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十五章 星影(上)

第 19 章
4 年前
隧道,灯光,还有阴森的薄雾。
马哈顿地铁的隧道在没有列车填补时总是显得格外单调萧条,它像个怪脾气老头儿似的冷落着途经这里的一切过客,无论是来回摇摆着圆形手电筒光圈的小马,还是那些与他们不期而遇的畸形突变体。至于这灯光——它带来的并非侧向投影,而是从后向前的倒影,在这种情况下,顺着光亮的指引前进更像是在恶魔引诱下一步一步迈入黑暗的深渊。
那么这两幢肩并肩向着黑暗蠕动的影子呢?准确说来它们应该有四个,只是因为它们的主人前后挨着,体型较小的两只影子被较大两只所覆盖。这两只影子淹没在矮灌木似的薄雾中,直至某只向前踏出的蹄子掀起气浪将雾气推开。
影子的主人自然是四头小马,他们身后各自驼负着一只陈旧的褐色尼龙背包,背包两侧在内容物重力压迫下自然地贴近他们两胁。一些长得难以塞入背包的物件——诸如格雷兄弟送给银鸥一行的那把名叫“干恁娘”的步战车机炮,它们被脏兮兮的带扣系于侧面,随着行者的步幅而有节奏地微微摇晃。
金橡树站的灯光由东北到西南呈现出一种过渡,这种过渡同样体现在了四名远行者的皮毛(甲壳)上。不知不觉间,黑暗开始取代光明,寂静开始吞噬喧嚣,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句句呼唤逐渐湮没于寒风的呼啸。
我们曾经说过,星影在港口站的时候是一名杰出的巡查队员,可尽管如此,每次与灯火作别时她还是会感到一丝惆怅与迷茫,这种消极的感受有时会随着她与其他朋友的谈笑烟消云散,而有的时候则会化为一股阴霾盘亘心窝,经久不散。她会憧憬地表的一切,进而对地铁的现状感到不满,感到焦虑。
“真他娘是个好地方,希望我还能活着回来,然后吃一碗大姐的面。”娜娜暗自向后瞥了一眼,马群中的麒麟正拉低帽檐显得有些阴沉。
“呃...反正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回来的!你这么能打!话说你为什么对吃面情有独钟...你不是可以进食情绪情感吗?”矿工听到了娜娜的感慨,不禁有点疑惑。星影与银鸥都认为娜娜吃小马的食物有她自己的私密原因,所以没有多问,提勒卡则是有些迟钝,在相处的过程中他倒是经常忘记娜娜是一头幻形灵的事实。
幻形灵长有外骨骼的蹄子在践踏铁轨时会发出比马蹄更清脆悠长的脆响,当这独立于三阵马蹄声以外的独特声音彻底停止时提勒卡和星影才注意到娜娜已经伫立了好几秒。
她不想回头的。
“别送了,真受不了。”这一句是小声嘀咕,娜娜白眼一翻,扭起腰转过前半身。
她本想大声冲麒麟喊几句话,但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她本想板着脸不露喜怒,但在望向这群小马时,她还是下意识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因为她意识到了,这是别离的时刻。
无所谓,老子习惯了。或许有一天...这三个家伙...呆子,星影,老爷子,算了娜娜,生离死别那种事,不会有下一次的。
“你之前问过一遍了呆子,吃饭是一种情趣罢了,懂吗,跟你喜欢写诗一样。”对提勒卡的问题做出回答之后,娜娜舔舔獠牙转回身子,紧赶几步与银鸥并肩。
“对了娜娜...你真的觉得地铁是我们最后的归宿吗?”星影的头灯随着她脖颈的转动照向了娜娜。
“至少在我认识的小马当中,他们没有一个不是这样认为的。地铁地铁地铁,他们并不是有多爱这个地方,他们只是不想做出什么改变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跟你们一起走吗?原因我说过,不过我想再补充点儿,因为我和其他小马不一样,我想离开地铁,重建虫巢,一砖一瓦,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娜娜耸肩,她轻翘着柔顺的尾巴,双眼余光扫向星影,“我又多嘴了,你晓得,有时候我的嘴缺个把门儿的。”
