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九章 星影

第 12 章
4 年前
『......
它是在为自己夭折的孩子,
做着心肺复苏,
一升一落,
一起一伏,
哀恸的目光穿过,
没有鹤群的废土。
 
 
蚁丘上的珊瑚,
蝴蝶落满它们石灰的骨骼,
死亡穿过窗柩,
折断了吉他。
那些被偷走的孩子,
还有,
那些被偷走的猫。
折断的吉他!
或许明天的落日,
你将被我弹奏,
在那珊瑚下的蚁丘。』
提勒卡默念着自己新写的诗作,他翕动嘴角,仿佛恨不得将每个笔画咀嚼反刍一番。和大多数享受过战前生活的小马一样,这位五大三粗的矿工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与爱好,那便是写诗与歌唱。
《马哈顿落日》。这是提勒卡为这首诗起的题目,虽说距离他上次见到太阳已经过去了足足二十五个年头。
“折断的吉他...分号还是感叹号呢...”矿工嘴里衔着一根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头,他仔细斟酌着,地板上的煤油灯正好矮矮地照亮他眼前一隅。
“感叹个屁!开门你个夯货!”
看这架势,敲门者是在一边踮起三只蹄子一边用空出的那只前蹄猛拍门扉。
“厕所不在这儿娜娜,感叹...确实感叹号好一些。”
“你个呆子昨晚打呼噜跟发动机似的,你...”
“你别血口喷人啊,俺怎么可能打呼噜?不信你问鸥哥。”提勒卡前臂一拐将笔记本揽进怀里,在推开房门的同时他也终于鼓起勇气直视起娜娜翡翠似的眼眸。
就算生气还那么好看,下首诗就写这双眼睛吧。想到这里,矿工眉头一舒,就连他脸上的灰尘斑块都沾染了快乐的气息。
“大肚子里装发动机有理了是吧?”幻形灵深吸一口气,她那带蹼的浅绿色鬃毛也前后收缩如鱼鳍。
提勒卡此刻又后悔起自己刚才的语气,也许再稍微激怒一点娜娜...不对,她不生气的样子又是怎样的呢?再看她笑一次?微笑,捧腹大笑,哪怕是讥笑,讪笑...嗯...
提勒卡假装不小心将笔记本露出一角,果不其然,娜娜的目光也从他火辣辣的脸上移开转而盯住了本子发黄的页角。
写的日记吗?还想故意给我看?偏不看。
提勒卡的动作早已出卖了他欲擒故纵的想法,所以娜娜干脆继续批判起了他的呼噜之罪:“也犯不着麻烦他老人家,跟人家学学,同样是雄驹人家比你靠谱多了,你听听。”
气算是消了大半,娜娜撅起嘴从鞍包里掏出一块儿鹅卵石大小的绿色水晶,它被打磨得异常圆滑,在煤油灯的光照下散发着液体般温润的光泽。
提勒卡的舌头几乎打了结,他支吾片刻后开始聆听起楼下的声音转移注意力——几头小马正在踩踏木质地板,而屋子外的金橡树站也逐渐熙熙攘攘热闹了起来。
幻形灵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她攥起那枚奇怪水晶轻敲地面,提勒卡震天动地的呼噜声便从那水晶中源源不断发出,一直坚信自己不打呼噜的矿工也在挪开目光的同时轻哼起《鹤群》的旋律试图掩盖自己的声音。
“好了好了姑奶奶,我知道错了行吧,这玩意儿是啥?我以前和瑞瑞学过一些宝石学知识,不过这样的宝石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提勒卡伸出一只前蹄打算触碰水晶,不过娜娜倒是将水晶一把塞回了鞍包。
“知道错就好,你说这石头?这是回声水晶,它可以像留声机一样录下声音,我养父告诉我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里面其实还有一段我老妈的录音,不过让我弄没了。”幻形灵耸耸肩,顺势把煤油灯放回了原本的位置,“反正据说每个幻形灵死后都会留下这么一块石头。”
“所以你妈去世了?”
