而变的瘦小,慢慢与女孩的影子重叠。那把明晃晃的刀已经对准了雾轨的喉咙,夜辰用另一只蹄移到女孩的嘴上去,拿刀的胳膊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背过头去,不忍再看女孩一眼。怕她从梦中惊醒,再疯了似的嚷嚷。
雾轨的呼吸听上去很均匀,并伴随着奇怪的咕噜声。从夜辰嘴里呼出的冷气经过她的眉梢,在转眼间凝结成一条深蓝色的冰晶。不对,她一路上肯定在故意隐瞒实力,装成遇事就哭鼻子的单纯少女来让他放松警惕,好找机会对自己下蹄。夜辰抽回握刀的手臂,扑腾翅膀飞到距离地面三米高的树梢上再观察雾轨一阵子。好了,这小姑娘没有半点察觉,但两只小蹄开始摆弄绳子,小腿之间磨来磨去。刚才闭紧的右眼又悄悄睁开,眯成一条缝缝。
你不可能在雏菊眼皮子底下逃跑,除非你故意来投怀送抱,再找机会把身上携带的传染性瘟疫带给我们,以此来完成什么任务。不可能,之前是少部分的夜骐通过祈祷从月神那获取魔法,夜之子根本没机会接近祭坛;更何况黑晶一直在用魔法加强的夜骐生物防御外壳,鳞甲兵正是黑晶一蹄缔造的钢铁猛兽,替他征服夜之子时,每个士兵或多或少能感知黑晶的想法。仿佛深渊在凝视着你一般,黑晶也能靠这心灵枢纽洞悉每一名士卒的想法,决定是否解除他的武装。夜辰眨了下眼,右蹄拨开旁边的树枝,发现雾轨并拢的膝盖上堆起了小小的山丘。
夏天的露珠遇低温迅速凝结,不到一刻钟就形成了这副光景。这个瘦弱的少女话都讲不清楚,习惯了和高等生物月神建立连接的月神嫌弃她还来不及;
夜辰用尾巴将匕首拿到跟前,再用牙齿死死咬住末端。在月夜的光辉下,淬过毒的部分显的异常亮眼,将夜辰的半个身影照的很清楚。°
“还是不向黑晶汇报了,他讨厌和哭唧唧的女孩交往,这女孩一路上蔫的跟地里枯萎的豆芽,别的马往上长她使劲往下钻。一问她为什么说那种话就抹眼泪,稍微动气冲她嚷一下总是低头立马睡着了,她这种不是知道自己活不久就开始拼命会议童年,就是替比黑晶还要强的小马背负一个秘密。要是让黑晶对她放控心术,会看到可怕的秘密,让他一紧张起来,我们压力又大,算了算了。”
希尔维和她很默契,也靠在被苔藓覆盖的长板岩上酣然入睡了,呼噜声那叫一个震天响。
“雏菊也是闲的,从各地抽那么点夜骐就为了一头牛。硬拉着我过来,我说在沿途欣赏风景,慢点走。半路遇到恶劣天气,也好分散撤离,再让各支军队自己商量着绕路返回,彼此都不伤和气。本来大家相互都离得远,这背井离乡的,谁爱为你雏菊拼命。可惜弗格斯了,少爷家的儿子白白在这交一条命。没办法,都是命。上一代造的孽,下一代没资格拒绝偿还,哎。”夜辰心里清楚的跟明镜一样:露娜靠传送门在地月两边来回穿梭,只要夜骐攻不下月球城堡,就瓦解不了露娜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夜骐永远不能认定露娜因一时失落而选择放弃夜骐。虽露娜在处理夜之子和夜骐之间的关系上的手法幼稚的像个几岁孩子,但是她天赋秉异,这种幼稚反而会推动她在莫一方面发了疯似的努力。
何况落雪和她关系如知己,落雪说不定会心灵感知,露娜迟早回找到她、
希尔维趴在岩石上面,把苹果紧紧护在怀里,呼呼得打鼾。他们俩会同时张嘴说梦话,露出雪白的牙齿。不管你想怎么劝阻我,她都留不下!
“不杀你,黑晶能开溜,但我们这些个背黑锅的肯定活不了。所以,”夜辰将头探出来,注视着雾轨的一举一动。看她膝盖控制着小腿渐渐贴近泥土,夜辰毫不犹豫的拿出匕首,狠下心来,在心里恶狠狠道,“杀了你,露娜永远找不到我,我就能活下去!
“夜骐容不下你,你的存在不合理,我送你走,比雏菊弄你痛快些,请相信我。”
自从某些东西现身后,月球就变得越来越奇怪:用各种迹象排斥居住者,似乎是神灵借复苏的机会在惩罚夜骐一样。从整日游荡在山谷的神秘白雾,到遍布动物腐尸的荒土,再到半个月球的环境都出现了异常。夜骐的身体状况日转急下,军中将士一拨接一波口吐白沫,倒地不醒。醒了之后,便说自己死了,被发配到什么寒冰地狱去了。各种怪异的现象就好像一滴墨滴在清水里,很快变蔓延开来了。“我说塞尔纳平原的士兵不出来迎敌,竟然是因为一时腹痛难忍。简直荒谬之极!一定是他们染了毒,而毒的源头就来自于这个少女,我杀了她,她的死能推动战局,夺牛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赢。“
翌日清晨,雏菊和夺牛大军顺利在峡谷边境回合。发现自卫队不见踪影之后,艾利尔下令由鳞甲兵走在队伍前面,与火炮部队相隔一个方阵的距离。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鳞甲兵抵达峡谷入口时,雏菊远远看到自卫队提前设置好的尖刺路障成两派立在原地。一些石板被尘土盖住上面的文字,沿凸起的山岩斜着插在土里。扮演雏菊的草莓日光示意从火炮队抽出三马上去拆除路障,又命令一旁的希尔维领游击队在围山谷两百米高的天空盘旋两圈,使用远程法术拆除藏在沙子里的简易陷阱。
“真是一群废物啊。我们千里迢迢的来你家做客,偌大的都湾竟派不出一个士兵来迎接我们。“草莓日光满不在乎道,随即指向空无一马的峡谷通道吼道,“真晦气!鳞甲兵听令,去给我摧毁前排的路障!“
“雏菊且慢,我看到前方有马套设下的木桩,仔细一看被特意削成了图腾的模样。“希尔维冲草莓日光抱拳致歉,随即快速奔向木桩点,发现那上面系着一条刻有古代密语的绸缎。他眉头紧皱,嘴角咧成一条弧线,似乎读懂了文字所阐述的内容。读文字的半分钟内他楞在原地不动弹,令身后的三万多士卒以为前方发生了严重的岩石滑坡事故,纷纷扭头议论起来。
雏菊心里存疑,犹豫片刻后也奔上前去,用蹄鲁推开莽尔维,就扯着嗓子吼着问道,
“你光杵着不说话吓死个马啊!不就个破图腾担惊受怕什么?”
“索罗写的字,告诉我们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他的麒麟剑戳穿心脏。”希尔维解释道。
听到他用蛮严肃的语气这样讲,草莓日光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刚准备挥爪击倒木桩,又被希尔维在半空中一把抓住腕部拦了下来。“我和索罗认识,见过他的文字,我确定木桩是他设下的,字也是他写的。我建议您从南边的森林绕路走,在大战打响之前不必和他产生交集。我们刚才摧毁的陷阱虽然做工粗糙,但其范围包含了所有的险要地势,足以正面塞尔纳平原的勇士以死捍卫领土的决心。“
“一个小屁孩子而且,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我怎么没听谁在战场上说起索罗二字啊?“
“他是只陆马,和我一样年轻,十五岁。但我一直跟随您的军队,脑子沾了您的灵气,比他略懂一些实地战术。我俩都跟露娜在那个哪待过一个月,但只有索罗传承了露娜的新月魔法,汇报完毕。“
“就艾吉斯踩过点的那个类虫洞空间是吧?”草莓日光呵斥道。
“没错,只要是去过秘境森林的,都知道索罗同时喜欢上落雪和露娜两个女的。”
“不过他自始至终都没做出格的举动,总爱到处安慰马。我觉得他对男女之间的情感并不那么苛刻,以后肯定会坚守初心,和女孩子友好相处。”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雏菊嘟着嘴,不耐烦的嚷道,“就算他本事再大,打败的马再多,缺乏实战经验是真的,不必放在心上。”草莓日光装作若无其事得冷淡回应,之后一阵狂风从西边擦着翅膀奔袭而过,她的身体猛然抽动了一下。那是月球魔驹的独门法术——新月之痕。而月球魔驹只向认可的生物传承新月魔法。不管传下去几代,都需要月球魔驹的认可。显然索罗是被上天眷恋的,说他艾露尼派到地面上去的信使也不为过。
“雏菊,索罗熟悉峡谷地形,现在贸然进攻肯定会败!空中多有云雾扩散;地面又多是茂密的树林,夜骐经过长途跋涉,应先找到食物和水充足的地方避战休息。依我看,不如按弗格斯的建议绕路而行,并就地扎营休息。我方火炮兵占优势,让他们晚上埋伏好,开炮直接轰炸平原,把自卫队打残。“
草莓日光匆忙回头,恰好碰见夜辰领二十只鳞甲兵守在她身后,个个举起黑耀石护盾立成一排。尽管夜辰精神十足,可士兵们个个表现得目光涣散,一股臭味从铠甲的缝隙里冒出来。草莓日光立马上前拍掉一只夜骐的头盔,与他对视了几秒钟,得不到一点回应。那士兵一直望向发黄的天空,口中念起倒计时。数完一轮后,又从零开始倒着数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吊儿郎当的事,该打!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草莓日光那蹄子呼到士兵脸上去,士兵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脸朝地向旁边倒下。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呼噜声,干瘪的肚子还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其实在大多数时候,被黑晶控制后改造的夜骐时常会突然倒地昏死过去,在自言自语几秒钟后便睡的跟死猪一样。因为黑晶远程屏蔽了他的意识,认真窥探他的内心。完事之后可能还会盗取其一部分记忆。这样黑晶就能随时探查任何一支灰烬军的动向,但随着法术使用次数越多,被操控的目标会丢失一些精力,补充到黑晶自己身上。
“一连走过三天三夜,靠那么点东西一路强撑过来,加上路上频繁碰见大雾天气,得在雾中点燃灯芯草探路,心里难免会害怕,一害怕魂气变弱,可不就变成他这样。”草莓日光自言自语道。
像连锁反应一般,疲惫依次浮现在每个士兵的脸上,让草莓日光环顾四周,找不出发作的理由。她飞也似的走到夜辰跟前,故意压低声音询问他。
“附近有这样的地方?”
“向东行进十公里可抵达一处与耕田交错的河流,附近鲜有农舍与夜之子的岗哨。河西头通往一处有些荒凉的山坡,到了夜晚自然会遇见飞行虫打着光亮来采花粉。”夜辰在昨天夜里偷摸着潜入到夜之子的驻地里,将自卫队在峡谷内外安插的兵力与防御部署都摸透了。他只希望做好本职工作,对服务的对象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他拖着黑黢黢的眼袋,和不断往下冒汗的脑袋,陪着雏菊大老远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尽新婚丈夫的责任。
夜辰有意蹲下身子,头略向前倾,去触碰草莓日光的蹄心。他希望雏菊认同他的做法。
“看的出来,你舍小家顾大家,那么在乎你的部队,”草莓日光将头撇去一边,恰好看到希尔维正在集合他那支游击队。十只夜骐围城一个圈,依次将蹄字伸到圆圈中央摞上去。 在响亮的一声口号后,希尔维从肩部的鬃毛里摸出几块饼干,依次分发给大家。
“吃干净,别剩下。等晚上咱摸进峡谷里去,别和夜之子产生正面冲突,听明白没!”
“明白,控心术处理!”士兵们陆续点头同意,随后忍不住用力撕扯面包,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起来,将脸上残留的褶皱挤干了。果然马一旦年轻起来就干劲十足。夜之子头脑愚笨,抛弃本性盲目追求彼此之间的和睦关系,本就少的可怜的资源反而分散开来,让他们活在美好总会到来的愿望中;而夜骐中懂得资源垄断的那些族长。在隐藏实力的前提下才提倡各族之间团结一心,没日没夜的给族长白打工。学会自私,方能活得久。
“那你带他们去你说的那个地方安顿下来,省的你担心我整夜冒汗睡不着觉。”
“雏菊,我在乎军队不假,对你疼爱有加也是真。我摸情敌军大情况,让你少费点心不号吗?到时候你稍微给黑晶虚报下战损马数,他指定多给你发几辆炮车不是?”
“你可得了吧,”草莓日光顿了顿,目光转到希尔维那边,随即冲他叫嚷道,“弗格斯,让你的夜骐跟我的鳞甲兵一起走,把那个女孩带上!”
希尔维原地抱拳回了句话,又回头把话传给他的夜骐。峡谷内温度骤降,从岩壁夹缝凸出来的树枝剧烈摇晃,从看不见的峡谷尽头渐渐吹来一阵冷风,恰好淹没了希尔维的声音。
 草莓日光往回迈出一蹄,夜辰及时上前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劝阻道:
“万一你不小心走进雾里,看不到月亮就没法辨别离开峡谷的路。另外我不在你身边用魔法驱散白雾的话,有可能会在雾里看见可怖的怪物。另外那女孩能用意识看路,她有可能引怪物往你这边来。之前你无法用炮火摧毁她,表明她和她身上的东西存在很久了。”
“你我都是怪物,难道害怕另一个怪物?”草莓日光不屑道,毅然甩开夜辰。
“不管咋说,塞尔纳仍是夜之子的地盘,它的传说,不可不信。”
“很快便是我的地盘了。”草莓日光说完,鬃毛被狂风高高扬起,头盔上那一撮朱红色的羽毛被吹上半空,在翩翩起舞一阵后不偏不倚挂在了悬崖边的树枝上。夜辰很快领两万五千远程部队向西南房浩浩荡荡前进,将五千只鳞甲兵单独留给草莓日光调遣。希尔维好心去阵营后方同五只士兵开来雏菊的战车,雾轨依然被捆住双蹄丢在驾驶舱地下,身上多了一片宽大的树叶,遮住她冰冷的躯体。
不行,心里还是不踏实。让索罗提刀追过来太被动,不如把他引到艾利尔说的什么怪物跟前送命。在这之前想办法让弗格斯从这女孩嘴里撬出离开迷雾的办法,那天她一出现,白雾立刻散开,她一睡过去就变天。应该是这样的,雾是结界的一种伪装,他和索罗一定在结界里找到的露娜。不对,既然被结界保护的马还是宝藏能强大到左右两大族之间的平衡,为什么去过那里的黑晶会对我们讲啥也没看见,只有恐惧和死亡?难道是月神住在里面看我们自相残杀,像诺亚方舟的故事结尾一样用一场天灾重置月球社会吗?既然是这样,在那个让大地都染红的太阳的日子,黑晶为什么抱着必死的信念杀死我的朋友,让我们故意活着多看几次悲壮的色彩,拖着溃烂的身体活过一个又一个只有战争存在的春夏秋冬呢?我们每一次对夜之子施加的痛苦、折磨,都变成了对方嘴里的侵略战争,而每一次他们懦弱的撤退与比割地行为,无时无刻给自己造成一种更有愧疚感的错觉——你奴役了夜之子,而黑晶不正是在像你对待他们一样奴役你,是什么让你认为你从头到尾认为自己一方是胜利者。法庭的让步么?只是他堂而皇之地告诉你,你被改造的身体所承受的不适感并非是痛苦,而是一种活下来的能力,它正在为你赋予强者的价值。
穿过如管道般狭窄的风愈发的强,让雏菊心中隐约觉得不安。
“雏菊元帅,需要我扶您去休息下吗,索罗让您头疼的话,交给我处理吧。”
希尔维向低头思索的草莓日光走来,关切询问道。
“我不会有事的,除非我死了。”草莓日光直起身子,仰头望向苍白的天空,以及连成一团棉花的白云。她抬起满是烙印的胳膊(半条胳膊提前被涂上一层煤灰)。呼气的同时,蹄心上方忽然冒出一阵墨水一样的黑雾,像虫子一样向中心蠕动,雾气逐渐转变为可触摸的实体,头尾的轮廓愈发清晰。随着草莓日光一声哼笑,两只瞳孔苍白的乌鸦飞上她的肩头,浑身上下散发一股极寒冷气。
“弗格斯,我们抄近路去白雾最浓的地方。我不用艾利尔,也能自己探路。”
“恕我直言,因为艾利尔主动疏远您,您气不过才想去那冒险吗?”
“都说了不是,反正你们咋猜测都改变不了我对他的看法。”
 接下来的三天,弗格斯陪同雏菊向西南方挺近一片不见太阳的森林,却到处流淌着清澈透明的溪水,从地势高的山坡流向地势低地的水潭。而大多数参天老树的根本几乎都扎进水里,似乎靠吸食水分而存活。头一天夜里雏菊总能在睡觉时听到奇怪的哀嚎声,她一起来查看,声音就立刻消失了。于是第二天她让鳞甲兵将一大片树全烧毁,奇怪的现象仍然存在。她派出去的乌鸦说这是神灵在叫逝者的名字,替无辜的孩子鸣不平。结果第二天中午天空意外飘起大雪,下到夜里才停。搞得五千号夜骐晚上一起挨冻,雏菊又想起被困那天,晚上冻得睡不着,盯着悬崖下的景色看了一整晚。
择日雏菊与弗格斯终于抵达森林边界,见一条三米宽的河流横在眼前。对岸是望不到尽头的沼泽地,与一大片沾着恶臭腐肉的荆棘粘连在一起。只见一辆三米宽、两米长的马车立在岸边,一条印有文字的马套被拴在操作杆上。挂在马套下面。此时此刻,草莓日光与希尔维躲在齐马高的横木桩后,都不敢抬头去看第二眼。
河中央的树杈挂着三颗夜骐头颅(用石膏模型一比一复刻),全部都是弗格斯名下最优秀的侦查队员。
“这里能搞死夜骐的,除了索罗没别的马。马套和车子有一个是他留下的。”
“不可能,我队友决不是那种没用的,让我总担心的夜骐。”一只夜骐向希尔维递上望远镜,希尔维才猫起腰,探出头去看马套上留下的文字:“从树杈的棱角和断面来看,是被一剑切成。在没有事先掏洞的情况下,树杈却能稳稳的插在河中,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塞尔纳只有索罗能办到。马套上还写了,如果有除我之外的夜骐能单蹄削除同样的形状且不使用魔法,他可以破例让他通过。否则索罗会杀死想过河的每一只夜骐。”
“他怎么知道鳞甲兵不能飞,我必定走这条路?”
“他怎么不可能这条近路啊!”希尔维握紧拳头,一拳给树桩砸出个巴掌大的深坑,愤愤不平道,“索罗,我把什么都让给你,你反过来杀我队员。你真逼我和你打啊!”
“他哪知道你现在投敌了呢?等等,我没回过味来,你和他究竟认识到哪一步了?”
“我和玛格丽特认识,玛格丽特和索罗很熟。我伪装成夜之子的模样,混进了秘境森林。我在了解到索罗仍在获得露娜信赖的过程中,也努力在与落雪相处时聊起她的故乡。以至于她失忆后仍然记得这些。”希尔维顿了顿,拍拍膝上的尘土慢慢站了起来。
关键词提的到时候,一语双关,犹如生锈的钥匙,令草莓日光恍然大悟:
“落雪在地球中了诅咒,你主动帮她恢复记忆,等于解开操控死尸的咒语。”
“您吃喝不愁,奴隶与厨子应有尽有。被万军簇拥,举着遮阳棚闭眼路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所有在地球上的荣华富贵你都享受过了,还想去接触会死马的魔法作甚?”希尔维毅然回过头去,重新一声令下召集坐在地上的鳞甲兵。
“有没有可能,得到好处的是你。”草莓日光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你不同意的话,我直接安排马拉着她一头冲进陷阱,你慢慢后悔去吧。”
“我过河亲自去和他谈谈,今晚必有结果。”希尔维答道。
  塞尔纳平原大兵压境,他索罗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抵御数以万计的导弹轰炸。索罗不原谅他犯下的错也必须选择原谅,只要双方解除误会,握手言和,关系得到缓和后弗格斯就有希望以摩卡家的名义让塞尔纳城签订停战协议,让雏菊和艾利尔不得不承认他有能力——让夜骐法庭相信他有发言权,居然能不费一兵一卒攻占这里。
“那就快去快回,顺便告诉他,去那个禁地等我们。”草莓日光连忙催促道,
“也请您务必配合我,我回来前谁都不要过河,显得我们先瞧不起他,”话讲了一半,希尔维的语气也疲软了一半。他扇动翅膀飞到半空,目光尽力避开那刺眼的太阳,和那随时能望见倒影的溪流。他厌恶自己对雏菊为命不从的下贱模样,更厌恶即将把昔日朋友当枪使的自己。弗格斯其实心里清楚的更明镜一样——母亲杀了索罗的母亲,还教唆自己一辈子别说出去。
 希尔维张开翅膀,拉开了蹄中的弓弩。他吟唱祖传的咒语,一簇紫黑色的火光嗖的点燃了箭间。跨过那河中的树杈,数不清的木头箭矢擦着火星从树林下方朝着雏菊驻守的位置射过去。鳞甲兵连忙举盾构成一列方针,不料那涂了星月魔法的木剑竟笔直穿过了黑铁矿打造的水晶盾,五秒内扎爆了近二十只夜骐的脑袋。草莓日光令最两列的鳞甲兵扩宽队列长度,三只夜骐为一组分散展开。
草莓日光用鳞甲兵的尸体做掩护,随即将后背上安置的燃爆弹发射过去。
“露娜给你的魔法是厉害,但夜之子也是不是得连个数月掌握精髓。”
希尔维叹了口气,随即拉响了弓弩。
 从空中降下两只烈火箭矢,其中一只降临在树梢,化身骷髅弓箭手一箭当即射穿燃爆弹,爆炸产生的扩散波把所有木头箭矢从中间折断,像雨点一样纷纷落入水中。而另一只箭矢犹如一块陨石于森林中降落,紧接着便是一阵能吞噬光亮的火焰波及到几百里之外。森林转瞬之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树枝依次从两米高的枝头掉落,转化为一条蛇状残渣。
“没办法,我是夜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请你原谅我的身不由己。”
身边的狼群在月影下咆哮,将迟暮的英雄唤醒。他听到了身边的战鼓响起,深知反抗的浪潮即将掀起,他用尽我的毕生精力等待与追寻。不知不觉我与你都迎来了最后一个安宁的夜晚。你从我的身边走过,通过露娜设下的试炼,替我拿到了穿刺死棘之枪。不,准确来将是你夺走了本属于我的荣耀,我才是那个更值得露娜青睐的少年。
连同塔顶的走廊来回盘旋,每一层台阶都被你打扫的不落半点灰尘。索罗,落雪和弗格斯并排坐在台阶上,静悄悄的透过阁楼的窗户去欣赏蓝天。来这里之前,大家一致相信唯有在月球上能观望到一闪一闪的夜空。而秘境下的夜空不但有蓝天白云,繁星点点,淡蓝色的纱雾若隐若现,偶尔可见白星闪耀在其中。落雪说,月神每天在用星星和我们打招呼,如果侧耳倾听,可以听见星星在呼吸,声音像圣诞夜的铃铛一样清脆。
落雪贴在索罗的臂膀,渐渐睡着了。索罗旁边摆着木盆,木盆立在窗沿,供着天上的月亮。清风徐来,水波荡漾,月亮随之剧烈摇晃。在索罗面前,弗格斯坐在漆黑的通道前,墙壁上贴着样式统一古老的符文,使这像是之前有贤者居住一样。
“灰烬军团打过来,你打算带她回家?”希尔维问道。
“嗯,我一会去会跟自卫队公布的,乌尔纱能理解我。”闪尘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答到。
“难说,她父亲应了你,结果你回头又带来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希尔维叹了口气,见雾轨完全躺在他怀里酣然入睡,脑袋靠在闪尘的肩旁,像个十二三的小孩子那样。希尔维心里头忽然像被掐了一下。“她招马怜爱是肯定的,大家的钱袋子都不是瘪的。我也可以先带她回到庄园休息,等你这边解决乌尔纱的事,我再找时间把她送回来。”
月光将闪尘的脸蛋衬托得很清楚,红润的光泽一闪一闪的。
“其实打落雪来后,我心中也萌生一种情愫,被一层纬纱隔在另一边,看不清她的真实面目。我越看她努力接受你们的好意,就越发觉的不踏实。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她这种忽然倒头睡着的现象变多了,恐怕是另一个她看不惯这个她被你们宠,开始施加压力了。我以前见过这种法术,怕说出来你干着急,便一直憋着没说。”希尔维说出来后,其实已经动了气。闪尘倒也知道关心朋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安慰他,
“谁说不是呢,露娜说黑晶往她的意识植入了不稳定乱流,总之落雪得有一阵子半天睡不醒,半天梦游着,等乱流消失后才能清醒。总之其他马都回去了,落雪她暂时是绝对安全的。我俩先安全送她回家,后头的事进峡谷再说?其次,露娜确实始终没有传你圣月魔法,但不代表你来这里一无所获。”
“至少咱算的上功成名就,咱俩回去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乡亲们会对我们另眼相看,”希尔维往脸上泼去冰冷的水,冲走脸颊上的余热,“队长肯定会做主给你一批牛羊,我俩再慢慢摸索着搞一家自产自销的农场,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住在漏风的草屋里盖一张被子睡觉。索罗,你到时候不会把我忘了吧。”
闪尘抬起头来时,希尔维的脸蛋忽然涌上一层晚霞的色彩。
早在他与其他伙伴在山庄附近同吃同住之前,都是弗格斯竭尽全力地陪同自己训练到天黑,弗格斯很少在同龄的伙伴面前谈及自己的事,但他却能立刻指出索罗的各种错误动作,帮他在短短一周内获得了队长的认可,从而进一步巩固枪棍的进阶用法。
归根结底,索罗所取得的功劳成就,是有根据和弗格斯对半分的。
“除非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安置在父亲的牧场边。夜骐敢来打,你我让他们尸骨无存!”闪尘颇有自信地讲完,满心期待地等希尔维说出一样的话,可希尔维似乎被冷气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那木讷的神情像是被宣布了死刑一样绝望。殊不知,兄弟情很容易因为一场误会而宣告破裂。
 之前森林里疯传的夜骐现身事件并非玩笑,其实是弗格斯躲在溪水边变回原形,恰好被路过的难民皮特从头到脚认出来了。弗格斯担心身份泄露之后会惹来杀身之祸,便一不做二不休,将逃跑的皮特一路逼到悬崖边。皮特天生胆子比女孩还小,甚至跪下来给弗格斯磕头求留他一命,弗格斯却毫不领情,用绳子勒死他之后,将他到这存的仅仅三十银币去全部偷走。担心同伴今晚找到这,弗格斯又把他的尸体从崖边推下去,把现场伪装成自杀身亡的样子。事情过去两天后,他又很难说服自己去忘记皮特的模样,在和索罗一起下地摘菜的时候,总不忍心去打探皮特在大家心中的印象,才知道了皮特是从夜骐窝里逃出来的奴隶,总和玛格丽特哭诉过去的种种遭遇,每天的交流成了他的情绪垃圾桶,搞得玛格丽特带头远离他。不出那个意外的话,皮特照样不被同伴关系,就因为他生性敏感,不敢和过去作告别,看不到同伴的幸福,才始终活在自己想象中的苦难里望不到头。
“其实,天气太冷,我浑身不自在,感觉皮肤想被万千蚂蚁啃咬一般,对,我此刻的心态,跟有谎言埋在心底不敢说的傻孩子没区别。索罗,你说实话。夜骐有那么坏让夜之子讨厌吗?”希尔维鼓足勇气,闭上有眼冲闪尘问道。
“我亲眼看见,夜骐杀了我母亲,你说我该不该恨他们?”闪尘坚决回应道。
“过去十几年,杀你母亲的夜骐说不定也被同族杀了。她儿子也许认识到了错,愿意与你和解,并用行动证明自己不和其他夜骐同流合污,”希尔维顿了顿,看闪尘眼眶渐渐湿润,把头扭到一边,目光盯着水盆里的月亮一动不动,犹豫着是否要把话说完。雾轨在他怀里翻过身之,讲了一句极其含糊的梦话。只要雾轨在白昼降临前不醒,闪尘不会大声讲话把她吵醒吧。“你她美滋滋躲着十几年生活,你想说服我直接原谅她,是这个意思吗?”
“你先听我讲完,假如她的儿子跪在你面前道歉,你能秉持着昨日之敌是今日之友的想法,原谅他并邀请他一同抗击夜骐吗?他有组建一支游击队,干着和自卫队相同的事。”
“抱歉我不能原谅他,无论何时何地。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原谅夜骐屠戮夜之子。”闪尘坚定地摇了摇头,立刻抱着雾轨从石梯台阶缓缓坐了起来,表情严峻,声音凝重并显得不可抗拒,“皮特不能白死,我迟早会抓到黑晶,让他遭受比皮特一样的痛苦。”
 不怪索罗,弗格斯早该预料到,这种仇恨轮回多少代也不可能磨灭。
 索罗就那样抱起落雪走了,把自己丢在空荡荡的阁楼里。
 只因为自己是一只夜骐,就得永远披一张皮见朋友?即使战争结束,这种偏见不依旧存在?让夜之子改变对夜骐的偏见难过让夜骐改变对夜之子的偏见。
 夜骐什么时候可以抛下种族歧视的观念,和夜之子一起在地面上生活,然后再合作发展的途中渐渐忘记过去不愉快的事,总是以领头羊的身份带夜之子携手步入工业化时代。然而月球资源匮乏,竞争行为往往多与合作行为。让夜骐改掉自私的陋习?绝不可能。夜骐就是那样极度贪婪的生物。
 那个夜晚过后,弗格斯与索罗用一辆马车拉着落雪一起离开秘境森林。路上不见一只活的生物,落雪又发起低烧,总说看到了一只骨龙盘旋在头顶。索罗顾着一路有一句每一句的陪落雪聊天,弗格斯只顾闷头去河边采集可食用的嫩草,把麦子从厨房顺走的布袋倒进小锅里,用搅和棒打碎后给落雪熬菜粥喝。昔日无话不谈的两兄弟一路上相视无话,都有意识地埋头干自己的事。
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黑晶仓皇逃离秘境两天后,灰烬军团便得到了消息。陆续有两三只鳞甲兵为一组去骚扰索罗和弗格斯,索罗依靠森林作掩护,再利用死棘之枪的一击必杀性剿灭了悉数而来的重装士兵,却因此提前耗尽了一半的力气,肩膀时不时传来一阵啃食般的疼痛。这才不得不让弗格斯替自己先照顾落雪一天。自己找到一片池水环绕的孤岛中央调整心气,避免被魂器的力量反噬意识。
于此时此景,闪尘与希尔维隔岸相望,再次碰面了。
索罗保留着一年前该有的傲气与自信,希尔维怀里捏着一撮落雪身上的鬃毛。靠近河岸边的瀑布还是那样的清澈见底,一些个绿叶静静地飘荡在上面。闪尘仍然穿的是一身草衣,光明剑别在腰带右侧,一只蹄迈进没过蹄踝的溪水。他的右臂隐隐作痛,卷起衣袖一看,靠近肘部的位置留有一片紫清的瘀痕。他连忙将半只胳膊伸进水里清晰,伤口如火燎一般愈发疼痛。伤口是因利刃砍伤留下的,疼起来让索罗举不动剑,端不起碗。伤势经过两三天的水洗终于缓和了一点,但他也被希尔维率领的游击队堵在这附近离不开,是选择杀出重围还是等待救援,索罗都不能靠着在树冠之间来回跳跃,趁黑夜走空路逃跑。
“你凭什么击破我的剑阵,又是怎么一路追踪我到这里的?”