星影大概知道了娜娜对于离开地铁一事的态度,她回想着幻形灵方才的话语,其中不少倒是在自己身上有所应验,诸如她的养父,他正是娜娜口中那些沉默的绝大多数,此时他正沉默地走在队伍前方。若是她再向他询问关于离开地铁的话题,恐怕得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声呵斥。银鸥平时是头寡言稳健的天马,而唯独离开地铁一事是他的逆鳞。
“我们去波尼斯,云宝黛西和她的游骑兵会处理好这一切。”银鸥撇嘴,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补充起来,“变异的巨龙,还有盘踞天空的恶魔,你不知道地表有多么危险,我们是最后的小马了,地铁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木已,成舟。”
银鸥向往地表的情感可丝毫不比星影弱,只不过长久以来的矛盾心理让他纠结不已。
这一回星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父亲,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事实胜于雄辩,她要用事实进行反驳。
“别谈这些虚头巴脑的了,去波尼斯的话...也就是说咱们是想经过体育馆站与大学城站后借道五号环线墨丘利联盟的地盘然后再经过灰线和第二帝国对吗?”娜娜嗅到了一丝不谐,她以为这对父女即将爆发一场争吵,于是岔开了话题。
“嗯。”提勒卡点点头。
“听我说,根据我的直觉判断,金橡树站这场由第二帝国背后推波助澜的政变只不过是接下来这场足以颠覆整个马哈顿地铁的风暴中毫不起眼的一滴雨点罢...”
“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太...”提勒卡挠了挠自己宽大的后脑勺,不过娜娜犀利的眼神却震得他有点四肢发麻。
“别插嘴呆子,老子在说正事!第二帝国那群婊子养的一定有什么更大的阴谋,他们不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家伙。我们有必要把他们的老鼠窝,水晶之心站闹个底朝天。”
“胖骨头的哨卡快到了,接下来保持安静,我们避免正面冲突,潜入进去,擒贼擒王。”银鸥也在思考娜娜的话语,但在他看来第二帝国的威胁比起那些可怕的突变体而言尚不足为患,所以他将接下来的思考重点放在了对体育馆站的潜入方案中。
为了提高隐蔽性,矿工与星影的头灯仅仅用来照亮眼前一隅。如同幻觉般的寒冷随着沉默一同降临,这种奇怪的感觉顺着接触碎石的蹄子爬上了每头小马的脊背。
“什么东西?”幻形灵皱紧眉头,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在向他们靠近。
“蜘蛛虫,我以前工作的矿井里有不少,据说它们是被污染的布里兹,在工业园站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胖墩墩的家伙背对着我。”提勒卡沉了一口气,他注意着娜娜脸上的神情,这只幻形灵猫儿似的漂亮竖瞳正与自己对视着,她半张着嘴巴,呼吸声清晰可闻,“然后我拍了拍,那衣服唰一下子就空了,瘪了,塌了,骨头散了一地,受惊的蜘蛛虫,那些像蜘蛛一样恶心的家伙四散而逃,我抄起矿镐一顿猛砸,到处都是褐色粘稠的汁液还有...”
虽说对于吓唬娜娜一事提勒卡不抱有什么希望,但他还是挺想看看这凶巴巴的幻形灵被吓到的样子。
或许会很可爱。矿工心想,喜形于色。
“等等,是这东西吗?”
娜娜抬起前蹄,一只蜘蛛模样的六足生物正在她蹄心中挣扎,它徒劳挥舞着铁锏似的尾刺,与棕色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毒牙嗫动着,“唧唧”的声音自其中发出,这大概是它的警告与示威。
“快扔了这玩意儿!这只是幼体,这种虫子最大可以长到...”
