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妹妹

不同的马

第 36 章
2 年前
华丽花园捧着一杯茶,凝视着徐徐前进的时钟,在心底里计数时间。昨天,在纯血回家时,引路星把小餐馆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她很生气,华丽当然知道自己女儿在学校里有被欺负,但见纯血没有太大反应,除了和老师交流之外,自己也没做出进一步动作。
 
但这种霸陵延伸到了校外,两匹幼驹还动了蹄子?这性质就不是一般的恶劣了。看着引路星一家对此事不可置否,而不是和她一样暴跳如雷,华丽的心里很不痛快。华丽本打算去那家餐厅投诉一番,但当时天色已晚,她只好等着。
 
等啊等,躺在床上彻夜无眠。心中的风暴开始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焦虑和头脑风暴。她毫不怀疑,那匹绿毛雌驹对纯血的莫名敌意肯定是她妈妈教的,或多或少也受其影响。那匹母马这个家里工作了许多年,只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丢掉了这份贵族工作。这些思绪让她有些内疚,但愤怒和保护欲压抑了这种想法。
 
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一想到有马胆敢说她宝贝天使的坏话,华丽也不免会生气。但她知道,情绪化只会让事情变得严重,就像当时开除雏菊的决定一样。
 
她想好了,只要双胞胎一出家门,自己就要安排一封皇家特急函件,邀请雏菊在方便的时候尽快赶来庄园。而现在,回复信就在她的蹄边桌上,表明今天中午要有客人了。
 
华丽花园等啊等,她就是静不下来。
 
于是她在镜子前排练自己的辞藻、在更衣间里翻来覆去自己的梳妆、在厨房里清点材料、在客厅的长椅上,思考着自己应该对她说些什么。直到一位仆人将她拉回了现实。"夫人,门口有位雏菊要见您。"
 
"哦,额... 我是要见她来着,谢谢。"她说着,起身向房前走去。这段路程并不漫长,但足以让她忆起那张熟悉的脸庞,又对那陌生皱纹做好心理准备。
 
"醒着吗?你到底还要不要让我进去?"雏菊恼怒,不耐烦的问道。"今天是我这周唯一的休息日,我可不想因为你给浪费了。"
 
华丽从焦虑的白日梦里惊醒,赶紧让开了门,把迟到的礼仪补交上去。"噢!对不起,请进,请进。餐厅在......"
 
"我知道在哪"雏菊打断了她。"我比你熟悉这套宅子。"
 
华丽叹了口气,压抑住想要就此发飙的心情,跟在了客人身后。她知道这并不容易,就算没有之前的事情,这匹母马在她自己家里对她如此失礼,乃至无礼,自己也很难保持住脾气。最终,华丽在心里默念"这是为了纯血好",便迈进了厨房,
 
"不妨您先坐,我去准备些茶水。"华丽说道,越过客人走到炉子旁。"你更喜好什么茶?"
 
雏菊对这种问题不知所措,她不安定的揉了揉后劲,然后说道。"我不知道,只要带咖啡因的都... 行?谢谢。"
 
"那就红茶吧。" 华丽把水壶装满,架在精美的无烟炉上,然后面对那粗俗的母马坐下。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华丽一直在观察这匹陆马。她看起来... 基本对不上记忆。这不只是少了昂贵女仆装的原因,那记忆里原本精致的绿色皮毛如今肮脏枯萎,一缕缕粗糙的黑色鬃毛从凌乱的发髻上垂落,也遮挡不住底下憔悴的眼睛。华丽记得雏菊离开时还带着个新生幼驹,当妈妈可能是很辛苦,但真的至于如此吗?
 
"呵,不感觉挺奇怪吗?"雏菊突然开口了。
 
"嗯,什么?"
 
