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从梦中惊醒过来，额头早已渗出冷汗。他从长久的压抑状态中暂时挣脱出来，体会到了一种坦言真相的轻松感。她睁开眼珠，只见一把空凳子，小门拉开一条缝；不见了值班员，和大厅内亮起的灯光。
“是摩卡一族暗中作梗勾结，把灰烬军引入我们的半球，毁灭了我们的家园。多少小马想赶在寒冬来临前逃走，却都被堵死在峡谷入口。我想起来了！”露娜自言自语道。周围依旧是灯火通明，但从小门的舷窗观望整条走廊，所有灯光都已经熄灭了。
摩卡家族的嫡长子带路，使得黑晶的部队不费一兵一卒就挺进了北山坳，占据了一处与地底作坊相同的兵工厂。黑晶率领的大军穿过一片芦苇荡，来到一处当地夜之子驻守的村庄搜刮民脂民膏。从而为中心王朝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好啊，那我杀你报仇就更不觉得愧疚了。”
驼背的飞马出现在她面前，背部隆起的鼓包用雨衣遮盖，一身鬃毛被雨水打湿后掉了色。它似乎是从窗户翻进来的，从走廊到房间留下泥泞的脚印。镜片几乎碎裂一半，臃肿的嘴唇不知被谁扇了一巴掌，嘴角裂开一道口子，绿芽裹在血痕中，在向皮肉内部生长。
“索洛尔？你敢在这和我动刀子？”露娜丝毫不怯，擦着她耳朵，对天花板轰去一炮。
“你杀了我侄子，按照家族规定，后头去秘境森林找我决斗，我会像先祖那样，把你丢进水池淹死。”索洛尔毫不客气地回应，恶狠狠地盯着露娜，并一爪捅穿铁笼，嵌入其背后的墙皮，抖落下一大片灰尘与碎砖。
“我倒是怕你先逃跑。”
露娜眨眼之间，索洛尔早已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间，天空也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色逐渐明亮，天边逐渐显露出淡淡的鱼肚白色。随着夜幕的逐渐退去，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色彩变化。这微妙的色彩变化，就像是大自然在画布上轻轻勾勒的一笔，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对于夜大图书馆而言，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学生们即将在学期结束前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春季假期，是完完整整的三天，不存在校方强制召集学生抱团春游的那种。但苍天不肯给学生开这个天窗，从早到晚给柏油路上地暖，搞得户外酷热无比。你在马路中央摆摊炒鸡蛋都能三分钟熟透，甚至在放假第一天，都没有几辆带载具的旅游车驶过校园门口。
经历过两次危机的校园，气氛变得比以往更加沉寂。无论是马和楼，都固执地守在一个地方不厌其烦地做同一件事，抑或者履行同一样功能。几个孩子聚集在操场上玩球，没看见谁为了调动身体积极性而大喊着运球，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挪动着步伐，完成带球进场的动作而已。一匹马在网上给大家购买了比赛门票，他的朋友就一拥而上，开始讨论起哪个球员能超常发挥帮教练挣第一桶金。没谁在乎滚出场地的足球，直至它从一条下坡路滚向隔壁公寓的泳池里，似乎学生压根不在乎“偶像引进门，修行在自己”这件事。
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寒冬酷暑，露娜永远爱图书馆。放假当天下午，露娜提出带雾轨这个好闺蜜泡一天图书馆，雾轨当面含糊答应了。
今天轮到露娜值早班，雾轨拐进一个能隔音的单间，答应露娜下午陪她去湖边散步。她本想养精蓄锐，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昨天那事中拽回来，铲除一切可能滋生坏果的嫩芽，从而给自己的心理状态做好随时评估，来应付校医务室的关切问候。
好孩子光顾图书馆不是因为她缺乏一个相对宁静的学校环境，而是想借此地远离他那个阶层以外的小马。久而久之，图书馆倒成为和平年代的庇护所，专门挽救情绪濒临崩溃的小马，容许他们在经历久违的自由后明确今后的生活目标。正是因为这面向全年龄段的图书馆使得露娜有了温柔善良的一面。送走一个借影碟的学生，露娜不免回想求学时期，那个卑躬屈膝，沉稳内敛的她。
一本魔法日志，一本魔龙契约，创造一个奇迹。相隔了那么久，露娜终于决定在暮光的指引下，和国会坦白有关落雪的一切。
“高露洁好久不见。继月舞以后，这一批新生里头有冒头的不？”
“是露娜吗？高露洁去参加筹钱仪式，由月舞给你服务。你别说，这一年平淡无奇，各界新生都拿不出压箱底的技能，平均能力不如前几年，我不得不降低专业课难度，缩减科目数量，再从学术氛围浓的城市里抽调两名善于与学生沟通的魔法师过来帮忙。呼，总之我和她都忙得停不下来，想必您也一样，就不打扰你生活了。”
黑色花纹印在书页边框，露娜竟从书页中嗅出花香。她刚抬起笔，就带起一片三叶草。露娜将它轻轻拿起，将它作为书签随意插在两页之间。
怪了，只有在魔法学院种植的树才会在春季开出三叶草。