娜娜毫不犹豫将这只幼虫塞进了嘴里,几乎是与此同时,甲壳迸裂,嘎嘣嘎嘣的脆响从幻形灵嘴里传出,她舔舔嘴角粘稠的汁液,仿佛一脸满足。
矿工目瞪口呆,他点点头续上了前半句话:“半米。”
马哈顿地铁曾经历过长达数月的黑暗时代,那时灰线与墨丘利环盟只是初具雏形,各个地铁站之间的隧道更是一片未知。为了探索这些危机四伏的隧道,无数潜行英雄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留下了自己的骨头,被突变体咬烂的衣服,还有...生锈的旧火枪。
星影一行继续沿着隧道前进,三具小马骨骸映入眼帘。他们依偎着东倒西歪的沙袋,身前是早已熄灭的篝火,篝火上架着被烧穿的铝锅,里面碳化的食物更是面目全非。
“什么也没有。”
银鸥仔细翻找着遗骸,可他一无所有——这几具遗骸身上的弹药枪械早就被搜刮一空,现在甚至没有任何物件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他们活过。或许在某个地铁站仍然有一位妻子在等待着丈夫,仍然有几位年迈的老马握着半满的酒瓶望着漆黑的隧道,期盼着年轻的朋友能以沧桑的面容从黑暗中归来,然后颤抖着端起酒杯。
星影一言不发,她望着一副风干的天马骨架,逝者生前所穿的大衣已经沦为虫豸巢穴,雌驹将前蹄轻放于天马胸口,那里的触感像是干燥的海绵。她闭目低语,只愿亡魂安息,而奇怪的是那失去了下颌骨的颅骨向下一低,真如显灵一般。几头蜘蛛虫窸窸窣窣从遗骸眼眶中钻出,它们恰好被星影的头灯照到,于是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丑陋的躯体冒出几缕带有焦臭的青烟。
“无意冒犯。”提勒卡摘下自己的采矿头盔,他尊重逝者,但也理解银鸥的行为,毕竟仅仅凭借人性是无法在地铁生存的。
“给你吧呆子。”娜娜向矿工扔来一支土制雷管,它被沙袋压在底下,也难怪没有被之前的搜寻者发现。
提勒卡慌里慌张用头盔兜住雷管,定睛一看才缓了口气:“你不留着?”
“瞧给你吓的,娘们儿才用枪和炸弹,老子有这个。”幻形灵挺胸抬头,炫耀宝贝似的挥了挥她那生锈的笨重拳套。
“嘘,我们有客人来了。”银鸥此时正俯身将耳朵凑在铁轨上,根据他的估测有两头小马正从三百米左右的位置向他们走来。不可能是环盟的商旅,一来商旅会雇佣少至两三头躲至八九头的保镖随行,二来他们通常会有负责驼负商品的奴隶,他们的蹄声绝不可能有这么轻。
和地铁图上绘制的不同,从金橡树站到体育馆站的隧道并非直线,而是有着轻微的弧度的曲线,这种弧度在距离足够长时就会产生一个直行盲区。这也是为什么银鸥只是让星影与提勒卡控制头灯照射方位而不是简单的让他们关闭头灯的原因。
“用将军作为跳板然后控制其中一头小马,我们从内部消灭他们,这一次阿囡,试着在心灵控制的同时保持你五感的清晰。”
银鸥语罢,尾巴从背包里卷出一只瘦弱苍白的地下猪,哼哼唧唧的猪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棕色的虹膜转瞬变为翠绿,这意味着星影已经接管了它的身体。和银鸥料想的一样,星影这种等级的心灵能力者只要稍加点拨就可以举一反三,现在她对于心灵控制的掌握程度换做天赋一般的小马恐怕练上好几个月也难以企及。
“深呼吸,试着不断在两具身体间切换,就像你平常的呼吸一样,记住,不要刻意去做这一过程。”
星影试着按银鸥所言进行了一轮切换,她发现这一过程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几番尝试她已经可以一边控制猪崽向前走动一边简单地活动眼球和四肢了。
“保持住,对,慢一点...”
“大妹子要我扶着吗?”
矿工半侧身子发力抵住摇摇晃晃的星影,不过在得到后者否定的答复后他还是向后一仰,紧张兮兮注视起这头雌驹。
“好了,我看到那两个家伙了...呃...是嗅到。那些气味就像色彩鲜艳的图画一样显示在了我的脑海中。”在星影说话的同时,被她控制的猪崽也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猪的嗅觉是小马的四十五倍,两具身体间的通感则让星影自身也短暂具备了猪的灵敏嗅觉。
“...胖骨头想要你死,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西装革履的暴徒悄然举起蹄里的波波鲨冲锋枪,冰冷漆黑的枪口直抵着另一名同样衣着的暴徒脑袋上,那准星向前顶了顶,后者一边吞下一口唾沫,一边僵在了原地。
“我们是一群坏蛋,为了生存委身黑暗。既然向往光明是对黑暗的背叛,那么我理应接受黑暗的审判。”
斑马擦着冷汗,他脑袋向左一斜试图用余光看到身后,可那枪口又向下一压,他只得打消了反抗念头,颤抖着跪下身子等待最终的命运。
“Buonanotte.”