“对。我们这一代不少幻形灵都没父母,话说呆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给我看来着?”回答这个问题对娜娜而言其实也没什么不适,她现在倒是好奇起提勒卡怀里那个有趣的本子了。
“没啥。”
矿工抿紧嘴巴生怕说错什么,此时他既希望能得到娜娜的夸奖又害怕被她批评,在短暂的思考后他决定再好好完善自己的诗作,先给星影看,再给银鸥看,直到他们也觉得没有问题,最后再昂首挺胸的让娜娜看个够。
“真的没什么。”提勒卡摇头否定,他将地板上的煤油灯放回了原处。
“是情诗吗?写给谁的?”娜娜干脆背靠着墙壁像根圆规似的站了起来,她皱起眉头,语气带有几许拷问的意思。
“我喜欢云宝黛西。”提勒卡有些心虚了,以至于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才后悔不已。
“不打自招?”
“不是不是,好吧,其实我在写诗,不是情诗,是抒情诗,现代诗的一种,呃...这首叫《马哈顿落日》。”
提勒卡狠下心来将笔记本翻到新写的一页,他将眼睛一闭,蹲坐在地,随后恭恭敬敬用两只前蹄将本子递到娜娜面前。后者若有所思地将本子接过,小心地捧着它脆硬的页面。
娜娜于心中默读,读罢,举目眺望,思衬良久。
“还不错,你真该去波尼斯当个狄奥尼索斯,真他妈的屈才。走吧呆子,咱们去吃饭好了,对了,星影和银鸥这俩家伙大早上哪去了?”娜娜将本子合好还给了矿工,除了他翻给自己的那一页外娜娜并没有乱翻,就文化程度而言,作为一介武夫她其实只是认得字罢了,对于诗歌算是一窍不通,可就算如此她还是保留了对朋友爱好的尊重。
“谢谢...真的谢谢你了娜娜,其实你是第一个看我诗的小马,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来着。”提勒卡的脸颊已经重新回归了原本的温度,至少在得到现在他已经可以克服心中的不安和娜娜正常说话了,“嗯...你问鸥哥他们,星影估计是找地方健身练枪去了,鸥哥他大概去溜猪了,他的那只宠物猪叫‘将军’,你可能还没见过,一会儿他们估计就回来了。”
“这样吗,咱们先简单吃点,正好有些事我打算和他们还有你一起商量商——”
“小心!”
娜娜一不留意踩了个空,眼见她正要顺着楼梯嘀哩咣当滚将下去,好在提勒卡一把拉住了她的前蹄。
所以他们一起滚了下去,像两条阴阳鱼般你侬我侬,转转不已。
刚做好面条的麒麟朝他们望了一眼,道一句“罪过罪过”便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回了厨房。
娜娜此时正四仰八叉仰倒在地,提勒卡则不偏不倚骑在了她的身上。
“没事吧呆子?”
娜娜突如其来的关心着实有点让矿工飘飘然了,他挠挠后脑勺麦茬似的短发,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你在下面嘛,我当然不会...不会有事啦!”
“亏你还知道没事儿是吧,五指山成精你简直,老子有事!起开!”