“月舞，我需要请你配合高露洁演一场戏，演完之后播给我这边学校的孩子看。”
“可以啊，只是我俩对表演这块真不懂，怕是给你添乱。”
“我发现有坏蛋有预谋的给学生投毒，幸好我及时出蹄，遏制了病毒在学校传播的风险。现在呢学生们多少有点后怕，怕家境一般的自己难以应对日后的危机，我又不能次次都站出来平定事，所以这段时间我物色了一个接班的，打算举朋友之力拍一个英雄宣传片，给孩子们打一针镇静剂。日后我不在，就靠他们自己了。”
“我理解，你想成立学生会，组建一支小军队。等下，你说的病毒可以让马变异成着火夜骐对吗？塞莱斯蒂亚和暮光说了，暮光也把消息转达给我了。甚至国会都悄悄立案了。”
“我去，传播这么迅速的吗？那他们坐火车去麒麟村调查过吗？”
“还没去，但暮光派了牦牛去往埋骨地所在，耗费三天挖出大片动物骸骨并原地销毁。”
“挖出任何值钱的宝贝了吗？”强烈的失望感油然而生。
“无法被咒语唤醒的骨架，那自然就不具备任何价值。所以落雪的事又被搁置了。”月舞的话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伴随着图书馆内悦耳的提琴声。一拨学生迈着小碎步离开，另一波打扮朴素的女生蹄牵蹄走进来。露娜抬眼望向门外的风景，柔和的日光遍布门框，如云母一样熠熠生辉。是的，没有强有力的证据，不重要的案例一定不会受重视。
“我姐姐那有什么消息吗？”露娜另起一页，揉了揉干燥的右眼，咬笔写道。
悠哉的星期六总是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清风拂面。图书馆内没有一点杂音，窗外的柳絮一蹦一跳地完成了优美的舞蹈。露娜余光撇向手机一看，电子时钟后两位数字跳到五十九。不一会，哗啦一声传来，手机的提示铃音响了，下午三点了，姐姐该启程前往学校，参加剪彩仪式了。
“国会内部在策划一场旅行，她会考虑去月球拜访您和落雪。”月舞言简意赅地写道。
“我这日子过得安逸却不无聊，有陆马朋友，也不缺独角兽朋友。月城暂时还没有对外开放的打算，以后也很难实行对外开放的政策。请你转告给国会，我另写信给姐姐。”
“月城有自己的能源库，你担心国会成员各怀鬼胎，染指并污染月城的重要能源市场？”
月舞的担心并非多余，一百五十年前，夜骐们就为一点煤矿资源打得头破血流。
“大差不差是这个意思，”露娜回答，“我决定搁置回球计划，留在月城照顾夜之子。”
“你曾经停留在荒芜的行星上，陪同一群孤立无援的孩子们共同开阔新的家园。望着彗星划过夜空，一大片瓦砾覆盖的土地。躺在坑里的孩子们辗转反复，难以入眠。你更难睡着，只能一边陪着他们，一边磨刀消磨时间。几个月过去了，从帝国搬来的资源消耗光了，你深切地感受到唯一能支撑身体的信念便是活下去。你永远记着这一点，每当遭受痛苦、面对孤立无援地处境时，脑海中会自动闪现出旧时的记忆，挥之不去。”
“是的，我难以忘怀。”
“望你这里一切安好，内心深处我仍然深深爱着高露洁，只是这份爱意在海岸搁浅，捡起来需要一点时间，你大概率是等不到我了。”露娜停下笔，环视了一圈四周。她远远地望着从楼梯口走下来的雾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欣欣然前往畅销书陈列区仔细挑起想看的书来。这会的时间对学生们来说挺富裕。雾轨又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露出那袖口下无比白皙的皮肤。再搭配那如瀑布般垂下的黑色毛发，专心致志的神情，不禁令她在此刻浮想联翩。自己在这个时候也拥有修长的身材，一身好看的晚礼服，和一张白净的脸蛋，其脸上没有工作中的男女那种常见的疲惫和憔悴，也不会动不动在遇到急事时表现出恐惧和慌乱的样子。
露娜陷入沉思期间，下了班的闪尘恰好推门进来，直奔服务台。他一并把插上剑鞘的光明剑扛了过来，用一条腰带绑在腰间。
“露娜你好，请问课本从哪借？”闪尘刚问完，露娜才反应过来。
“在畅销书区域对面，雾轨就在那。”出于职业习惯，露娜先回答学生的问题。
“好嘞谢谢露娜，今天晚上我请你俩吃烧烤，五点你来停车场找我哈！走了。”闪尘小声说完，便朝着目标方向走了。没有多余的套话，希望他一会能叽叽喳喳的在路上说个不停，谁都有一闷头不想搭话的时候呢。
送走闪尘之后，露娜神情冷了下来，打算继续埋头研究契约上的内容。她刚刚从上一页的文字中得知，强行摘掉形状为护符的冰川皇冠话，佩戴皇冠的傀儡会像冰晶碎裂而亡。若想彻底避免该情况发生，可以让傀儡为其他信仰自杀身亡，亡魂自动转入信仰所供奉的神的名下。至此棘手时间会演变为两位旧神之间的战争。前提便是傀儡生前务必在马国创造了他马不可比拟的价值。
年幼的在送冬迎春节为寒冬赋予了存在的意义，又为帝国的旅游业奉献出宝贵的青春。她和水晶小马共同创作的“以爱为名”主题雕塑，以栩栩如生的逼真造型成功吸引了马国各地的年轻小马。游客们蹲在路边摆拍时，落雪孤零零地站在城堡瞭望台上，远远地望着他们的脸上的笑颜，成对在水晶之心面前合影，然后在被雨水淋湿的亮晶晶的沥青小路上自拍。不知他们回去后，能否记住创造冰雕的小作者，还是继而投身于事业的洪流中，再次把落雪的名字遗忘了。