“没办法,家里一直教我学魔法,我就不断的学以致用,闻着你的味过来了呗。”希尔维顿了顿,他打算直接和索罗摊牌,罗里吧嗦的和他叙旧会玷污这份情谊,顺带消耗自己对他的耐心。弗格斯他见多了兄弟被各种误会拆散,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闪尘拔剑向前,橙色的剑光向篝火一样点燃了沉闷的空气,铆足劲朝希尔维的右肩劈去。希尔维急忙一个侧翻躲闪,再接一套相位移动闪烁至闪尘一百米外的遗迹岩石上。哎,夜之子全像他这样和夜骐拼近战,一马对四骐,打的疲惫不堪不说,放在那样平坦的地形去和夜骐干耗,盼不到回家就倒地不起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武力压制这个概念?
希尔维再次拿出弓弩,箭头瞄准闪尘高举的蹄子,不许他再往前一步。
闪尘气不过,冲动之时一个扫腿袭向其腕部,希尔维却一记重踢让闪尘在空中翻转过去,重心不稳摔进水潭中。闪尘起来之后几乎陷入暴怒状态,希尔维立刻将火箭擦着闪尘的脑袋射过去,钉在他身后的一团灌木里。灌木自然被光速烧毁,闪尘扶着倒插在地的剑再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盯着他,拳头钻的嘎吱响。
“谈条件不斩来使,我更不想伤害你。落雪被我控制,你动我之前掂量下值不值吧。”
闪尘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拔剑抵住希尔维的喉咙。但中途他迟疑了片刻,因为一撮像极了雪花的鬃毛从希尔维的衣袖里脱落,将闪尘的注意力全抽走了——希尔维见他楞在原地,把东西努力捧到眼跟前凝望。
“我在海边找到了落雪,现在她情况稳定,你不如不跑,陪我回去见他一面?”
“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闪尘用另一只蹄捂住伤口,厉声问道。
“凭你手臂受伤用不了剑,又被防御叠的最高的鳞甲军层层包围,索罗。你对我讲过,无论如何不会原谅我。既然如此,弗格斯只好阻止你复仇。”
“你为什么装夜之子的模样,假意和我好。皮特的事你脱不了干系吧。”闪尘似乎早有觉察,只是之前不好意思戳穿他。希尔维没有回应,而是将一白色毛团拿到跟前,冷冷对他道,“很抱歉索罗,弗格斯骗了你,对不起皮特,更有愧于落雪。我多少次想活出自我,但我做不到脱离大环境独活。你不理解,就摩卡家的环境而言,不断获得名利就是改变地位的唯一途径。什么性格淳朴惹人恋爱全是哄你的!如果我能摸清新月魔法的精髓,回去之后就能和家里一起找到破解的办法,阻止露娜改变当前的局势。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在意你在我之前完成了月影下的试炼,夺走了我向家里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越是拼命辩解什么,这个可怜的孩子就比同龄人更渴望得到什么。
弗格斯打心底否定这一点,因为他信奉行动力强的孩子运气不会差的道理。不管索罗爱不爱听,至少他们俩之间产生了一些交流。
“所以是你主观上想骗我的?”闪尘想冲上去一枪结果了他,可始终挪不开蹄步。希尔维坚决摇头,但一声叹息后又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是的,我需要家里在乎我,关心我,奖励我。”
“我无法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你迟早会遭报应的。”闪尘忽然问。
“落雪是安全的,我每天晚上陪她,报应的事再往后稍稍吧。看咱弟兄一场,有句话我必须得讲。你别把复仇行为想的那么高尚,活着都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精神需求。夜骐有迫击炮有魔法棒,你累屁了家迟早会没,不如掉头回家,我们再做二十年兄弟。”
“你回去吧,以后也别在找我了,咱俩之间彻底掰了。”
“投降吧,为你好。不然炮弹一落地,满目疮痍的不止你的面子了。”
到了下午,索罗火急火燎得抄一条羊肠小道避开了鳞甲军的围剿,应该是想先其他小马一步找到落雪的位置,亦或者回过味来放下儿女情长,回去和队长商量布控空中防线的计划了,弗格斯对此一点也不惊讶,只排出剩下的两名卫兵走空路追踪索罗,自己在森林中不同的区域采集各种形态的草药回去煮汤喝,晚上少睡那么三个小时陪落雪回忆童年的事。落雪症状迟迟不见好转,弗格斯一陪便是七十二小时不合眼。不是再熬粥的路上,就是在采药的途中疲惫感涌上大脑,倒地一分钟便睡着了。等他回营地熬好粥时雏菊的帐篷已经黑了,鳞甲军腿挨着腿,胳膊糊在同伴的脸上,睡的歪七扭八,弗格斯还下意识以为进了焚尸场。
他向往常一样把粥送到落雪嘴边,落雪这次不用被缚住蹄子,可以自己端起碗来吃饭了。夜空格外安静,星星眨着眼,好像会说话,全球都在酣睡,只有自己可以安慰自己日子还长。
“紫菜粥好喝吧,你做的话不喜欢洒盐,今天我隔了点糖。”希尔维关切问道。
“好喝的,像是妈妈的味道。”雾轨将一大碗粥干下去,瞳孔恢复了以往的色彩。
  她穿着希尔维脱下来的小棉坎肩,大腿裹着一层绸缎,侧身靠在覆盖着青苔的长板岩上。坐在旁边的希尔维身下挨着松软的草地,向南一直延伸到一条蔚蓝色的水洼边,偶尔可见一两只绵羊路过。翠绿色的山沟像扁平的木舟,一入夜就隐没不见,被天边升起的白雾遮住了轮廓。
“索罗从小缺少母亲的呵护,肯定很期待和你回家看望母亲呢。”
“落雪想妈妈,妈妈肯定变成了一颗星星,每天挂在天上看我呢。妈妈,你能看到吗,女儿还活着,”雾轨一直用蹄捏紧绸缎,声音平添了几分哽咽,“我会好起来的,你千万别担心,只是我看到的东西都显白,白的纯洁无瑕。你知道吗?有个男生一直在开导我凡事向前看,我和他在一块看星星,雕冰花,每分每秒都过得有意义,有色彩。”
“谁说不是呢,那一年咱们都过得无忧无虑的,你终于又在我和他的呵护下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一起用你降下的冰花雕刻野兔。你还说雪狐灵动敏捷,能理解我们的行为。你满心热情全铺在上头,曾未接触美工雕刻的索罗也陪你在外头雕一天一夜的狐狸没合眼。他还说遇到过这种白狐狸。心血来潮丢他一点野果吃,隔天它守在窗外送你一只山鸡。你又说制作冰雕的意义是还原动物的灵性,通过雕刻眼睛来努力营造我们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哎,别看我那天隔着岸边远远的盯着你们看,我也羡慕你俩。日子一天天过着,逐渐忘记了什么叫颠沛流离。我下意识还以为你们不愿再回去呢。我多少感到惴惴不安。后来大家一走果然出了事。我事先都没接到消息,黑晶竟然比我早一点混进来,这样一来显得我干的事即多余又可笑。后半句话你不喜欢,就直接忽略。”
希尔维静默了一分钟,见雾轨起身走几步去前面的水洼里舀了一碗清水,才犹豫着将话题转到别的地方,“我今天见到他了,他脸色有点难堪,不过身体并无大碍。他依然会把记挂着你的名字,说要誓死保卫家乡等你平安归来。当下夜之子和夜骐之间闹得很僵,你们一路经历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不想帮他争取到两方和解的机会,因此今天就我自己去见他。他翻脸拒绝我坦然接受,但他不考虑一下自己的站位,做决定时多少别太自私了。外头不比家里能允许你不计后果的下决定,他还是不懂得做儿女的责任之重大。”
“我一开始在御花园做大件,做完了搁泉水边让他们看。结果来了几波贵族亲戚,打进来到离开欢笑声没停过,可我一直没等来一句夸赞。”
“那是因为贵族和它的亲戚忙于争夺已故亲属的遗产,不太在意庶民做的工艺品。”
“换做你,情况肯定不一样。”雾轨耸了耸肩,一抹愁容浮上脸颊。一只冒绿光的蜉蝣忽然停靠在碗边,用口器吮吸起水来。希尔维耸了耸肩,向雾轨坐靠近了点。
这个你,并非指代他。希尔维也好,弗格斯也罢,此时心里多少凉了半截。
“后来,公主调我去他书房做小玩意。
“里头会不断下雪的水晶球?”
雾轨点了点头,脸色肉眼清晰的红润,“她用一桌一椅凑出一个工作台给我用,我心里感激不尽,决定一直干下去回报她。说真的,我真不是冲功名去的,公主也不当我面发表什么意见,我以为她忙不在乎这个。后来是母亲进宫看望我时,无意在宫廷周报上瞧见了夸赞我的那些个短文。原来公主定期评价我的作品,让大家第一时间在头刊上看到。”
“只要不给你丢在犄角旮旯就算好。”希尔维淡淡地回应道。
“短评一周一更,有时候公主忙忘了,偶遇到我时讲当时一挨床就睡着了,真抱歉。等待的过程满煎熬,夜里睡不着是常事。有时候我早上起来眼睛疼的睁不开,就半闭着眼去公主的洗漱间接一盆热水,再拿毛巾浸湿了慢慢敷到脸上,慢慢睁开眼看清视线。公主站在门口,约我去阳台。”落雪说完,侧过身将装着月亮的小碗缓缓递给他,希尔维迟疑中接了过去,无意碰到了雾轨的手,身体如触电般抖动了一下。
“挺好的,公主算你半个上级,有心在百忙中抽出空来看你。在我们家,忙的顾不上你是一种口头禅。月球环境在退化,每个家族都想独占所以资源。毕竟家里几十口马,不像索罗似的考虑好自己就行。我就跟家里一起忙着学资源管理呗,闲下来就会乱想情感上的事。火车站你去过没,夜骐自己也在地底建了个。置身于火车站就发觉自己还是太渺小了,我们努力活着也只是为了汲取一点知识罢了。
雾轨没有抬头去看他,死盯着映在碗中的月牙发呆。仿佛他俩是第一次见,对与触及到双方隐私的事还相互沟通不了;仿佛今夜是她俩第一次正式聊天。谁也不会运用娴熟的话术。希尔维脱下头盔置于胸前,兀自拨弄着与之缀连的丝绸,努力去打一个蝴蝶结。
“话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母亲,索罗也没见过吧。”希尔维鼓足勇气,继续道,
“见过几次,发现见之前苦心准备的一些话临了一句也讲不出。她不留念宫殿四周的繁华,说内向性格总会在这吃亏,很难往上升位置,和公主真的做朋友。也是,她多次夸赞我手艺比御用园艺师更精湛,却从不邀请我上餐桌。我送走母亲之后,迎来的是无尽的悲凉。漫天下大雪,家家户户聚炉边取暖,我在后山迷路,在这样崎岖的道路上,见不到马,夜幕落下时,我躲在洞里熬过一晚,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迷失和无助。晚上被冻醒后,听见外面在丢信号弹,充满欢乐的呼声响彻天边。”
“公主派出去的卫兵去找你了?”希尔维问道。
雾轨浅浅一笑,柔顺的鬃毛滑过肩头,垂在希尔维的小臂上。
“城里忙着放烟花庆祝百年建城日,公主陪贵族们看烟花呢。”
“光会雕花又能怎样,还是被公主当配件。光会带兵不沾亲故得到的也是疏远。”索罗陪她在山庄后头的迷宫里雕许愿花的时候,他俩一直把笑容挂在嘴边。弗格斯在天上帮他们用小刀刻纹路,想起没日没夜干脏活的苦工,他们穷近十年时光还不见升职,每天躬着身子,讨好上级,话说的再讨马喜,只能听到“下次再说”四个字,自己怎么也笑不起来。
当时等大家都回房间睡着了,落雪就独自跑到岸边抹眼泪。
“有时晚上你唱上半句,我哪怕编出来下半句,也要陪你唱完整首歌。”
“索罗比你唱的顺口,不过你编的词确实挺幽默的。所以,你之后是自己找路回去的?”
“是一只白狐狸救了我。说来也奇怪,每当我去后山采风归来,白狐就总陪我玩,帮我带路。我考虑把白狐介绍给公主,但公主以童话为由没当回事。不过,狐狸偶尔会在庭院门口洒下几朵莲花,我拿去煮药喝了下去竟然发现眼睛慢慢能看得见东西了。”
“啥,你不看得见么”希尔维下意识反问道。
“我也不清楚,我控制不了自己,眼前一会是敞亮的,一会闭塞成一条镜面曲线。”飘荡在水洼上的落叶挡住了因为情绪紧张而憋得通红的脸:重生的事落雪对外不讲,连索罗都不知晓此事。但这种对话不可能不让弗格斯起疑心。
“我一焦虑眼睛会肿,我之前在被管的情况下干矿道工,时间长了看不得亮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被你抓起来了?”雾轨抬起头来问。
“我讲了,他救走你之前,我还想在和他说些话,”希尔维小声回应道。
“他从来不听夜骐的话,本身你也对不起他,各方面都对不起,”雾轨试着从草地上站起来,一直蹄迈入水洼。在沉寂的夜色中,来自蜉蝣尾部的荧光照亮了前方的辽阔的草地。希尔维也从岩石上弹起来,一路向前奔走,赶在雾轨走远之前堵在她面前。
“你我就像这水流一样稍纵即逝,相互回望,便隐入烟尘,再也不见。我们相识一场,也就想在你心中留下一抹回忆,因再也不见,永远会保留那份美好。”说起这段话后,希尔维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自己。任何以爱为目的而卑微活着的行为都是演给自己看的:再也不见的背后,应该是彻底的遗忘。因为他觉得活在任何群体的目光中而感到倍感压力,把期间产生的情绪毫无保留的递给他们评价,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自己不负责。客观辨别不了外界的谩骂与指责声音,多半会令自己陷入不可控的焦虑之中:开始怀疑自己走过的路皆无意义,浪费了十几年,活成了给奖励就向投食者示好的哈巴狗。
“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想听一听。”
“我是家里第八个儿子,啥事都轮不到我干。我就找一帮粗糙的朋友,啥事都力争去试。战争一打响,除了投靠灰烬军的,也有些夜骐袒护着夜之子,我没管家里怎么想,直接选后者。中途我没想到,绿洲皇室这次站夜之子这边,挺令我感动的。我带兄弟们投靠过去,主要帮他们接济夜之子难民去一些偏僻的避难营,没成想我家派奸细混进了运送队伍,在夜里杀了难民,还把罪责栽赃到我头上。害的我被开除,没有夜骐再敢要我。我气不过杀了那奸细后孤身前往法庭为自己辩护,又差点在中庭休息的过程中被转移到地下处决。和你一样,我第一次知道啥叫绝望、无助!当天夜里逃走后,天空电闪雷鸣,我湿着身子一路跑了四个钟头,和你一样钻进矿洞才摆脱追兵。不过我是自己跑回来的。”
“为什么不一开始去找我们,避免遭后面那些罪了。”
“相信我,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你更倾向于走家里铺的路。摩卡绿洲两家关系不错,就像是独角兽与飞马的关系一样说不上亲切,但需要时相互略微打点一下,办事都靠的住。”
落雪向他翅膀靠过去,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端起碗来,蜉蝣点着灯飞过去之后,两马发现是一略有破损的围墙。抬起蹄便可以直接跨过去,一眼望过去的话,坑洼不平的草地,色调有深有浅,明暗色调形成大小不同的方块,紧密的挨在一起。
“理解,至亲之间无话不谈,亲戚之间有沟壑得缝。他们知道我寂寞,却不知我的心思,急着给我张罗对象,可弗格斯,连你都知道,我想要的是被有相似爱好的小马认同,在皇城哪有对象肯要我,我啊,一生就想这样简单过了。”
就像眼前这堵残破不全的矮墙。静静聆听四周,能听到波涛的声音。
“我们在西山,天亮了往南走几步,就能在崖边看见地下黑色的礁石,与与之毗邻的大海。每天陪你去不同的地方,领略不同的风景,哪怕遇到天险,遇到恶劣天气。一起撑过去后,也会有一番不同于原地踏步的感受。似乎这样活着,也蛮好的。”
希尔维按耐住心中的小兔,终于还是婉起了雾轨的右蹄。
这次雾轨没有微笑着挣脱,由他牵着自己翻过矮墙,听着心脏在律动,一点点走过去。她似乎刻意把步伐放慢,告诉自己要平静,想象自己路过海滩,耳边飞过的白鸥向她问好。涛声在抚平昨日的伤痛,告诉自己莫低头看脚印,路就在远方。一定要记得,要勇敢无畏,有天地为你作伴,赋予你身体巨大的能量。愿意去做,总会有希望。你看哪一天,夕阳不会在天边冉冉升起呢?
“你想起我的名字了,之前问起来,你总说我是索罗的小伙计。”
“不,我只是看到你身上有光亮,和朝阳一个色,熠熠生辉。”
“希望索罗能听见这句话。”
“陪弗格斯做个浪子遨游天空,还是陪索罗漫步于盛开的罗曼花道下舞刀弄剑,我仔细想想,好像无论陪谁走下去,都会经历甜蜜与艰苦,但心里永远是踏实的,我喜欢。”
希尔维刚讲完,草莓日光忽然从空中冒出来。“几点了还搁着聊,我找你有事!”
同时把希尔维与雾轨一路飞到营帐旁边丢下。希尔维哄好雾轨钻进战车的帷幔睡下去后,赶忙来到草莓日光的营帐前头立定。草莓日光精神涣散,有眼的眼袋往下坠着,似乎三天来没睡几次好觉。
“雏菊,可能是一只白狐无意之中治好了落雪的眼疾,并且在之后不断给她传输魔法。”
“先不提这个,艾利尔接到命令,法庭宣布用新研发的燃油炮弹炸平塞尔纳。我和其他几个酋长已经签完字了。除了塞尔纳,还有多尔冈几个地势平坦的区域在轰炸范围内。”
“什么时候的事,为啥不通知我?”希尔维显的有些着急。
“是摩卡家研发的新武器,我想事后再跟你讲。况且你家里说了:炮弹如期引爆的话,你家打算调你去总部帮忙,大概是让你参加后续版本的研发工作。是个吃喝拉撒全在一间钢筋镀膜的房子里解决的躺平工作,”草莓日光喘着气说完,将一团软绵绵的方块强塞给他。
“就我去,真没意思。”
希尔维干脆把胳膊背到后头,拒绝她提出的请求。比起继承家族生意,他倾向于在年轻时先干出点动静大的事来证明自己。同时接受失败与成功的比例不协调,接受从失败中摄取一点点经验,承认独自一路走到黑会怕的不行,从而接受伙伴对你的质疑,接受不如意的心态;在这种心态下,落雪坦然接受漠视、被忽视、梦想与现实的距离越发遥远,接受持久努力不一定带来你预想的成功。所以她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活的惬意愉快,因为不抱怨自己,就会从生活中慢慢积累点信息。等到技术熟练时,也不在一段难熬的时间里过于紧张了。
草莓日光回头进帐篷里点了煤灯,印出一条靠床而立的书桌。几张羊皮纸被摊平成一条直线,草莓日光似乎在将它们整合到一起,沿一边订成册后,快速封装进桌底下的一个檀木盒子里。看来她这三天的确因忙事才睡眠不规律,脾气捉摸不定。
草莓日光撩开营帐出来时,发现希尔维动都没动。
“就您自己睡,反而更睡不着。”
“等你爬到我这个位置,就懂啥叫忙死了。你不要这名额,我让艾利尔另找继子去,”
“我让索罗签停战协议,两族求合,油弹作废,它后续工作自然不会再搞。”
“翅膀硬了想单飞,真狂啊。黑晶下的命令,我劝你慎重考虑,把眼睛擦亮点。缕清一下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谁真对你好;谁拿你挡子弹,谁拿你当挡箭牌。”草莓日光严肃回道。
“那玩意怼到地上,夜之子是不是得灭种?”希尔维更改话题,嗓音发颤道。
“差不多,你心疼啊?我把北山划出名单是因为我在那生活过。”草莓日光不屑道。
“油弹能不能等段时间再引爆,”希尔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揉了下干燥的右眼问道。
“等几分钟?”草莓日光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月,等落雪回家与索罗相认,领全乡居民撤离峡谷。”
“你在开啥子玩笑。知道她不和你好,还勉强自己去将就。懂不懂分开也是相互成就的一种方式?你家里点名让我带你,让你告别过去珍惜现如今。你倒好,十几岁男孩还重情感,舍得被女孩消耗精力,得不偿失。”草莓日光把话刻意说的很重,语气稍后又逐渐放平,透露出对他的一种惋惜与无奈。即使她有意在旁侧敲击,也得展现出君子气概,正面回击。
“什么叫得不偿失,一声招呼不打拿大炮打蚊子就显得您厉害了?用武力征服弱小,靠恃强凌弱来证明自己不在乎,甚至被你伤害的它未曾先排斥你,我说到底是心里放不下?”
“得我和你说不着,反正消息我带到,三个时辰后不答应,你以后想都甭想去。”
     隔天早上,闪尘躲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观察下面破道的风景。从山里到山下只有这一条路通,鳞甲兵说什么也会躲在这条路等他出现。倘若弗格斯飞跃林子上空逃向西边的山谷中,会被弗格斯设下哨兵发现。的蕨草在威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将落叶纷纷抛向空中,再纷纷消失在被雾气染白的天空。透过雾气衬出的村舍若隐若现,提醒着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闪尘原地不动愣了几秒钟,才从背后摸出一把木弓,把染毒的箭头缓缓伸出去。
     自从弗格斯烧毁了森林外围区域之后,索罗盲目的复仇心好像熄灭了一般,不再执著于布置静止不动的陷阱,而是单独刺杀了落单的鳞甲兵,把死亡现场弄的看起来不像只要他自己在的模样,让夜骐误以为索罗背后有自卫队撑腰,尽可能地让他们在此地多停留一些日子。索罗后来蹲在这发现,夜骐总选择在清晨往山里运东西,每次必走这一条路。
     一只紫色皮肤的夜骐拉着一辆裹着白布的马车,一只矮胖夜骐紧随其后。谁都没有扛枪。索罗拉动弓弩,准备动手杀掉高个子的夜骐。不料伴随着轰隆一声,天空传来闷雷一声。夜骐抬起头时,目光刚好落在一旁倒塌的树桩上。矮个子与同伴目光短暂交汇,一个锐利的眼神代表了一种默许:高个子的背后垂直向上蔓延出多支黏糊的触手,树桩从中一分为二,恶心的紫色液体附着在贯穿面,顺着那裂开的豁口淌了一地,一股恶臭随着浓烟,从燃着的草地不断冒出来。
   他的嘴巴忽然从中向两侧裂开,炽热之火顿时铺满了前方的道路。
   五米高的树桩很快从中塌陷下去,像一团巧克力不断融化。
   再让他们毫无顾忌得闹下去,他就没有和夜骐兵周旋下去的资格了。
   闪尘深呼一口气,拉弓便射。第一只毒箭直接命中了高个子夜骐的喉咙,让他一边捂住伤口,背朝地僵硬得倒下去。矮个子夜骐闻询赶来,回过身之时,闪尘早就从树丛跃下去,拔剑与对方的触须纠缠在一起。刀起刀落,旧的被砍断,新的又从伤口处长出来。闪尘步步紧逼,抬腿朝对方腰部踢去,又遭触须缠绕,零星火光接连迸发,让闪尘与之接触的腕部开始嘶嘶作响。闪尘头朝下猛然撞击他的腹部,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跌跌撞撞向后倒退几步才停下。矮个子夜骐面露凶光,把蹄伸进白布,似乎要偷着摸出什么杀手锏。
闪尘不可能留给他反击的机会,快步上前将他扑到,再拔剑扼住他命运的喉咙。眼瞅着夜骐那嘴巴以可怖的姿态裂开,像八爪鱼一样。翅膀沿垂直方向上下扑腾,掀起一阵呛鼻的尘土。让闪尘迫不得已闭上左眼。闪尘不敢再拖延,手起刀落,一颗头颅随之从身体脱落,啪嗒啪嗒滚到悬崖边。
尸体一动不动,灵体似乎乘风而去,现场一丁点白骨都没留下。
闪尘扶住插在路上的剑直立后,高个子夜骐靠紧贴地面的翅膀又支棱起来。和牙齿纠缠在一起的皮肉组织忽然转变成像滑翔翼一样的结构,翅膀上生出无数及其坚硬的鳞片连成一条线,无形之中护住了他的肩膀和前胸。。说时迟,那时快。高个子夜骐从土坡上弹起来,朝闪尘的后背瞄了一眼,立即发动突然袭击。
闪尘拔出剑鞘,附在剑尖上的怒火尚未熄灭,照亮了他身后幽暗的小道。
鳞片连成的护盾近看像一片锁子甲,无数倒刺从鳞甲之间的缝隙冒出,与闪尘间隔只相差一毫里。闪尘将怀中的剑向身后平砍,让光剑即可产生立刻破碎的光盾,咔嚓一声,鳞甲被劈了个粉碎,残渣四散开来,溅了闪尘一身。夜骐故技重施,头部组织切换成攻击姿态,两把利刃砍刀喷着黑火,妄图夹住袭来的剑。但由于剑尖对准夜骐的下巴,闪尘也铆足了劲去打,光剑径直捅穿夜骐的嘴巴。夜骐被破了防,胸膛就此暴露在闪尘正前方。
闪尘顺势将他掀翻在地,让伤口流出来的血经气管倒流,呛的他无法移动。他又是蹬腿又鬼嚎着求放过。闪尘不忍见他体会到慢性死亡的痛苦,便念出了露娜教他的咒语。一股暗蓝色的荧光涌上剑尖,快速聚合成一颗光球之时不时向往扩散一种不可见的波纹,让附近的雾气统统消散。
山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那一天大家都感受到一股汹涌的波浪拂过整座寂静的山谷。待闪尘抖去身上的黑色渣滓,重新挺起腰板回望小道时,只剩下了那裹着白布的马车。两只夜骐似乎不具有实体,皮肤更不像他先前预料的一般对魔法伤害有免疫作用。在将盔甲摆正以后,他警惕地竖起耳朵,将一米五长的剑对准马车。似乎有个马形生物在里面蠕动,将白布从中间顶起来。闪尘短暂犹豫几秒后,将白布跳起来丢到一旁。只见里头空无一物,底部散落着几颗金币,并沿着光滑的木板滚到车后头,掉进在一盒子不断转动的锯齿见不见踪影。
闪尘立刻翻上车埋头检查起来,确实问道了夜骐的气味,证明它之前坐这辆车来了。但这一来闪尘便疏忽了身后的情况,殊不知一根弩枪怼在他一边的太阳穴,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果我扣下扳机,你必死无疑。”闪尘背后的希尔维轻声道。
“你为何知道我守在这?”闪尘紧攥着剑柄,冷静回应道。
“纯属一时兴起,别想太多。你看上去比过去两天瘦了,每天在山里挖野菜充饥对吧。”
“我不用你关心,”剑柄再次燃起烈焰。周边仿佛有风带动火苗向后窜,闪尘确实可以回身以剑御气的形式推开他,但一想到他用夜之子的皮囊蒙骗他半年之久,叹气的同时又疑惑他这样做的目的,于是决定先装作顺从,等他为背叛兄弟轻易作出辩解。
“我还是那句话,不求你原谅,但望你结合实际,考虑下落雪和家里,”希尔维耸了耸肩,他将握弩的蹄子一点点松开,身体主动向后挪动两步,腰间发出磨刀霍霍的刺耳声,仿佛他腰间还配有暗器。闪尘意识到自己的回合来了,附魔、回身跳踢,挥刀扼喉等动作一气呵成,局势瞬间得到令马难以预料的逆转:闪尘举在半空中的剑被希尔维蹄子握住,谁都没有选择逃跑。闪尘惊讶地盯着难闻的黑水从希尔维蹄心沿着剑刃滑落而下,希尔维表情呆滞,眼睛周围遍布疙瘩一样的黑板,肩部是青一块紫一块,鞭痕甚至在锁骨处清晰可见。
“即使我又亲自来找你,你依然决定要这么做吗?”希尔维问道,
“别用你狭隘的观点来道德绑架我,”闪尘回道。
“那你宁死也不瞧一眼我带给你的东西了。”希尔维话锋一转,异常平静道。
 闪尘半信半疑的从空中放下剑,希尔维走到他面前,低垂下头,目光瞥向腰间的裹布。挨着青色鬃毛的衬衣紧里面露出一点红色的矩形轮廓,希尔维在闪尘的注视下,把那东西猛的抽出来,拿到两马视野正中央。一种做工粗糙的印章,一看便是为鼓励小孩子而精简外形和图案的那种——展翅翱翔的苍鹰,脚下留有十分微小的一串他看不懂的文字。
“给你一朵小红花?落雪早过了玩这玩意的年纪,”
“你在说什么,这是雏菊专用的传兵印章,下午之前还得悄悄换回去!”希尔维将闪尘一把拉到车头,埋头一通翻找,最终摸出来几张方方正正的空白羊皮纸,硬塞到闪尘怀里。
“立刻马上,我拟一份停战协议,说你慎重考虑后决定于雏菊和解让出黄金奶牛,我再把盖了雏菊印章下发到各个部队,保证今晚让他们撤离山谷。至于那颗硝酸导弹,我可以以雏菊的名义说她有意愿搬进塞尔纳平原长期居住,黑晶不会不给她面子。”
“你那暴脾气不改,又和你队长闹掰了?让你如此不要脸?”闪尘试探性回应。
“那道不是,我也不想让炮弹把这毁了。”希尔维从衣服里的胸口位置摸出一只羽毛笔,继续道,“你假装屈服,雏菊就开心,会行缓兵之法。我可以连夜去见皇族一趟,剩下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不是,我不欠你的,你没理由帮我。”
“还想不想让落雪活着回来,想的话全听我的,两天后我亲自送她回家。”希尔维把笔递给闪尘,脸上没有一丝惧色,足以证明他确实想帮马帮到底,出于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自从上一次见面后,闪尘打心里觉得希尔维还有那么一点在乎这段友谊。否则他没理由卸下伪装约他单独见面,况且他愿完全展现自身实力,并以另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闪尘当今局势仍不利于夜之子。
闪尘半信半疑间接过笔,忽然问道:“落雪她说胡话的症状缓解了吗?”