提勒卡与娜娜的早饭是一种被称为“莫嘶科大列巴”的粗粮面包,它的制作工艺极其简单,那便是将蘑菇碎屑和木屑混在一起压制成块然后晾干。虽然这种勉强算是面包的食物几乎永远不会变质,不过那又干又涩的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有蘑菇茶或者猪奶另说。
“呃,你不等他们了吗?”看着娜娜跳下椅子,矿工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在擦了擦嘴角的同时不忘简单捋顺了一遍鬃毛。他现在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洗个澡了。
“他们不知道去哪儿了留咱们孤男寡女在这儿干瞪眼?还不如我们去找找他们。”
“星影这个点儿一般是在锻炼,据说在港口站的巡查队员里面她是最勤勉的那个。”
“还不赖,那她估计是在和我们的巡查队鬼混,走吧呆子,快点,我还蛮想看看她的肌肉的,不知道结不结实。”娜娜眯缝起眼睛,她伸出湿润的舌头以一种夸张的慢动作从左嘴角舔了一整圈然后回到了原点。
提勒卡皱起眉头,不过在听到了娜娜的催促后他还是耸耸肩迈着欢快的西班牙步走出了屋子。
“妹你玩得真开放,你喜欢那个傻大个儿?”在娜娜迈开蹄子前,穿着开线布衣的麒麟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并没有露出明显的笑容,不过瘦削的脸腮却在嘴角牵动下鼓起一圆小丘。
娜娜脸颊上的红晕转瞬即逝,她清了清嗓子。原本娜娜打算咬住麒麟的耳朵低声告诉她,不过她很快打消了念头,以昂首,以睥睨,其声音刚好可以让屋外正在将耳朵贴紧墙壁的那只雄驹听到:“我嘛,我喜欢银鸥。”
五分钟后,金橡树站警署。
马哈顿地铁网络拥有不少功能完善的工作间,它们原本多用于地铁职工们休息或是办公,只不过现在已经被这里居民们因地制宜改建成了岗哨或是其他功能性建筑。它们大多数位于隧道的两侧,在宁静之雨落下不久的那段黑暗岁月里它们甚至一度承担了临时避难所的职能。它们大多安装着厚实的密封门,墙壁中也有着铅质夹层阻隔辐射。旧世界的不少地铁职员权当是公司财大气粗,自己尽管享受,直到他们目睹到那些因辐射病惨死的幸存者后才感到了背后的寒意。金橡树站警署曾经正是这样一所工作间,如今它的一个隔间被用于堆放各式装备,另一个较为宽阔的隔间则被改造成了一所简易的健身房。
星影刚刚做完第一百个俯卧撑,放在旧世界来看这只算是普通士兵的标准,不过对于缺少营养的地铁站居民们而言,他们只得一边赞叹着一边投来惊羡的目光。
独角兽披着一只脏兮兮的黑毛巾身心俱疲地躺在长椅,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伸出发软的蹄子从包里探出一盒维他命,它的瓶盖螺纹里参参差差填着些褐色的污垢。
星影右后腿靠住椅背,左后腿则慵懒地伸到地上蜻蜓点水般晃荡。呵欠不知不觉在雌驹肌肉的放松时打出,凝成一团白气。汇聚成流的汗水此时顺着她的鬃毛淌下,像是穿过废墟与森林的河流——她的鬃毛是罕见的鸦青色,这让许多小马在见到她的时候首先记住了她的鬃毛而非她的五官,尽管她澄澈的眼神总是散发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坚毅。
冷清,神秘,仿佛充满了辐射,每一颗从中逸散的原子都如同装填着荷尔蒙与雌性魅力的子弹一般直击见者乱跳的心脏。这些湿漉漉的鬃毛,它们是亟待开垦的处女地,哪怕沾满汗渍灰尘仍能激起雄驹耕犁的欲望。
在场不少巡防队员心中的盖革计数器已经咯咯作响了,不过星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下意识收紧腹部,锻炼的恰到好处的肌肉曲线也因此展露在大家面前。
“要是我年轻三十岁我肯定把她娶咯。”海魂衫一边举着碎石钢筋做成的简易杠铃一边打趣道。
“那就算我老上三十岁我也要把她娶回家哈哈哈...”另一头年轻的天马正在尝试挑战星影的记录,不过他话说完便在其他雄驹的喧笑中失了力气瘫倒在地。
“喂,那你们有谁想娶我吗?”短发的雌驹将脖颈扭得咯吱作响,“那我娶你怎么样大英雄?”