落雪无法预判这些事，只能远远望着太阳坠入地平线。她渴望在广阔的平地上，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地盯着她，知道雕刻师在俯视欣赏作品的游客。她甚至想象出了自己在那双眼睛中的模样——远处的古老城堡笼罩在白色的风雪中，楼顶上她的身影是那么渺小，如此渺小。看着游客的自己，卑躬屈膝的自己，饱受争议的自己——帝国破例招募双目失明者的行为引来同行的不满。多个自己在心中重重叠叠，让她不免感到头晕目眩，胸口仿佛又波浪此起彼伏。是的，帝国不允许她母亲住在城堡，说到底还是不承认她的位置。母亲曾劝过她，知足常乐，做颗勤于奉献的螺丝钉也蛮好，一辈子活得安稳踏实。谁说不是呢，一辈子守在水晶帝国出不来，直到黑晶出面占领帝国后，她不得不离开这个给她带来财富的水晶家园，前往下一个宁静安详的目的地。
自身拥有价值，不一定同时拥抱幸福。个体价值受到生长环境的制约，被赋予的意义也不同。对于渴望友谊的落雪来讲，在马镇雕刻冰雕也许能给自己带来快乐，因为没有那么多唯利是图，心如暴雪一样寒冷的贵族。
露娜抬起头，看了看忙碌的学生，澎湃的潮水又从心头褪去了。闪尘和雾轨如往常一样并排而坐，埋头处理自己的事，目光显得既执着又认真。露娜忽然看见头前面第二排的书桌上，坐着一名似曾相识的少女。她眉目清秀，湛蓝的瞳孔里闪烁着光芒。红黄相间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身后。澄澈的目光反射出雏鸟的影子，紫色的短裙下伸出橙色的肢体。在天花板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她睁开了眼睛，对书中的某一论点产生了兴趣，似乎又想验证其可行性，将笔头朝下叼在嘴里，另一只蹄子扶着脑袋，表情显得兴奋又紧张。
余晖烁烁，她不可能铤而走险，踏上月城的土地啊？
不对，月城阿坤称女友已死，那就变相说明这个地方的余晖烁烁已经因他而死了。估计是因为帮派内斗吧。
余晖觉察到露娜在盯她，便起身向露娜这边走去，像她这样的女孩，碰到事一定会按捺不住，挺身而出。露娜瞧了瞧雾轨，思索片刻决定迎上去。如果她单独出门，说明她背后另有马在附近监听这次会面。
余晖抢上前两步，向露娜伸出蹄子，以打消露娜的顾虑。露娜受宠若惊，忘了及时回应。
“我还有一瓶解药，留给校长的。”
露娜一脸疑惑。
“我是麒麟，按你说的来图书馆找你啊！”麒麟站起身，将头帘轻轻撩起。
“峥嵘岁月？你干嘛换余晖的皮，月球的余晖下落不明，你还是体面一点吧！”
“自然是帮她完成遗愿，和普通孩子一起读大学。”麒麟说着看来往的学生，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白皙的脸庞瞬间捕获了他们的好感，和一些格外亲切的问候，顺便邀请她去本周末的赏花会。露娜的目光转向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实验楼的台阶边。场面又回归于寂静，寂静的让她对自己很失望。来夜大一个月，还没收获到一份亲切的友谊。她为孩子们付出的心血确实得到了回报，但没给自己带来多少实质性的收益。没有多少孩子主动找自己搭讪，似乎孩子和她之间永远隔着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而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力量越过了这段距离，正在两者之间发挥着阻挠的作用。
莫名的思绪涌上露娜的心头，“我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你要一直作听话的余晖烁烁吗？”
“夜骐从事故现场捡到了余晖的证件，用于我的信息注册。加上我做任务赚的钱，我顺水推舟，成为一名在读大学生。从事故现场的资料来看，余晖这孩子生前遭受过霸凌，加上父母又疏于照顾，她在中学读了一年便辍学了，和男友厮混在一起做些打砸抢的勾当。男友把她当工具，余晖的日子仍然很难过。直到某一天她被特警一枪打穿脑门，还在憧憬着不曾有过的美好生活。”麒麟的目光中闪烁着泪影，情不自禁地揩去几滴眼泪。主动去理解角色对生活态度的形变者，露娜还是头一次见。在上一次的交锋中，麒麟口中那些挑衅的话的确激怒了露娜。
两个生活在不同城市的余晖，在求学生涯中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求助导师无果的情况下，选择彻底抛弃善心的那位，没能在乌云聚拢前，等来最后一抹阳光。
“你见过月城的余晖，并且握到了她的蹄，才读取了她的记忆。”
“她没有呼吸了，躺在铁板上盖着白布，当然在那之前我摸了尸体。”麒麟用蹄子将头发从额头中间拨开，露出一寸烧得焦黑的伤疤，“我想给她烫个大波浪，但火元素还是不能参与形变，我不能复制余晖的贴身衣物。罢了，给这孩子留个生前的体面吧。”
“那你打算在学校待一阵子，学习夜之子处理事的态度，”一道火光在胸前闪烁，一张学生卡浮现在露娜蹄上。卡上的名字，学号，以及头像和余晖的形象大差不差。“当学生面你叫我余晖，出了校门还叫我峥嵘。以后需要我帮忙的话，电话联系，我有高级员工权限。”
“事情过去了，我就不追问了。不过你出来这事，麒麟村长知情。”