希尔维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嗯,我跟她谈及马国那些事后,她明显记忆恢复不少,和你之前聊过的,跟我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估计再待一天她就能完全恢复意识了。”他将一张纸从那一沓子里抽出来塞给他,闪尘站在距离他大概四步开外的地方,仍然没有急于去接纸条。希尔维的脸刷一下暗了下去,“不是,非要我掰开揉碎解释签不签合约其中的利害关系吗,你签了又不会被立即抓进地牢里慢性等死!”
闪尘死盯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上去十分黝黑,眼袋无力垂下,嘴唇薄的发青,怎么看都像是熬了两晚上不睡的样子。“你瞒着你队长偷摸溜出来的?”
“差不多吧。你肯定也和我一样疲惫,不如先上车俯视山下的风景。”希尔维主动走几步握上闪尘的右蹄,脸上释然的笑了。大概是由于两马身体真的需要休息,闪尘在半推半就之下被他安排到车后座半蹲着坐下,希尔维则是赶到车正前方的位置,捡起地上的缰绳,再用紫色调的魔法撑直后往前一推。一些滚烫的蒸汽从靠近两侧车轮的排气孔飕飕冒出来,马车应声开始行进,速度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的快,车轮碾过被藤须缠绕的碎石时,石子立刻成了粉末状,然后被点燃,烟味又呛鼻,又跟臭鸡蛋般难闻。
车子从山涧流过的溪水驶向遥远的南方;从蜿蜒的小路转入一条开阔的下坡路,能看见那种至少七米高的参天古树。树干上被人为刻上了螺旋状的符号,随处可见的鸟巢被鸟妈妈随意搭建在不那么坚固的树枝上,仿佛下一秒会因树干的摇晃掉下来。希尔维一路避开鳞甲兵,让闪尘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再用白布裹住。以运送货物的借口从出山的岗哨大摇大摆的驶离小道,绕到主路上再找下山的路。
早上八点,雾团从环绕群山的云彩中剥离出来,化作连绵细雨滋润了空气。明亮的日光洒在布满嫩芽的土壤上,让整片道路显得十分干净整洁。希尔维所到之处,没有任何火烧的痕迹,证明灰烬军尚未涉足这里。一只松鼠忽然从路边的灌木丛跑到路中间,来不及驻足观望四周,便抱起栗子飞也似的逃离现场,闪入灌木丛不见踪影。
“别躲着了,明天就看不到此等风景了。”希尔维道。
闪尘一把掀开白布,一屁股靠在车门坐下去。“早知当初,为什么不离家出走?”
“摩卡家的确待我不薄,我干嘛要离家出走。只是我看不惯他们唯利是图,便处处对着他们干。”希尔维神情茫然,身体一经放松后就彻底松弛下来,走路重心不稳,反正有魔法与蒸汽推动马车行进。
闪尘干脆下车想跟他换位置,希尔维却摇头拒绝,说就让我弥补下对你的亏欠吧。
“索罗,你自个觉得一大家子夜骐都听谁的话?”希尔维问道,面露苦涩。
恰好车子行进至一架由石柱构造的桥上。桥长约十米,紧挨着山崖边的幕布。在日光的照射下,瀑布与水泉交接的区域隐约露出一道彩虹。
闪尘有点动气,高声问道,“我干嘛关心这个?”
希尔维清了清嗓子,故意趾高气扬道,“落雪自学雕花技术,在公主的庆生宴上送出一具美轮美奂的艺术品,赢得了公主的赏识,这才有了之后落雪去坎特洛特做冰雕师一事。短暂一生,能遇到知己难,让知己永远在乎你更难!”
“别拿落雪说事,她真诚对你,你目睹她被黑晶伤害什么都不做。”闪尘愤慨回道,
“所有夜骐不得插手他的事。黑晶不知道我也在,因此过早暴露会被他直接清除意识。所以法庭才意识到黑晶不能永远占着夜骐的资源去到处引战,皇族意图维护夜骐的秩序,剿灭妄图搞分裂的家伙。”希尔维不可置否回道,闪尘还没来得及反对,希尔维又提出新观点:
“打认识你第一天起,塞尔纳国王已经和皇族背地有来往,很多战车都是皇族出力开发的,包括那天你坐的战车。”
此时拿友谊无价说事根本博取不了闪尘的信任,希尔维心里自然清楚这一点。他将半条胳膊伸出石桥边,恰好看见一条鲤鱼从桥下游过。他念咒使用悬停术,再对空气朝上甩蹄腕,从其蹄心冒出一缕不可见的翡翠之手,向鱼竿线一样精准勾住鱼尾。鱼儿身体立马抽搐两下,便肚皮朝上,不再动弹。希尔维再复述一遍咒语,身体重心向后偏移,铆足劲向天空甩手臂,那鱼儿随之向上翻转一百八十度,稳稳得落在希尔维的蹄心。
鱼儿没死透,剧烈挣扎两下才没了气。池水溅得希维尔满脸都是,气的他忽然发动火焰呼吸,而那条活蹦乱跳的鱼中招之后浑身冒气,看起来外焦里嫩,已经熟透了。希尔维麻溜的扣出眼珠子,丢进嘴里大口咀嚼。
“要不要来一口?”希尔维嘟囔道
“不吃你烤的鱼。”闪尘一愣,坚决摇头回道。
他此刻完全背对希尔维,正对着被阳光照亮的池水中央,看一些鱼儿游蹿与莲叶间。岸边尽是揉成一团的野草,像被雨水浸湿过,无力的歪向水面,映出其惆怅的身影。当车子停靠在桥中央,闪尘察觉湖边的倒影还折射出一只草鞋,紧挨着的岸边露出一撮编成麻花的环装东西。
“这附近应该有你的同伙,趁他们武器应该没带在身边,我现在去偷袭,更容易得手。”
“错,精英鳞甲兵守在这,他们的全身都分布着类似神经节的义眼,能够独立识别异于体味的其他气味。所以我正面偷袭比你背后捅刀安全,你老实待在车里钓鱼吧。”希尔维吐出嚼碎的骨头渣,一屁股从车上站起来。闪尘想起身把剑拦住希尔维,但眨眼间他却切换成普通夜之子的模样:在不破坏身体结构的前提下,能隐去遍布全身的鳞片也是厉害。希尔维背对着他摆了摆蹄,便弯腰向树丛深处进发。他压低蹄步,不紧不慢地踏过一片平坦的干草地,下一步便埋进小水坑里,水坑里可见的棕色草叶闪着光点,连着一颗扁平的岩石,与身后的蕨类植物相接壤。像这样的小水坑随出可见,闪尘亲眼看见希尔维停在一大一小的两颗岩石缝之间,面对一颗秃了皮的桦树发愣。
希尔维像是听到了动静,双蹄一蹬,纵身一跃,在石头后面消失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声,像是放鞭炮一样热闹;一方很快占了上风,除了一两声金属撞击时隐时现,咚咚声从头到尾没消停过。像极了谁被揪着脖领子反复往石头上撞,之后头又被摁在水里动不了。不到一分钟,屹立在石缝里的树忽然向后倒去,一生杀猪叫响彻天空,一切又回归了平静。似乎倒霉蛋的脖子被利刃库次一下,除了一句不甘心再也多说不出一句话。
闪尘忍不住飞身跳下车,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向事发地摸过去。
希尔维忽然从旁边的灌木从现身,黑色的血溅到他右肩上,面色无光,看上去十分憔悴,蹄子没过水坑时,水泡咕嘟咕嘟的响,惊起闪尘一身冷汗。如果不是他强撑身体走到河岸边,闪尘丝毫不会认为活下去的夜骐是他,亦或者说刚才那么大动静全是他独自模拟出来的。希尔维垂下去的右蹄紧攥着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五官随着满脸的伤印挤成了一团,加上耳垂系着的镯子,不像是闪尘所见过的任意一种夜骐类型。根据它缺失的鬃毛,取而代之的竖直鳞片来看,的确属于一只变异的夜骐。希尔维微微一笑,松开蹄子,让脑袋自己滚落到水里。那笑容显得太过于诡异,加上希尔维把嘴裂开了一条缝,以至于落水声传来,闪尘吓得一激灵,后背迎着礁石来了一下。礁石上遍布青苔,其隔着桥一百米是一座小土丘。站在土丘上一眼望过去,可以在袅袅气雾中隐约看到两山的轮廓连在一起,斜着向下延伸,最终在中间的位置交汇。
“你吓到我了,我认真地。刚才到底咋个情况?”闪尘背对着汩汩溪流,焦急问道。
“如你所见,我杀了我的同类,都杀干净了,想跑的也被我烧成炭丢水里化了。”希尔维摸了摸闪尘的头,被他一脸嫌弃的一巴掌拍下去,希尔维缓了一口气,半蹲着去河岸边洗净沾血的右蹄,站起来后又恢复刚才风轻云淡的神情,继续向一旁的闪尘真诚解释道,“我说过了,我憎恨战争,渴望两族和平。不,这些雏菊的爪牙,称不上我的同类。而索罗你,我的朋友,你和我才是志同道合的一类小马。”
“我不想再看到这张皮,夜骐和夜之子不可混为一谈。”闪尘摆了摆手,回应道。
“你就不问问,我怎么变的?”希尔维卸下伪装,恢复夜骐的模样。
“我不在乎,也不想再知道。”闪尘冷漠回应。
“家里跟我弟弟妹妹教这个,我第一个学会的,就是想得到认可,被他们看见。结果呢,他们只是在饭桌上夸了一下,转脸就把这事忘了。如果我是独生子,该有多好。”
闪尘摇了摇头,否认道。“你只是在偷换概念,期望得到认可是一种内驱力,赋予努力的意义,和渴望被关注有本质的区别,区别就是后者付出的努力不会长久。”
“随你怎么说吧,我始终是被抛弃的,父母压根不在乎我,把我当工具用。”
希尔维转身,面朝闪尘追忆道:“你还记得一个月前,落雪和咱俩坐在树梢钓鱼。你钓的鱼论成色论质量总强于我,落雪第一次钓,见鱼鳔一晃马上收线,鱼儿都被吓跑了。你每次都把着她右蹄钓,发现肥鱼不往她这边来。还一个劲的往深了下钩,到头来天天空军。”
闪尘摆了摆蹄,干涩地笑了笑道,“你记错了,明明是你技术不太行,又不想着换地方钓。鱼能不知道你天天去那撅人家菜,早都叫同类防着你了。并且落雪不是不会钓鱼,是身上的冷气总渗进湖里让鱼儿害怕。”
希尔维道:“行我承认你说的对,我干啥啥比不过你认栽好吧,不靠家里扶持也走不到今天这步,所以索罗同志我开诚布公的请求你网开一面,今天能先不揭我短,再做一天兄弟?
闪尘来了兴致,追问道,“好啊,这个节骨眼上,你想陪我干点什么?”
闪尘向后撤两步,随即转身面向桥后的一片湖泊。湖泊对岸是干燥又荒芜的平地。连枯树都难以寻见。
希尔维盯着湍急的水流,转头向闪尘问道,“还记得存金辉战车的仓库怎么走么?”
闪尘一愣,点了点头道。“记得,就在那认识你,你拉我去隔壁家兜了一圈。”
希尔维不慌不忙,接着道,“那你可知,车库地下与夜骐的中央车站相连?我们去夜骐车站换乘去法庭的列车,争取在天黑前抵达。皇族的夜骐总待在法庭过夜,都是些有话语权,又带过兵的家伙。只要你拿盖过雏菊章的退兵令见他,我再假装被你抓住暴打一顿,届时你提出用黄金奶牛和一部分地换皇族夜骐的庇护,皇族夜骐不是没可能派兵支援塞尔纳。”
“你给我等会,鬼晓得皇族是马还是一个代称,他凭什么听你和我的,”
“皇族和夜骐各族的关系,等同于露娜和各个地方的夜之子的关系,会在意,但不会在意太多。像露娜一样面子上要强,皇族这些年不断靠着打压灰烬军来找存在感。玛格丽特,你有印象吧,但没保留太多,因为她不值得同情,对吧?”
“她除了有点爱欺负年龄小的孩子,性格聒噪点,也没别的问题。”
“我父母,摩卡酋长的亲戚,行事做派简直像和玛格丽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撺掇灰烬军一起打压別族夜骐,打压你们,包括这一次,压根不听劝,势必要把不要脸的狗模样贯彻到底。对了,那颗头按的身体,其实是我家派来的生化兵,等核弹爆炸后收集数据的。”
闪尘有点发晕,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希尔维走上前一步,与他肩并肩站在一起。闪尘故意往旁边走两步躲,希尔维也不让他难堪,甚至主动往反方向走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今天不回去了?”闪尘问道,
“嗯,事先跟雏菊打报告了,不会有什么事。”希尔维答道。
“话说回来,塞尔纳恐怕穷的只剩下本地产的丝绵能卖出去。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和皇族分享新月魔法,由你全权负责。论最高裁决权,只有皇族能压摩卡家一头,连雏菊都说按计划行事,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你认识的露娜早不见了,我早就看透她了。你不意识到这点,就是在盲目自信。”希尔维字字清晰,转过头严肃道。
“想得美。”
     其实索罗和弗格斯第一次会面时,双方只能用职位相称呼,尴尬得很。
     当时索罗被批准去国库领一辆马车去兜风,在用油漆喷涂的门房旁见到了躺在车上打瞌睡的弗格斯,弗格斯见到有稀客立马清醒了,十分热情地向索罗介绍一批新战车的来历:能靠新能源一口气开出上百公里,并配备三把猎枪与一门弩炮。夏天的气温能飙升到四十六度,他却穿一身镶金边的夹克,在室外足足陪索罗聊了一个多小时,热的衣服上下湿透了,与皮肤粘连在一块的样子像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难以让他感到无聊。
索罗下意识丢给他几枚铜币作为小费,弗格斯坚持不收。
给国王干活的奴仆们是享受公民权益的,不管高低贵贱,给谁干多长时间的活,一定会被犒劳的,然后再给国王多干一些活,说一套拍马屁的话过完这一天。从说话方式到服务态度都别无二致,只为踏实在自己搭的小窝里过日子。
 一切准备就绪,希尔维将绳子缚在肩膀两侧,向坐在车上的闪尘爽快道。
“索罗,今天你做主,你说往哪里开,我这车就往哪去。”希尔维道。
“翻过西山走五公里,现在就启程,抓紧时间。”闪尘回道。
 很快马车抵达目标地点,位于峡谷出口往西三百米。再被强风浇灌的道路中间,希尔维热得脱下外套,并吐着舌头来散热。因为他留着长发而被烤的焦黄,一边观望四周一边试探性得问闪尘,“狗哥,再走就当天赶不回去了,你确定还有往前走么?”
“走。翻过这座山,穿过西北方的密林,再越过紧挨着荆棘灌木的小溪,我去那办点事。”
“那里是灰烬军设下的临时驻地,我建议您马上掉头回去。别给国王添麻烦。”
“走,他们隔三差五来边境掠夺库兰的财物,如今我身为他看门犬必须得做点什么。”
之后的四个小时内,弗格斯心甘情愿地将索罗带去那个被硝烟笼罩的驻地里去,因地势险要,高海拔地区又不禁让索罗觉得呼吸困难,于是索罗靠着一颗秃树干睡着了,让弗格斯根据驻地的情况叫三个守门统帅来。弗格斯也不抱怨什。潜入营地后,把目标用决斗的借口骗出来。当目标骂骂咧咧的冲索罗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时,索罗凭着直觉忽然苏醒,只靠拳脚功夫杀死了三个目标。在弗格斯的鼓动下,索罗一并踢翻了营地内的火盆,让驻地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之后的半年内,索罗又约弗格斯去洗劫灰烬军那些缺乏警戒,指挥官不在的小驻地,两次下来,他俩便熟络起来了,因为坐标地点几乎是弗格斯主动爆的,索罗才能每次全身而退。索罗很感激他陪自己一起疯,弗格斯也渐渐了解到索罗目睹双亲被夜骐杀死。他时常会安慰他向前看,虽然索罗不爱听心灵鸡汤。索罗也会将从驻地夺来的可消耗类物资分给弗格斯一点。索罗还记得,偶尔有一次赶上敌军派的增援在路上,索罗不得不放弃花时间转移驻地物资的想法而跳河逃跑。
而就在今天,索罗驾车驶入辽阔的塞尔纳平原,他沿着土坡的脊背缓慢前行。弗格斯一脸落寞的蹲坐在车后头。谈及那一去不复返的记忆,两马都不肯定它是否该存在。与他们的位置相隔数百米的贫瘠土坡后,青葱的古树沿其展开,充当了森林的安全屏障。一些偏墨绿色的低矮灌木横在坡底与树中间,其间隙可容纳一些哺乳动物钻过去。
附近的农场主撤离以后,挨着山谷的草原显得格外宁静。暖融融的日光一直浇筑着云彩,仿佛在给它塑性的同时增加弹性,让透过其流淌的气流都是热的。
“咱俩就这么走着去车库?”闪尘疑惑道。
“没那么远,从塞尔纳的车库走,我昨天就联系好了马待我们走。希尔维解释道。
“你回家以后,又试着干了点什么?应该没再去拉车吧?”闪尘问。
希尔维耷拉着脖子,望着地平线的尽头——茂密的树林回道:“也差不多喽。白天给那些势利眼看车,累了就趴着睡会,晚上去参加家里办的宴席,不断认识其他家族顶头的那批夜骐,后来就了解到艾利尔在带鳞甲兵,我就表演变形术给他看嘛,他很满意,同意让我入队。所以他给我从法庭那申请了一点福利。后来我又得知他在带黑晶训练的新部队,便毅然决定跟她打仗。”
闪尘质问道:“黑晶干过啥你我心里清楚的跟明镜似的,你进去又不签订卖身契,自己还不是像干车夫一样默默无闻下去。”
希尔维答道,“我当然事先了解过,包括和你在军营里看到的残忍景象。黑晶凶残不关我事,但像艾利尔这种惜才和多给机会的元帅,不多。对于他来说,我的使命似乎不是提升自己,是为他早点争夺到他想要的资源。”
   “为何不早点向我坦白,你压根不是真心想去。”闪尘疑惑道。
   “我不能把真相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只能以这种方式暂时离开你,不再去前线,你自然会把我淡忘掉,我也好忘掉过去,不靠家里帮衬,自己闯荡出名堂来。”希尔维仰起头来,见天空依旧晴朗,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始终为假象的危机而操心,跟兄弟解释不清后被抛弃时黯然伤神,服役研学上有沉重无比的压力;努力获得阶段性胜利又被名字里带“摩卡”二字的弟妹抢,即使得到了又得忍痛被父母说成是有家里时常帮衬才能当上小队长。
打东边飞来一列白鸟,逃也似得从空中略过,叽叽喳喳的声音随一阵强风涌进闪尘耳边。
“我问你一件事,你解释清楚,我就不追责你犯下的错。”闪尘忽然问道。
   希尔维冷不丁哆嗦一下,挤出一个“说”字,脸黑如焦炭,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闪尘犹豫片刻,平心静气问道,“那天咱俩送落雪回家,我去采香叶的功夫一回头,你和落雪就都不见了,我绕林子外围找遍了,只捡到从你身上遗落的一对耳环。你领落雪上哪了?后来你又因为什么事不肯再回来见我。”
“这关系被你描述的像三角虐恋一样,”希尔维开了个玩笑,咽了口陈年老痰,刚准备把其原因向闪尘全盘托出,天边接连想起烟花爆炸的响声。两马抬头定睛一看,不知是谁正对他们上方发射出两枚信号弹。抵达空中后,迅速裂解为数枚淡黄色的棱形火光爆裂开来。
闪尘慌忙转头,发现一簇鲜艳的巨大花束沿抛物线,各自沿水平方向排成一列,以快过迫击炮的速度从位于对岸的林边射过来。
     鲜花在半空中绽放,花蕾释放出一系列漂浮的紫色颗粒,香气扑面而来。
闪尘下意识认为是它们是上天赠与的礼物,竟尝试探头去嗅他们。
希尔维立马冲上去抓紧闪尘,抱着他翻身下车,并用腹部及时护住他的后背。霎时间蓝天被冲天的火光覆盖,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隔绝了世间的一切,车子被气流掀翻,连同车上堆积的羊皮纸一同被火焰点燃。闪尘顿觉耳垂刺痛,蹄子下意识忘拿一模,血流如注。伤口处赫然插着一块炮弹碎片。而希尔维右蹄背铁车压死,弓弩近在眼前,却难以伸蹄摸到。
炮击声如雷贯耳,连绵不绝,希尔维意识到他俩刚好赶上艾利尔在试探性开炮。
“索罗,你没受伤吧,我真没预料到灰烬军在这死守着。”希尔维咬紧牙关,忍痛从铁车下抽出那只蹄子,为此留下了一条鲜红的疤痕,被扯下来一条皮。
“没关系,正到了我大显身手的时候,”闪尘立刻从地上弹起来,疾步走到掀翻的车子旁取走躺在里头的光明剑,念动咒语后在剑柄的位置生成半径为五厘米的光盾。只见小一秒,光盾由内向外散发出晶莹的光束,照在希尔维的手臂的同时,使他的伤口快速愈合。
希尔维愣了一下,颤抖了一会,望着布满硝烟的天空,心中已然绞成了乱麻。又一颗花朵略过上空,闪尘见此拔尖朝其面朝方向刺去,只见光盾向目标点飞去,在途中向外扩散,有叉状电流不时活跃在屏障外,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当剑尖接触到炮弹时,从光明剑释放出锥形光束,不间断得打击着炮弹的外壳,从光盾不断涌出的闪电也汇聚成一股强电流攻入炮弹的内部,使导弹从中破裂。伴随着闪尘一个竖劈,花朵炮弹像蛆一样的失去动力,垂直坠落下去。似乎它的内部装置被一个接一个地攻破了。
闪尘稳稳落地,欲上前检查炮弹。希尔维的目标从闪尘身上移开,后撤两步,从地上拿起掉落的火弩。不知从何时起,弗格斯总觉得愧对索罗,即使他不错与其发生过冲突。一滴眼泪顺着他那干涩的面颊流了下来,他不断低声责备这自己,悄悄给弩上剑,目光投向遥远的天空,在心中默念道,“我真不想背叛你,可我不投靠他,迟早会被消灭。”
他未尝不知道,这次攻击是他和艾利尔商量之后下达的命令。
希尔维刚直起身,将弓弩对准闪尘,却发觉爆炸声戛然而止。闪尘就此回过头,希尔维慌忙把弓弩藏去身后,抹了抹眼泪大步迎上去。反正他俩之间隔着几百米,一会编一个理由就搪塞过去了。
土坡对岸似乎也停了手,任由闪尘朝那一边叫喊,也不再被愤怒支配大脑,继续浪费子弹了。闪尘弯腰捡起熄火的炮弹,希尔维恰好及时跟了上去,“别掉以轻心,都知道你在守家。”他俩谁都没注意到,在花蕊的位置藏着一颗纽扣大小的警示灯。
“弗格斯,夜骐怎么会知道我俩在这?”闪尘盯着希尔维,疑惑反问道。
“夜骐向来走不宣而战的路线,到现在你还不懂么?”希尔维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闪尘立刻转身朝东边离去,希尔维急忙闪到其跟前,意图阻拦他回去搬救兵。
“玛查的诅咒忘了?哪来的及现场搬救兵,何况你现在耗尽精力干死这这一支部队,很快会有同威力的部队来支援,”希尔维的声音低而清澈,带着些凛冽意味,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晃动两下,先让闪尘不要轻举妄动,提前透支体力。
“那我先去看下怎么回事!”闪尘喊道。
“兄弟,落雪万一被拿来要挟你,你打还是不打?”希尔维反问道。
  闪尘本来有点怀疑空中打击是他招来的,但经他一直用平静的语气劝阻,姑且放下疑虑,用力挣脱他之后,打算站在车上观望森林那边的具体情况。
“这么的,你沿原路线去车库等我,我先回营里接上落雪再找你,三小时后,车库见!”
  他的嗓音发颤,显得十分焦灼。忐忑不安的他用爽朗的声音交代完后续计划后,两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彼此将额头贴合几秒,然后微声道句注意安全。闪尘轻轻拍击他的肩,将马车重复扶正,在希尔维的注视下坐上车头的位置,与他挥蹄告别。与此同时,一个急促的鸣笛声开始响起,带有划破寂静时那种撕裂感,闪尘听到了,希尔维也听见了。
“等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尘提醒道。
“糟糕,那炸弹不可摧毁,你赶快走!”希尔维觉察到是落地的炸弹启动了自毁程序后,连忙转过身,催促闪尘不要管他,赶紧离开。闪尘皱着眉头望了望他,从腰间抽出光明剑,从车头立马直起腰来,在原地运气挥剑,使剑端再次被橙色的光焰笼罩着。
 警示灯不断闪烁,间隔逐渐加快。希尔维慌忙捡起炸弹,朝着反方向狂奔而去,直到背影消失在闪尘的视野中,他才放下心,翻身滚向一旁的草丛里,再将炮弹垂直朝上抛去。一时的紧张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精力,他不愿再多动弹,也不想冒着炸死的危险
象征正义的箭矢向空中疾驰,迎面撞上花瓣炸弹,霎时间引发一轮爆炸,几秒后空中传来雨中打雷一样的恐怖声响,伴随一阵强光席卷直径一千米以内的地方,
希尔维蜷缩成一团,急忙捂住双眼;闪尘来不及反应,右眼轻度灼伤,身体向后倒,想一块僵硬的鱼直挺挺的趴在那,动弹不得。凄厉的哀嚎声用力撕扯着他俩的心肝肺,闪尘右耳立刻见血,不得不卷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试着打开指缝,却好像在光亮中望见了一个披黑袍的女性。
     大约过去了两分钟,声音渐渐停止,闪尘才缓缓翻了个身,才感到脑袋涨的要爆开了。轻轻一晃,右耳处的太阳穴疼的不行。他抬头定睛一看,才发现光波所及之处,所有嫩草全部枯萎,没了一点青葱的样子,他下车随便揪一枝野花,凑近闻了闻,尸体具有的腐朽味让他差点没把早上吃的饭吐出来。
“第一天就砸类似毒气弹的玩意,我不找你麻烦,你逼着我登门拜访是吧?”闪尘自言自语道,随即调转方向,打算将车开到对岸的林子去,又转念想到弗格斯,“弗格斯来的路上杀了两只夜骐,那两只夜骐又不属于灰烬一方,只能说明那夜骐并非超我开炮,而是为了找行凶的弗格斯,才一路沿途跟过来。”闪尘这么想着,将车子开到刚才希尔维掉下去的地方停下,急忙附身朝下扫视一番,却不见了他的影子。
“现在不去找他的话,一会夜骐攻势变猛烈的话,就很难在附近找到他了。”闪尘自言自语道。
弗格斯热衷于相信自己,反感周遭环境对他下定义,总是不服这个又嫉妒那个,肯定和很多只夜骐关系处的糟糕,一年来树敌多少也说不定。至少,他能力不强却自作聪明,属于高估先天天赋被家里一通数落的一类少年。他受不了家里的指指点点,在弟妹的嘲弄下很早离家出走,独自闯荡。在荒山快要饿死的时候意外遇见黑晶,被喂一颗药救下纯属意外。
黑晶认为这孩子块头大,一天下来精神气饱满,适合随新军队进行长途跋涉。便以修身养性为由打发他去艾利尔的部队杀时间。艾利尔初次见他口齿伶俐,又得知他所属的家族,便试着让他给一支火箭部队做武器培训,可惜没过一周,弗格斯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一个劲的嫌弃同等级位置的夜骐来指点他,还责备艾利尔杀猪焉用宰牛刀。艾利尔向黑晶反映,黑晶没有任何回复。艾利尔无奈,从此让他单带一只十只夜骐的小队,体现出他对缺乏同理心的孩子足够关怀,足够仁慈。
我们不妨把时间线调回现在,艾利尔所在的火炮小队。
他们确实打太阳升起就埋伏在小土坡后头,等待索罗送上门来。
火炮小队离开花朵形状的炮管,两两一组向两旁分开,顺着其中的一条间隙,夜辰走到视野最好的位置,透过望远镜向刚刚发生爆炸的草地望去。
这一带区域位于视野盲区,对面的马若不飞起来压根瞧不见他们,夜辰却能清晰观察该片区域周围的状况,一眼看见索罗和一只同类沿相反的方向离去。一只驾驶铁皮运粮车,另一只用跑的,朝自己这边赶来。
“居然还有力气拉车,不愧是索罗。但愿明天这会,你还有力气站起来吧。”夜辰回道。
“艾利尔元帅,我看不到有其余夜之子过来,还有必要继续开炮吗?”一名副官道。
“开锤子,你能炸死他?我早就说了,懒得管他。只要毁掉他认为最重要东西就行了。”夜辰认真说道,撤下望远镜,看着像被沙尘暴污染的赤黄色天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夜辰収起望远镜不久,忍不住侧身扶住一旁的桦树,把早餐喝的粥都吐出来。一名头戴钢盔的夜骐小跑着过来报信,顺便递给夜辰一张手帕。
“真恶心,恶心死了!下次开炮,花瓣病床别用了,我是受不了这二次爆炸产生的异味!”
“艾利尔元帅,弗格斯求见你。”传信卫兵闪到一边,希尔维立在原地,两蹄收拢,嘴巴紧闭,目光左躲右闪,显得局促不安。夜辰并没有因此感到些许惊讶,反倒先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额头靠右耳的一寸皮肤被烧焦,手里紧攥着卷成团的羊皮纸。’
“索罗没死透吧,我看你气色还挺好。”夜辰主动问道,
“不是约定明天进攻,你是接到谁的命令,提早开炮?”希尔维冷静回应。
夜辰耸了耸肩,将左蹄打在希尔维肩上,解释道,“还能是谁,黑晶呗。你照顾好雏菊没,还有那个女孩没再发病吧?”