巡查队员们这回干脆顺势起哄架起了秧子,像是真巴不得这头雌驹能和星影拜堂成亲。
星影浅笑不语,直到娜娜的声音响起她才将目光投向了门口,巡查队员们已经礼貌地为这位曾经的执法官让出了一条通路。
执法官踢开挡路的弹壳和棉絮,笑盈盈坐到了星影身边,只不过幻形灵的笑容在其他小马看来总是带着一股子邪魅气质。
“哇哦,摸起来还挺硬,蛮结实的。”娜娜吹起一声口哨,不由分说地揉捏起星影的腹部,后者则干脆放任了她的动作。
“摸得还挺熟练,不止一次了吧,惯犯?”星影干脆蜷起后蹄享受起来。
“别误会啊星影,我不是来耍流氓的,你们看什么看,去去去,一边去。”娜娜的后半句话是说给巡查队员们听的,不过这些大老粗们却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重新围成一团,“谈正事。”
“那...是不是我们该出发去下一站了?听说体育馆站是个土匪窝,还有娜娜,往这儿捏捏嘛。”星影翻身,前蹄指了指自己的脊背。
“让我来捏捏也行。”坐在铁板床上休息的栗色天马起哄道,而他也被另外两头天马推倒在了床上。
“那我们捏捏你呗——”
提勒卡望着这群闹腾的巡查队员,心中泛起一股暖意,关于新诗他已经打起了腹稿。
“唷,还挺臭美。去下一站倒不用着急,我们现在需要更多情报。几个周前从体育馆站来了个叛逃的土匪,当时老子揍了他一顿...可能打得稍微重了一点,反正怕他怀恨在心,不是我也没想到他那么不禁打嘛,所以找到你也正好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娜娜向后一瞥,提勒卡此时正挠着头,准确说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蹄子就没从头上拿下过。
“土匪有什么好怕的?”
“那边的土匪头子据说很有本事,不过他没怎么露过面,我们也对他知之甚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被称为‘胖骨头’了,再说如果能打过去我们早就把这样做了。”海魂衫摇头道,他替娜娜回答了星影的问题。
“听你这么一说那个‘胖骨头’是有点能耐。”
“他们这群土匪自诩为独立站点,他们只是收取那些商旅的过路费却不谋财害命,甚至他们还会和那些商旅做交易,所以环盟也不打算对付他们,但对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居民就没那么好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先向我们开火。”另一名年过半百的雌驹指了指自己的右翼,一连串圆形疤痕顺着她的翅骨延伸到肩膀,若不是因为当时距离比较远,他们用的子弹又只是杀伤力欠佳的土制子弹,她的命早就搭进去了,“那次进攻他们把一些巡查队员的脑袋砍了,然后你知道吗,他们把那些脑袋插在了钢筋上,血液从那些充血变红的眼珠里流出,那些头颅上的神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要想痛痛快快打一架,最重要的还是要知根知底,就是这样。”
“如果花点子弹过去怎么样,他们不会为难那些商旅,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们,那件第二帝国的军官服不是还在吗,娜娜你变成军官的样子再带着我们穿过去不就行了吗?”提勒卡自以为自己想了个绝妙主意,不过娜娜和星影却清一色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们冒充商旅也行。”
“我们就这么走了谁来收拾他们?这些为非作歹的混蛋。”独角兽攥紧了蹄子。
“嘁,老子不可能变成其他小马的样子,老子只做自己,况且老子才不想放过他们。”幻形灵冷哼一声。
“差不多到点了,出勤了娘炮们!”
短发雌驹看看了看腕表大喝一声,原本聚拢而来的巡查队员们次第离开了屋子,他们开始准备和夜班的战友们换班了。
“那...咱们就去问问那个土匪好了,问不出来再说。”
叛逃土匪的住处位于金橡树站的贫民区,也就是站点建筑群的入口处。
今天和以往还有些不同,不少居民正顺着铁轨排起长队,而那队伍的尽头是一处帐篷搭成的临时摊位,摊主是一头理着莫西干头的雌驹,她脸上的烟熏妆与那特立独行的舌钉很难不引人注意。