“她肯定知道。麒麟出远门之前，村长召集全体村民在河口举办送别仪式，以太阳神之名，行篝火祭祀礼。村长在地上画符号，叫秋桦和朋友们撒一些当季水果碾碎后的果粒。我们村长早向马国公开仪式的内容了，你应该知道啊。其次，她认为麒麟应该珍惜着火的能力，这是太阳神赐予我们的礼物，但她对内又把该能力和狂怒等情绪表现画等号，认为这是一种生物本能。她倡导麒麟之间以和为贵，压制我们发怒的本能。”
麒麟吹了一口气，气息立即被点燃。火花稍纵即逝，驱散了一丝秋天的凉爽，带来了一股夏天的热浪。余晖的蹄心跳出一团火球，是火红黏稠的熔岩，仿佛由丝绵拉扯而成的毛团在空气中缓缓改变的形状，在麒麟的一呼一吸中向两端拉伸，又在她蹄子的拨弄下逐渐磨合成玻璃球。伴随一句咒语，苍白的水晶球内由点到线，生长出整齐的轴突，末端竟然开出两片花瓣，露娜盯得出了神。
“送你的。我再给你那俩小毛娃搓两个，以表谢意。”麒麟将小玩意放在借书台上。
“你之前披着落雪的皮投毒，离间我和落雪。这是那个戈先生授意的？”
麒麟认真地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她双臂交叉背过身后，扣着书皮的一角。
“罢了。我想邀请你出演太阳神，你教小孩使用麒麟留下的武器。作为等价交换，我领你去月城城堡，”露娜解下胸口的一只纽扣，露出穿在里头的薄衬衣。
“去那个荒凉无聊的庇护所干什么？你想拉我一起重回马国探亲么？”
“要探亲的是你，麒麟村长和秋桦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蛮想念你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注重感情了，因为日子过得舒心，把伤痛的过去彻底遗忘了？那也挺好的，以后再也别捡起来了。”麒麟表现得有些惊讶，用怀疑的目光与露娜对视。
“说的跟谁愿意整天照镜子怀念过去似的，我已经有新的朋友，沉浸在友谊的氛围中无法自拔。”露娜抬头看了看正在朝她走来的闪尘，估计他是受雾轨的嘱托，趁馆内气氛冷清之时来办理借书手续。刚才她和麒麟畅所欲言时，雾轨把一本一百多页厚的精装书塞到闪尘蹄上，用满心欢喜的目光盯着他。闪尘及时点了点头，一转身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来了。“天角兽还可以交朋友么，都是临了站在朋友的墓碑前叹息吧。”
“为什么不可以，我想多和孩子们交往，弥补我缺失的青年经历，让我渐渐不在乎过去。”
“那你和朋友也待不久，没准明年就得出席她的毕业典礼，然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你又得酝酿下情感，迎接新的友谊，不管怎么说，看到你状态比上次稳定太多，我祝你在未来几年和某位朋友讨论出一个了不起的设想，再以此出发，和她共同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证明设想不是猜想。有你在，她一定会在三年的学业生涯中，给自己留下浓厚的一笔。”麒麟话音刚落，门前嗖的蹿过去一只野兔，和一只跟在后头的花栗鼠。
麒麟言真意切，每句话都说在露娜的心坎上，令她一时间没有做出回答，
“最后把名字刻在课桌里，等待下一届的学生发现后拍照传到校园网。”
“你肯定只是说说，你习惯了在经历是往后保持低调行事，也仍然期盼被注意到。”
“随你怎么说了，过去的事不想放也必须放下。”露娜说到这，重新走进服务台里头，将摞在右侧的书挨个扫描等级，再包一张咖啡色书皮。她用胶带围上两圈保持密封后，再丢进灰色的漏斗里。“你知道索洛尔平时住哪里？她仍然对夜大构成威胁，我早晚要除她。”
“实验室吧，我不打听雇主的隐私。现在警察介入，你也别替孩子操心这事了。”
“守护夜之子是我毕生的职责。”露娜语气加重，鼓气回应道。
“听我一句劝，放过自己。享受生活。”
“友谊地久天长，我会永远为黑夜中的你亮起一盏灯。”这是露娜的回应。
麒麟坚定地摇了摇头，冷静否定了露娜的观点。她顿了顿，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恰好闪尘已经在服务台前停下，双蹄将书递交给露娜。这让麒麟下意识相信了露娜所说的友谊地久天长，换了一种亲切的语气补充道，“这个男孩是你新交的朋友？”
她实在不相信露娜有一天良心发现，知道在乎照顾她疼爱她的好姐姐了。无论从情报机构获取的露娜档案，还是历史书中被妖魔化的梦魇之月靠精神控制奴役子民的信息来看，露娜一味的用几乎严苛的态度要求自己，自然忘记了这个高速发展的世界用更严酷的要求逼大家快速进步，进而导致每匹小马忘了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闪尘，和新朋友打个招呼。”露娜附在闪尘耳边道。
“我是余晖，在读大一新生，还烦以后多多指教。”麒麟略微欠身，对闪尘答道。
“我是矿城镇的闪尘，平时偶尔来这里看望雾轨，我叫她过来。”闪尘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她，麒麟也不躲闪，把蹄子大方地伸过去，闪尘也摊开粗糙的蹄子，在露娜的注视下与其友好握手。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将如钢一般冷冽的寒气尽数逼退。闪尘抽回蹄子后发现，掌心上满是红印，像是被火炭烫过一样热。