希尔维舒缓一口气,耐心回应道。“落雪倒是不用你二位多费心,反观雏菊昨天身体欠佳。她第一次进行如此长途跋涉,身体和心理上都承受着双重折磨,”
希尔维伸直手腕,下一秒,他的手腕被夜辰一把握住。夜辰仿佛一路上有意隐瞒什么心事,接下来说的话有些含糊不清,但希尔维能听清他在询问自己,“雏菊先前蒙受黑晶照顾,像她那样凡事爱抢第一的女性,如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希尔维能清晰捕捉到他紧皱每眉头,全然没了刚才面对众士兵所展露的扯高气扬的模样,脸色平静的仿佛一是片静谧的湖水,眼神微微偏向一旁,随之有意面朝希尔维重重叹了口气。因此事实不言而喻:从两只夜骐搭伴过日子后,谁也没有从这段关系中汲取到快乐,情绪反而比没在一起时愈发难受:不但相互缺乏尊重与体谅,多多相处时逐渐磨合下去,还想考虑着靠独处逃避问题。年轻的夜骐,能勉强理解双方均被黑晶暗处监视着一举一动,隐私或多或少被曝光了。假如黑晶把偷来的秘密像众夜骐分享,那确实会一点点损害他俩的关系。
希尔维这样想着,身体不知不觉楞在原地,夜辰见此向前一步,把他蹄心紧攥着的羊皮纸猛一下抽出来。希尔维吓了一跳,下意识伸蹄去抢,然而夜辰不惯着他,一边当他面展开心智,一边观察起他急了的表情。希尔维冲他使了使眼色,仿佛信纸上记录了一些不可告马的私密情报,能毁掉艾利尔的前程。
“还以为你想越级告我呢,”夜辰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我从未想过那样做,有问题先解决自己嘛,只是雏菊麻烦我加急送信。”希尔维尴尬的挠头皮,又尴尬的笑了笑。
夜辰半信半疑的摊开信纸,从左到右快速过一遍上面的字。在几秒钟后,他不自觉的哼出了声,态度由一种对下属的无条件相信逐渐转变为怀疑,“雏菊辞去夺牛统帅的职务,明早独自去大本营报道?这,什么时候的事?”夜辰惊讶发声,又盯着希尔维仔细打量一番,觉得是希尔维主动找雏菊沟通几次,靠说一些软化无意改变了雏菊的想法;“落款处的印章的确是她的。罢了,本来这就啥也没有,她不打我也懒得开战。”
“我去和法庭报一下,硝酸导弹如此更没必要进行测试,”希尔维略微激动回应,嘴巴微微张开,牙缝间叼着的嫩草应声落地,爽朗的笑声在心中荡漾。他确实没想到昨夜拟定的计划进展如此之快。
但夜辰一把抓住了那根草,仔细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闻着上头附着的呛鼻体味,夜辰心里咯噔一下。他用一种雇主审视佣马的目光盯着他,希尔维从那样的目光中感受到了质疑。与随即转身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
艾利尔以为弗格斯能把机敏用在科研上,却没想到现在为了保全朋友的利益,搞错了军印章的版本。少年郎好打抱不平,为兄弟与世界为敌实属正常。等几天在揭穿他也不迟。于是夜辰反问希尔维道,
“雏菊孤身去那种地方,说她心里郁闷是贬低她,接下来的战斗哪还有心思打?”
“有我在,您就甭操心了,事故现场总的有管事的看,其他夜骐一问,您可以做一个客观陈述,再针对其缺点提出优化方案。不然搞研发的夜骐故意夸大实验结果,法庭会处于人道主义责备我们残忍至极。”希尔维想了想,忍不住解释道,“何况,索罗是圈中羊,他的战友也学不到他的本领,没必要再把鳞甲兵叫过来。”夜辰脸色有所缓和下来,虽然他还是琢磨不出对方表现反常的原因,但法庭从始至终就反对灰烬军打着两族共荣的旗号进行侵略战争的行为。
“就依你说的办。我给你写两份信,一封给雏菊,一封撤离峡谷后发到大本营去。”夜辰向右转身,扯着嗓子从身边喊来带刀夜骐,夜骐迈开细腿向他奔去,然后停下蹄步,递出两张泛黄的羊皮纸,让夜辰埋头写下两行较为潦草的字。
趁着这段空隙,希尔维平复心情,转身离开夜辰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略为焦黄的草原。
下一刻,他愣住了。只见两只打扮的跟素民一样穷酸的夜之子端着铁矛,赤着脚奔跑着。他俩先是火急火燎得暴露在火炮队的视野下,然后将矛举高高,似乎在寻找着任何可疑目标。两只马面貌看上去稚嫩的很,略显青涩的脸蛋上白的透亮,练过的肌肉寥寥无几,一看就没陪队伍去峡谷外打正规战斗,希尔维不由得叹了口气,认定他俩身上不会藏定时炸药,那过不来一会,就得跪下来向夜骐缴械投降。
夜辰很快拟定好了军令,显然注意力也被下属的一声报告转移过去。只见他用非常淡定的态度在他面前一边递信,一边命令火炮连发射第二弹。尽管军中传来一面倒的质疑声,但夜辰不予理会,强制命令他们开火。
“万一,是索罗派他俩和我们谈条件呢,我是说万一,索罗有求和意向,不该接受么?”
希尔维急忙冲向一架迫击炮旁,发了疯似的用嘴吹灭点燃的引线,对夜辰道。
望着希尔维收拢的翅膀和他急的涨红了面容,夜辰不为所动。保安队长,亦或者是艾利尔想下什么命令不会征求下属的意见。只见他十分镇定的上前推开希尔维,亲自又点燃了引信,当着希尔维的面。希尔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花瓣炮弹擦着火花沿着水平方向击中四百米的前方,那两个无辜的少年来不及起身逃窜,身体就淹没在不断膨胀的橙黄色迷雾中。在过去了十秒钟后雾气才逐渐散去,现场再度恢复了宁静,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难闻的臭鸡蛋味。
当时弗格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掉头离开艾利尔,拿着军令靠飞的去找雏菊。
“弗格斯,我认识禄卡家一个叔叔辈的,给你家进口铁矿的,因受贿赂被判死了!”
夜辰在背后叫住了他,希尔维愣了一下,觉得现在还不能太张扬,便停靠在树梢。
“这个我不清楚,禄卡家不是转行做黑粉了吗,一直靠欺行霸市谋取高额进口税,挤压正规小作坊生存空间。要我说死的该,法庭早就该查查了。”希尔维回应道。
“那你知道,你家里还偷偷摸摸干这事么?知道为啥法庭查不到你,专门找他们么?”
“因为他们知错不改,被族长在圈子里点名了还破防去堵门去骂他,扬言做掉知情的夜骐?”希尔维跳下树梢,半蹲在地上,以为夜辰在借这番话讽刺他,“反正法庭也给管事的倒贴钱,意思不言而喻,禄卡家偏我行我素下去,又贪钱又自负。”
“所以啊,不除掉知情者,早晚坏事,”夜辰顿了顿,看着希尔维微微翘起的嘴,继续说下去,“也有不少家伙拿证据不断勒索你家,结果你家把他们一个个都暗地里抹脖子了。你作为摩卡家的继子,应该懂得守家法。”
“索罗是我朋友,我再混蛋也不能毁了他的幸福。”希尔维有些动气,不甘心的反问道。
殊不知,他掉进了对方预先挖的坑,把埋在心底的欲望提前丟到太阳光下。
“我没说是这件事,也没说你是那个我怀疑的对象,看把你急的。”夜辰说罢,故意陷入短暂的沉默,非常坚决的侧过身子,再改用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缓慢道,“你心里装着崇高的志向,总是不满于现状,想着驾船离开湖泊,驶入海洋。但你别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等你反应过来,已经被风暴裹挟的巨浪吞噬了。”
“艾利尔元帅,这说辞不能掩盖你随意屠杀的行为,我也才不会被你几句话搞得心情紊乱,失去理智。”希尔维压不住内心升腾而起的戾气,在两次喘息后嚷着道。
“凭禄卡家做坏事留隐患,以为时间久了大家就都忘了,没想到被查清真相的露娜砍了头,而且,没有一只夜骐会傻到质疑露娜的所做行为,她和黑晶一样游离余夜骐搭建的秩序外,是绝对不可控的棋子。”
 夜辰的面容在阳光的炙烤下辣的出了汗。
 午后的阳光透过崖边生长的枝叶,映射在行色匆匆的急行军脸上。每只夜骐或多或少的肩扛一斤重物,用捕鱼的布网紧紧裹住,排成一条弯曲的线,行走在湿化的两侧岩壁之间的小路上。山涧不但有小溪,木头搭建的索桥也时而出现在地势高的地方,行过两三百米后,又会消失在被蕨类植物覆盖的岩洞里。这支由变异夜骐组成的精锐部队习惯了沿大路行走,今天不得已走了一条狗看了都摇头的狭窄山路,每走一段都在心里默默抱怨雏菊的做作。本来索罗在尘雾散去后就莫名奇妙的逃离了包围圈,雏菊应该领他们走大路与艾利尔回合,况且早晨这种格外凉爽的天气,被掳来的落雪都有力气独自去采集些野草,主动熬粥给雏菊喝。
雏菊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但邀请落雪进帐篷陪她一起喝,还陪她又趁空气浓郁时又做了一大锅,分给饿肚子的下属喝了几碗。雏菊似乎临时起意,命令大伙朝神秘禁地行军,落雪必须陪她一起去。当然,那三天部队死的死,伤的伤,被索罗清缴的剩下不到二十只了。
    要知道,起初雏菊单带一万只鳞甲兵来对付索罗一马,如今被索罗几乎全歼,雏菊彻底慌了神,不敢再盲目与索罗较劲了。同时索罗原有的致命伤再次受创,两天内无法再单独对付一支装备优良的重装部队了。
希尔维打上头俯视一看,鳞甲军像极了一只蟒蛇在沟壑中艰难的蜿蜒爬行。
草莓日光夹在队伍中间,用一根牵引绳捆住雾轨的脚踝。
希尔维抹去额头上的汗液,找准角度降落在草莓日光跟前,见她眼神中满是愁苦。完全没有了临行前硬表现出来的傲气。
“你回来了,见到艾利尔没有?他什么意见?”草莓日光抬起头问,但雾轨并未抬头。
希尔维想起那封信,又想到临行前他颇有意味的提醒,总觉得喉咙发烫,心中不自在。兄弟情难得可贵,不容得一点来自世俗的揣测、恶意的诋毁。他不能丢掉。总会有办法,既能保全塞尔纳平原免收炮弹打击,又能提升自己在灰烬军中的地位。
于是,希尔维选择藏起那封信,编一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对您的心情表示理解,并同意您在保持理智的情况所下达的一切命令。只是,他要求您务必和黑晶上报此事,并向法庭表明愿意接受康奇厄伯开出的停战协议。这么做,您不用被议论,也可以暂时让大家留守此地,观察艾利尔后续行动。”
草莓日光没有理睬他,只是将头背过去轻描淡写的说了句:“随你吧,你说啥是啥。”
“您身体不舒服?”见草莓日光低头前行,追上去问道,“索罗不会再打扰你了。”
“你真有那本事,就不会被派到我这来混时间,”草莓日光不屑回应道,随即扯着嗓子呼吁众夜骐瞅准蹄下的路,别一蹄踩空卡在被野草覆盖的石缝里等死。被说急了的他差点要将和闪尘在一起干的事全盘拖出,但侧身望见雾轨清澈的眼神,思考了下照顾谁更重要,便咽了口气不再多与草莓日光争辩。
山谷内留存的空气愈发稀薄,夜骐们一走出山路,就进入一处较为宽阔的洞口。草莓日光一声令下,众夜骐分散开来相互搀扶,由领头的夜骐点燃篝火,慢慢向里摸索着。。里头虽阴森恐怖到可见度为零,但两侧的石壁均有天然形成的开口,可以从中窥探到汩汩溪流,与耷拉在边缘处的野生藤蔓。洞壁湿化且有类似钟乳柱的结构依附在洞壁上。大家每走一步,重靴踏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耳朵,似乎这里位于低海拔地区。
“我说你,为啥不偷摸着跑了,”希尔维停下蹄步,有意往雾轨身旁凑。
“周围又冷又暗,落雪要是因盲目逃跑又迷路的话,索罗得急的睡不着。”落雪道。
“上次我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我对不起你。你有哪不舒服的话,我肯定想办法。”希尔维声音带有些许哭腔,竭力阻止眼泪流出来。因为他的确先瞒下一件事,又接连做了好几件错事,抱着侥幸心理,想在二十岁前化为触不可及的烟尘,在茶余饭后被拿来举正面例子的典型逆袭青年。
“记不得了,他们沿这条路半天了,都不吱一声相互问下情况的,”雾轨回答道。
“潮湿阴冷,隔着一层皮我都感到肌肉冷的发颤,”希尔维抓了下胳膊肘,余光瞥见很多夜骐肩膀处少了一层皮,并且每只夜骐在腋窝处都留有深浅不一的伤口。从锯齿状的切口来看,像是被甲壳类昆虫咬过一般。虽然此处紧挨着山涧小溪,他也不能保证一定没有虫子顺着岸边飞入洞口。希尔维再次将目光投向四周,却始终不见前方出现光源。假如派夜骐在岩壁凿一个洞,再坚持向上连挖三个小时,或许能赶在太阳落山前打穿通道,从森林上空逃出去。就怕高海拔引起缺氧反应,凿洞的夜骐没爬几步就脸朝下摔倒。
“向四周扫一圈,你能看见什么?”希尔维问道。
“一场大雪持续下了三天,夜骐和夜之子被困在山上下不去,看着多年积攒下的家业毁于一旦。他们都吓坏了。撇下之前觉得有价值的东西,不断向山顶迁徙。我还看见,咱们也被困进去出不来。一只银白相间的夜莺停落于最后一株梅花上,望着被淹没的半截房子,唱起晚安曲。陆续又飞来更多只鸟唱歌,一直唱下去,送亡魂安心上路。”雾轨轻飘飘讲完,希尔维心里凉了半截。
“是你脑海中浮现这个画面,还是有个声音直接告诉你的?”希尔维疑惑道。
“两者合一吧。多少能和你看到的引发共鸣,不像是服药后意淫出来的梦。”雾轨道,声音显得爽朗不少。
“不是梦的话,你的预言半中半不中的。从不见雪山,更无小鸟略过头顶。但这几天下来,索罗确实像你之前所说,让我们伤亡惨重。我感觉,有只无形的蹄在幕后操纵我们,他能通过你观察一切,又不忍心吞掉你的意识。“希尔维道。
“她是囚犯,你让她闭嘴!”草莓日光不乐意了,开口反应道。
“你听见没,还不赶紧给元帅打着火!”希尔维朝旁边一只举火把的夜骐吼道,“拿眼睛出气看不见元帅怕冷,看什么看,快去!”希尔维朝他屁股揣去一蹄,对方没出声,小跑过去,递出去篝火,在原地不停哆嗦。希尔维走过他身旁,他才退到队伍后头,悄无声息的。
“落雪,告诉我夜莺是指什么,它为什么躲在暗处,给遇难的小马唱歌?”
“我之前做噩梦,你们都知道,我浑身发疼时,看见它停靠在我头顶。”雾轨道。
 希尔维愣了下,赶忙去摸她的肩膀,“有我在,你想陪我聊多久,我都满足你。”怕下一秒她被死神掳走了。雾轨点点头,“我没事,就是嗓子哑,这里又透风,待久了大脑容易宕机,不信你问问她,她领你的兵走了一个多钟头,除了重复保持队形,就是躬着腰走。”
当初落雪得到悉心照料后就睡了打来月球后第一次安稳觉,醒过来后能蹦能跳,甚至能提前陪弗格斯去周边菜草摘叶子,聊着天一起熬粥。所以早晨送走弗格斯后,落雪替雏菊拉一车货,让她不得不满意,最终赶在弗格斯来前塑造出一个坚强小女生的形象。
“雏菊元帅,咱先出去,再求黑晶派鳞甲兵支援吧,”
“一个毛孩子而已,实属没必要。等我们走几分钟离开回廊,沿围墙下山去到禁地,你只管看我变强,再看死她就好。”雏菊走路不稳,左蹄扶着地,摔倒在水坑上。她爬起来后发现,火把顺一边滚远了,水坑恰好熄灭了篝火。
她的回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回响,伴随着激起微弱的滴水声。不是啪嗒啪塔,而是噗呲噗呲,那一声微小的可怜,仅仅在耳边闪烁一下。以至于像混在雾轨的尾音里,只有身旁的希尔维下意识捕捉到了。
希尔维扶着雾轨往西北方走了几步,与所有夜骐拉开距离,并且故意与雏菊平齐。
“雏菊元帅,咱没必要钻岩洞,有宝藏也早被夜之子挖走了。”
“你以为我是在找宝藏吗?抄这条近路,出去沿断了的围墙走到头就是禁地入口。我太困了,走这么长的路真要我命了。弗格斯,我走不动了,驮着得玩意太重了。”
草莓日光背对着他,她头朝向这边。五官被黑暗掩着看不见,唯独一双紫瞳一闪一闪的。
恍惚之间,希尔维突然注意到它晃动了下,快速朝一个方向划走了。他揉了揉眼,确认了那不是幻觉。 联想起之前莫名奇妙的响声,他知道这一片留夺舍怪鸟的传说,能隔着好老远夺舍的那种。索罗曾提醒过他,这鸟不记仇,也不具有情感。它号称月神的女仆,活跃于禁地一代,地位不比圣诞老人的驯鹿差。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只要在足够漆黑的地方前行,就能与黑晶断开神经上的链接,我不想再凡事听他的意见,披着失去光泽的皮囊,毫无意义的活下去。”雏菊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下一秒她楞在原地,身体猛然向左倒下去。蹄子的篝火也随之滚落到一旁的骷髅上。其朝南的方向种上了一排石卵,骨架上紧密缠绕着的,是一只只缩成一团毛球的黑鸟。即使是它刺客陷入了休眠状态,也可以清楚的看到它半只眼睁着。
“雏菊元帅,你能听到吗!”希尔维下意识朝她喊道。
“救救我!火炮熄火了!”最后一条回应。
草莓日光背上不知何时招来一群黑鸟,拢共十几只鸟堆在一起,像一块蠕动的毛团,隔着外衣啃着它的表皮。希尔维吓坏了,拔出火弩便瞄准她距后背位移点射过去,将怪物们吓跑。于此同时。后方却有夜骐摔倒,头似乎磕在岩石上,身体一软坠入湍急的水中。惨叫声不凄厉,但短而连续。
希尔维后背被抓了一道口子,他忍痛回身像搜寻目标,但火箭能提供的视野范围小的可怜,他连一只蚊子都瞧不见。他目前能瞧见的景象,就是身后步行的夜骐数目一下子少了一半,还留在这得大多被夺了心智,横七八叉得躺倒一大片,嘴里不断流出黑色浓液汇聚成一地,有向往扩散的趋势。
希尔维艰难地握起拳,深深的吸了口气,拉着雾轨跑去草莓日光跟前。
雾轨半蹲下身,用蹄子探了探她鼻息,随即默默呼出口气,转身向希尔维道,
“她还有一口气,暂时休克晕过去了。让我背她在前面跑,你在后头打掩护。”
“这鸟万一携带感染病菌害了你咋整,”希尔维拉弓射箭,将从侧边绕过来的黑鸟击落。
“它伤害不了我,”黑鸟化作气体消散,更多的黑鸟闻声飞扑过来,在狭小的洞口里挤作一臃肿的一团棉花。雾轨不再犹豫,喘着气背起她贴着洞壁向前疾奔。希尔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见一条寒冰之径不断在她蹄下生成,数跟冰刺随之生根发芽,似乎能起到阻碍浓液的作用。她俩暂时是安全的。
他即刻跑着跟在雾轨身后,不断射箭逼退潮水般的鸟群,一块空缺裸露出来,随后赶到的黑鸟又补上去。希尔维回身统计箭袋内剩余弓箭数,即刻发现想要靠顽强抵抗活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想法已经不现实了。何况再往前跑就见不到能一眼望见小溪的缺口,雾轨又跑的不算快,黑鸟又是靠魔法都杀不干净的存在。
“落雪,掉头左转,我数到三咱们跳下去!”希尔维朝前头累得停下休息的雾轨道。
“那她怎么办?”希尔维跑到雾轨旁边地时候,雾轨将昏迷的草莓日光放下。
“她死不了,这高度没大事。”希尔维附身瞅了一眼,确认水流平缓,一眼能望见池底。他最后向背后望向那些饥饿的鸟群,身体因长时间的挤压发生了严重的形变与拉伸,扭曲的模样就好像几只生下来没妈的流浪猫钻烟筒管道时被同时堵住。希尔维心里砰砰直跳,再做耽搁,没法预见被黑鸟什么事。他垂下眼帘,咬牙去攥紧雾轨的左胳膊,又向一边蹲下身,重新一把抱起草莓日光。倒计时三秒,他听见雾轨也在数数,陪他一起低声默念三二一。
他们三跳下去之后,黑鸟也跟着他们从那个豁口处飞出去,却在下一秒不见了踪影。一缕青烟溜进被围起来的一小片天空,与白云悄悄的融为一体,并催生出小小的雨滴,啪嗒啪嗒落在他们的眉毛上,让希尔维立刻睁开眼。寒风拂过他的鬃毛,拂过他铠甲里的肉。溪水前方的路开阔而平坦,却仍有白雾阻隔视线。隔着模糊而寂静的上,他看见一条灰色石墙不断向前方延伸,却不见马在峰台点燃篝火。
希尔维脸朝下着地,雾轨不知何时趴在他背上,垂下去的左胳膊耷拉在希尔维脸上,像老钟表般吃力地左摇右晃。很好,没有跌打伤,每一寸肌肤都白如雪,看的他有点发颤。
然后他拽着雾轨的胳膊,从石缝里抓到一只在脱壳的小螃蟹。
这令当时的弗格斯想起白天陪落雪去河边费力抓到一条三斤草鱼的事,落雪吃不了辣,于是弗格斯在烤鱼时放了太多大蒜,索罗在不知情时又倒了不少酱油。
螃蟹受惊狠狠掐了下她,雾轨立刻疼醒了,起身用力将螃蟹往旁边的石头上磕,她刚要开口时,希尔维用一口火把它烤了个外焦里嫩,再丢进水里涮干净。
“你,你还好吗?”雾轨主动开口问。
“好,怎么不好,”希尔维看向另一边半个身体贴在湿地的草莓日光,继续答道,“雏菊应该也没事,只是咱带过来的兵,经过这一折腾全没了。”
“弗格斯,如果暴雪迟迟不降下,索罗与我,我与你能一直保持这样,总是无忧无虑的。”雾轨直起身子后,再半蹲着扶起希尔维。她深情望一眼她,却又不想他盯自己太久。由此希尔维一瞟过去,她就有意低头回避。
“可我骗不了自己,何况总被他暗地里盯着,我很难回头了。”希尔维说道。
“你在说啥,看你前面的路,是不是显宽了?”
两只小马先互相搀扶着走出溪水,希尔维偷偷转身,看见草莓日光动作僵硬,一动不动的趴在那。但她很用力地用手肘费力向前摸,脸上憋成了青紫色。哪怕手肘沾满泥泞,吓的路过的花栗鼠慌忙逃窜,被溪水没过后背,也要用尽力气再站起来。像是不甘解释审判的孤魂,向希尔维淡然一笑。
当时,弗格斯掉下悬崖,决定撇下雏菊和落雪单独前往目的地,但一些黑雾顺着伤口进入到雏菊的身体,一并吸取了血与水的融合物,形成一些凸起的斑块,盖住了被溪水浸湿的伤口,令本应昏迷三天的雏菊起身继续尾随在弗格斯身后机械般前行。现在呢,一两只乌鸦停靠在草莓日光头顶,躬身贴在她耳边低语一阵,身体随即一点点挤入她的发髻,雏菊右蹄抽搐两下,眼珠由褐转黑。她猛然翻了个身,腿先立定,再带动躯干直立。紧接着便是贴在腰间的胳膊,最后才是从背后缓缓抬起的头。她像提线木偶一样不灵活,关节间的活动显得僵硬了许多。而雾轨和希尔维毫无察觉,草莓日光目光无神,反倒忽略她俩,继续向前走了。仿佛她忘记之前发生过的事了。
她俩互相看看,见草莓日光踩过的杂草立刻枯萎,额头总有个鸟一样轮廓的异物扭来扭去。希尔维倒吸了一口凉气,与雾轨交换下延伸,便猜出了个大概。雾轨先向前一步走,希尔维从后头拽住她肩头,将她搂在怀里,另一只蹄紧攥弓箭。
过了不知多久,两侧的山崖渐渐收缩,一条宽阔的小路映入两马眼帘。道路由土壤与雨水构成。雨水反复地下,有多有少,经常一下就是一天时间晃过去了。雨水不嫌弃土地的贫瘠,浇灌着它,让它吸允着乳房分泌的雨露。长期暴露在雨中的湿土道,就像是含在口中的孩子失去了生而为己的韧性,皮肤完全被水泡坏了。整条小路位于一大片湿地中,依稀可见一快又一块水渍,像是正在发脓的伤口;而挖出来的土,海绵一样湿润。南方的岸边理应是一片被槐树隔开的田地,却被浓雾罩住看不清一点,北岸边则多了一些有缺口的白色围墙,一座两层土瓦房露出头,在大雾中若隐若现。房子外面布着围成方形的树篱,还有更多树篱已经被划定在各个耕地边缘,只是常见于农场附近。
希尔维想象着,他也曾在这样一座房子里演绎自己的故事,悲喜交加,苦中作乐;多少由血肉与眼泪编织成的木偶在那里翩翩起舞,他的房子被抵押了,各方面的压力接踵而至,让实在不堪重负的他,把那些木偶统统抵押。昨日的欢笑与交谈声还在那停留。他一念之间,让房子终究变成一片尘土飞扬的废墟。
希尔维摊开蹄心,让湿土从夹缝中溜走。他知道,时间一晃就过去,内心也如同这雾中景色一般,以一种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方式有所改变,以成长为名,内心的平衡被仓促打破重建,儿时建立的沙雕被推倒重塑,就因为自己口口声声说,不再是小孩子了?
从他们离开那座山崖,太阳开始缓缓向西沉,时间临近黄昏。现在他们等于在爬下山路。走到半山腰,来到较为广阔的半山腰。浓雾包裹的景象不一定是真的。辽阔平原的背后也许是万丈悬崖,死神最爱拿你憧憬的事做文章。
雾轨就陪在他身边,规律呼气,让希尔维稳定情绪,冷静思考路该怎么走。
草莓日光似乎恢复了意识,走在最前面探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希尔维搭话。
“踏入这里,就能切断和外界的联系,和黑晶的联系。”她开口道。
“黑晶行动又不受本地气候制约,你什么圣器都不拿,就想摆脱他。”希尔维道。
“所以我要和艾露尼取得联系,等上山到禁地,再和你解释。”草莓日光答道。
希尔维刚想反驳几句,被雾轨抢了话,“在古神强占意识的过程中,受大脑控制以内的神经中枢与外界的联络突触会中断、瓦解、重塑。以至于视觉、感官、听觉、触觉都会被调整为古神预先设定好的样子,艾露尼不是月神,是真正的死神。雏菊要与死神建立连接,恐怕她没再吓唬你。”
“古神,艾露尼,你一个小孩,怎么会认识古神,”希尔维明显不太相信。
  话音未落,他鼻子忽然感到奇痒无比。一阵冷风拂过,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风像屏障一样横在前头,夹杂着浓厚的白雾,将草莓日光隔在另一边。希尔维立刻摸清了当下情况:雾中有怪鸟出没,且幻象频发,很容易进去后彻底迷失方向。于是希尔维决定,走到河岸再绕过去。
事实上,希尔维往返走过两遍,都无法到达所谓风墙的头。他忽然明白过来,风墙将他们三个单独圈在一个无形的栅栏。他尝试将胳膊伸过风墙,蹄心立马传来一阵痛感,就像是碰到一处涂满油漆的扶手,可四面环水,又从哪突然蹦出一个实体呢?
希尔维有点发憷,下意识向后撤一步,但刚才攥着雾轨的蹄子,此时却空无一物。
“落雪,你去哪了?”
 没有回应,周围死一样寂静。
 他考虑到的是雾轨被风墙隔开以后独自朝一个错误的方向坚持走下去,在尝试呼唤几次无果后,尝试射箭穿过风墙,直至听见箭头落地声,才注意到箭矢穿过的位置在向外冒蒸汽,虽然温度低如冰窖,希尔维还是壮着胆子从中径直穿过,来到另一边。像是原本紧密隔离的两个独立空间之间忽然破开一个缺口,一些朦胧的白气顺着被剥开的缺口泄露出来,流经希尔维的蹄下后立即液化为水,缓缓流淌至湿土之中。他整个身体完好无损的从这个缺口传过去,灵魂仿佛从身体中抽走,每走一步,眼袋就往下沉一寸。
一颗秃了皮的老树屹立在中央,枝干胡乱的纠缠在一起。射出去的火箭就挂在枝头,像风铃一样左右摇晃。一个孤独的幽魂围绕它游荡着。她始终低垂着头不作声,从而让希尔维抱着速战速决的想法快步上前。
当希尔维一抬头,瞬间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雏菊元帅,我找你半天了。“希尔维连忙扶起她,平静道,“你也觉得这阵风刮的蹊跷吧?咱们之间和平相处,象征残酷竞争的考验无从谈起。”
 草莓日光瞳孔发白,说话不停发颤。
“时间不多了,我未必能赶在天黑前抵达禁地,”草莓日光颇为认真说着,将散发冷气的面孔对准他,那眼神又冷又贪,仿佛能洞穿他的内心,“我想悄悄换个身体,以摆脱黑晶施加在这幅身躯的灵魂锁链。祭祀说能以活马为代价实现该愿望,我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能是她的说辞太过真切,希尔维听到这话立即撤回蹄子,不禁交叉双臂护住肩膀,疾步向后撤出两步,手臂再顺着脊梁骨摸向腰间,把火弩重新拿出来。
“我是您下属,您敢私自动我?祭司让你夺舍活命,你轻易就相信了?我告诉你,你既不尊重生命也漠视自然定理!”
“我不想耽误你,打算用那女孩的身体凑活算了。但听你跟她单独聊天,得知她身体已被占用,只好委屈下你了。放心过程很快,你不会感到痛的。”
“你疯了,绝对是疯了!”
“我说服不了它,它的欲望太强了。”草莓日光道。
欲望通常为本我意识生成,不受世俗伦理束缚的那种。当下打算要伤害他的这个家伙显然不是本体,但或多或少继承了本体拥有的近期记忆。莫非小马穿过风墙时会留下一个复制体,复制体极大程度地剔除了本体的情感价值,只保留了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只见草莓日光缓缓挺直腰板,手臂内有液体在流动,顺着血管汇聚到后脑勺处,一只黑鸟破壳而出,一动不动地立在她头上,翅膀被血液染红。希尔维向顺时针方向缓缓慢挪动,草莓日光一动不动,让黑鸟先从她头顶飞到视线前方,再向两侧分出一模一样的分身,死盯着希尔维。他看了眼黑鸟地下的水洼,很清晰地瞧见三只倒影时隐时现。
三只黑鸟抢先一步扑上去,被希尔维用火箭赶走。倒影迅速补位,希尔维被从水面冒出的鸟嘴刺伤,疼的他停下动作,半蹲在地上,对凑近一步的草莓日光惊觉道,“你来真的?”话音未落,草莓日光竟不知何时避开他的视线范围,瞬移至他身后,默默用手臂用力遏制住他的喉咙,希尔维顿觉喉咙像火烧一样疼,想都没想就将头铆足了劲向后一顶,两只马都因为一时的剧烈疼痛而再次拉开了一段距离,趴在枯树地下大口喘气。希尔维向周围扫了一圈仍看不见也听不到雾轨的声音,唯见闪烁至枯树枝上的草莓日光捂着一只有眼咧嘴笑,用一副看惯了世俗之事的眼神盯着他,“你打着约他谈判的名义助他从我的包围下逃跑,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偷溜出去半天来骗我相信他放弃抵抗了。如此大费周折,两头都不想舍弃,你也太贪了吧!”