"现在换你端茶送水了,而不是反过来。"她澄清了自己的言论。"我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被敬上那么一杯茶,不过无所谓,这也不是你们这群马第一次让我大开眼界了。我当时也从未想过,我忠诚地服务了你们这么年后能被解雇。"
 
华丽微微一楞,但还是保持了镇定。"是啊,人生就是难以捉摸,就像昨天我们俩的雌驹发生的事一样,真是太赶巧了。"
 
"啊,客套话这就用完了。你想要什么,花园,给你道歉吗?"雏菊眯起眼睛,身体后仰着问道。
 
"那样也不错,但不是。不是你道歉,也不是向我道歉,必须是你的女儿向我女儿道歉。"水壶嘶嘶作响,提醒着华丽时间的流逝。她站起身,轻易的魔法快速把水壶、茶杯和茶包放在托盘上,然后把悬浮着让它们呈了出来。
 
"那你可踢到钢板上了。"她噗呲一笑,然后又流露出某种戏谑的自豪笑容。"我家毛茛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除非她是真心的,不然论谁也没法让她道歉。"
 
华丽摆好杯子,将茶包轻轻放入,蒸汽腾腾的热水滚滚倒入。"我想,这是种... 难能可贵的美德。毕竟,勇敢和诚实也是我们的立国栋梁。"
 
雏菊的紧张感一下被这小小赞美弄的轻飘飘的,但抵触与厌恶随之而来。"既然你也问清楚了,那这次会面恐怕也已毫无意义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省的再浪费时间。"
 
"道歉只是个建议,雏菊,我希望有一天能实现;今天这一次来,我真正想谈的是咱们俩之间的事情。"华丽镇定的解释道,提了提茶包,冷淡的押了一口。
 
雏菊的表情更加厌恶,她搞不懂眼前的贵族女士到底要搞什么。"咱们有什么可谈的?你不是我的朋友,也早就不是我的主人了。"
 
"确实,两点都是。"那独角母马承认道,缓了一会,又开口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后悔失去你的服务。毕竟你是蓝蓝最喜欢的保姆。你走后的头几个星期,他很想你。"
 
雏菊的表情缓和下来,疑惑后是纠结。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嘴角慢慢有了一丝微笑。"我也想他。他很爱胡闹,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那会,我整晚都得照顾好一只躁动不安的小驹,下班后又得面对另一匹幼驹。那是挺累马,但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只是天性野了点罢了。当时,我一直在期待找哪天让他们认识一下,毛茛和蓝血绝对能处到一起去,只可惜成不了咯..."
 
共情让华丽咬住了自己的内颊。"是啊,你只比我早产了几个月,我差点就忘记你的产假有多短了。"
 
"的确,我可没法过上你们这种悠闲生活,养一匹幼驹很贵的。我丈夫当时在失业期,我只能尽早返回岗位,让他在家照顾毛茛,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雏菊没有理会前女主人脸上闪过的愧疚,两只蹄子夹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呃,能蹭点白糖吗?"
 
"噢,对不起,忘记拿奶油和白糖了。" 华丽急切的想要逃离这里,她的所有焦虑与恐惧在这里被一一证实。她既不愿去承认,那怕还在数十分钟前,自己还在推卸全部责任。也不愿去承认,自己明知道开除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拒绝自己丈夫的决定。
 
或许并不是她开除的那马,但作为这个家的主要成员,自己却从未考虑过让她回来,甚至私下问问都没想过。哪怕她当时清楚,这可能会让一位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家人流落街头。
 
她依旧面无表情,擦掉眼角的一丝泪水,带着备好的材料,回到桌前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要快。她沉默地看着那母马把罐子拉向自己,翻开盖子,从里面倒出十几块方糖,一股脑的全丢进了她自己的饮品里面。
 
这种甜腻程度光想象一下,就能让华丽有些反胃。
 
但雏菊喝了一口,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华丽自私的不愿多想,只是用浓茶转移注意力。气氛再次陷入沉默,仅偶尔被啜饮或呼吸声打断。
 
"...... 说到你的丈夫。"华丽决定打破这种沉寂,试图引出一个新话题。"可能这么说会有点奇怪,就我们当时的关系而言,为什么我没见过他呢?就像你说的,你和我们在一起待了好几年。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至少见过一次每个员工的配偶,除了你的。"
 
雏菊耸耸肩。"他的空闲时间很零碎,为了多少补贴家用,他每天都马不停蹄的满城找零工打。只要他有时间闲下来,那基本上都在照顾毛茛,当然也就没时间来这里了。"
 