“是摩卡一族暗中作梗勾结，把灰烬军引入我们的半球，毁灭了我们的家园。多少小马想赶在寒冬来临前逃走，却都被堵死在峡谷入口。我想起来了！”露娜自言自语道。周围依旧是灯火通明，但从小门的舷窗观望整条走廊，所有灯光都已经熄灭了。
摩卡家族的嫡长子带路，使得黑晶的部队不费一兵一卒就挺进了北山坳，占据了一处与地底作坊相同的兵工厂。黑晶率领的大军穿过一片芦苇荡，来到一处当地夜之子驻守的村庄搜刮民脂民膏。从而为中心王朝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好啊，那我杀你报仇就更不觉得愧疚了。”
驼背的飞马出现在她面前，背部隆起的鼓包用雨衣遮盖，一身鬃毛被雨水打湿后掉了色。它似乎是从窗户翻进来的，从走廊到房间留下泥泞的脚印。镜片几乎碎裂一半，臃肿的嘴唇不知被谁扇了一巴掌，嘴角裂开一道口子，绿芽裹在血痕中，在向皮肉内部生长。
“索洛尔？你敢在这和我动刀子？”露娜丝毫不怯，擦着她耳朵，对天花板轰去一炮。
“你杀了我侄子，按照家族规定，后头去秘境森林找我决斗，我会像先祖那样，把你丢进水池淹死。”索洛尔毫不客气地回应，恶狠狠地盯着露娜，并一爪捅穿铁笼，嵌入其背后的墙皮，抖落下一大片灰尘与碎砖。
“我倒是怕你先逃跑。”
露娜眨眼之间，索洛尔早已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间，天空也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色逐渐明亮，天边逐渐显露出淡淡的鱼肚白色。随着夜幕的逐渐退去，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色彩变化。这微妙的色彩变化，就像是大自然在画布上轻轻勾勒的一笔，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对于夜大图书馆而言，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学生们即将在学期结束前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春季假期，是完完整整的三天，不存在校方强制召集学生抱团春游的那种。但苍天不肯给学生开这个天窗，从早到晚给柏油路上地暖，搞得户外酷热无比。你在马路中央摆摊炒鸡蛋都能三分钟熟透，甚至在放假第一天，都没有几辆带载具的旅游车驶过校园门口。
经历过两次危机的校园，气氛变得比以往更加沉寂。无论是马和楼，都固执地守在一个地方不厌其烦地做同一件事，抑或者履行同一样功能。几个孩子聚集在操场上玩球，没看见谁为了调动身体积极性而大喊着运球，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挪动着步伐，完成带球进场的动作而已。一匹马在网上给大家购买了比赛门票，他的朋友就一拥而上，开始讨论起哪个球员能超常发挥帮教练挣第一桶金。没谁在乎滚出场地的足球，直至它从一条下坡路滚向隔壁公寓的泳池里，似乎学生压根不在乎“偶像引进门，修行在自己”这件事。
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寒冬酷暑，露娜永远爱图书馆。放假当天下午，露娜提出带雾轨这个好闺蜜泡一天图书馆，雾轨当面含糊答应了。
今天轮到露娜值早班，雾轨拐进一个能隔音的单间，答应露娜下午陪她去湖边散步。她本想养精蓄锐，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昨天那事中拽回来，铲除一切可能滋生坏果的嫩芽，从而给自己的心理状态做好随时评估，来应付校医务室的关切问候。
好孩子光顾图书馆不是因为她缺乏一个相对宁静的学校环境，而是想借此地远离他那个阶层以外的小马。久而久之，图书馆倒成为和平年代的庇护所，专门挽救情绪濒临崩溃的小马，容许他们在经历久违的自由后明确今后的生活目标。正是因为这面向全年龄段的图书馆使得露娜有了温柔善良的一面。送走一个借影碟的学生，露娜不免回想求学时期，那个卑躬屈膝，沉稳内敛的她。
一本魔法日志，一本魔龙契约，创造一个奇迹。相隔了那么久，露娜终于决定在暮光的指引下，和国会坦白有关落雪的一切。
“高露洁好久不见。继月舞以后，这一批新生里头有冒头的不？”
“是露娜吗？高露洁去参加筹钱仪式，由月舞给你服务。你别说，这一年平淡无奇，各界新生都拿不出压箱底的技能，平均能力不如前几年，我不得不降低专业课难度，缩减科目数量，再从学术氛围浓的城市里抽调两名善于与学生沟通的魔法师过来帮忙。呼，总之我和她都忙得停不下来，想必您也一样，就不打扰你生活了。”
黑色花纹印在书页边框，露娜竟从书页中嗅出花香。她刚抬起笔，就带起一片三叶草。露娜将它轻轻拿起，将它作为书签随意插在两页之间。
怪了，只有在魔法学院种植的树才会在春季开出三叶草。
“月舞，我需要请你配合高露洁演一场戏，演完之后播给我这边学校的孩子看。”
“可以啊，只是我俩对表演这块真不懂，怕是给你添乱。”