可枪响并没有传来,斑马只觉得脑袋一蒙,双眼昏黑,全身的神经像是一张引力充沛的巨网般拉着他向地面砸去。
“我接管了一头独角兽,一切顺利老爹。”绿眼睛的独角兽扶正自己的爵士帽,他从被击倒的斑马脸上取下一副墨镜戴好,轻扣扳机向着墙壁扫出一行弹孔。
“我知道‘胖骨头’这家伙藏在哪里了,接下来交给我。”
星影检索着独角兽脑海中的信息,他是胖骨头的一名亲信,可就算如此他对胖骨头本尊也知之甚少。
威尔说他有个独角兽护符...也许他是一个魔法大师,那么先发制敌不就好了。
“这回看我的吧。”星影自信满满,她望向一旁的娜娜,似乎急于向新伙伴证明自己的实力。
“到时候崴了泥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娜娜冷哼一声。
“放心,胖骨头不会料到我有这一招的。”
体育馆站的地面入口位于马哈顿体育馆对面,彼时水晶帝国磐石队与马哈顿疾风队刚结束了小马国橄榄球联赛的冠军争夺,一百一十七名队员教练便成为了第一批站内居民。可惜好景不长,稀少的粮食储备让站内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派也就是磐石队前往了水晶之心站,这些水晶小马便是第二帝国的早期成员。疾风队留在了体育馆站,可胖骨头并非橄榄球队员。这名黑帮头目二十五年前只是马哈顿黑帮的一名打手,宁静之雨落下后避难于金橡树站,他善于笼络,心狠手辣,被金橡树站赶走后便带领一众党羽鸠占鹊巢,霸占了本属于运动员们的体育馆站。
星影四处张望,比起金橡树站与港口站,体育馆站的环境实在有些恶劣。或许是缺少地铁管理员和建筑师的缘故,这里的黑帮们只是住在月台两侧的避难帐篷中,这些旧帐篷毫无规律分布着,难听一点说就像雨后的狗屎苔。
两名把守铁轨的黑帮在瞧见星影后各退一步让开了路,和星影料想的一样,他们并没有起疑,倒是有一点让星影感到奇怪——这些黑帮的装束统一的很,除了西装爵士帽便是黑风衣配领带,几名围绕着篝火谈笑的家伙甚至别有情趣的在胸前别了干玫瑰。
“这些家伙真干净,真不敢相信他们是恶棍。”星影感慨道,两具身体说出了同样的话,好在她的声音很小并没有引起黑帮们的注意。
“呃...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恶棍越是精于装扮越是想掩饰内心的肮脏。”提勒卡经历过战前的黄金时代,所以对此的理解也更加深刻。
“唔。”
“要不然?”娜娜耸肩,双眼一转。
“你看过《疯狂的麦克嘶》吗?一部战前电影,我以为土匪都是像那里面那种梳着朋克头戴着金属护肩和斜跨式皮带那种,对,有的戴着面具,有的戴着口罩,然后他们会把俘虏当做奴隶或者干脆肢解做成各种恶俗装饰品,嗯,我想多了。”星影这回控制着本体说话,而不是让两具身体一同发声,现在她已经彻底适应了心灵控制的状态。
体育馆站原本有着精致的大理石地板,可惜由于缺乏修葺,不少地方已经破碎不堪,露出了原本的水泥地表。月台上的四棱承重柱彼此间隔十米,这些承重柱同样有着古典月桂花纹装饰,若不事先说明这是一处地铁站,恐怕会有不少小马认为这里是某处博物馆的入口。
“呵呵...子弹...好多子弹...发财了...”一名醉醺醺的天马黑帮趴倒在立柱旁,他身边的篝火已将近熄灭,只剩下小小一团,另一名同样喝醉的黑帮正打着盹,他的前蹄握着破洞的爵士帽,身上冒着酒气酸溜溜。
星影沿着早已停运的电梯向上行走,这具被控制的身体也已经开始了反抗——他在感到畏惧,为了保持压制,星影也必须直面这种情绪。
无数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面庞,无数声枪响以及随之而来的鲜血。这些鲜血从一切肉眼可见的地方渗出,龟裂的墙壁、露出钢筋的立柱还有拱形的大理石天花板...黑暗应该被那几团篝火驱散,本该如此,可它们却幽灵般环绕着这座站点,经久不散。