“跟那种贪是截然不同的!索罗是我兄弟,你们不准动他!”
“合着我之前都白说了是吧,他和你称兄道弟,却杀了你的卫兵,与你同拜一个露娜却从不向你传授功法!”草莓日光故意用嘲讽的态度喊道,随即一群黑鸟忽然从位于低处的枝头朝希尔维的后背俯冲过去。希尔维向左侧身躲闪,发现鸟群不具备追踪目标的能力,一路莽进风墙里不见影子。
希尔维先原地定住,因为在草莓日光身边赫然浮现出一群黑鸟两三只一组分散站在枝头,从远处看像极了繁茂的枝叶。说实在的他懒得去对一个影子使出全力,受本性驱使说出来的话往往能伤及马心。但周围气墙的高度约定于一座三层别墅,加上黑鸟受场地影响也能大批量复制自己,令他也很难脱身去搜寻雾轨的踪迹。
他拉开火弩,朝枯树射去一箭。枯树在火光的笼罩下消融殆尽,受惊的黑鸟无声落下。
草莓日光仍站在原地,背上流淌的黑气一闪一闪的。垂下的鬃毛遮住她一只眼,说明另一只眼还在保持警惕。
“你背地里和皇族还有联系对吧?”草莓日光质疑道,翅膀下钻出两只黑鸟,猛地朝希尔维这边扑过来。希尔维拉直弓弩便射,箭矢却无法命中目标,在半空回转九十度后掉落在不远处的风墙边界。
“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希尔维回忆了下,昨天偷拿军令章时,她未曾看见。
他从水面瞥见摸不到的黑鸟在不断撕扯鬃毛,自己只能靠反复抖动身体来驱散痛感。他越是积极反抗,愈来愈多从水底复制得到的黑鸟就越对他感兴趣。
“你为什么会觉得皇族成分一定是干净的呢?”草莓日光问道。
“废话,灰烬军肆意烧杀抢掠,将法庭的停战明亮当空气。皇族出兵帮夜之子抗击外敌,先后又在各个山谷与靠溪边的树林设立护卫队,牺牲了不少自己的兵,又不曾向夜之子抱怨过什么,索取过什么赔偿款。”希尔维一边说,一边被黑鸟逼退到风墙边界,余光瞥见一根火箭躺在距离他不远处。若=
“有没有可能,皇族只想做个样子,重新在法庭上获得一定数量的选票。”草莓日光边说边把他向着风墙边境逼。每踏一步,就有一道涟漪在蹄下生成,如墨水般以星环状向外快速扩散。
希尔维试图去够地上的剑,却被瞬间闪烁过来的草莓日光抢了先。
伸出去的胳膊也被一旁黑鸟死死掐住,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眼睁睁的瞅见她用一股聚合在掌心的能力在拾取火箭,他咽了咽口水,心中除了不解还有惶恐。指挥官有权利未经上面允许处决犯了错的下士,何况雾中的一切对外不可见,他真没有办法再作反抗。
怎料一只苍白的小手映入眼帘,在他俩的眼皮子地下夺走了火箭。
她惊觉回身,发觉喉咙被少女扼住不能动弹。指缝间不断伸出冰霜结晶。是雾轨觉察到他有危险火速赶来。草莓日光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剧烈颤抖。她不敢再深呼吸,雾轨也极力控制住那只蹄子,无意扯断挂在草莓日光胸前的相连,让青莲珠子从白银面下依次滚落。不管雾轨先端详他俩之中的谁,目光中都丧失了原先灵动的色彩。她一会脸色煞白她越是默不作声,目光反复跳跃,就愈发让希尔维不由自主的担心她的精神状态,顺带回忆起不能再提的往事:
 来自各个族群的勇士吃完告别餐之后,露娜站在山庄最高的塔楼顶端,目送他们依次离开。正因为她不爱当面说告别赠予,她并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勇士成功到家。但弗格斯他们走的最晚,在打探到很多勇士出了秘境后被埋伏在半路的灰烬军探子擒住的消息后,选择绕山涧小路走,但黑晶尚未离开森林周边。他趁索罗去溪边打坐的空隙,将正在摘草的弗格斯抓到身边。弗格斯受不了他以性命相威胁,又想到不给他交代,之后的麻烦事会接踵而至的找上门。反正落雪对夜骐内部的矛盾没太大概念,知道有古神看中自己的命,能提前预见死亡时间,弗格斯才答应黑晶故意带落雪迷失在森林,自己再打入雏菊的部队内部,以指挥官的身份给他做一段时间的密探,择日等古神现身,再把落雪送上门来。事成之后,黑晶必有厚报。之前落雪并非孤身生活,古神又碍着露娜的面子,才迟迟没有发作。
 希尔维仰起头,很难过得对她喊道,“落雪,她是雏菊的阴暗面,假的。”
“你还在里面的话,就喊一声弗格斯吧。”希尔维屈膝起身,见雾轨不作回应,态度坚决,将火箭调转方向,径直对准他。希尔维先是吓了一跳,看她面色如石像般沉寂。不流泪,也不说埋怨他的话。毕竟雾轨再向前走两步,蹄子就能碰到他的翅膀。也许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有意忍受着一切恶毒的咒骂。
 “落雪我之前做的不对,故意让你和索罗在半路分开。可从另一方面讲,灰烬军使劲追你,你让他规避危险,索罗准时到家起防线,如今才能让灰烬军决定撤兵。”
“别当我视线,滚远一点。”雾轨换了一种低沉的嗓音,冲他厉声吼道。
一道云幕打西边飘过来,恰好遮住了她的脸。草莓日光妄图向后蹬腿反制她,雾轨立即用常见的防身术将其擒住,将火箭刺入她肩部以下的位置。
混着朦胧细雨,皮肤像沥青一样从身体脱落,没有刺眼的红色血渍,甚至没有黑色液体。幻影突然消失不见,什么也没落下。雾轨就直愣愣的立在那。她的脸颊多出了一零散分布的龙麟,瞳孔泛蓝。希尔维抱着一丝不安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揣着的兔子躁动不安。她在孤身一马且环境恶劣的情况下,为什么敢直面战力差距数倍的魔物。只见雾轨换了身蓝色袍子,外面套了件天蓝色薄纱半袖衣,用魔法操控一左一右一对冰晶悬在周围。只见她对蹄心呼气,寒霜之球初具雏形,且随时间而不断膨胀。魔法锻造的翅膀孕育而生,像是真龙附身,再严寒之地中闪烁着晶莹的蓝光。雾轨沿圆圈方向持续喷吐龙息一般的物质,风墙以内的一切物质都纷纷消散。
“你真的是落雪吗?”希尔维问道。
“如假包换。你出门在外,多小心点。你我早已进入受艾露尼监视的领地,刚才她其实在透过灵能屏障透析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不得不说她的确将个体最自私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雾轨青涩又坚定的声音在湖周内回荡,大雾已经在他不知不觉中散去。希尔维发觉用不了几步就能走到北岸。
雾轨渐渐失去了力气,头朝前倒下去。希尔维立即做起来接住她。对着她的脸蛋吹了口气,让怀中的她逐渐恢复意识,再起身站到一边,身上的鳞片消失不见,悬浮在半空的棱锥碎裂一地。
“你刚才去哪了我找半天,又用哪个系的法术破了局?”
“我又被困在洞里,洞口被空气墙堵住出不去,“雾轨肩头止不住的发颤,声音听上去马上要哭出来,连忙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默默哭起来,“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心里别提多委屈了。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她一句话无比坦诚,希尔维找不到一点可疑的地方。是啊弗格斯是这样判断的:刚才肯定是寄生在落雪体内的龙神出手相救,之后他就有理由那这欠下的恩情来要求他来干点什么。希尔维只觉得脸蛋发热,只好将脸背过去,恰好看见岸边的乱石边躺着一只夜骐,半截身子倒在一艘载满落叶的木舟。
这才是货真价实草莓日光呢。
她之前没睡过一天安稳觉,那么累,心里面又被忽视,现在丢下她俩席地而睡,也情有可原。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肤色也不想刚才那样充斥着灰气。希尔维陪雾轨一起上岸,发觉岸边停靠一艘木舟,上面堆积的枯枝烂叶一路蔓延到西岸。希尔维捂住鼻子,向木舟射过一箭,以此来烧掉这些烂叶子。但火焰熄灭后,雾轨又连着咳嗽好几声,说空气闻起来有消毒水的刺鼻味。她抬臂向空中挥出一把粉尘来净化空气,让落叶纷纷凝结成心形的雨露。
“怎么没看见你以前在我们面前使用此类法术,我打心底还挺欣赏其风格呢。“希尔维说出了半个真心话,她长相俊美,配合力道缓慢的寒霜法术并不让他觉得有视觉上的突兀感。
“他们看了就会嚷嚷要学,我教了的话要出事。这东西坏,力量源自于诅咒皇冠,”
  雾轨眨了眨眼,将皇冠摆正。一些雨露透过指缝从耳边缓慢留下。
“起来了雏菊,我们继续赶路吧。“希尔维上前推了下她后背,将她从酣睡中唤醒。
草莓日光伸蹄扶地慢慢起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哈切,惊醒了一排飞鸟从身后的林地上空掠过。她先是眯着眼来回打量四周,直到看见一具死掉的鸟尸体才吓得定了神,起身退到希尔维身边,示意他去挡在前面探路。
“被索罗整,路上走半天,脑袋就犯昏,我怎么还睡着了呢。这是到哪了?”
“山里头呗,被雾一直罩着,狗都不来的破地方,刚才你中了艾露尼设下的陷阱差点去世。这个艾露尼只在乎自己,你确定还要继续走吗?“希尔维直接对她很严肃地问。
  “其他战士呢?”草莓日光追问着,扭过身子问道。
过去半个时辰,太阳躲进山谷,陡峭山路取代草地,她俩位于一处较为开阔的分叉口。没有多余的藤须碍事,只有零星几座两三米高的巨石散在各个角落。一些藤须从顶端垂落,长的足够遮盖纹路。其末端分泌出未知液体,染黑了巨石四周的草地。其色泽阴暗,多有浮泡,土壤被稀释得又软又松,像极了沼泽地。希尔维带雾轨默默踩着石头一路摸过来,避开一系列要命的险要地形,进入被火把围成一圈的坡道入口。
 躺在地上的死老鼠已经烂的只剩白骨,没马吃的玉米杆却留有余温,雾轨低头从一片草丛里摸出一把柴火,柴火剩下半截,半截木头里被蛆虫啃出一个豁口。
由此推断,留下玉米和火把的小马比他俩老二十岁,老鼠显然死了有几十年了。
在前天估计有小孩进去找宝藏,预先设好的法阵恰好困在了他。食物耗尽后,他只能缩在里面等外面的村民去救他,村民犹豫不决,耗尽了小孩的耐心,让他在极度悲痛中被女神带到另一个过度去生活。”雾轨平静地说道。
“你说这些,也不怕吓着自己。“希尔维赞叹雾轨的想象力,便调侃她一句来缓解沉闷的气氛。毕竟意识半清醒的草莓日光仍然跟在他们身后,随时有可能再次攻击他们。
“这是当然了,因为你在,他在,就因为你们都在那个秘境里,我才能冷静的下来啊。因为我知道,你也跟我处在,一样的情况里。”雾轨扬起头,向他说道。
“落雪,我可以问你个事吗,”希尔维稍稍仰起头,向她询问道。
雾轨用半只肩膀扶着草莓日光去一颗枯树下休息,听着刺耳的鸟名声,干叹一口气。
“你说吧,什么事?”说话间,雾轨找到一一片较为低矮的石坡上坐下。
“你多大,我以前从来没问过?”
希尔维目光中有些批判,甚至有一点羞涩。但他一转头看着贫瘠的灰土有被雨水浇灌的痕迹,再仰头看见白蒙蒙的天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记得,持续一周的雨在昨天才停下,夺牛军不敢贸然进军或者撤退,担心之后雨还会连下。他站在这个地势较高的地方也难以看见山外的景象,说明暴雨仍将持续。酷似乌鸦的叫声就躲在那幕布背后,在滴答滴答的雨点声中反复作响。
 她俩彼此间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最后一次沐浴在阳光下,在圣殿出席仪式是八十四岁。”雾轨轻声答道。
希尔维愣了一下,一声嗯脱口而出。
“我说过,我十五岁。能自由处于皇城,又不能擅自离开皇城。”雾轨爽朗地回应,又恢复了以往说什么话挂着微笑的样子,永远坦然接受自己仍拥有的,遇任何困境都会在镇定中独自解决难题。希尔维感到脖颈上传来瘙痒感,一只乌鸦忽然从枝头落下来,扑腾着翅膀停在他肩上,脖子间挂起一副刻有符文的牌子,唇齿间弥漫着反令马作呕的臭气。“你死,她活。你活,她死。呱呱。”因为乌鸦突然开口大放厥词,希尔维摆蹄将他赶走。雾轨倒是在空中伸蹄,挡住侧脸,看着它的身影从指缝间溜走。乌鸦飞入空中,再融入到一抹乌云,
想劝诫误入禁地的小马离开,又故意把原因藏在后半句,等小马送上门再将一遍身世的神不是常年陷入孤寂精神失常,就是准备用移形换位大法离开此地。希尔维腾得从地上弹起来,不等雾轨回过神来,就执意将她背到身后。他决定掉头回家,万一再出什么事,真是想避开也来不及了。
“艾露尼有条件与龙神做交易,把我我交给艾露尼,保住这个身体。”雾轨忽然道道。
“她俩都不要你的话,你该何去何从?古神说到底是自私,真在乎自己掌管的土地,怎会让它一直都是千疮百孔。露娜管不了,夜之子就团结不起来,索罗自己又凭什么管。”希尔维有些烦躁的自顾自说下去,余光光回望着上坡的路,围成一圈的篝火灭了一大半,诡异的白雾再次从两侧涌入过道,让他看不见雾后的林地。
“你别吵听我说,让艾露尼取走我的灵魂,我可以摆脱皇冠的控制,以游魂形态恢复自由。那禁地通向另一个维度,我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实现重生;而之前帮你走出风墙的她应该是未成熟的古神本体,可以被禁地的力量瓦解。但禁地不欢迎死者,需要活马的体味来屏蔽我的气息,然后等我出来,在你身上靠一会,休息一下。”
她不再用什么询问的语气,前所未有地直截了当。希尔维听了有一点疑惑,转瞬间隐隐替落雪感到不甘,虽然她俩没多少私交,但毕竟她命不该绝于此,深陷此地全因弗格斯一时脑子过热。他的视线旋即落在站在眼前的草莓日光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她恢复力气来这边打探情况的,面容看不到一丝光亮,像一张褶皱的床单将五官裹在同一点。一滴红色的汗水,顺着他的脖颈,缓缓留下来。一把利刃割破了皮,刺入身后的枯树一公分。希尔维竭力撑着不摔倒,以兄弟名义站到最后。
“她身体不合适,我就用你的!黑晶甭想再找到我,我要为受过的屈辱报仇。”
“你说什么?”希尔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何时会想到,这趟临时起意的旅行最终会以性命为代价去完成?假如此刻是古神用落雪的声音骗他去完成仪式来获得新鲜的躯体,弗格斯会坦然接受,弥补对她犯的错。但雏菊做事干脆利落,脸上像写满故事的角色。没想到,这个雏菊挑这个时候去抢夺自己的身体,活脱脱退化成在乎蝇头小利的市井角色,与前两天的样子相对比,弗格斯太想把讽刺两只写在她脸上了。
草莓日光不止何时站在他对面,视线落在他背着的女孩的柔发上。
“弗格斯,禁地处有祭坛,洞穴模样。你就帮我这一次,成吗?”
雾轨抬起头,正对着草莓日光一字一句道。
“我的身体又不是琼浆玉露……”希尔维在心里狠狠喊道。两边不讨好的答案,无论答应谁都得不到一个对他有利的结果,落雪能把控体内的一些魔法,但生命终究归古神所掌管,渴望自由的孩子斗不过活了几千年的老油条。弗格斯渐渐意识到,和古神拟定新的契约似乎是能否保住落雪的关键。因为神掌握全局,拥有价值。
草莓日光被一句话震的猝不及防,她来回打量着这俩个孩子,垂下头兀自喃喃自语了一会,嘴角泛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径直走过来去抚摸雾轨的脸颊。她没有再说嘲讽的话,只是目光依旧贪婪,瞳孔与死一般的黑暗融为一体。
“像她这种生来背负诅咒活下去的,通常得不到什么好结果!”草莓日光在距离篝火几米远的湿土上无聊的抓挠树皮,学长舌妇那样故意讽刺落雪的身世。
“她刚从阴冷潮湿的海底游到岸上,需要我来裹上毛巾取暖,再想办法陪她去各种地方找下破解诅咒的线索才是。”希尔维坐在篝火旁,正在往烤熟的猪肉上洒一点从家里带的葱花,并嗅了下味道。品尝一下无误后,再递给趴在肩头稍作休息的雾轨。
雾轨牙槽整体不平,后槽牙倒显得锋利能削铁。只见她用这根亚嘎嘣一声刺入鱼骨,让鱼的骨架从稍微张开的口腔中滑落出来。希尔维直勾勾地盯着她,雾轨也在边吃边瞧他。她一路没坐下来踏实吃过一会饱饭,估计也不在意面子,应该敞开怀的吃吧。
眨眼间,她嘴角挂着菜叶,弯下身子从她旁边的鱼框里又捡了一条鱼,再放到火堆里靠。
“落雪,你胃口小,每次吃饭用碗量,你我加起来,对付条三斤的鱼还不够吗?”
“草鱼怎么做都是香的,你也尝尝自己的手艺。”落雪用牙摘除鱼骨,把鱼横着从中间分去一半,剩余一半递给他。希尔维恍惚中愣了下,鱼一不小心从颤抖的蹄子滑下去,雾轨赶忙伸过去接住。她没觉察到,右臂从火焰中径直穿过。希尔维见到这一幕,本来接住的鱼第二次掉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些许恐慌。
 草鱼咔吱咔吱的作响,他的心也被揪出去,丢到烧熟了的灶台上烤到不能跳为止。
 雾轨低垂下头,看着篝火逐渐把胳膊上那块皮印的红肿,默不作声地抽回胳膊。
“我来的路上身无分文,去集市上帮忙赚路费。结果有些男孩子,和你一般大把。发现我有这个病,故意往我身上丟火堆,我不想惹事,他们得寸进尺,把我骗到像这样凄冷的小巷子里,拿烧红的烙铁整我。这样的折磨,几乎让我失眠。”雾轨用最冷静的态度,道出一段羞于被拿到台面去议论的过往。
“我要是你,就找个机会修理他们一顿。反正我哪哪都不优秀,家里都不管我。”
“我离开当地,就再也没见着他们。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龙神发誓要帮我打回去。我猛然惊醒,当天听说有一颗彗星经过那,分出来一颗小行星于当地坠落,什么都剩不下了。我莫名觉得伤感,一晃之间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她面不改色,神态坦然,心却一直怦怦在跳。用最冷静的态度道出最惨痛的现实,大概说的就是落雪吧。她这样的挑不出特点的普通孩子渐渐会在圈里印象变的面目模糊,在过滤掉基本信息之后,唯一烙印在他心中的是,行事作风像极了老一辈崇拜的道德标兵,时间长了为身份而焦虑的普通家小女孩吧。
“找到露娜之前,我倒在荒野,失去了意识。一个驿站的小伙计送我一碗粥吃。我便在那住了一段时间。那不咋见光,又挨着一片无名碑。我就试着叫魂,陪他们在房檐下聊一会。算是给心灵上的慰藉,洗刷身上背负的罪孽吧。之后我加以练习,便学会了一些通灵的法术。”
“我可以帮你精进,再以你名字组个门派啥的,”希尔维犹豫了片刻道。
“对了,你以前去过几次坟地,有留意过墓碑上刻的字吗?“雾轨大概觉得话题陷入误区,便直起身子朝她身后的一块和她一般高的墓碑走去。希尔维肩头一颤,马上将鱼随便一甩,去拉住雾轨一条胳膊。
他一路带雾轨,朝相反方向走去。
因大雾缭绕,站在高处的很难意识到前方无路,希尔维以前摔过一次。
“那边是悬崖,往右边走才对,”希尔维在一堆墓碑前立定。那墓碑一高一矮,两个名字看似源于一家。香火烧到半截,在那香炉侧下方,摆着一列果盘,盘子上摆放着新鲜的苹果与梨,三五个成堆,摞成晶莹剔透的塔楼。果香味与冷气在雨季的午后氤氨开来,格外能勾起他俩对逝者的敬畏之心。希尔维
见雾轨半蹲在墓前,将膝盖紧贴在碑前的贡品盒前的石阶上,然后满怀歉意地道,“我们就来歇息片刻,等下就离开。为表歉意,我给你这个。”并从怀里递出一块烤熟的土豆,的也半信半疑地往雾轨旁一跪。
他正巧看清了墓碑上的字,还来不及将惊讶两只写在脸上,屁股下仿佛有东西松了。
他赶忙直直撑起两条手臂,目睹身体下的泥土凑成一堆往下垮塌,漏出一个长宽约两米的方形空间。里头不见崭新的瓷器土特产,只有一具干瘪的尸体,和一只纹有雕龙的长矛。他假装闭一只眼装镇定,翅膀缺抖个不停,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往雾轨这边飞,然后用背着地,伸蹄指着碑文对雾轨使眼色。
雾轨倒是不介意,绕道身后去拾柴火,然后将头往前探,用火光照亮碑上的字。
“每隔两天就会有小马来换水果。况且死者直接下葬的话,要么死的蹊跷,要么死的很干脆,家里上下有兄弟支撑,就匆匆安葬死者,尽快恢复情绪,好将余下的精力投入到战场上去。也许他选择接受石头给出的结果,一回去就没打算继续躲着。”
“自己选择的路,咬牙也要走完啊。她俩也算死得其所,对得起塞尔纳。”
谢尔曼、玛格丽特,两个她俩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原来假扮的那位勇士,早在战争发动前夕被渗入峡谷的刺客杀害了啊。
雾轨的眼神中充满着认同,让希尔维心里有一种陪重病患者在手术前畅聊儿时梦想的遗憾感。但夜之子生命卑微,一辈子注定活不出啥能晃瞎眼的色彩。死了吧,只能说是一时投错胎,下辈子少去落魄的小山村受罪,然后一辈子走不出来吧。因此希尔维很无奈看了雾轨一眼,从她眼前拿走火吧,起身向旁边照去。
同样的景色,却独有一个孩子的名字。半截香火周围散落着果皮屑,贡品表面坑洼不齐,甚至一块腐烂的果核连着的肉上搭着一只死透了的狼崽。身体一侧每隔几厘米就出现被藤须缠绕过的痕迹,颈部勒痕长越三公分。希尔维垂下头仔细闻了闻,一股呛鼻的消毒水味。看样子它是饿极了来偷吃贡品没留意身后的动静,被死亡女神就地往死里惩罚。
雾轨不忍再看,希尔维以家长的姿态迅速用翅膀把她的半边视野遮住,随后心里默念别再惦记这边的事什么的,将一部分火从火把引导它尾巴上,趁雾轨贴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啜泣时,还给狼崽一个体面的火葬仪式。等雾轨哭声被风声掩盖后,希尔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用翅膀将她半个身子搂在怀里。若直接背她继续走,风再掀翻一次她发髻,会顺便把她带走。
“很多孩子信神,不论种族,每天嗅着她的味道去膜拜她,结果她因为一个苹果,用下三滥的手法毒死路过的狼崽。作为女神,你应该送它回家。”
希尔维被气得脑瓜子嗡嗡响,望着火光吞噬狼崽的身体,愈发觉得真相需要昭告天下。
“就算背其他小马杀了它,恐怕也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疯子能干的出来。”雾轨道。
“艾露尼彻头彻尾是个疯子,对我们赶尽杀绝。”希尔维拍了拍雾轨的肩膀,宽慰她继续道,“就算这样,我住塞尔纳期间,还是看道国王将她供在神社里,让夜之子每月结伴去祭拜她。山上这座坟头也是以女神的名义建成的。葬一位死者,家里就会免去一部分税收。但除了国王,夜之子被禁止在非葬礼期间跑西山上玩。”希尔维解释道。
“因为他们想弄清艾露尼是不是神,然后发现是一群占山为王的魔法黑鸟冒充艾露尼。黑鸟属于傀儡,由一个精神体操控。发现真相的夜之子冲进雾里逃跑,被黑鸟追上接连灭口,再也没回家。我猜的对吧?”雾轨抬起头,镇定回应道,她的泪痕还尚未干涸。
“落雪你,你从哪知道,黑鸟由法术幻化而来?”
“辛达苟斯就是那样操控亡灵军团的,我在梦里反复看过,也在家附近的湖中看见过。”
“艾露尼不是那样的月神,住在这的根本不是艾露尼。”希尔维突然冒出来一句。
“至于是不是,找那些死掉的孩子问一下就清楚了嘛,”雾轨忽然侧身望向弥漫在四周的白雾回应道。原来打他俩从上破的路进入坟场后,白雾一直聚拢在边界线迟迟不肯散去。以她目前拥有的能力,确实能在魂魄沟通方面上令弗格斯信服。
“唤魂术,还是傀儡术?我从小学跟家学的唤魂术。”
“我从辛达苟斯身上稍微继承了点操控骸骨的法术。经你这么一说,想起来我无法控魂,也没法学城里魔法师那样,问它生前的过往。”雾轨随即对希尔维答道。
“那就让我来,看下狼崽的魂走没走。家里教过,我瞧不上老久没用”希尔维望着尸体焚烧后留下的森森白骨,忍不住略低下头道。雾轨向前走两步,看火光在冷风吹拂下止息。虽然傍晚的坟场上没有除她俩以外赶来送行的小马,没有一个能知道自己叫啥的朋友陪在身边,可或许是她能表现出藐视一切的镇定,他竟没有半点慌张和萧瑟之感。
 只见希尔维将双臂在胸前交叉,随即放在视线前同一水平位置,娴熟地作出一个类似结印的动作。她口中振振有词,戴在头上的皇冠不断亮出和蔼的微光。一只狼魂竟然真的蹲在贡品桌下发抖。它下意识朝另一坐坟的位置跑,与其他几只狼魂团聚。雾轨分别与他们交谈一阵,并弄清了狼崽死亡的真实原因。小狼并不排斥,任由她抚摸额头,与同伴的魂一同趴着,听她问了老九都不见挪窝。礼貌的问询结束以后,雾轨用一小块苹果布丁作为答谢。
“黑鸟在水果中投毒,狼崽饿急了没检查匆忙吃下,毒发身亡。”雾轨答道。
“她再把死者都困在这,直接靠吞魂儿摄取能量。她多活一天,夜之子就多难受一天。只有她在夜之子脑海中消失,国王短时间内不能以神的名义去奴役谁谁谁,夜之子就不得不靠自己活下去。”希尔维长呼一口气,拍了拍雾轨的肩膀,然后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但雾轨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只是对他冷漠的转过身假装没听见,然后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朝雾中奋力一丢。杳无音讯,什么声音也没传回来。
“古神远比你想象的要厉害。”
“咱的精神也远比它预估的要坚韧,”希尔维从侧面绕过来道,“她身为神,心气傲的狠。你我相互指点着修炼,技艺能锤炼得炉火丹青,不比索罗差。只要咱俩配合得到,掐算好时机,就能趁它疏忽时,一击制胜。”
“哎,是我和索罗监督你修炼吧,某只夜骐更向往魔法呢。”雾轨眨了下眼,咧开嘴唇,轻轻一笑。希尔维连忙将目光缩回去,羞红了脸:索罗独来独往,弗格斯做事总得考虑家里的面子。他无法对平凡的事产生一丝兴趣。
“你想让古神放松警惕,转移注意力、打掩护和示弱都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她目前这样杀一个放一个,说明她很佩服我们的勇气,可能也查过了我们掌握的能力。用她也擅长的招数对付她,很不好使。”雾轨呼出一口霜气,与冷空气交锋之后,凝结成一座蜷曲的浪花。随后落入草从,化为一滩冰水。
“晓得打断不?”
一片森林之所以在时间的洗刷中回归死寂,通常说明此地水源被严重污染。当时弗格斯他们沿一条干了的溪流走上一天一夜,来到一片乱坟岗。烂掉的叶子堆砌在一颗颗摆成圆形的锥形骨头外围,弗格斯在所有坟头中都找不见一个能读懂的名字。几颗不断闪烁,冒着蓝光的古典灯笼散落其中。虽然几百米外的视野仍旧被白雾屏蔽,但这不足一千平米的禁地却一直有光影陪伴——刻有文字的石板就一左一右立在洞穴旁,一直在发光。
希尔维拨开一众荒草,来不及驱赶附近的飞虫,就看见雾轨已经立在一块高高的石碑旁边,仔细阅读第一行文字,文字间亮着蓝光,让希尔维不禁心声凉意,猜测此地吸引过无数少男少女一窥究竟,一步步被陷阱弄的不愿出来,相信有真神守在此地。希尔维跑去握住她的胳膊。雾轨迟疑片刻,将目光投向正前方的洞口。
盘踞在道路两侧的黑藤蔓上下颤动,让出中间的荒芜小路。
草莓日光一瘸一拐得往前走,被石子绊倒后,再也没见她强撑着站起来。
希尔维四下望了一眼,幸好她动作轻如羽毛。否则提前惊扰死灵就失去话语主动权了。
雾轨用柔弱的语调道出让马不寒而栗的一句话:
“残酷的环境下,生命的意义不值一提,但在我这意义非凡。去位于深渊之地的入口静候我的召唤,届时我赐予你心中所想的幸福。”听上去有点道理。古神掌管世间和利益有关的一切事务,任何事务的解释权最终归他们所有。
“落雪你以前在皇宫都干过啥,咋能读懂象形古文的?”希尔维不禁扭头问道。
“给公主抄书,拿钱替她上各种没品的古文课,帮她从佩格斯的花园里搬来一展览馆的卷轴。”雾轨答道。
“她还真不嫌弃你。”希尔维忽然注意到,石碑下边的空白位置自动亮起了几行类似条款明示的文字,雾轨略微低头,呼出一团冷气,漆黑的字体立刻焕发出一阵白光,不用携带篝火也能让他俩看的很清楚。
“第一步:活物请上前交出最重要的东西,割下一滴血,并保持全程闭眼。
第二步,卖方提出需求,禁止掺杂无用的感情,我讨厌仪式被谁中断,后果自负。
第三步:仪式完成以后活物消失,此地不会再出现活物。石碑上不再有字。
我秉承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尊重个体选择,我不会突然蹦出来讲话,待在白雾中等待拂晓降临是安全的做法;顺着白雾蔓延的方向来找到离开坟地的路。”
希尔维大概能读懂少部分古文字,第一时间认出敏感字眼。打着交易的字眼干灵魂买卖的勾当,从灵魂中榨取精业来增强神力。他倒不觉得意外,毕竟干这勾当的神在乎收容灵魂的壳子是否坚硬。地底那么多体格较壮的劳工在夜骐最重要的流水线干一辈子,却得不到与劳动力相平衡的嘉奖——打完螺丝打地铺,被岩浆烧破皮也得不到赔偿。古神没理由不呼应他们的需求——操控魂魄占据躯体,推翻上层阶级,以艾露尼为名另立教派。
所以今天他只能向前迈出一步,随后向落雪反问道,“如果我最在乎你落雪呢?”