“我发现有坏蛋有预谋的给学生投毒，幸好我及时出蹄，遏制了病毒在学校传播的风险。现在呢学生们多少有点后怕，怕家境一般的自己难以应对日后的危机，我又不能次次都站出来平定事，所以这段时间我物色了一个接班的，打算举朋友之力拍一个英雄宣传片，给孩子们打一针镇静剂。日后我不在，就靠他们自己了。”
“我理解，你想成立学生会，组建一支小军队。等下，你说的病毒可以让马变异成着火夜骐对吗？塞莱斯蒂亚和暮光说了，暮光也把消息转达给我了。甚至国会都悄悄立案了。”
“我去，传播这么迅速的吗？那他们坐火车去麒麟村调查过吗？”
“还没去，但暮光派了牦牛去往埋骨地所在，耗费三天挖出大片动物骸骨并原地销毁。”
“挖出任何值钱的宝贝了吗？”强烈的失望感油然而生。
“无法被咒语唤醒的骨架，那自然就不具备任何价值。所以落雪的事又被搁置了。”月舞的话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伴随着图书馆内悦耳的提琴声。一拨学生迈着小碎步离开，另一波打扮朴素的女生蹄牵蹄走进来。露娜抬眼望向门外的风景，柔和的日光遍布门框，如云母一样熠熠生辉。是的，没有强有力的证据，不重要的案例一定不会受重视。
“我姐姐那有什么消息吗？”露娜另起一页，揉了揉干燥的右眼，咬笔写道。
悠哉的星期六总是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清风拂面。图书馆内没有一点杂音，窗外的柳絮一蹦一跳地完成了优美的舞蹈。露娜余光撇向手机一看，电子时钟后两位数字跳到五十九。不一会，哗啦一声传来，手机的提示铃音响了，下午三点了，姐姐该启程前往学校，参加剪彩仪式了。
“国会内部在策划一场旅行，她会考虑去月球拜访您和落雪。”月舞言简意赅地写道。
“我这日子过得安逸却不无聊，有陆马朋友，也不缺独角兽朋友。月城暂时还没有对外开放的打算，以后也很难实行对外开放的政策。请你转告给国会，我另写信给姐姐。”
“月城有自己的能源库，你担心国会成员各怀鬼胎，染指并污染月城的重要能源市场？”
月舞的担心并非多余，一百五十年前，夜骐们就为一点煤矿资源打得头破血流。
“大差不差是这个意思，”露娜回答，“我决定搁置回球计划，留在月城照顾夜之子。”
“你曾经停留在荒芜的行星上，陪同一群孤立无援的孩子们共同开阔新的家园。望着彗星划过夜空，一大片瓦砾覆盖的土地。躺在坑里的孩子们辗转反复，难以入眠。你更难睡着，只能一边陪着他们，一边磨刀消磨时间。几个月过去了，从帝国搬来的资源消耗光了，你深切地感受到唯一能支撑身体的信念便是活下去。你永远记着这一点，每当遭受痛苦、面对孤立无援地处境时，脑海中会自动闪现出旧时的记忆，挥之不去。”
“是的，我难以忘怀。”
“望你这里一切安好，内心深处我仍然深深爱着高露洁，只是这份爱意在海岸搁浅，捡起来需要一点时间，你大概率是等不到我了。”露娜停下笔，环视了一圈四周。她远远地望着从楼梯口走下来的雾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欣欣然前往畅销书陈列区仔细挑起想看的书来。这会的时间对学生们来说挺富裕。雾轨又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露出那袖口下无比白皙的皮肤。再搭配那如瀑布般垂下的黑色毛发，专心致志的神情，不禁令她在此刻浮想联翩。自己在这个时候也拥有修长的身材，一身好看的晚礼服，和一张白净的脸蛋，其脸上没有工作中的男女那种常见的疲惫和憔悴，也不会动不动在遇到急事时表现出恐惧和慌乱的样子。
露娜陷入沉思期间，下了班的闪尘恰好推门进来，直奔服务台。他一并把插上剑鞘的光明剑扛了过来，用一条腰带绑在腰间。
“露娜你好，请问课本从哪借？”闪尘刚问完，露娜才反应过来。
“在畅销书区域对面，雾轨就在那。”出于职业习惯，露娜先回答学生的问题。
“好嘞谢谢露娜，今天晚上我请你俩吃烧烤，五点你来停车场找我哈！走了。”闪尘小声说完，便朝着目标方向走了。没有多余的套话，希望他一会能叽叽喳喳的在路上说个不停，谁都有一闷头不想搭话的时候呢。
送走闪尘之后，露娜神情冷了下来，打算继续埋头研究契约上的内容。她刚刚从上一页的文字中得知，强行摘掉形状为护符的冰川皇冠话，佩戴皇冠的傀儡会像冰晶碎裂而亡。若想彻底避免该情况发生，可以让傀儡为其他信仰自杀身亡，亡魂自动转入信仰所供奉的神的名下。至此棘手时间会演变为两位旧神之间的战争。前提便是傀儡生前务必在马国创造了他马不可比拟的价值。
年幼的在送冬迎春节为寒冬赋予了存在的意义，又为帝国的旅游业奉献出宝贵的青春。她和水晶小马共同创作的“以爱为名”主题雕塑，以栩栩如生的逼真造型成功吸引了马国各地的年轻小马。游客们蹲在路边摆拍时，落雪孤零零地站在城堡瞭望台上，远远地望着他们的脸上的笑颜，成对在水晶之心面前合影，然后在被雨水淋湿的亮晶晶的沥青小路上自拍。不知他们回去后，能否记住创造冰雕的小作者，还是继而投身于事业的洪流中，再次把落雪的名字遗忘了。