"他不能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吗?" 华丽想当然的一问,但当怒火中烧的凝视死瞪着她时,也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的错,都是你们中心城贵族的错!全是一帮该死的种族主义玩意;自认高贵的上流马们只要发现独角兽带着'乡土小马'的可爱标记,突然之间他就成了不可接触者。就连少数几个能忍受这个恶臭城市的陆马们也不愿意雇他,因为上流马说什么都是对的。完全不管他把中心城图书馆的草药书看了多少遍,也不管他从小都在憧憬帮助小马,你们还--!"
 
"雏菊,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华丽花园惊惶失措,她看着那陆马拍案而起,暴怒的嘶吼起来,还有她蹄子间裂开的青瓷杯子。
 
她的确被打断了,那绿色母马看着蹄上杯的裂痕,从中缓过神来,一下倒回了座位上。"对不起,只是... 微光草籽是个很好的种马,他善良、诚实、慷慨、忠诚、也很勤劳,不该被这么对待。"
 
"不,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不敏感了。" 华丽也坐了回去,但她脑海里闪过什么东西。"你说他读过很多草药学方面的书?"
 
"不客气地说,是的。自从他拿到可爱标记后,这就是他的人生目标。"
 
"而他还是个独角兽......?"
 
雏菊发出了咆哮般的自嘲笑声,但在她爆发之后显得更加疲惫。"是啊!?怎么?你也觉得他是个异形怪马?!"
 
现在该轮到华丽轻笑了。 "雏菊,你别忘了我姓花园,也是个独角兽。我的母系是一个花匠家族,药花我们也有所涉猎过。"
 
一时间,那陆马因明显的事实哑口无言,别过头去。她低着头,随着几次平稳呼吸的失败,便开始抽噎起来。"是啊,你很幸运的出身名门,还嫁给了公主的侄子,他们肯定不敢说什么。但草籽呢?他哪有这种条件?"
 
这声质问让华丽的微笑烟消云散。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贵族,但世世代代在中心城有个一席之地。而她父亲呢?她父系是中心城产业的另一著名寡头,其他小马都对他缄口不言。
 
注意到茶壶已经空了,华丽以此为理由再次离开了座位。试着用简短的时间重新思考一些事情。"荧光草籽是个草药医生...? 翻遍了中心城图书馆...? "那独角兽自言自语着,就像她的客人一样,把自己想到的所有东西都说了出来。"你知道吗?我的哥哥,阳光他是个植物学家,在塞拉斯蒂娅的天才独角兽学院工作;身为独角兽,他的天赋是植物生命,也就成了植物学领域的先驱。"
 
"诶... 你想说明什么,你家和公主有裙带关系吗?"
 
华丽并没有理会她的怨言,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能帮你联系他,给你丈夫安排一份工作。"
 
"咳,咳。什-什么,工作?在天才独角兽学院?!"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性。我哥哥一直在抱怨 '要是再来个独角兽有植物可爱标记就好了'之类的话。和他同事的陆马是学术泰斗,但他想有一匹独角兽能帮他研究植物魔法... 要是你不愿意让我联系,那也行,我能理解。他之后肯定能再找一个的。"
 
"别,我愿意!" 她站起身,差点直接扑向了华丽花园。但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多么的失态后,便再次坐了回去,蹄子遮住嘴咳嗽两声,但肯定不是清理呼吸道。"能在专业领域内拥有一个稳定工作是他的夙愿,我丈夫肯定会因此兴奋不已的。"
 
华丽的嘴角微微上扬,欣然的笑出了声。虽然这不是今天此次的目的,但知道自己能帮的上这匹年轻母马,便感到内心的压抑轻松了许多,能安心的卸下脑海中的担子了。
 
"我待会就会联系我哥哥。他肯定会想见见荧光草籽的,过几天后面试信应该就到了。"雏菊点头表示明白,端起茶杯又喝一口,她的蹄子明显在颤抖。
 
沉默又开始延伸,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压抑了。"... 我当时很羡慕你们,你、还有你们这种小马。"
 