“她善良真诚,努力想让你看见她在作出改变,你会感谢她让你心情舒畅,然后忘记她。”那个阴森且冰冷的声音从再度耳边传来,希尔维慕然回头吃了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去下次你出来,能不能提起打招呼!”白龙鳞,白龙角,一抹微光从攀上她的嘴角,在龙鳞之间的缝隙间频繁闪烁。
“我为她牺牲,她转世投胎,诅咒解除?”希尔维瞟了眼身旁的她,疑惑问道。
“你承认你怕死得了。我原认为以他目前拥有的力量坚持下去只是螳臂当车,实际上她比我想象的要坚韧固执得多。我改变主意了,皇冠继承者非她莫属。”雾轨答道。
“万一打起来,我们顾得了投顾不了尾,契约像石碑上说的,能顺利完成对吧?”
“是啊,除非她自己反悔。小子你出不去又问这问那,告诉我你在乎她,你在乎她记得一会就把洞口看死了。前面那个家伙很快会被同化,你应该拔剑射穿她脑袋,防止她一会让你俩都出不去。”雾轨看着他说完,见他将一根箭夹在肩部的鬃毛里。也许是在生死存亡前自然产生的过分忧虑心作祟,希尔维把眼下的路走成了曲线。
希尔维抬起头来看前面,望着草莓日光停在洞口一旁的石像前,屈膝蹲在那默默祈福着什么,四肢表现得僵硬不能动,脖颈直立,什么东西在她背上穿来穿去,样子可怖极了。
雾轨倒是毫不犹豫地陪他往前挪动。黑藤蔓不断伸向他们经过的地方,妄图靠缠绕脚踝的方式将他们拖进暗处啃食。但落雪一蹄踩下去,整根触须在冰冻中失去了活力。希尔维再从上头踩过去,藤蔓立刻破裂成渣。说来也奇怪,雾轨忽然主动拉住他的蹄快走几步,周围变的死一般沉寂。似乎有她在,她的气场的确把其他生灵给镇住了。
洞穴内死一般沉寂,能吞噬所有外界投来的月光。希尔维回望了下雾轨,便从地上捡起一长条较为干瘪的叶子,在烈火箭端系上一个死结。待火焰燃起,箭头直指看不见的黑暗。他浑身发冷,魂仿佛跟着箭坠入冰窟。虽然连接叶片末端的捆绳还系在他腰间,但谁都没有听见硬物落地发出的声音。
“既然是传送门一类的装置,那就先按规则来吧。”在他询问雾轨的间隙时,靠近头帘的秀发被吹的直立起来,仿佛幕后有一双无形的蹄子,在用木梳子打理他的鬃毛。
“等下,咱为啥专门来这,听着就发毛的事,没必要亲身实践吧?”他有点坐不住了。
“你不是和她约好了的。放心吧,规则说没有活物,不等于施法结束后,你不存在。行了你就学青蛙老实坐好,我来看看艾露尼是怎么个回事。“雾轨说罢扬起头,白色的龙角向内延伸出一点枝杈,由晶体点缀。她张开两米长的翅膀,缓缓向洞内呼出一口寒气。鳞片跟着上下颤动。当初,弗格斯忽然觉得一路上是落雪在推动夺牛军由强转弱的过程,在特殊情况扭转方关系方面,现在这个落雪似乎比他懂得怎么做。雏菊半只蹄踏入棺材,十分怀念过去。看见她和弗格斯道家常,一定会想办法变回少女模样。
一颗月牙被圆环包裹着,像浸湿了一样,斜着漂浮在水平面上,随即是淅沥沥小声密谋的声音间或响起,没错,一潭清水压在入口处,那月牙符文向垂直方向翻转,沿轮廓从上到下映出一道月光,先后在他俩身上各扫过一遍,甚至用意念扯下卡在头顶的皇冠,与熄灭的弓弩,有序将他们摆在右侧的雕像前。在短时间的静默过后,雾轨向前凑一步,透过波纹往里面看。似乎能看见一只勉强能称为马的萎缩生物,四肢团在一起浮在里头。
 希尔维放下心来,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一脸镇定的雾轨。
只见雾轨向后撤去两步,用女孩的嗓音解释道:
   “龙神鸠占鹊巢,赐予我操控冰雪的力量,又在蚕食我的意识。时到今日,我虽拥有不俗法力,但比不上在世间他的一心一意,我与他达成一致,想请您帮我把意识分离出去,让我与他来世再见。“雾轨一字不落的讲完,内心憋闷的难受。她向后走想再看一眼希尔维,向他轻声道句帮我照顾好索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东西忽然从较深的地方向上浮,肢体向外伸展,五官渐渐变清晰。除了它瞳孔泛白,从头到脚没有之前传的邪乎。
它摊开蹄心,几百年前的古文穿成丝线飞出无形的屏障,擦着混浊的夜色,分成两拨往它俩头上去盘旋几圈,见雾轨放心闭眼,希尔维决定睁只眼闭只眼。过了一会,那些东西涌入眉心,引来一阵强烈的头痛,让他一直蹄捂住脑门,痛的蹲下来。等他想起来反抗时,膝盖又传来刺痛感,随之而来的是多处神经发来的警报:寒意从肌肤破坏血管,往上一直游蹿,到达接近脑干的血管时,就一下子轰的炸开。意识被麻痹,下一秒不知身在何处。
希尔维只觉的天旋地转,向后撤几步,便一头栽倒,面向一旁的石雕。
下一秒,草莓日光从皇冠上踩过去,并趁雾轨毫无防备,悄悄蹲下捡起了希尔维丢掉的火猫。希尔维想撑石头站起来阻止她,但为时已晚。草莓日光的瞳孔向外溢出黑气,凭空当他的面编织出一根长矛,箭头被转化为锋锐的矛尖。她嘴角紧绷,忍不住爆出一丝冷笑。像是在喃喃自语的她,一枪戳中那襁褓中的“婴儿。”啼哭声划破夜空,她直接把那玩意从水里挑出来,导致孔洞一个接一个破开,有毒的水柱喷涌而出。雾轨猛然惊醒,立刻口吐寒霜,将马上要甩到脸上的水冻在半空,瞬间在意念的操控下齐刷刷往草莓日光脸上砸去。
她往一个方向猛甩火尖枪,烈火在高速运转下附在扇面,形成一道火墙尽数吸收了黑色水渍。此时那火尖枪再次经历融化、打散、与充足。剑尖转为镰刀,凭空生成的黑色丝巾遮住了她的脸,半个身子也隐没在半边破损的斗篷下。斗篷边缘与一排棱形刀片相连,她不在是她。
“辛达苟斯,你的死亡军团空有躯壳,没有生者的精魄,就敢来弄我?”她一刀刺穿那东西的胸膛,鲜血飞溅,溅到希尔维的后腿,瞬间让他褪了半层皮。
“请问你是哪一位,敢当我面压碎皇冠,你知道它对我的重要性么?”雾轨毫不含糊地怼回去。对皇冠的依赖让她说不到一句话剧烈咳嗽一声,肩部的鳞片被黑气一点点地侵蚀。她打颤的不敢往前多走,站在对面的草莓日光上下打量着她,发出不屑的嗤笑。
虽然两边隔得较远,当初落雪没法看清雏菊克劳的表情,但光靠推断,她都能感受到雏菊听见古神的低语声徐徐传出时吓到失色的面容。习惯了万马之上一马的角色,面对神灵大概都得趴在地上给它频频道歉。
“我天天在这住,见过不少来送命的,没见过自命不凡的神来我这做契约。辛达苟斯,是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罢了,我,死神今日杀你,属于顺应天道,榨干你吸取来的精魄,也算积德了。”草莓日光已然失去理智,停靠在背上的黑鸟向四处飞去,将游蹿在空中的黑气搅得更乱;雾轨腾起翅膀,一口气扎进去气流之中。顽固得扛着黑气化成的黑手,向四周疯狂喷吐霜气。她越是不顾策略的和缠在脖子的气流撕扯,背部就多添一道冒血的疤痕。也许是死神爱看弱者奋力抵抗命运无果的过程,她忽然咧嘴狂笑。黑藤从各个方向缠住雾轨的四肢,让她从半空被扯下去,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草莓日光目睹雾轨渐渐失去了与生俱来的法力,快步上前,准备挥刀来刺入她的脖颈。
方才希尔维腿部传来的麻意开消散。他想都没想,就半跪着,张开双臂,把草莓日光挡在外面。
“管你哪来的,你先冲我来!”
牙齿隔的发颤。他能感到半边胳膊传来胀痛感,那是身体在警告它,契约生效之后,意识很快会丢下身体,隐入白雾。何况,他处处行动受限,又被对方一刀捅在肚皮。隔着一层皮,震波让五脏六腑为之震颤,甚至肝脏都被波及到。只见希尔维捂住肚子,感受到短暂的昏厥和背后传来的阵阵凉意。对方秉承碾死一只蚂蚱的态度,用大力从他脊背上径直踩过去,希尔维不愿放弃,趁她还没走多远时,依然伸出胳膊来牵住她的后腿。不料对方收刀停下。似乎彻底被惹怒,后蹄猛地踹到他的下巴,令他向一边飞出几米,手肘狠狠撞在石碑上,然后下半身向着另一边的斜坡往下滑。禁地四周被陡峭的斜坡团团围住,寸草不生,所望之处,一片荒芜。
希尔维眼疾手快,从乱草里揪出一根木棍,借助它将自己钉在坡上,暂时保住了性命。当初弗格斯望着神魂尽失的雏菊迫切向落雪挥刀,再想起很早落雪就考虑过找他和几个小伙伴谈过直接招黑晶复仇的行动,谈及他的精神控制所施加的不可逆影响下:被他玷污了身体的小马们,意识弱到容易被攻击,脾气在极端的喜与怒中反复徘徊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像雏菊这样总消极做事,遇到变故就想重开的夜骐,很容易被玩弄生命的死神瞧上。
雾轨每次吐出霜气来护住面门,却轻易被草莓日光挥刀劈成两半。
况且对方速度更为迅速,雾轨两招不敌,肩部先被横相化一刀,紧接着她在屈身躲刀期间,被刀把溢出的黑气整齐割下一撮睫毛。双方过不了几招,雾轨就不得不撤到后方的坟堆只见,不断从地上抓取泥团,再用魔法凝结成球向奔袭而来的她一起丢过去。草莓日光不用相位移动,只略微侧身躲闪,就让霜团在空中引发的冰爆扑了个空。在最危险最考验双方能力底蕴的情况下,失去黄冠的一方仿佛被废了功法,频频靠拳脚功夫抵抗,却又不能靠速度取胜。
神界大战,殃及凡间。光影在夜色下翻飞起舞,风裹挟着枯叶反复鞭打着树干与墓碑。一架墓碑的字从中间产生一道裂纹,只见希尔维一只蹄死死把着一端,侧着身子爬上来。他后蹄刚抓住藤须,那墓碑砰的一声被他掰成两段。好在希尔维一鼓作气,大口喘着气,脸贴地从崖边翻上来。
胜利的天平正轻轻向一方倾斜,玲珑剔透的龙翼上映射出一副狰狞的面孔。
雾轨凝望着草莓日光,一时有些出神。她从头到脚,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皮肤。她嘴中紧咬着扯下来的面纱,再看步步紧逼的她:那裂开的嘴一动,瞳孔就往边擦过去一点。它没有眼珠,只是一颗浑浊的水柱。
“你把艾露尼杀了,就算能获得肉身,不也和我一样,去各地搜寻信徒。”话音刚落,她听草莓日光开口反驳道,“夜骐一抓一大把,我随便造口令,他们想去哪去哪。况且,你是在借它的名义来吓唬我的,你还没有让它教会你龙的奥数,他也不会在你活着期间过来。”
闻到失败的气味才能激发她洋洋得意的态度,
“你想用她的口吻让夜骐随你号令行动,却叫不上来他们当中任意一马的名字。刚才你招招致命,我以为你一上来就记住了我叫落雪,能表现的绅士一点。”
“有点意思,”草莓日光望着雾轨,将刀尖对准她的眉心,道,“那么解释下你是怎么靠自愈突然在十四岁时能看清东西的,然后又毫发无损的出现在坟场里的。”
 雾轨尽可能保持呼吸平稳,一只胳膊死命摁着肩部,那不断向下渗出液体。
 很多经历过的事再陈述毫无意义,倾诉之后带来的更多是精神上的伤害。自责过后只能含泪上路,得不到些许慰问再寻常不过。尝过的苦早咽进去,舌头再咀嚼会麻木。日子长了,都守着自己的底线,不矫情去寻求心里的慰藉。
她站立不稳,右蹄捂住脑袋,看只见那东西先迅速凝结成疤,又向脸颊下渗去不可见的露珠。但这种打时间差的伎俩瞒不住死亡女神。她先是赏给雾轨一个大耳刮子,骂她是翻车鱼。下一秒,她就上蹄掐住雾轨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半空中问话:
“你从哪听说我能以物换灵的?孩子少点好奇心不能活了,还非得拉个垫背的来送。”
“你的事同行都懂,甚至觉得你做生意不讲诚信,前一秒写的话下一秒就忘。”
“你说碑文上的字,哪里是我写的!“草莓日光被逗得咯咯直笑,见雾轨拿蹄去掰她胳膊,立刻又朝另一边脸给一巴掌来制止她,继而阴阳怪气道,“我晓得本地的孩儿认为这是月神的圣地:雾中美景、行百里而不见一物,这些特征听着符合条件,细想哪一点符合了?”
藏在雾中的可以是借河流而形成的村落,也可能早早被自然界改造成陷阱。
雾轨反应不算比普通女孩慢,此刻她又使出一招贴地扫尾,角落里传来略带惊愕的喊声。只因龙尾每隔一秒在所经位置生成一个冰雹陷阱。草莓日光躲闪不急,被震到一百米外。她反用一招魅影闪烁来穿过即将撞上去的墓碑,再瞬间移至雾轨身后挥刀便砍。不料雾轨扫尾缠住其刀柄,两马都铆足了劲,彼此不敢多让。雾轨脸色淤青,草莓日光看似在思考,故作轻松的笑出了声。只听咔嚓一声,龙尾由内向外破裂成几段,雾轨身体向右一歪,镰刀插入荒土五公分,也将一座墓碑与地下的骸骨一分为二。
“落雪只能佯装留了压箱底的功夫来骗对方耗体力,索罗要在,肯定上去和他拼刀。问题在于,契约还在实行中,不能违反她的规则。”希尔维不停抓挠后头皮,一边将胳膊拿到前面来。只见蹄心外的皮肤已经与黑暗相融。估计在过一个时辰,他就得在天上目睹这一切了。等下,既然此地可见逝者骸骨长眠地下,说明夜之子至少把这充当坟场来使用。
火光忽而闪过,照亮了墓碑上刻的名字:一堆兄妹,被安葬在同一处。
希尔维揉了揉眼睛,发觉左臂已然消失不见。他心慌之余,见一阵白雾围坟地边缘升起,耳边响起稚嫩的哭闹声。仔细一听像是在和他打招呼,礼貌中不失了祥和的氛围。奇怪,之前他完全没留意到正常的问候与理智的洽谈在白雾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是作为生者让他自动屏蔽死者的声音。规则上说:死后灵魂融入白雾之中,才有机会在重重阻碍下找到唯一一条生路。
“我跟家里学过,一点通灵法术。如果能让那些小孩站在我这边,能否狠狠偷她一下?”
希尔维话音刚落,雾轨就一头撞在一颗枯树下。黑藤蔓聚成一团攀上她发冷的双腿,在之后又从后头牵制主她的尾翼。草莓日光踢翻几座碑出现在她身旁。转过身,斜倚在枯树枝上,背过刀问起她户口来。
雾轨越是用沉默来回应发怒的她,翅膀上的裂纹就增长一厘米。
望着雾轨平静却坚定的眸光,希尔维忽然想到两个月前的古早事。
临近分别那一天,露娜将弗格斯单独叫到靠近祭坛西边的坟场里,问他想不想问皮特生前有什么愿望没实现的,弗格斯怕她发现那档子事,便哭丧个脸扑到她怀里,说皮特走之前,来不及回乡看望父母,从来没嫌弃他裤兜里没钱。然后,露娜陪他一起在坟前祈祷,并说可以让月兽帮忙叫皮特的魂和他沟通。她从月兽习得的法术,不算高端,但其操作熟练度会被拿来在法师圈里比来比去。
露娜的说法是,不管隔几十年,都可以在坟地找到皮特的魂,魂一直逗留在森林里,受到月兽的庇护不会被操控。她唤魂时且除了报名字什么都不用说,受到保护的魂自然会提起过往的事,只是他记忆不全,且只能与你交谈不到十分钟;被外界操控之后会一五一十的讲过去的事。倘若两者生前产生过节,他也选择先原谅你。
“生活本就看不到希望,你还将他们囚禁在如此狭小的田地,我能说您有一点自私吗?”
“我无法反驳,但月兽能同时储存他们一些珍贵的回忆,让他们投胎后,不至于啥都忘记,”露娜顿了顿,飞也似得走出被花圃包围的坟场门口,在翡翠祭坛处驻足观望。她又学着大贤者的样子祈祷,将镰刀的一端笔直插入土地,一股充斥着蓝光的精粹不断从刀口溢出。  
“你要我变成风,按暗影邪典上一念咒方可遁入冥界,能看见他们,与他们互动。”话音刚落,四下掀起一阵凉爽的风,让落叶成群结队地往前蛄蛹着,不时被风卷跑,一个接一个敲击着希尔维的脸颊,让他不得不频繁眨一只眼,再揉搓睫毛下头的死皮。远方的哨塔轮廓在天幕中快速亮起一阵幽光,想也知道雷雨又来熄灭能把孩子关一整天的热空气。
露娜测过头,盯着他看,示意他陪自己做法。
希尔维心里慌的不行,露娜喊皮特来寒暄,皮特肯定会谈及真实的死因,之后让露娜驱离他处境,再被黑晶责怪行事不果断,两头回去都难交代。不行,绝对不行。
希尔维张了张嘴,却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浇的睁不开眼,狂风吞掉他的声音,似乎不想让难堪的事偏偏在这会发生。
“您肯定用不到,谁愿意瞧见死鬼,用的招谁为了他们下辈子的幸福而谋求点财运,再上交点贡品帮他们在地府避开可能降临的灾祸,您说到底为自己而活,不存在担任什么职责。再说外面天气冷的让我发昏,都等着你回去和面呢、”希尔维憋了口气,哽咽着道。
露娜厌倦被天天揪着问东问西的生活,便没有当下再追问他皮特的事。于是她换了种表达方式讲解将活生生的小马直接转换为魂魄的法术,并刻意在关键步骤上撒了谎,为了耍小聪明,让宝贵的东西只允许自己拥有。而露娜又在森林独自呆了几天却没意识到,弗格斯家中有法师竟然早教他用这个法子去收割战场,炽烈火雨是闻名昭著的防御兼围剿手段,在战场附近唤醒一大片骷髅,然后为自己所用。
家里教他的是傀儡术,必须用咒语来达到以上相同的效果,灵魂自然永远失去自由。且他们生前承受的苦难,会在日后嫁接到傀儡师身上。弗格斯以前用它来召唤额外火弩手去搞闪电全歼战一类的事,每月用一次,他回家就得给熬好几颗各个地牢里的头骨当汤喝,被父母按在椅子上灌进肚子那种。
“干!我不能比索罗怂!”希尔维喃喃自语,先扑腾翅膀往上飞一点,再让腰部以下的部位没入白雾之中,将耳朵往里缩进去点,才开始寻着记忆念其咒语,防止冤魂搅了他的心智——控制白雾中的魂魄飞入埋在土里的尸骨里,再结合法术将其转化为烈焰弓箭手。每只烈焰弓手可以持续朝同一目标射出多支火焰箭矢,并施加他本身的武器效果。这招叫“烈焰之军”,毕竟满山遍野都曾有小马失踪多日后死在里头,尸骨累计几年下来少说能凑得上一百具。就不信此等爆发打不动死亡女神。
雾轨此刻又被推到洞口侧边,额头不停往下淌血,一只手扒住草莓日光的肩,另一条胳膊被死死摁在雕像上,肘部被纹路凹进去的缝隙磨出了一上一下两条印。她始终寻不到出招机会就一直被挨打,伤势从腹部一直蔓延到大腿根。
“继续贫嘴啊,再过会你就开不了口了。”草莓日光笑的嘴巴都歪了。
“我想讲的话都对他讲完了,一辈子走下来本无遗憾,还有啥好说的?”雾轨皱起眉头,数根冰爪从蹄心迸发,径直穿过对方的肩胛骨。然而对方鄙夷地眯眯笑,直接将冰爪由内向外震碎。“叫,没法器还叫。没事闲的,三番五次不知退,有生门你不去。你法力全空,身体脆的要死。”草莓日光蹄下生风,往她膝盖上就是一下。雾轨咬着牙,当即贴着石壁滑下地,来不及缓一口气调整姿势,就被草莓日光掐住脖,右眼立刻传来一阵眩晕,紧跟着的是短暂的失明,滚烫的液体顺着鼻子,一滴滴淌在她碎掉的膝盖上。她瞬间在倒下去的地方,看到了零星的玻璃渣;被血液侵染的冰渣。那来自于她身体的一部分。
凝重又刺鼻的味道遍布四周,或许命运的十字路口在这一刻全方位堵死。
死亡镰刀高高举起,雾轨也交出一生最甜美的笑容来等待死亡的降临。显然她知道皇冠一丢,身体会跟着破碎。她尽量保持呼吸平稳,让自己死的漂亮一些。空气很稀薄,夜色很浓,气氛很压抑,压在她接连出现裂纹的四肢,腹部,和尾巴,像皲裂的旱地。
死亡镰刀砰的一声落地,却没砍在她身上,而是扎进湿土几米深,黑气逃也似的向四面八方流窜,草莓日光忽然目光呆滞,伸蹄捂住心房缓缓跪了下去,面纱与披风竖直掀起,亮出千疮百孔的黝黑皮肤。
“我的法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你个死孩子对我干了什么?”草莓日光慌了神,用蹄子指着她,十分不甘得厉声质问她。
“只不过往你体内啐了一口冰罢了。”
雾轨额头渗下一地汗珠,她伸出舌头去舔了一下,用牙齿夹出一根汗毛,天蓝色的。
“你只不过是个小屁孩,凭什么能打败我?”她一蹄捂住眼睛,嚎叫般喊道。
“瞧不起小孩子吗?”雾轨这么说道。
她伸平胳膊,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一层薄膜覆盖住,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要走了呢,索罗,对不起。我现在不能陪你了。”泪珠滑落,击穿裂纹。传来玻璃炸裂的声音,她从此不再拥有蹄子,再也无法帮谁去抚平心中悲痛了。
大概在世界上所有无法抗拒的命运里,小马只有在面对死亡时能变得坦然了。
只见草莓日光的脸上的肉向内塌陷,先是颧骨体积缩小,开始向内塌陷。她跌跌撞撞地向后走出数十米,沿途撞翻多架墓碑。黑藤蔓闻着味开向她这边蠕动,触须向半空中扭曲着摆动,与其他触须相互构成了一坐螺旋状的雕塑。她开始疯了一样抓挠空气,像被灌输了一种魔力一样瞬间在坟地中央暴怒的掀翻绊倒她的石碑,又用蹄子去疯狂碾碎黑藤蔓。
“沉默吗,机会正好!看我爆杀它!”
希尔维一直藏在白雾里观察局势,一眼看出雾轨甩技能沉默她来拖延时间。
什么意思,死亡女神看不出来此等障眼法,彻底被骨子里的傲气蒙蔽双眼了?
不管了,死亡女神落入下风,炽烈火雨对被沉默的目标释放可触发暴击,并在沉默时间结束后再次造成深入骨髓的魔法伤害。况且死亡女神帮他把墓碑挨个抛开了,自己都瞅见躺着的尸骨了。再拖下去,不但死亡女神回过味来会反过来掐死她,她更保留不下魂魄来投胎。
想到这里,希尔维干脆加快了施法速度,让整座山的尸骨挨个直立起来,没了骨头的胸膛挨个燃起一团篝火,再从头到脚穿起一副狼牙盔甲,蹄中多出一把他用过的火弩,一条红绸缎绑在火弩的两端,末端还刻着两个字组成一个名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急到上火的希尔维也是在撩动雾轨濒临破碎的心。
“与其感慨路难行,不如马上出发!我要用你的鲜血,浇灌活物供奉的圣杯!”希尔维小声嘀咕道,“当然这也没活物。”坟地四周亮起一阵红彤彤的微光,格外闷热的气息如浪潮般从四面八方向中间翻涌。在希尔维施法期间,他成功操控整座山共计万具骷髅向死亡女神发动攻击,他自己则飞到月亮下准备最后一击。只听数以万计的火箭从树林上空蹿出,像一匹匹受惊的狼群在月下自由奔走。每根箭不但精准砸在死亡女神背上,让她愤怒嚎叫,摔在多具缠在一起的触须间,大声咒骂着“反了天了都。”。她张开右臂向上空释放几抹黑气,也无意于鸡蛋碰石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黑气长着小马头小马蹄,实则冤死的灵魂。身为魂体的他视力大增,这才看的仔细。
那这一招等同于变相剥夺她的法力,死亡女神本身和龙神一样虚弱如狗,靠吸收流浪孩儿进不存在的教会来吸其魂气,在其不自知中夺走其的青春美颜,来增加自己的寿命。本来神与马之间的容貌本无太大区别,但神比凡间的毛孩子还贪恋死后带不走的功名利禄。
在火雨裹挟空气砸下去时,有一部分火箭连续射出一根根带火星的箭矢,从枯树间的缝隙中绕过去,黑气一路头,箭矢左右张望,逗得黑魂频频撞树。甩开她的弹道,箭矢精准命中死亡女神的后脑勺,并直直从喉管穿过插出嘴巴。
一分钟过去一到,紫色血雾从头颅轰的一声爆开,炽烈火雨结算伤害爆表,希尔维便从天上飞下来,护在雾轨前头。与此同时,被黑藤嵌住四肢的草莓日光吼到脱力,随即身体一软向后栽倒,彻底没了力气。众藤蔓当他俩的面疯狂吮吸她暴露在外的躯体,投入地进行最后的疯狂,殊不知揉成一团的火球撑开她鼓掌的身体,在同一时间吸收掉林子内所有黑色素。
希尔维真切感知到,今天她俩的确走不出去了。
“这是你我最后一次协同作战了。“雾轨微笑着道。
“索罗为你感到骄傲,我来之前让他带村民撤离到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担心了。”希尔维不愿意谈及伤感的话,就尽力说些能让她方心的话。
他转身将雾轨紧紧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安慰再忍一会就没事了。
耀眼的光芒一点点遮住了坟场,用悄无声息的方式掩埋了两个孤单的灵魂,也一并将藏在雾中的秘密扼杀在爆炸掀起的巨大蘑菇云中:死亡女神的崩溃作为导火索,引发一连串核反应事件:先是从她身体引发的爆炸摧毁了埋在西山下的能量源,能量源崩溃进而触发强有力的核弹式爆炸,让沉闷许久的大地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响的一声闷雷——西山瓦解、山草树木不复存在。
“我死了?还是没死?”
“我活下来了?”他定睛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冰晶。周围死一样寂静,他脚踝没入不知池水中。他顾不得检查四周环境,将冰晶捧在蹄心,仔细回想这一路的过往,慢慢等着大雾像潮水般褪去,天空湛蓝的如一块毛毯,从中透出许多光亮,垂直打在他被泪痕打湿的脸颊上。他站在水中往外看,太阳橙黄的像一颗金桔,正一点点,准备往西边挪。
他在西山耽搁了七八个时辰,应该距离盆地不差十几里地。而他正对着碧绿的草地,如果不是他眼瞎了,就是有魔法送他安全逃出来了。
“应当如此。”
打西边徐徐飞来一片黑云,将漂白过的云彩挨个搂在怀里。沉闷的空气中混进一股格外强劲的风。紧接着便是几声闷雷炸响,却故意不刮风下雨。原本一路往东边迁移的村民们个个面容憔悴,将一切和农活有关的物资与设备都往里头装到要两三只小马一起上才拉得动;领头的小伙非要扯着嗓子催他们快点走,受惊的村民们大多上了年纪,一辈子守在着。年纪略小的小马,两三结伴朝马车后集结,帮年老的陆马使劲推车。
索罗与弗格斯告别以后,索罗撒腿就朝所谓的集结点跑。她路过由村民组成的逃亡大队,顾不上寒暄,眼眶红红的,流不出泪水,只是担心村民的未来在何方。
一路上尽听到雷声滚滚,却不见一滴雨水。索罗看着几个浑身肌肉的村落扛把子,领着乡里乡亲,拉着装基本物资的马车,一路保持安静,沿着早些天规划好的逃生路线走过去,提醒着一会出了峡谷要时刻注意安全,会有其他部落派小队接应他们。
按照弗格斯的引导,索罗终究来到了接头地点。
门口守卫一个都见不到,估计早早拿钱跑路了吧。
国王在陈列馆设下秘密通道,沿通道一路前行可抵达中央车站,去坐车见皇族一面?