落雪无法预判这些事，只能远远望着太阳坠入地平线。她渴望在广阔的平地上，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地盯着她，知道雕刻师在俯视欣赏作品的游客。她甚至想象出了自己在那双眼睛中的模样——远处的古老城堡笼罩在白色的风雪中，楼顶上她的身影是那么渺小，如此渺小。看着游客的自己，卑躬屈膝的自己，饱受争议的自己——帝国破例招募双目失明者的行为引来同行的不满。多个自己在心中重重叠叠，让她不免感到头晕目眩，胸口仿佛又波浪此起彼伏。是的，帝国不允许她母亲住在城堡，说到底还是不承认她的位置。母亲曾劝过她，知足常乐，做颗勤于奉献的螺丝钉也蛮好，一辈子活得安稳踏实。谁说不是呢，一辈子守在水晶帝国出不来，直到黑晶出面占领帝国后，她不得不离开这个给她带来财富的水晶家园，前往下一个宁静安详的目的地。
自身拥有价值，不一定同时拥抱幸福。个体价值受到生长环境的制约，被赋予的意义也不同。对于渴望友谊的落雪来讲，在马镇雕刻冰雕也许能给自己带来快乐，因为没有那么多唯利是图，心如暴雪一样寒冷的贵族。
露娜抬起头，看了看忙碌的学生，澎湃的潮水又从心头褪去了。闪尘和雾轨如往常一样并排而坐，埋头处理自己的事，目光显得既执着又认真。露娜忽然看见头前面第二排的书桌上，坐着一名似曾相识的少女。她眉目清秀，湛蓝的瞳孔里闪烁着光芒。红黄相间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身后。澄澈的目光反射出雏鸟的影子，紫色的短裙下伸出橙色的肢体。在天花板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她睁开了眼睛，对书中的某一论点产生了兴趣，似乎又想验证其可行性，将笔头朝下叼在嘴里，另一只蹄子扶着脑袋，表情显得兴奋又紧张。
余晖烁烁，她不可能铤而走险，踏上月城的土地啊？
不对，月城阿坤称女友已死，那就变相说明这个地方的余晖烁烁已经因他而死了。估计是因为帮派内斗吧。
余晖觉察到露娜在盯她，便起身向露娜这边走去，像她这样的女孩，碰到事一定会按捺不住，挺身而出。露娜瞧了瞧雾轨，思索片刻决定迎上去。如果她单独出门，说明她背后另有马在附近监听这次会面。
余晖抢上前两步，向露娜伸出蹄子，以打消露娜的顾虑。露娜受宠若惊，忘了及时回应。
“我还有一瓶解药，留给校长的。”
露娜一脸疑惑。
“我是麒麟，按你说的来图书馆找你啊！”麒麟站起身，将头帘轻轻撩起。
“峥嵘岁月？你干嘛换余晖的皮，月球的余晖下落不明，你还是体面一点吧！”
“自然是帮她完成遗愿，和普通孩子一起读大学。”麒麟说着看来往的学生，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白皙的脸庞瞬间捕获了他们的好感，和一些格外亲切的问候，顺便邀请她去本周末的赏花会。露娜的目光转向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实验楼的台阶边。场面又回归于寂静，寂静的让她对自己很失望。来夜大一个月，还没收获到一份亲切的友谊。她为孩子们付出的心血确实得到了回报，但没给自己带来多少实质性的收益。没有多少孩子主动找自己搭讪，似乎孩子和她之间永远隔着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而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力量越过了这段距离，正在两者之间发挥着阻挠的作用。
莫名的思绪涌上露娜的心头，“我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你要一直作听话的余晖烁烁吗？”
“夜骐从事故现场捡到了余晖的证件，用于我的信息注册。加上我做任务赚的钱，我顺水推舟，成为一名在读大学生。从事故现场的资料来看，余晖这孩子生前遭受过霸凌，加上父母又疏于照顾，她在中学读了一年便辍学了，和男友厮混在一起做些打砸抢的勾当。男友把她当工具，余晖的日子仍然很难过。直到某一天她被特警一枪打穿脑门，还在憧憬着不曾有过的美好生活。”麒麟的目光中闪烁着泪影，情不自禁地揩去几滴眼泪。主动去理解角色对生活态度的形变者，露娜还是头一次见。在上一次的交锋中，麒麟口中那些挑衅的话的确激怒了露娜。
两个生活在不同城市的余晖，在求学生涯中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求助导师无果的情况下，选择彻底抛弃善心的那位，没能在乌云聚拢前，等来最后一抹阳光。
“你见过月城的余晖，并且握到了她的蹄，才读取了她的记忆。”
“她没有呼吸了，躺在铁板上盖着白布，当然在那之前我摸了尸体。”麒麟用蹄子将头发从额头中间拨开，露出一寸烧得焦黑的伤疤，“我想给她烫个大波浪，但火元素还是不能参与形变，我不能复制余晖的贴身衣物。罢了，给这孩子留个生前的体面吧。”
“那你打算在学校待一阵子，学习夜之子处理事的态度，”一道火光在胸前闪烁，一张学生卡浮现在露娜蹄上。卡上的名字，学号，以及头像和余晖的形象大差不差。“当学生面你叫我余晖，出了校门还叫我峥嵘。以后需要我帮忙的话，电话联系，我有高级员工权限。”
“事情过去了，我就不追问了。不过你出来这事，麒麟村长知情。”
“她肯定知道。麒麟出远门之前，村长召集全体村民在河口举办送别仪式，以太阳神之名，行篝火祭祀礼。村长在地上画符号，叫秋桦和朋友们撒一些当季水果碾碎后的果粒。我们村长早向马国公开仪式的内容了，你应该知道啊。其次，她认为麒麟应该珍惜着火的能力，这是太阳神赐予我们的礼物，但她对内又把该能力和狂怒等情绪表现画等号，认为这是一种生物本能。她倡导麒麟之间以和为贵，压制我们发怒的本能。”