“纹身师。”娜娜冲那雌驹挥了挥前蹄,后者点头作为回应,前蹄娴熟地挥舞起纹身笔,那架势倒像极了主刀医生。
听完娜娜简短的解释,星影也没再怀疑。纹身师这一职业在各个地铁站都必不可少,自从马哈顿的幸存者们躲入不见天日的地铁,许多从地下出生的小马直到成年都无法得到自己的可爱标志,而纹身师的工作便是让那些没有得到可爱标志的小马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可爱标志。星影虽说在地铁中长大,但她却拥有着天然的可爱标志。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自己的可爱标志慢慢浮现时那些劝她纹身的玩伴脸上的惊诧之情。
“那家伙的帐篷就是这顶,你们去问吧,我不方便露面,我怕我控制不住再揍他一顿。”娜娜指了指贫民区一顶漏风的棕色民用帐篷,随后她尾巴一翘坐在了月台上,她挥挥前蹄,远处几名正在修补路障的巡查队员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大姐姐...我的弟弟不见了,你能帮我找一下吗,我...我可以把我的‘吵吵先生’给你。”那声音伴随着明显的哭腔,啜泣带来的停顿则让这段话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
这是一头不过四五岁的幼驹,他口中的“吵吵先生”应该正是他蹄里拽着的布偶熊。缝制这只熊的布料来自各种衣服的补丁,而抛却这些布料原本的年头不谈,这只熊少说也和这幼驹一样大了,它的右腿早就开了线,作为眼睛的纽扣也崩掉了一只,填充在里面的蘑菇屑在金橡树站昼夜不息的黄色应急灯照射下隐约可见。
提勒卡认得这哭泣的幼驹,刚进站时他是想把自己的维他命片送给他的,不过他那抽烟的父亲实在是有些凶过头了。一想到这里矿工还是感到有些委屈,他蹲坐在地上,一时又拿不出什么话,只好用那双粗糙的前蹄抚摸起幼驹的鬃毛。
“你的弟弟不见了?”星影皱起眉头,她一把将幼驹抱在怀里,安静地倾听起来。
“我们家马上就要搬去波尼斯了...弟弟...弟弟早上一起来就不见了...他是蓝色的,小小的...翅膀也是小小的...”幼驹干脆将星影的鬃毛当做了毛巾,提勒卡的安慰反而让他哭得更猛烈了,不过声音却因为星影鬃毛的阻隔低弱不少。
贫民区...波尼斯可不是什么普通小马能去就能去的。星影心中分析着,不过她眼珠一转却接过了那只布偶熊。
天马...蓝色的皮毛...明白了。
“姐姐一定会帮你找到的。”星影拍了拍幼驹的肩膀,幼驹在见识到星影坚定的眼神后也算是破涕为笑了。
“真的吗?”
“当然,叔叔也向你保证。”
娜娜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她并没有将“节外生枝”这句话说出嘴,算是默认了幼驹的请求。
抽烟的雄驹从另一旁的帐篷中走出,他的面容已经比昨天憔悴了不少,他轻拍幼驹的脑袋示意儿子跟自己回家,不过动作已经有些虚弱了。
“昨天有个想买幼驹的面具怪咖找过这位父亲,四百枚子弹买一头幼驹...”提勒卡恍然大悟,他干脆叉开前腿直接拦在了那父亲的面前质问了起来,“你把你的亲生骨肉卖给了一个戴面具的混蛋,是吗?”
雄驹默不作声,他的身子左右一晃像是失了魂,在矿工把话重复了第二遍后他才错愕地杵在原地。
那名父亲的膝盖似乎随时都会跪下,神游片刻,他还是将身子一挺,试着从旁边绕过高大的矿工。
“你这个乌龟王八蛋!”星影一把揪住雄驹的衣领,她抡圆蹄子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雄驹目光涣散地瘫坐在地上,他擦了擦嘴角,苦笑道:“是...我是...我一无是处,我甚至无法给我的妻子一个家,甚至无法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布偶...诗...诗能干什么...也只有波尼斯会要我这种废物了,没有谁能真正理解我。”
一张张被揉烂撕碎的废纸,一张张发出嘲笑的面具,无数痛苦的回忆正如冰雨般拍打着雄驹的心扉,他终于掩面而泣,几近崩溃。
“哇,打傻了?”娜娜向提勒卡使了个眼色。
“四百枚子弹卖了自己的孩子,亏你还知道。”星影再度安抚起一旁哭泣的幼驹,她抽出一个锋利的眼神,直抵那名父亲的心窝。