会见一次不太恰当,不如说见了砰砰磕几个头叫一声大爷,再让对方逼着签订什么协议。
国王酷爱收集多功能战车,斥巨资专门造个殿宇都不在话下。即使在塞尔纳平原,它的占地规模也不亚于半个月球城堡。索罗从旁门悄悄溜进去,进入一条狭窄的回廊道。他扶着墙壁一路抹黑向前走,不稍十五分钟便从后门进入战车陈列室。
内部构造呈正方形,没有什么豪华的饰品挂在天花板与墙壁上,给闪尘呈现出一副博物馆的气派。地面铺满了棱形的黑色瓷砖,细细的白沙填上了棱形拼接后留下的空隙。闪尘从紧西边往东边数了一遍,将目光锁定在一辆做工粗糙的简易货车上。
“就这辆是国王自己造的,丢了一颗车轮上的螺丝钉,弗格斯帮忙找的。弗格斯说这里是,我姑且再信他一会吧。”
索罗喃喃自语,将光明剑举在胸前,一步步挪过去。
一颗螺丝钉摔落在地,隔着一辆车,仿佛砸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当然见不到一匹小马。看门守卫在下午时会坐在门口的车上小眯一会,再将马车沿建筑缓缓开一圈回到正门附近,再背对着外面的风景写一份运营报告,然后再进去打着灯逛一圈。可闪尘打进来时往门口扫过一眼,守卫并不在附近,估计也放弃驻守此地了。
闪尘三步并做两步,抱着怀疑的态度爬上战车。再拨动拉杆后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正对面的车上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影子。确认无误,鼻子里闻到的就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小伙子,这些天过去有没有恨得我牙痒痒啊?”那黑晶站在车把上,故意躬下身子,作出赔礼道歉的模样,紧跟在后头的是一声嗤笑。
“你居然能混进来,我也能把你打趴下。”闪尘气上心头,当即启动剑末的光盾。
“无所谓,事实会证明一切。我沿大门一路跑过来,还真是一个能打的都遇不到。”黑晶嘴角浮出若有若无的微笑,闪尘心里咯噔一下,又暗自摇头,不愿相信他推断出的结果。
“弗格斯才瞧不上你。”最后的挣扎。
“要我讲讲,那个小丫头被谁拐走了吗?”黑晶身体周遭涌现黑雾,使他从远处看像是一副呆板的画。闪尘下意识摸了下耳朵,让火舌快速蹿上矛尖,直指黑晶的额头。他口型努力作出否认的模样,嘴上却说,“你拿性命威胁弗格斯去掳走落雪,完了事还不想放他走,把它变成你的傀儡使唤,你从头到脚让我觉得恶心。”
黑晶哑然失笑,不屑道,“你说的对,但他是自愿的。”话音刚落,他环视屋内,操控所有大门砰一声关闭,并学领袖的做派水平张开双臂,让黑气顺手臂所指方向蔓延至墙角,通风管。当黑气与地面接触的一刹那,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转换为拟态的液体来淹没整件屋子,用柔软的气息便能轻松举起重达千斤的战车,使其翻了个身侵染在黑色的潮水中。黑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身体上的盔甲迅速隐没到皮肤里,能让闪尘看清的,恐怕此刻只有一双炽热的红色瞳孔。
露娜向他交过底,黑晶实力强大还颜值颇高,不仅善于挑起矛盾更爱蛊惑马心,总之不可与他在正面周旋。可黑晶敢大摇大摆闯进来,索罗怎能忍下这口气,让他仗着实力强劲,就随便玷污夜之子?
黑色潮水已经涨至脚踝,黑晶已然混入其中,从侧面高高跃起,用爪子率先发动攻击。闪尘让光明剑溢出圣洁之火,毫不客气的怼了过去。不料黑晶身形迅速打散,化作几率云雾轻松躲过,再闪尘侧面与背面分别汇聚成两个影子,朝他肩上抓挠一下,不疼不痒。闪尘吃了一惊,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又回归平静。他念出先前露娜赐予他的咒语,拳头涌出天蓝色的弧光。
黑晶的目光,随即落在他的胳膊上。背后的影子随即去缠他胳膊,闪尘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很快抬起头,转过身以拳重重回击。新月之力果然不同凡响,影子立刻被打散。剩下的那颗影子扑腾一声跳入黑潮,化作原形,肩部划中一刀,右臂湿漉漉的,爬上一辆仰头朝上的战车残骸。
他搓着腰部的蹄子向前一挥,顿时一道三米长的晶石触须轰的掀翻旁边的一辆战车,并将其解体产生的碎片作为悬浮物一一向闪尘丢。闪尘阴沉着脸,待在原地依次将他甩过来的残骸劈碎。一条晶石触须如长龙般游蹿在车与车的缝隙间,新的触须又从它身后冒出半截,卷起一条锋利的钢板,有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闪尘看着钢板从眼前划过,沿途从中斩断另一辆战车。他心一狠,拳头攥的很紧。将新月之力顺着经脉运送到腕部,紧急着让武器吸收。他没有再说别的废话,黑晶又开始从墙上剥下一大块混着钢筋的瓦砾悬在半空,一块接一块从不同角度朝他狠狠去砸。从他错愕的表情,少了章法的攻击套路中,闪尘体会到了什么叫顶级的吃醋:把对手羞辱到隐没几年不出手,然后铆足了劲发展重兵器军队,沉浸在凌辱她的快感中。结果没想到某一天她再次出现,实力莫名其妙地涨高了几个阶层。
嘭嘭嘭,所有残骸瓦砾轰然炸裂,光明剑削铁如泥,空气中残留着如棉絮般飘洒的荧光。
“我之前杀了月兽,你怎么还能用它给你的能量?”黑晶的声音听上去底气不足。
“你来晚一步,露娜早把新月之力传我了。”
“呵呵无所谓,”黑晶喘着粗气,立刻停止。他褪去肩上的盔甲,向前跨了一步,下一秒身体消融不见,框的一声巨响, 四周的墙体向上开裂,潮水位面急速向上涨,仿佛下一秒就会淹没整个大厅。纯黑的液体此刻却映出发生在不同时间的记忆片段,有关于落雪的寻到秘境中的悲惨经历,也有弗格斯杀死皮特的证据。“我来好好给你洗洗脑子。”伴随黑晶狂妄的声音一遍遍撕扯勇士的心,回忆的画面蒙上一层朦胧的面纱,面纱又生出裂纹,将泡在水面上的战车碾压成渣。赤铜色的战场构件碎裂开来,往闪尘蹄下飘去。
闪尘蹄下不断传来异响,木板从中断裂开来,眼看晶体触须势不可挡。闪尘唯独少了一堆翅膀,重心不稳跌落在黑潮之中。他大脑顿觉一阵眩晕,想抓住什么东西来浮出水面,但浑身产生的刺挠感迫使他放弃这个念头。
  灼热感刺痛他的心,他能看见在某个回忆中,弗格斯与伪装成谢尔曼的黑晶相聚在塔楼顶,黑晶将胳膊搭上去,像是早就搁几年前就认识他一样。弗格斯站的不稳,受伤的右蹄在淌血,前额划出一道血痕,他看见谢尔曼变幻身形,吓得缩回染血的蹄子,不敢多言。
 “不是家里派你来的吧?”黑晶不以为然道。
“我来搜集情报,再寻机会卖给驻地的指挥官,想换些钱和粮食活着,仅此而已。”弗格斯眨动由眼,伸出另一只蹄子开始挠耳朵。
黑晶嗤笑一声,黑气迅速涌上右臂。不容弗格斯眼神躲闪,瞬间狠狠抓住他那只蹄子,刻意去揉捏伤口,让他疼而不敢言。黑晶腾出另一只蹄去侵染一点鲜血,不顾弗格斯摇头拒绝,直接往他嘴里捅去。几个月来,黑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离开小马国,他又去挨个征服夜骐军团。当时遇到性子烈的和他一言不合打起来,黑晶只不过撕裂一大片土地,就让数万只夜骐不敢在他面前撒谎。如今坐拥千万资产的他,见到一个刚离家出走找寻自我价值的小毛娃,能看出他留在月球不是是梦想的破裂,而是宏达梦想的开始。
“你尸体扔哪了?用魔法没有?”黑晶率先发问,识破小毛娃的谎言不要太简单。
“悬崖底下,我太害怕,没敢下去处理尸体。”弗格斯答道。
“我帮你处理,你帮我拐走那个女孩。事成以后,你去我那报告。”黑晶大言不惭道。
“你没有理由这样做,届时我的下场不会比这个好。”弗格斯拼命摇头。
随后他挨了黑晶清脆的一耳光。
“我去找玛格丽特,以她那个暴脾气,你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黑晶毫不客气。
 一旦犯了无法挽回的错,扑面而来的焦虑会渐渐吞噬犯错者的理智。让他随时陷入一种一碰就炸的流浪者状态。他的面容开始由内而外愈发模糊起来,到处是裂纹的记忆画面瞬间破碎,一阵阵涟漪将渣滓推向黑潮深处。那月光不再闪耀;岸边的垂流不再四处荡漾;闪尘试着想抓住一个个记忆残渣,却在能摸到见抓了个空。他觉得自己要被吞噬,觉得一匹马的力量怎么都这么渺小,反抗命运的成本每次都大到无法承担。
 闪尘右蹄胡乱一抓,抓住一块大殿的柱子。身边不断划过晶锥,闪尘强忍着嗓子的恶心,以剑立下光盾来偏转其运行轨迹。不料那具黑晶从他身下架着风冲过来,然后再他身边反复徘徊。他这一弄不但把水搅的更浑,也把更多记忆碎片从潮水面带下来。闪尘耳朵马上堵了,声音靠劈碎记忆碎片也驱散不掉。闪尘意识受阻,看不见水面上的情况。他在身边向黑晶不断去刺,剑峰同残影交汇,引发小型旋涡,让他失去方向感。从而当晶锥裹挟着一截钢片再次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划过来时,将光盾彻底击碎。
 但细小的钢片却径直插进胸口、大腿、与手心上。闪尘向外运气,将碎片排出体外。
 虽然他拥有金刚不坏之身,但那痛感却是切切实实的。
 “索罗,你照顾好自己。”月圆之夜,索罗的母亲道出遗言,便死在夜骐的屠刀下。
  画面转瞬即逝,从隔着村落一千米的山沟里,切换到位于军营中心的营帐——一大一小两夜骐对天跪下。供桌上却摞着一盆黄金,与玛瑙石混在一起。两侧印有“天不助我,我必诛天”的标语。
    “小弗,爸杀了夜之子,你得拼命练功,想办法救救爸!陪爸活下去!”
“我真受不了,我头发又干又褶,出门前啥也没拿,我实在没底气去跟你啊!”
 这父亲的话,犹如一句闷雷,在闪尘——索罗心中炸响,把他按得全身酥麻,爬都爬不起来。
“弗格斯是你的杀母仇家,你居然相信他会替你照顾好落雪。”
黑晶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闪尘的耳中。
“我不信,剑来!”闪尘又朝他影子劈下去。唯有蓝色残影向左奔走几秒,便随之消散。
“没事,我把弗格斯的记忆给你一次性播完。”
 那段本不该出现的回忆又从潮水紧下方浮上来。闪尘望着前头被黑晶吓哭的弗格斯,然后想冲过去将他抱下哨塔,但如此幻象亦真亦假,弗格斯的位置忽然伸出一条半米宽的晶锥,在他凝望复蹲在塔下换水的落雪时,心窝处被切切实实挨了一下。
弗格斯恨不得当即下跪,垂下的头紧贴黑晶膝盖,抱着他双踝哭着求情。
“你先把她从索罗身边消失,让她自己回去。再来找我碰头。我让你以少将身份进灰烬军,你再让灰烬军半路与她碰上,带上她和雏菊去那个死亡女神的禁地。死亡女神在办一命换一命的交易。雏菊老了身体差,你借契约之名杀了她,把你的意识嫁接到那女孩上,此时再来找我,我让你取代亚瑟,做我的钦差。”黑晶的话犹如一把尖刀,一刀接一刀割下他的心头肉。
她俩守在一处高坡处彼此交谈,山庄以外三百米的美景一览无余。黑晶口中叼着一片枯萎的叶片,结实往弗格斯肩头拍了一下。
“露娜最后才走,我不放心,你得给我多加钱。”弗格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小伙子心很急啊,不会审时度势,以后怎么做大哥嘛。”黑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脚踹向他胸口。弗格斯仿佛心领神会,连忙对趴在石头上的黑晶点头哈腰,面色却显得凝重而又心事重重。
“弗格斯不会随便认怂,你想凭一面记忆来歪曲我对他的印象,绝无可能!”
“那他既然选择与你和解,为何仅仅挨了一炮就背着你溜了?”黑晶还在挑衅,“你生在一个阶层,多少得庆幸能在前三代打拼下来的基业上打拼,像弗格斯那样生于邪术家族的孩子按正常路子生活下去总错不了,他明白这个道理就不可能中途为你犯糊涂!”
闪尘的呼吸愈发困难起来,水压造成的喉咙肿胀感开始压迫他的意识。闪尘放缓了挥剑的速度,他说什么话,黑晶都能找出一段记忆来反驳他。难道就没有谁能用话术来反制黑晶的精神攻击吗?落雪为了让他安全回家与乡亲们积极备战,在清楚黑晶的实力下仍选择孤注一掷。最终,他眼睁睁的看见失去光泽庇护的光明剑从自己蹄中脱落,让游走而来的晶锥里三层外三层封印。黑晶的与充斥了整个房间的黑潮融为一体,根本看不见摸不着。
气浪哗哗的在耳边吹,发出的声音,如同潮起潮落拍击沙滩。
但闪尘始终将光明剑死死握在蹄心里,任凭晶锥不断发动试探性进攻,他都闭着一只眼,盯着环绕身体游蹿的黑晶,不肯撒开蹄子。
他明白负隅顽抗不会帮助自己活着走出去,况且黑晶根本是在打宝剑的主意。
闪尘试着重新让剑端焕发微弱的光,然后在腕部产生一小节护盾。不料黑晶猛地甩去两道竖长晶锥,护盾立刻破碎。
“圣器给我看看!”黑晶叫嚣道。
“你又不会用,光想拿去炫耀,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怕!”闪尘毫不客气的回应道。
在那个满目疮痍,尽是刺猬的军营里,多少被黑晶折磨过的夜骐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毫不客气的骂黑晶靠法术一点点腐蚀掉自己的身体,在承担肉体的痛苦时,还得忍受偏头痛。这是弗格斯无意提及的,很多在军团长期服役的副官陆续走了,哪怕过几天会遭受惩罚,死在某个偏僻的小山坡。尸体被暴晒数十天。
闪尘替黑晶由衷感到悲哀。
 “你管我会不会用,不交出来就跟它一起化为虚无,回忆来的应接不暇,总有一件事会让你忍不住痛斥自己,为什么要作出那个选择。”
   黑晶尽顾着嘴上快活,看都没再看闪尘一眼就撇下他而去。
   他径直穿墙来到天幕下,四处打量着被暮色笼罩的草原。待一抹微光停止在天边闪烁,打西边飘来一阵墨色云雾,紧跟着一阵强风,嗖的一下擦着皮肤略过去。黑晶感到眼下一黑,连忙抬头朝西边张望。怎么会,比肩最高峰的西山竟然被火烧没了影。大火染红了半边天,吞噬了一大片森林。
   他浑然不知,一支精锐火炮队正那附近蹲了一天一夜。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二十分钟前与艾利尔联系过,了解到艾利尔炸死了十个孩子,其中有个腿脚不便的中年小马。将村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先将还能吃的干粮收缴一遍,然后再放火烧毁沿土坡排成一列的村舍。但就这一顿饭的功夫,他发现再也联系不到艾利尔。
   山火与安在炮膛内的化学物质发生爆炸反应,艾利尔还来不及安排各个支队有序撤离,就被成吨的山体滑块压在底下,黑晶轻叹一声命运多舛,随即伸蹄从脊骨与腰间两侧的位置向外拽什么。他刚吃痛的叫出声,一块多面体被黑晶抛到面前。
多面体是膨胀一圈,将印在每个面上的符文抖落下来,化作一缕黑烟,折回黑晶体内。
“我回去和你家里通个电话,马上会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夜骐来继续完成你的任务。”
每个符文映射着一则合同,代表黑晶与每只夜骐指挥官约定在指定时间内完成的条款。
相应的,它凝聚着黑晶一小撮力量,黑晶依赖于它来控制夜骐。至于方法,依旧离不开老一套——创造心像,让恐惧成真,胁迫目标就范。因多数夜骐心气不足,他就可以重复向多个符文内输送同类型的幻象。但也有一些被操控的夜骐不愿去犯杀戒,想与夜之子亲近,过不被打扰的生活,黑晶就不得不透支一部分体力,来强化对其目标的控制。
适当的一顿收拾后,黑晶将多面体放在蹄心缩小,抚摸着它,一边重复念他的名字。
“切断联系后,死不死也由不得你了。”
嗓子被黄痰弄的发疼,黑晶不停捶打胸口,忍不住向地上啐一大口痰。
他仿佛觉察到背后有杀气,回头之后却啥也没看见。透过环绕于楼外的桦树,四下见不到穿破烂衣裳的幸存者。
黑晶进这来,少说也一个小时过去了。地上的灰、晶锥体和宛如云烟的黑潮一直拨弄着闪尘的四肢,让闪尘愈发觉得身上刺挠。闪尘也好,弗格斯也罢,男孩刚入社会太浮躁,脾气时好时坏。但凡某日发现一起出任务的伙伴背刺自己,难免咽不下气,改日揪着他脖领子,去找品行端正的老板讨个正义。闹个对得起公平正义的结果,但彼此伤了和气,择日各干各的。沿着熟悉的路,干着不熟悉的生活,后悔昨日做事太过莽撞,今日缺他没法把活干利落。
 在先哲之石挨个公布勇士们的死亡日期之后,很多勇士都扛不住压力,当着索罗的面于夜里逃跑,连一件趁手的法器都忘了拿走。落雪似乎心里受到触动,不再主动起早去做法了。弗格斯却每天吹口哨,还主动陪落雪在厨房里忙。没过几天,心神不宁的落雪重新开始忙里忙外,个别出逃的勇士居然又回来练武,回过头来教落雪。
 虽然他没奔着那个想法去鼓舞落雪,索罗内心认定自己不会吃弗格斯的醋,他原本在大家的目光中是最不爱练功的那个,也是总爱单独躲在阁楼仓库自言自语的那个。但他夺走了属于自己的许多目光,让索罗多少有点失落感。
皮特出事之前,伙伴们支使他去外面多摘点野果子回来,弗格斯恰好在外面睡。
太阳升起前,弗格斯也迟迟没回来。即使再过一天,也亦是如此。伙伴们觉察到了,开始相互传谣,指责弗格斯承受不了孤独,胁迫皮特跟他一起逃回家了。
尸体焚烧隔天,弗格斯才偷摸着回来。他与整个秘境的小马之间有隔阂了,他倒显得无所谓,维持以前的作风,对索罗坦言,他确实失手用铁锹砸晕了皮特。索罗问起细节来,他却闭口不敢言,一把推开他,迅速钻进阁楼,窗户一关就是一个时辰。
因为背上一条命,他不敢在马群中多言。打那以后索罗找他几次,弗格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翻来覆去,其他勇士开始也开始疏远他了。不仅如此,弗格斯后来被蒙上眼,被几个同伴拉到小树林揍了一顿。索罗意识到弗格斯受了排挤,何况索罗在皮特坠崖的地方附近找到了晶锥残渣,
索罗猜到他之前有意撒谎,他主观意愿上拒绝犯错,背后有个抓手以重金雇他干脏活,并很善于圆谎,拿谎言编造虚假的梦境。一旦弗格斯辞去车夫的职务,他即将去到的目的地肯定会满足他的想法,让他对现状彻底感到绝望。至于他干车夫前做过的活,索罗从未听他主动说起,他也曾未主动去和大家相处,只在饭桌见他隔岸望月,叨念着他们听不懂的功法。
于是索罗拿着证据去找露娜,露娜又去现场勘察一下,将事情全貌概括给他听:
“弗格斯怕皮特一回去曝光他,慌乱中勒死了他。但这下没要他命,弗格斯就跑回去了。黑晶再趁他走远后赶到现场补刀。”
“黑晶为啥子能进出自由?”闪尘愣了一下,随机问道。
“弗格斯后脑勺别了块红绳带,带上系着一块符文,废了传送门的识别功能。黑晶捡了个漏,在他之后,仅靠伪装就进来了。”露娜一手勾住索罗的右肩,将他拉到悬崖边,补充道,“不怪你兄弟,凡是骨肉凡胎都逃不了黑晶那一招。除非像我一般,年少过,轻狂过,放纵过,留不下丝毫遗憾,不知啥子是后悔。”
“那你意思是,心里头啥都不想,就能免疫黑晶的精神控制?”闪尘疑惑地补了句。
“等你灭了黑晶,咱就说靠装傻赢得。啥都不图不成傻子了,但傻子确实能活老久。”
“露娜你这脾气。”闪尘吐槽道,“弗格斯怕的不敢来找你。”
“弗格斯不傻,他虽是夜骐,但也与我一起生活了一个月,我能感受到,他对我没有恶意。我还看着他自己偷摸练枪,然后往枪口吹气,就点上火了。他不该一直呆在这,命不该绝于此。”闪尘刚说了一半,见露娜嘟起小嘴,连忙改口,“不是说这地儿委屈了他,只是觉得他会一些我不会的,又碍于面子不敢露馅,我心里明镜一样。他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和家里闹掰了。”
“弗格斯在的那个摩卡家,确实是个暴发户,上一辈屯了老多钱了。”
回忆于此刻暂停,所有小马的背影慢慢稀疏。闪尘抬蹄子遮住脸,然后回忆从指缝间溜走,它像丝线一样拐几个弯,流入长长的裂隙里去。
弗格斯的一生中能跳出许多可圈可点的闪光点,这点毋庸置疑。
纵使夜骐本性再贪,也不乏一些及时悔悟,并在不久后改变自己的夜骐。
弗格斯之前干过的错事的确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索罗也许无法消除对他的偏见,甚至弗格斯将错就错,扭头与他不辞而别,索罗也不能上去拦住他。站在夜骐的角度上,所谓的偏见的确不成立,他的所作所为受家族立下的规矩约束。
他俩之间似乎横着一条沟壑,沟壑上覆盖着一排堆在一起的白骨,血红的字迹覆盖在白骨上。四下尽是弥漫着硝烟的战场,甚至有半条胳膊就耷拉在他的腿边,无法被扯开。也希尔维手中紧握沾血的匕首,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在那瞬间,他反复念诵着我受不了四个字,小臂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他缓缓蹲下去,匕首被高高举过头顶,又在闪尘的一声惊叫中径直朝下扎去。
匕首悬在半空中,希尔维的确没有勇气扎下去。随即他默默起身,毅然朝着反方向离开。他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小路,没有对自己的苛责,也没有发自肺腑的冲尸体道歉。仿佛家族使命已然,一点反抗都显得可笑。
在那一刻,闪尘当然生气,愤怒,想给母亲报仇,与他撕破脸皮,兄弟情不能超越同族情谊,但或许是因为他终究得回归家庭,或许是因为侠客豪情无法兼容以活着为目而产生的各种理念,他决定不再那纠结要不要以仇报怨,把思绪重新聚拢,汇聚到刻在剑上的符文上。
他有想改变的决心,想颠覆各种偏见的决心,未来他能重新拿回来的东西,还留在那。
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根本没想到他前后考量过很多因素,仅凭表象就粗略断定他做的事是在践踏世间的公平公正。但公平公正具有统一标准的话未免显得太单一,每个个体对周遭环境的感悟不同,每个个体一路走的磕磕绊绊,也在挫折中习得了丰富的感情,心里那杆秤,其挂在托盘下的砝码,其重量和个数应由心象决定。
至此,闪尘深呼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曙光分成一束束轻盈的光,以螺旋状环绕于闪尘身边,最后纷纷窜上他的指尖,汇聚到剑上的符文中。
他突然发现身体一阵轻松,受压力而凹陷下去的皮肤在恢复弹性。
黑潮对他身体施加的诅咒在失效,一股暖流支撑太阳穴,将双瞳点亮。
“路在你脚下,塞尔纳从来不是一个地名,它给了你活下去的底气,将生来为战的英勇行为赋予了一个意义。你的父亲不辱使命,与众多深爱着塞尔纳的农民牺牲了。太阳神赐予你神力,但你仍会以塞尔纳之名战斗到众军士从腹痛中苏醒之时!”
庄严的呐喊如雷贯耳,为金光闪闪的宝剑铺上一层华丽的金丝。数不清的金色鳞片与升起的朝阳一道,以并不是很快但无可阻挡的速度撞击周围的黑潮。
在很多夜之子心目中,黑晶真正无法掰弯的东西,是内驱力,是最纯真的信念。
雾雨蒙蒙,雷鸣撕裂浩瀚长空,一道叉状闪电划过大殿后的一排松木。大殿附近显露着一股杀意,比如大殿的柱子和黑晶身后的松木,都从中撕裂开一道缝,让黑晶愈发感到不安。
接踵而来的是来自地下的震颤,整座庙宇都在剧烈地抖动。黑晶错愕之间想在背后生出晶锥来护住面门,不想下一秒大殿从中一分为二,数以百计的瓦砾从中迸裂。黑晶被烟呛的咳嗽不止,身体化作黑雾朝下飞行一段距离,再从右蹄中捏出八条晶锥刺入爆炸的方位。就算周边没有夜骐观战,黑晶当然也不会输掉任何一场对局,所以现在他不想让面子上太难看。
“黑晶!你联合夜骐搞出这一栏摊子事,我替父亲,乡亲们,和弗格斯亲自杀你!”