麒麟吹了一口气，气息立即被点燃。火花稍纵即逝，驱散了一丝秋天的凉爽，带来了一股夏天的热浪。余晖的蹄心跳出一团火球，是火红黏稠的熔岩，仿佛由丝绵拉扯而成的毛团在空气中缓缓改变的形状，在麒麟的一呼一吸中向两端拉伸，又在她蹄子的拨弄下逐渐磨合成玻璃球。伴随一句咒语，苍白的水晶球内由点到线，生长出整齐的轴突，末端竟然开出两片花瓣，露娜盯得出了神。
“送你的。我再给你那俩小毛娃搓两个，以表谢意。”麒麟将小玩意放在借书台上。
“你之前披着落雪的皮投毒，离间我和落雪。这是那个戈先生授意的？”
麒麟认真地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她双臂交叉背过身后，扣着书皮的一角。
“罢了。我想邀请你出演太阳神，你教小孩使用麒麟留下的武器。作为等价交换，我领你去月城城堡，”露娜解下胸口的一只纽扣，露出穿在里头的薄衬衣。
“去那个荒凉无聊的庇护所干什么？你想拉我一起重回马国探亲么？”
“要探亲的是你，麒麟村长和秋桦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蛮想念你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注重感情了，因为日子过得舒心，把伤痛的过去彻底遗忘了？那也挺好的，以后再也别捡起来了。”麒麟表现得有些惊讶，用怀疑的目光与露娜对视。
“说的跟谁愿意整天照镜子怀念过去似的，我已经有新的朋友，沉浸在友谊的氛围中无法自拔。”露娜抬头看了看正在朝她走来的闪尘，估计他是受雾轨的嘱托，趁馆内气氛冷清之时来办理借书手续。刚才她和麒麟畅所欲言时，雾轨把一本一百多页厚的精装书塞到闪尘蹄上，用满心欢喜的目光盯着他。闪尘及时点了点头，一转身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来了。“天角兽还可以交朋友么，都是临了站在朋友的墓碑前叹息吧。”
“为什么不可以，我想多和孩子们交往，弥补我缺失的青年经历，让我渐渐不在乎过去。”
“那你和朋友也待不久，没准明年就得出席她的毕业典礼，然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你又得酝酿下情感，迎接新的友谊，不管怎么说，看到你状态比上次稳定太多，我祝你在未来几年和某位朋友讨论出一个了不起的设想，再以此出发，和她共同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证明设想不是猜想。有你在，她一定会在三年的学业生涯中，给自己留下浓厚的一笔。”麒麟话音刚落，门前嗖的蹿过去一只野兔，和一只跟在后头的花栗鼠。
麒麟言真意切，每句话都说在露娜的心坎上，令她一时间没有做出回答，
“最后把名字刻在课桌里，等待下一届的学生发现后拍照传到校园网。”
“你肯定只是说说，你习惯了在经历是往后保持低调行事，也仍然期盼被注意到。”
“随你怎么说了，过去的事不想放也必须放下。”露娜说到这，重新走进服务台里头，将摞在右侧的书挨个扫描等级，再包一张咖啡色书皮。她用胶带围上两圈保持密封后，再丢进灰色的漏斗里。“你知道索洛尔平时住哪里？她仍然对夜大构成威胁，我早晚要除她。”
“实验室吧，我不打听雇主的隐私。现在警察介入，你也别替孩子操心这事了。”
“守护夜之子是我毕生的职责。”露娜语气加重，鼓气回应道。
“听我一句劝，放过自己。享受生活。”
“友谊地久天长，我会永远为黑夜中的你亮起一盏灯。”这是露娜的回应。
麒麟坚定地摇了摇头，冷静否定了露娜的观点。她顿了顿，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恰好闪尘已经在服务台前停下，双蹄将书递交给露娜。这让麒麟下意识相信了露娜所说的友谊地久天长，换了一种亲切的语气补充道，“这个男孩是你新交的朋友？”
她实在不相信露娜有一天良心发现，知道在乎照顾她疼爱她的好姐姐了。无论从情报机构获取的露娜档案，还是历史书中被妖魔化的梦魇之月靠精神控制奴役子民的信息来看，露娜一味的用几乎严苛的态度要求自己，自然忘记了这个高速发展的世界用更严酷的要求逼大家快速进步，进而导致每匹小马忘了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闪尘，和新朋友打个招呼。”露娜附在闪尘耳边道。
“我是余晖，在读大一新生，还烦以后多多指教。”麒麟略微欠身，对闪尘答道。
“我是矿城镇的闪尘，平时偶尔来这里看望雾轨，我叫她过来。”闪尘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她，麒麟也不躲闪，把蹄子大方地伸过去，闪尘也摊开粗糙的蹄子，在露娜的注视下与其友好握手。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将如钢一般冷冽的寒气尽数逼退。闪尘抽回蹄子后发现，掌心上满是红印，像是被火炭烫过一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