"什么?"华丽歪着头问道。
 
"我羡慕你。" 雏菊重复了一遍,把茶杯放回了桌上,眼睛低垂着。"实际上,我现在也羡慕你。在我的童年里,我家从未拥有过什么。我的父母只是勉强度日,而我却每天都能见到你这样的小马,能随意的拥有想要的一切。漂亮的裙子、完美的鬃毛、美味的甜品,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小马。所以我模仿他们,模仿他们说话的方式、模仿他们走路的样子、模仿他们的态度。就好像这样能突然改变一切,只要我装的够像,我也能成为个小公主。"
 
"当然,这从来没有成功过,我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陆马,注定要步父母的后尘。要么去耕别人家的地,要么去成为仆人。我唯一能自豪的是弟弟妹妹们对我的崇拜;他们知道我照顾他们,知道爸爸妈妈信任我,爸妈也就让我在农忙的时候看护他们。我在这方面也很在行,但有点太熟练了,我便找到了我的可爱标记:伺候别的小马... 为他们服务。这就是我学习了一辈子的事情。"
 
"但这不是很完美吗?我终于能不只是扒在围墙外偷窥里面的景象了,每天只需勤劳工作就能看到我本永远看不到的东西。为大户人家打扫卫生,为幼驹时梦寐以求的高级饭菜而勤劳。但当我进入青春期,遇到荧光草籽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了。爱情有自己的价值,毛茛就是我的宝藏。"
 
"我记得见到她时,满脑子都在想她是多么的完美,完美的小雌驹。说来好笑,我当时想让她赢过你女儿。我知道这很可怕,但我当时就是觉得,就是这一次,我有了比你更好的东西...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赢了一次又一次:毛茛活泼好动,精力充沛,而纯血总是病怏怏的。她在蓝血之前迈出了第一步,而纯血在她哥哥之后还在学习走路。当然,还有魔法..."
 
"多可悲,就因为点私人恩怨,就巴不得把一只幼驹生吞活剥了。也许我活该被解雇,但我也恨你,我恨你和你的丈夫。草籽求过我冷静多少次,别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或至少回避一下孩子?太多次了。我当时每天都在找工作,每天都在碰壁。一听到我是被某个家族解雇出来的,就没一个小马会愿意雇我当女仆了。没有贵族,甚至平民愿意让别人家的弃儿待在自己家里。"
 
"我把洗盘子的钱都花给了女儿,但当我在幼儿园外见到你时,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快乐、满足,除了看我的眼神之外,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当时我很生气,我告诉毛茛要离你家孩子远一点,说了些... 刻板印象。"
 
华丽看着眼前母马越来越激动,她的泪滴沿着脸颊流下。"...... 我不值得你这么好心,但我也不能拒绝。我是个坏马,但荧光草籽值得,毛茛值得,他们是受苦的好马。"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与华丽对视。"所以,谢谢你,还有...... 我很抱歉。对不起,我对你那么的丑恶,我是那么的错误。"
 
"雏菊... "华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雏菊打断了她。"你实在是太善良了。我是个糟糕透顶的客人,一个不称职的雇员,一个不合格的母亲,而你全部正好相反。我想,这已经能说明谁才是真正的高贵,谁才是装模作样了。我还是和之前一样幼稚。"
 
"你一点都不幼稚。"
 
"在这一点上,恐怕我们得持不同意见,花园女士。"那陆马一边说着,擦掉眼泪,从桌前站了起来。"现在,我认为我已经占用了您太多时间了,也让自己出了够大的丑,所以我现在还是走比较好。"
 
"等一下!"
 
"您不用担心了,我会和毛茛谈谈的。虽然对于她,我也不能保证什么,她真的是个很要强的孩子,对不起。我也会把您兄长的事情告诉我丈夫的。"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我每周一到周五都会去幼儿园接毛茛,如果您还需要再说什么,到时候还请再谈。"
 
道别后,雏菊就离开了,只留下华丽一马在厨房里胡思乱想,还有一壶半满的温水。
 


 
注. 译者对内容不负任何责任,本人不赞同本章节可能的价值观、思想、或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