幻觉罢了。星影调整着呼吸,她的眉心传来剧痛,步伐也因此沉重。
“你应该没有办砸吧,看着,我的眼睛。”
如同生锈的镰刀划开血肉与骨骼。星影在听到这阵阴森低沉的男声时产生了这般联想。她下意识躲避着声音的来源,结果却与一双深邃的眼眸撞了个正着。
胖骨头?不...这是一幅画...星影的门牙向下包住下唇,源源不断分泌的唾液直往嗓子眼里倒灌。
是的,这是一幅画。马哈顿地铁艺术气息浓厚,不少车站都有画作装饰,诸如眼前的这幅。黑与白的色块协调地组合成一副中年雄驹的形象,他蓬松茂盛的胡须占据了画面的大半,疲倦却坚毅的眼神则是画面的中心。至于这幅画的画布——那是一整面墙壁。
墙壁两侧有两幅黄漆铁艺长椅,星影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坐上的,她只是注视着那副诡异肖像画,牙齿打颤不已。
这是个死胡同,远处几头诺萨里斯的嚎叫更是几乎让星影呕吐起来。
“说话。”
那肖像画下凭空多出一双更为犀利的眼睛,片刻后,那眼睛头顶闪烁起一团魔法光芒,星影也因此看清了说话者的全貌。
胖骨头瘦骨嶙峋,他的瘦削近乎病态,仿佛眼睛也是多余的。这头茶色的独角兽轻浮地披着一身宽大整洁的白西装,空荡荡的袖子向两侧耷拉着,西装下却是一套粉色衬衫。他大抵有五十来岁,脸颊干净得很,没有什么斗殴的伤疤或是弹痕,一圈浅浅的络腮胡像是刚剃了没多久。他就这样弯腰翘起二郎腿,系有红带的圆顶帽顺着他低头的动作遮住了他的右眼,他左眼一眯,纹着毒蛇纹身的左臂掏出一把精致的雪茄剪剪下一段雪茄头。
“完...完成了头儿。”星影结结巴巴,她注视着那只棕色眼眸,她话音刚落,那只眼睛旋即皱了起来。
“摘下,墨镜。”胖骨头默默点燃雪茄,指了指自己眼眶。
星影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她下意识想要擦擦冷汗,但冷汗分明已经被擦干,她的脸颊上仍如有毒虫在噬。
“现在,直视我的眼睛,黑魔法师。”
胖骨头饶有兴致地吐出个烟圈,星影此时终于狠下心集中起全身魔力向着这名优雅的黑帮头目发射了致命的魔法光束。
在面对天敌时,被捕食者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奋力反抗殊死一搏,要么拼命逃跑以求苟活。星影很显然会选择前者。
倔强的独角兽怒目而视,纯净的魔法能量先是顺着犄角的花纹形成螺旋,随后便如青龙出水般直扑雄驹面门!星影后悔了,她并不打算夺走这雄驹的生命。虽说这只是一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魔法射线,可她在恐惧与愤怒的驱使下聚集了整头小马的魔力,单论威力的话恐怕足以击穿钢板。
不过雄驹只是沉默地吸入一口灼热烟气,那道粗实的魔法射线竟在接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变戏法似的凭空消失了。
闹够了没。雄驹那副冷漠无趣的表情分明在这般讥讽星影。
胖骨头再次眯缝起眼睛,他将墨镜在蹄里婆娑片刻,语气里多了一丝怜悯:“听说被心灵控制的对象一旦被杀死...控制者也会痛不欲生,我时常会想...有没有一种痛苦...会超越死亡。”
一束还未成型的白光。星影看清了它的轨迹,但身子却在一股魔法能量的驱动下像牵线木偶似的向着那轨迹前进,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延迟后,白光成型,倒霉的独角兽意识刚刚回归,视界却不停旋转起来,当他的视界定格,他看到的是自己正喷涌着血泉的身子。他的痛觉在清晰的瞬间再度麻痹,他的双眼由于失去血压而下凹,此刻他才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