话音刚落,一只麒麟神兽蹄里端着着火的长剑,亮出一对火炽,在烟雾中现身。等黑晶定身凝神,拿开盖在眼睛闪的手背,才晓得那是进化为神兽的闪尘。
狂风平息,八十架战车分成两组,在他跟前平稳落地,无一折损。麒麟只挥一刀,便将飞到耳边的四根根晶锥尽数斩断。再向右一个扫堂腿,将另外四根带刺晶锥从内向外震碎。黑晶的目光扫过大殿废墟,寻不到闪尘的影子。
“稍安勿躁,我可是大陆第一法师,你不是我盘子里的菜。”
“废话少说,拿命来!”闪尘纵身一跃,挥舞的长剑下一秒闪烁至黑晶鼻梁上。
黑晶匆忙向后撤去两步,改用虚灵形态迎战。他使出对付露娜那招以攻为守,奋力俯冲过去。哪成想位于正上方的闪尘沿斜切面横劈一刀,虚无魂魄晃了几眼,就被无形的罩子弹飞出去五十米,让黑晶擦着草皮落入凹凸不平的瓦砾堆,身体一侧被一条钢锥贯穿,黑晶用手捂住伤口,让身体跟随呼吸而膨胀,将钢锥推离身体。待闪尘近身之前,黑晶依然用晶锥去干预闪尘的走位,闪尘也仍然靠剑光斩碎一切障碍。
由于地形开阔,周围压根不具有可靠的掩体。闪尘飞快近身,剑光伴随一阵火星,瞬间削掉了黑晶附在腕部的晶体护盾,黑晶受到反制力向后撤,闪尘便使一个左勾拳,再接两下扫堂腿,上头附着了能烧尽三天而不灭的圣火,此时尽数顺着其皮肤的接触面涌进伤口。黑晶求一时自保临时生出黑气向外推了把闪尘,然后落在了遍布火光的陆地上。
熏黑了的土地,似乎扔进去一块生鸡蛋便能煮熟。
闪尘懒得多喘一口气,即刻发动多次以剑法为主的攻击,让黑晶渐渐落入下风。毕竟他很少再练过腿脚功夫,三个回合就招架不住。闪尘身体略向前倾,对其腰部连出三刀,再朝其肚子踹去一蹄。让黑晶沿直线撞到一排松木,后背贴地落入车厢。
黑晶一口气没缓过来,刚想起身挺直腰板,就脸朝下倒了下去,半截身子卡在车外。
黑晶将双蹄握的更紧了一些,瞳孔转为赤红色。多具椎体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由麒麟饰演的索罗没有注意车轮边趴着的他在蓄能,以跳劈的姿态垂直落下,顺带挑飞黑晶抛上来的几块碎砖瓦砾。
剑与瓦的碰撞产生火花,火花由一分二,由二生死,翻飞一阵,便垂直飘落,点燃废墟边的杂草,生出一簇焰火,如繁花绽放,连点成面。很快火势得不到控制,全方面向塞尔纳蔓延开来。
黑晶趁这个间隙,将藏在手背的细针用力拽出来,向左侧过身以躲过火星打击。闪尘恰好举刀劈来时,那细针恰好落于他脖颈处。霎时间,裹挟着黑烟的晶锥将它彻底包主,犹如一颗拿掰弯荆条编成的笼子。每当麒麟挥剑敲击一下“囚笼”的内壁,一抹诡异的虹光就闪烁一刺。
黑晶长舒一口气,飞到闪尘跟前立定,不紧不慢道,
“你得承认自己怕死,你再身负异能,浑身有用不完的劲,也阻止不了我把你们的自尊心按在地上摩擦。为什么我迟迟不亲自下场去翻云覆雨,让贪生怕死的国王挨个以邪祟之物建立不灭的信仰。信仰控制你们,进而再利用你心中的恐惧,一点点弱化你们的斗志,让你们安于现状,彻底没了改变它的信心。我要令广大小马明白,别想挣脱所谓的恐惧。“
“你要真无所谓,就不会闯入秘境去斩杀艾露尼。实际上不存在艾露尼,它不是神的名字,也并非受露娜的信念而创造出来的信条。”闪尘清了下嗓子,冲黑晶催一口唾沫,继而用洪亮的嗓音继续道,“那是唤醒传送门的咒语。”
 离谱的答案,却透露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温雅。在渴望多次征服敌人的黑晶看来,他无法接受这个答案,而且自露娜在军营挨打以后,黑晶多次在副官面前一边想她的背影,一边拿她犯的错不停羞辱她,露娜非但没有跪下道歉,从此一蹶不振去肚子流浪;还能重获孩子们的信任,黑晶他气的牙根发痒,紧攥着的右蹄猛地去扶有脑门。
 “她学不来什么正道魔法,你从她那学的全是禁术,要靠透支体力去操纵的,所以你若坚持反抗到底,只需一根烟的功夫,你就得老实变回去,手脚全使不上力。”
黑晶看着他,头有点晕,见闪尘不为所动,想了想便随他去,便从容讲道,
“你们你此刻确实远比我有能力,比我更有精力把控数不完的军队,不如我带你离开此地,去一个偏僻的地方发展,让所有夜之子忘了你真名叫什么。”黑晶语调很冷,然后顺蹄轻轻敲打两下外壁。只听见麒麟用力嘶吼了一声,对他龇牙咧嘴。
“故技重施,换露娜来也不会愚蠢到听你的。”闪尘回应道。
“是我让弗格斯当车夫,暗地替我接受情报的,你要不……”黑晶话没说完,身体被莫名的气流掀飞出去。只见闪尘肩上、手臂上和小腿上生出密密麻麻的鳞片,鳞片燃起大火,使得他彻底被圣火的力量裹挟,在狂躁的状态下发出一声怒吼,便上下一挥剑斩断囚笼。
黑晶在半空中稳定身形,只觉蹄下炽热无比,只好恢复原形,在蹄心中生成两张面具。他见麒麟来势汹汹后不乱阵脚的样子,大致能理解他这么着急释放全部能力是想速战速决,其实黑晶从碰上夜之子到遇到索罗这个过程中,基本没耍过几招拳,甚至没发动刚才这种区域封印咒语,归根结底是因为夜之子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说是藏锋不露也好,井水不犯河水也罢,但毕竟不踏夜之子领土,就没必要亲自上阵大开杀戒。黑晶既然挑这个时间和索罗交手,却又在与对方互交关键技能时萌生怜悯,事后又像对露娜那般觉得下手轻了,这心态还真是矛盾,可这种矛盾背后,显然又是对一切事物的超强控制欲。
闪尘刀刀致命,刀刀附带灼热火焰,黑晶举起左臂,靠腕部生出的扁平晶锥来防御。其右臂不断向麒麟甩出面具,面具发出厉鬼似的嚎叫,藏匿与边角处的触须左右乱晃。奈何麒麟拥有神之赐能,仅凭剑段烈火即可融化晶锥,甚至将面具烤的酥脆,让黑晶挥拳之时,迎来打脸之日。
几番回合下来,黑晶用尽了十年间积攒的招数,疲惫之时被闪尘一拳击中右脸。他来不及反击,早已瞬移至他背后的闪尘一刀捅穿心窝,再被扼住喉咙,疼的黑晶作出条件反射似的挣扎。
黑晶转换形态,从闪尘怀中挣脱,与她间隔开来一米之外,才切回原来的形态,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高傲姿态,对他冷冷说出一句话:
“你今天就算摔死我,那核弹也会落在这。想靠这身装备拯救塞尔纳,门都没有。”
未等黑晶再说什么,闪尘抬头瞧向天空,乌云不知什么时候被染成一片暗红色,所谓的炮弹外城呈轴突状,上宽下窄的外壳上撒上一层深红色的油漆,拨开一片乌云,从西边不紧不慢的飞过来。一些小型火箭弹浩浩荡荡尾随与它,有可能会攻击敢于阻挡它的目标以及任何形式的魔法光束。
“直接摧毁核弹,核弹直接爆炸,这范围听法庭那边讲,怎么也约等于半个月球吧。”
    闪尘抬头望向天空,看清了核弹的模样。它接连拨开惨淡的云彩,又略过被火烤焦的地平线,掀起一片发烫的空气,不断冲击着眼睫毛,当他努力睁开眼认真看了看,竟发现一层暗紫色物质遮住了来自天上的光亮,形状酷似父亲所描述的星团,能将星空点亮,造就一片璀璨的神话。
   每当他偷偷抹眼泪,不小心让一旁的父亲看见时,父亲会不厌其烦的劝慰他事在己为,有一片星云罩着你呢。你如何在逆境中重塑信心,重拾对未来的想象,星云能感受到你的努力,你对未来的心意也骗不了那片星云。让自己离好一点的生活靠近一些,从来不仅仅代表着努力的意义;努力过后也不仅仅是为了受谁崇拜。
“她割裂现实就为个这,果然还是不敢出头。”
  黑晶嘴巴张得很大,仿佛从一场荒诞的梦中猛然间苏醒,慨叹世间无常。
  星云将由顶级夜骐家族制造的生化核弹彻底吸收,让塞尔纳暂时躲过一劫。
  天幕在一刹那由阴转晴,薄纱一般的蓝色荧光散落在星空各处,频繁闪烁。众云仿佛见到天女下凡,纷纷避让开来一条路。待那暗紫色的星云暗淡下去,一轮明月从中间的位置袅袅升起,随即固定在上空,降下一片绚烂多彩的月光。忽明忽暗,有意无意的在黑晶周围晃。
 闪尘抬头去望月时,才发现周围将近一半的火焰几乎都在同一时刻被月光熄灭,每束月光接二连三的抚平了烧焦的一寸土,野花野草在修复过后的一寸土上迅速生长。
 嚎叫声响彻山谷,庄严而肃穆。位于千米开外的森林后,月兽的影子逐渐显形。黑晶不禁嗤笑一声,继续抬臂向闪尘胸口发出一记闷响,响声结束后就被闪尘一个反手打到右侧腰间,然后再被肘到脸,捂着嘴巴,拿起一看,指尖滴血。
  “收手吧,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我才不要,输给她那种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家伙。”
 黑晶叹了口气,仍然秉承着无所谓的态度摆正身子,再度切换姿态。他念其一串魔咒,又从背后甩出浑身散发着邪气的多面体。他念其咒语来,身体会不自觉发抖,内心似乎却不曾有过波动,仿佛从来不会因做坏事而感到后悔。
“我把夜骐当傀儡玩耍,确实得分出一部分精气出去。现在我全部收回,看她有没有能耐阻止我。咱俩没什么可商量的,一会你别哭出来。”
有了之前的意识,黑晶不敢再给众马留下反打的机会。黑晶照着之前的手法,当机立断地抬手扯下刻在不同位面的符文。一缕缕拿手一碰就断的黑色丝线从缝隙中溜走,三三两两涌入黑晶的太阳穴。渐渐地,黑晶背上及身上的鳞甲从皮肤上一点点剥离,落在冉冉升起的熏烟中。瓦解的身体下,流露出不灭的超强意志。这股意志顺着一道刚浮现的裂纹灌入多面体,只稍一秒便与空气一同融化,在体积愈发膨胀的一片熏烟中再度定了身形。
数十米高的黑晶,像一颗桦树般立在闪尘面前。他有意无意的将胳膊往左一滑,几十只夜骐排成三列纵队,个个赤手空拳,掌心紧攥着一团发光的雷球,恒更在黑晶与闪尘之间。闪尘再一次仔细端详着被契约召唤来的幽魂之军,郑重地摆出临危不乱的姿态。这番情景他见过一次,没必要对战斗结果过于担心。
英俊少年意外陷入一场酣战,总归想复刻传说中的勇士,去坚持到站不住为止。光顾着从强到弱使出一套武艺,却顾不及在一回合收尾时仔细观察,以分析对方此举修炼到哪一程度。
总归是年轻气盛,处在上风的闪尘次次下了蛮力去掀翻接连上阵的夜骐幽魂,得了优势的他有意加快动作,却忽略了一个事实:阵亡的幽魂马上会回归本体,再换个新面貌走出来。闪尘把自己整的像个战神,额头与蹄心上不停渗汗,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当他消灭完一支夜骐军后,黑晶又用法术在他身后唤出另一支远程部队。闪尘喘了口气,毫不犹豫的扑上前去迎敌。也许他笃定胜利了的曙会照在头顶,也许他相信一股精气能驱使他像上了发条一样无休止的战斗下去。黑晶从始至终再也没寻个间隙与他插科打诨,先留他一条性命,再绕到松树后背刺他。
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承认一直埋头打下去的意义,谁心里都明白耗尽体力之后的结局,拼尽全力耗他个三天三夜,在幸存者眼中留下一段可反复讨论的佳话。待落雪回着寻他时,也算不辱他在她心中的印象;闪尘用盾反弹炮弹,却被数发箭雨命中腿部;乡亲们还停歇在撤离的路上,容不得他多加犹豫,纵使局势再不乐观,他也毅然选择以一敌百,以金光之躯抗击黑潮之军。
正义之光来回穿梭于每一只夜骐的蹄下,卸下了每只夜骐从腰到下的武装。夜骐惊诧之间,宛如波光般闪耀的剑光横扫四方,斩断所到之处的桦树,割破每只夜骐军的喉咙,让他们个个捂着嗓子,嘴巴长得老大,在极度痛苦中散成一片粉末,刚落地便凝成小蛇模样,吐着信子到处流窜;
每当新的一支夜骐上阵,闪尘就用相同的办法尽数消灭。但当天色彻底黯淡下去,闪尘就像自卫队里的任何一名成员,闪尘就觉得累积下来的压力让他萌生撤退之意:以外打斗从不输了谁,每次都顾了自己高兴。他自然也就从中交不到什么朋友。打斗总有一种让他沉浸进去久了而产生的孤独感,对于以后将要面对的和平生活也是。但给战斗赋予浓厚意义的,是女孩那俏皮却又真诚的那种表情。她依偎在怀里,头摩擦几下肚腩。她有想过真正变成龙,但她又偏瘦,留在他印象中的,是一头逆风而行,在熙日中奔跑的梅花鹿。
她答应他要回家陪他,他把当天与她相处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认为这比任何事情都有意义。脑海中晃过去的山庄、绿地、密林,的确阻断了他进行下一步动作。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淤血,速度慢了下来。背部似乎中了毒箭,胸口也许被刺了一刀,但这样都不重要了。他看着夜骐在倒塌的圣殿那头聚成一片,分不清具体哪个的模样,看不清哪个配备了什么武器。他脑子有点晕,意识要坠入冰窟了。啊今天就要命绝于此吗?心跳咋都止不住的颤,似乎空气从七窍以外的地方钻进身体,让他能体会到类似缥缈的感觉吧。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他能频繁想起与落雪一起对冰花许下心愿,与她一起在山上操练枪法,甚至是陪她在阁楼中讲故事的场景。他虽感受不到疼,意识到人格的一部分没有残缺,可以小心翼翼藏下去,再被一代一代讲下去,一生再稍纵即逝,短暂如梦,有她陪伴左右,注入了不一样的色彩。从而义无反顾的拼下去。
一记重拳如雨点般拍打闪尘的脸颊,下一秒他就猛得向后撤去几步,在一米外的地方与幽魂立定。幽魂面色无光,立于他身后的黑晶奋力一吼,幽魂从地面蹦起几十米,赤色电流不听刺啦刺啦地往外冒。眨眼之间,那幽魂紧攥着的鱼叉就劈将过来。闪尘在身前高举剑端,与鱼叉碰撞时发生足以撕裂耳膜的声响。
声波促进巨大引力,挤压闪尘蹄边的一寸地间出现诸多裂纹,随后闪尘向后栽倒,跟着周围的土地失重般向下一沉。
 闪尘似乎陷入了昏迷,瘫软的四肢紧贴在布满尘土的身体两侧。
幽魂非但不见目的达到就收手,反而抡圆了鱼叉,不偏不倚的照着他脑瓜子打下来。总之巨大化的黑晶一直躲后头嗤笑不止,以为不费吹灰之力打垮比凡人努力百倍的少年是值得作为谈资去扯的事。
从头顶降下一束月光,在少年身前一晃而过。月光一触碰到地面便原地消失,又吸引来无声的风拂过他耳边。少年浑身上下挂着大大小小五十处伤,胸口被痛感与疲惫感扯来扯去,让他再无力气撑大眼皮。
一抹涟漪由接触面静悄悄地向四周游走着。击穿了笼罩大地的雾霭,同时摧毁了一把赤红色鱼叉。月光下的魅影突然乍现,屹立在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她披着单薄蓑衣,戴着薰衣草编制的高礼帽立定在他正前方,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边缘都依附着月光。她光着蹄子,扯了扯系领口的草绳,右蹄从背后掏出来,亮出死亡镰刀。一声不吭地向前跨了一步。她闭上一只左眼,右眼迅速瞥向浩浩荡荡的军队。
“你们总跑来夺走孩子们爱不释手的玩具,孩子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一味谦让,才让你们渐渐不顾面子,竟然恬不知耻的来这作强盗的勾当。哎,孩子们真不让我省心,我得替他们出来一趟,明确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拆下生锈的镰刀,并将其分为两截更小的砍刀,在同一时间沿水平线抛向俯冲而来的幽魂之军。领头的鳞甲兵一接触到刀锋,两三道月光在原点垂直劈将下来,不但引起一小波连环爆炸,产生无色无味的一缕青烟外,身体在颤动一下后便原地蒸发。两只短刃在高速运行的状态下组成了一支月刃,在她慢悠悠往前走出五百米期间,秒杀了一众幽魂大军。
“我犹豫过,迷茫过,一时想回避问题,心里反而更刺挠的发慌。以部落的名号无忧无虑的活下去没问题,甚至我都要考虑去融入他们了。但孩子们年轻时像我一样,总归想弄点事来制造舆论,从而在如愿以偿后,与所谓的朋友协作去控制一切食物和水资源。周而复始,我明确了未来,知道未来最坏的可能性,但经历过昨日的坎坷遭遇后,始终无法回避那个最为要人命的问题: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站起来,把打你的坏蛋都赶走?”
正当她叙述着,与黑晶面对面立定站好时,从她身后浮现那根穿刺死棘之枪。
或许是出于老友再会,亦或者是死对头多日后重逢,平常总是啥啥不在乎的黑晶,脸上满是对神秘力量的恐慌。他匆忙降下一些影子的高度,令其恰好被身前的松木遮挡。他不死心,变戏法似的又摸出多面体,扔到前头,召唤最后一支以刀客为主的幽魂大军。但月刃不惯着他,当即将松木拦腰斩断,引多道月光落下,摧毁幽魂。月刃打西边拐了个角再贴着土地疾驰飞行。当黑晶意识到月刃的目标并非是自己,彻底失去了耐心,从腋下甩出一连串尖锥去抵挡此招。然而照下的月光与其接触后扭曲了附近的空间,似乎像是临时启用一些传送口,将尽数飞来的弹道传去其他位置。
此刻她也没闲着,每向前走几步就侧身闪烁半米远。每次立定时,不忘捋平被风吹乱的毛发,另一只蹄则从容控制着飞在身前的魔枪翻飞旋转,以挨个绞杀飞过来的煞气。煞气敌不过圣器,坚持不过一秒就被弄散。
月刃触碰多面体的一刹那,两支短刀彼此推开,再拼接回去,让黑晶亲眼目睹,这是一支被她精心呵护过的、完完整整的死亡镰刀。她也恰好闪烁至附近,身体向前一跃,飞到了多面体上头,还是如从前一样,板着个死脸,看淡了一切。她伸出去的右蹄接住镰刀,再奋力斜着劈下去。在那一刻,月光透过乌云,垂直照下去。湛蓝色中泛着煞白色,把镰刀点亮。混着点爆炸产生的颜色,再被傍晚的风一吹,各种颜色被裹挟成一个球体,再内部互相发生魔法反应,忽明忽暗的。她再蹲下去,在仅与隔它着半米远的位置用枪尖戳一下,那东西竟一股脑顺着魔枪被吸入她体内。她定神站好后也不捂头痛叫,像无事发生,漫不经心的朝前大步走。
缺了它在一边给自己输入煞气,黑晶只好下下伪装,变回那个连他自己都讨厌的本体。唯有繁星点点,惬意的凉风停滞在身边。待月光隐去,下落的位置什么都剩不下。
“过去十几年,你依旧是老样子,习惯依赖法器去打来打去,从不考虑练体。”
“那你除了这些,又在那里面学会了什么,又教会了几个有责任心的夜之子?”
多面体算有段年头的圣器,不少邪祟恶灵依附与其中,靠着献祭一部分魂器来长久活下去。混入黑晶的精魄以后,他们的形完全受黑晶操控,在外面什么都可以变。但邪灵在梦魇中都得对她俯首称臣,她就是梦魇本身,才能在每次交手中活下来,拿天使的口吻将睡前故事,哄孩子们睡着。
“我身边背着血债,又找到奥特利谈了一天一夜。之所以我时刻对孩子们的未来感到忧虑不已,只是因为我太胆小,没有十足的把握去把未来交付到孩子手上。不靠我孩子们也有能力活的自在,靠我来补充活下去的底气。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炼化魂魄、淬炼天地之大能,再将二者融为一体,转移到寻常的武器之中去,为孩子们自行使用。”
   或许是她的长篇大论缺乏逻辑支撑,黑晶终于多忍不了一秒。他转了个身,突然从左边向她冲撞过去,但被她立刻看穿,纵身抬膝垂直向上踢了个什么细长的物件,那物件在下一秒便飞过去,所经之地出现横沟,下一秒便向下垮塌数十公分。黑晶仿佛一只发疯的公牛,在半空中被血红长枪逼停。沾血的长枪末端从他脊背冒出两公分,黑晶失去力气,像一块抹布一样被扔到沟壑之中。他动弹不得,不停咳嗽。就在他脑袋发晕时,嗓子一阵火辣,下一秒吐出一大滩混着槽牙的血。只见一朵鲜红兰花在他背后绽放,向上空一直抛洒粉尘。
   “我找的很仔细了,你从哪找来的死棘之枪?”他深知今天躲不了被架在火堆上审判一劫,强撑着痛意咧嘴笑着,但右蹄却铆足了劲去连砸地面十几下。
   “在梦里,梦里什么都有。我站出来不是为了你,你从始至终就不配于我交手。”露娜上下打量着他,方才脸上那种秒天秒地的煞气早已不复存在。黑晶仍在愣神,露娜抬蹄从角上提取一串紫黑色异能,朝黑晶的脸蛋扔了过去。异能包裹住还在自言自语求得痛快的黑晶,令他被包裹的皮肉不断向外冒烟。过了几秒,紫色云雾从他的四肢相继朝他鼻孔上聚拢,露娜在空中一挥蹄,才收了刚才降下的神通。
她将左蹄塞进嘴里,用上槽牙一遍遍从左到右轻轻啃着,继而伸右蹄去掀开头帘,拨弄本就光滑如玉的脑门。“他有能力控制自我,前提须是独自活着。一旦和生存意念薄弱的同类相互支撑而活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明白像我与他这种小马真的很容易脱离自我控制,越发拿同伴甚至至亲的性命当一次性工具一样用。结果呢他的确没有来送死,反而派了一个为他出头的副官替他戴帽子。”她说着,将蹄子拿了出来,把夜骐的尸体翻了个,再拔出死棘之枪,却没有立刻收回,“刚才我很想让孩子们活,活完了陪我过日子。我便呼唤黑洞去吞噬核弹,又替他铲除亚瑟·绿洲指挥官,这多么符合常理啊。”
十天前,在翡翠祭坛之前,希尔维目送露娜向山庄的正门走去。他从露娜展露的诸多表情已然推断出再和她叙述往事会暴露身份,便不再露娜的追问下多言。露娜将半段镰刀斜着搭在肩上,另一端在她走路间不停地摩擦地面,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她向来不是个爱主动搭话的女孩,自然懒得再去理会一个表情僵直的孩子。
毗邻坟场的森林不具有寻常林子中的安逸,有能发橙光的小飞虫聚在他们四周到处转,不时围绕希尔维的脑门打转和发声,以至于坟场边的林子总是时而寂静时而显得生机勃勃。
希尔维埋头扣指甲,心里默数十个数,念到十就选择叫露娜回来;倒计时被打断就原谅自己一会。待他数到九,飞蝇无意撞了下耳朵。希尔维伸出蹄去赶,下一秒却挠在了后脑勺。心情依旧是不安的,烦躁的。
他低垂下头,犹豫再三,他左顾右望,忽然听见露娜开口了。
“夜骐即贪婪又好玩耍,尤其是摩卡禄卡两家,做事没有规则约束,尤其遭其他五家厌烦。所以不止他们,很多夜之子抓到夜骐想怎么处置都可以,甚至尸体遭蹂躏都没谁在乎。夜骐就算有耳闻,也根本不会议论什么。身为其族一员,你不觉得脊背发凉吗?”
“你别搞我,我什么也没做,再望去走一步,我告你侮辱我!”
 希尔维说完,露娜久久没有回应,只是一直板着个驴脸,坚定不移地一点点靠近他。直到露娜忽然去抓希尔维的胳膊,希尔维心理防线在瞬间崩溃,身体立刻摊了下去。露娜目光展露凶狠之色,面容异常平静,她一比一复刻了儿时家教呵斥自己的样子。
 希尔维有所动容,开始一个劲往嘴里咽唾沫,但真话卡在嗓子里,任凭露娜再板着脸低头自言自语,他依旧不敢把遇见黑晶的事全盘托出。
 结果下一秒,露娜猛地往他脸蛋踹了一脚。由不得希尔维反抗,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希尔维哪里扛得住,双蹄只顾护头,身体再缩成一毛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露娜别再打,自己什么都愿意说。露娜听闻没理他,把腿从他腰一侧拿开,随即换左腿用力蹬上去。
 闪尘打东边的密林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摞木柴。他恰好撞见这一幕,连忙朝这边疾奔而来。他一把将露娜推开半米远,原地卸下木柴,扶希尔维从地上起来。希尔维浑身发颤,眼神抗拒与闪尘对视,对上的下一秒就缩了回去。
“露娜你再打他,我就打你了,再打不过也打。”闪尘边给希尔维擦伤,边挺身与露娜叫板。露娜也愣了愣,这是她第一次受孩子气,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宣泄不满。这样的语气让她想起茫茫雪原与呼啸山谷,还有受了委屈到处流浪的自己。
“索罗你给我等会,库里那么多木材,明天马就走光了,还去砍木头作甚?”
“今天我们还不走,在取会暖碍着你了。弗格斯老实待着,你见他干什么了?”
“他不懂规矩,肆意破坏规矩,我得往死里教训他,他就觉得下次再犯会丢了命!”
“谢尔曼是黑晶假扮的,皮特是我失手杀的,黑晶就在隔壁山头上找过我一次了。”
 露娜在原地愣住,希尔维右蹄不停发抖,赶在她回头之前,慌忙缩到背后,等露娜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猛地抬起胳膊去呼他脸时,希尔维赶忙缩下头,半蹲下去,开始断断续续的呜咽起来。
“弗格斯,你冷静点,黑晶咋可能进到这。”闪尘在一旁道。
“索罗你去睡觉,让我单独问他。”露娜说罢,闪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背起柴火照来时的路先去了。露娜一把拽起半躺在地上的他,就这么拖着他,向西边坟场的方向走去。她憎恨杀皮特的夜骐,她习惯利用整个下午,传授勇士们法术时有意无意提及绿洲家干的烂事,但她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爱钻小便宜的夜骐,以至于她能仅凭几乎话和面目表情分辨出,真诚是否构成了一只夜骐的精气神。
“明早我送你们一起离开,我会让落雪按黑晶的计划走,待落雪离开索罗之后,会乔装打扮成占卜师的模样去主动寻你。你保证她三魂都在的情况下,带她去死亡禁地,在一处乱坟场中找到一处洞穴,在那陪落雪做一场仪式,清除落雪身上的诅咒。如果你遇到困难,落雪会变通,只带你去。”露娜站在皮特坟前,不紧不慢道。
“她身体状况不好,你放心把她交给我?何况她方向感差,我混迹在军队中,她又如何确定我在里面?”向皮特墓前祈祷一阵过后的他,冲露娜反问道。因为性格被同伴忽视过,又同样因为性格偏懦弱不敢出言反抗什么,他的想法从未向这个世界吐露,但说完也没谁认真采纳他的意见。
“落雪还能活数百年,她虽然看上去弱,但和她相处久了会发现,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韧性,和一般孩子不具有的聪慧和严酷。对了,你是被家里踢出来的,兜里没带钱吧?”
“你想到啥就说,索罗还没睡呢。”希尔维嘟着嘴,小声道。
“我有渠道,给你弄一封推荐信,让你上前线,做指挥官。和落雪一碰上,他就认得你。”
“你怎么还和法庭有交情呢?”
     希尔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望向低头祈祷的露娜。
“活了这一遭,总得抛去旧的偏见,给自己留下一些压箱底的东西,”露娜笑着哼了一声,迎接他惊讶的眼神,继而补充道,“毕竟皇族夜骐掌握的话语权最大,在法庭上有那一票什么权,我不方便露头时,就委屈让皇族帮一帮忙。过了几十年,皇族还是那唯一一个能继承神能的存在。”
从索罗灰烬军挺进峡谷,直至他被无穷无尽的灰烬军打的奄奄一息,索罗凭一己之力全歼了鳞甲军,拢共超过五千余名皮糙肉厚的战士;并在雏菊相继发起的几次追击中奋勇反抗,在身负重伤之余又将几名亲信甩下桥,他并没有在昏迷中失去意识,凭借顽强的意志支撑到护卫队腹痛中苏醒过来,由于亚瑟·绿洲的意外阵亡,灰烬军早以全面溃败,跑的跑,剖腹自杀的自杀。再后来由去过秘境的各个勇士带头,夜之子的各个族群相继对灰烬军宣战,并在同一天组成联军,仍然由索罗领导。
不久之后,在酷热的盛夏,闪尘站在车头望着坡下的风景。车夫腰间绑好缰绳,边与他聊天边等着号角从西边吹响,等听见号角声,就说明大军在峡谷入口聚的差不多了。闪尘身披璀璨的战甲,背负那支光明剑,剑端印有落雪名字。闪尘的肩甲嵌有一朵兰花。
“要是我有力气和他们上前线就好了。”闪尘忽然惋惜道。
“就算你不去,白天被杀死的灰烬爪牙也足够多了。”车夫转过身,轻声答道。那依然是希尔维,扮作俗气车夫的希尔维,上身穿一件无袖衬衣,下身只套一件蓝色的毛裤。
“现在战场是什么情况?”闪尘问道。
“比佣人地位高的都去了。”希尔维淡淡回应道,“你父亲牺牲后,一个女孩用他的名字,几天前加入了护卫队,乡亲们昨天还见过她。嗯,她和你年纪相仿。”
闪尘嘴角浮起一丝不经意的微笑,恰巧曙光穿过树梢照进眼眸,将微笑掩盖了。“弗格斯,谢谢你载我去战场。”微笑背后,是不能言表的伤感。但此时此景,他更加敬佩这个从未谋面的亲妹妹。受到她的鼓舞,闪尘一时感到紧张,迫切现在就去,说不定能与她相逢。
“我说真的,现在的你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拖着这副身子去,也扭转不了任何局势。”
希尔维戴上一顶草帽,嘴里叼着的狗尾草恰好遮住了他浑浊的右眼球。
“弗格斯,你知道吗?在七岁时,占卜师曾给我预言,说我会成为千古留名的战士,但也会英年早逝。当我离开秘境森林时,先哲之石也给了相同的答案。”闪尘继而讲道。
“所以你会在今天死去?”希尔维惊讶于他此刻能表现出的极度镇定。
“这种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倒计时。从七岁开始,我从未留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从未给自己留过任何憎恨命运的时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愧于自己活过的每一天。走吧,我的死期不会是今天,只有这件事不容妥协。”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潇洒不羁,眼里不揉沙子的朋友。”希尔维问道。
“这点你没有看错。”闪尘笑着道。
“号角响了,下车去吧,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你的目的地就在前方。索罗·奥拉,圣殿守护者,我祝福你!”
车子驶出丛林,迎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进攻的号角吹响,那又是塞尔纳平原新的一天。
不知什么时候,车后的林荫中走出一位翩翩少女。她拥有一对深蓝色眸子,银白色的鬃毛,手里攥着一顶从中间裂开的王冠。她轻轻对王冠打量一番,又将它放回头顶,顺着头顶留下的一串露水,在不经意间顺着鼻梁留下。
前天夜里估摸着十一二点,山庄又迎来一个静谧的深夜。扮作落雪的雾轨揉了揉眼,盯着一头披散过肩的银发,肩上还披着一件棉被,揣着一沓信件匆匆赶到阳台上。被子的一角被嵌入地板的钉子勾住不动,雾轨使劲往前一撤,被子自然被撕下来一角。
露娜依然斜倚在靠近门边的城垛上,隔着一直向西头延伸的密林,瞭望云雾缭绕的几座大山发呆。雾轨光着蹄,进来之后也不多问露娜叫她来的原因,只是气喘吁吁地把信塞到露娜蹄子里,再退到门口立定站好,等露娜稳定好情绪时抒发一段短诗。
“雏菊这次下血本了,连炮兵都狠下心借过来了,以制作毒气弹出名的部队,不好办啊。”露娜把信纸一股脑从阳台上丢下去,风迅速把它们吹的到处飘。露娜伸蹄去锤了几下后背,便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
“我们现在就走,你也陪我们走。”雾轨急切回道,像是一秒都不愿多待,一把扯过露娜右臂,在怀里上下摇晃,然后嘟着嘴往屋紧里头走。
“先不说这个,我叫你来还有个事想说,你看看这张地图吧。”
“你每次都这样,夜之子每次满心欢喜等你去救,结果每一次都攒满了失望。”她习惯了露娜这种态度,狠不下心生气,也不想讽刺她只在乎自己。雾轨撒开蹄子,苦着脸去接地图。她无条件去相信露娜确实不会错,露娜习惯了用些不干净的方法解决问题,并且每一次都能独自在事后清扫战场。
露娜见她目光专注于纸上的信息,用讲故事的语气将憋在心里的秘密娓娓道来:
“我有一个办法,既能解除辛达苟斯的诅咒,又能无忧无虑的活下去。地图上标骷髅头的湖很浅,活物通常到不了那。一旦它意识到活物进入,会将它包进一个屏障。只要你穿过去,屏障会在另一边复制出一个完美的镜像。镜像继承本体的各种记忆,以及各种生理机能。相反的,镜像不会使用魔法,即使之后再学,也是学不明白的。”
“皇冠失效,冰龙寻不到我,自会再找个更强的身体用。”雾轨鼻头一酸,缓缓答道。
“是这样。就是一眨眼的事。我让弗格斯一路陪你去那,这事你揣在心里,和谁都别说。”
露娜没有流眼泪来抒发离别之痛,只是张开双翅,让雾轨想都没想就扑到她翅膀下一顿啼哭。她哭的很轻,肩膀却颤动的厉害。清泉般舒缓的啜泣声在她耳边回荡,露娜捏着嗓子,侧着头咳嗽了几下,再伸出另一条胳膊,为雾轨瘦弱的躯体送来一些温暖。
“我这样走了,你怎么办,夜之子怎么办,新月之痕能敌过他的卑鄙控心术吗?”
“我答应你,今天一定能打赢他。但不一定是今天。”露娜严肃回着,又改口道,“我还可以拍着胸脯讲,索罗他们没白来这一趟,你要相信他。相信超越他的对手就是他自己。黑晶离魂术是想要,名声自由资源都想要,不过一旦满足了一项,他就会追求下一项,他可以追求的东西太多了,他就会忘记自己想要什么。至此,黑晶永远搞不清,他根本缺的是什么。但索罗只想保护你,保护这个在战乱中摇摆不定的家,他想要的和平,一直是求而不得的,一旦得到他宁愿舍弃一切的。那个东西,那配称为最想要的。他最想要的,就是你能活在不受神染指的月球。在危难时刻,他能激发发身体的潜能,引丹田内的气,顺应我的号召。”
“经历越多,心智越坚。放下的越多,却放不下自己。”雾轨微微探头,轻声回道。
“我明白,这种感觉很痛。谁都想不到你还活着,甚至你自己也没办法意识到。但月兽可以帮你把这一世的记忆封存在罐子里,再埋进土里。种上彼岸花,祈祷明天会变得更好,你还记得吗?”露娜其实说不出将来发生的事,但对于任何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孩子,都能联想到一些清凉而美好的记忆片段,对于落雪来讲,这太重要了,它们给予你活下去的信念,让你不再觉得孤独。露娜忽然想起落雪从雪堆里一点点钻出来,再徒步走上几十年就为去水晶帝国的情景。
“彼岸花就在那,底下有你的一份记忆,只要你记得回来,花圃也不会随秘境的变化而改变位置。落雪,我等你。等到海枯石烂也要等。”
“时间对咱俩来讲,还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