“这不是一个诗的时代,但却是一个需要诗的时代,诗的价值从来不需要什么评判,它的存在便是一种伟大。就像是英雄,在荣誉与尊敬铺天而来之前,一定是嘲笑与污蔑先扼住他的喉咙,”提勒卡向那名父亲伸出前蹄,他能感受到这位落魄作家的绝望,也能从这份绝望中感受到共鸣,“你能感到悔恨这是好事,至少你不是无药可医。”
那位父亲并没有接过矿工的前蹄站起身,相反,他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握住了那只厚重的蹄子乞求道:“什么都拿去吧...子弹...这四百枚子弹...我不去什么波尼斯了,求求你们把我的孩子带回来,求求你们了,他叫清涧,他才刚出生没几天...求求你们,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唷,自己捅的篓子让我们收拾呀。”娜娜摇晃着后蹄煽风点火道。
星影和呆子的红白脸还挺有效的嘛。幻形灵心想。
几头做完纹身的小马从从台阶上经过,他们看着热闹打算问个缘由不过被娜娜找借口打发离开了。
“子弹你自己留着,在心底里记住就好,能不能把你的儿子找回来全看造化,蓝色皮毛的天马是吗?嗯...还有那个戴着面具的家伙,你知道他们花那么多子弹买幼驹是打算干什么?”星影转身向那叛逃土匪的帐篷走去,老鼠的吱吱声正从那里传来。
“对...小清涧的后背上有一处蝴蝶一样的胎记,他的鬃毛像是软绵绵的云彩,您说那个怪咖...我当时也问过他,他让我别多问,晚上他要带走清涧的时候拙荆拼命想要...虽然没有抢回来,但她在扭打的时候看到那家伙的衣服里面有一个标志,蓝色的标志,像一个大球外面套了一个圈,圈上还有个小球。”
“这还写诗呢,你直接画出来不就完事了?”娜娜继续吹着口哨,她捡起一枚弹壳按照雄驹的描述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氢原子标志。
“氢原子。”银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星影身边。
“吓死我了老爹。”星影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
“也许是一个组织,也或许就是传闻中的‘曙光守望者’。”提勒卡皱紧眉头冥思苦想起来,那只幼驹已经被他虚弱的母亲领回了帐篷。
“老爷子,一大早上你是去干什么了?”娜娜下意识躲开了矿工灼热的目光。
“一个小时爬过去,一个小时爬回来嘛,我顺着金橡树站的通风管道爬到了体育馆站,中间还有一段辐射性挺强的,总之现在我大致清楚他们的巡逻布防了,但保险起见还需要更多情报。”银鸥撑住下巴作沉思状,在经历了一早上的倒腾过后老爷子茂密的胡须都沾满了灰尘。
“你自己别死外面,到时候找都找不到。”星影抱怨道,她将脑袋探入帐篷,转眼换了另一幅语气,“你好,请问...”
话说半句,星影却差点被帐篷里的恶臭熏昏过去。
“咳...请问你是从...咳咳...”
“你可以叫我威尔先生。”
帐篷的主人是一头瘦弱的斑马,他背靠着一副从火车上拆下的半截座椅,身上是发馊的蓝色条纹西装,怀里的手杖不时敲击着地面驱赶着来来往往的野鼠。
打得稍微重了一点。星影默念着娜娜的原话。
眼前的这头斑马只剩下两只前蹄和脖子还可以动弹,就连右眼也被青肿的软组织半裹着,只有一条眼缝证明这只眼没被打瞎。
“呃...请问‘胖骨头’是个什...”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你是那只臭虫子的朋友,马上从我的眼前滚...啊——死老鼠!”威尔猛敲地面,星影此时才注意到他在自己的帐篷里养了一笼子鼹鼠,只不过就算他努力驱赶,那些鼹鼠还是被钻进来的老鼠祸害了大半。
“算了,问不出来就走吧,这家伙算是活该。”娜娜向帐篷内望了一眼。
“他已经挺惨了,”星影叹息一声,威尔的惨状还是有些让她于心不忍,“对了,你有毒药吗?我可以帮你把这些老鼠赶走。”
威尔嘴上没说什么,前蹄却从身后掏出了一包药粉。
“这能成吗?”提勒卡疑惑道。
“我打算用心灵控制,既然我们进不去狭小的排水道,那就控制老鼠衔着毒药进去。”
星影说着便锁定了一只东张西望的老鼠。不安,兴奋,这种简单的情绪还是很容易把握的。
“吱吱。”
星影将药包衔在嘴里,她发现在控制老鼠这种心智低下的生物的时候她可以保持自身感官的清晰。
“感觉还不错。”星影张嘴道,只不过她现在只能控制老鼠的四肢肌肉,自己的四肢只是保留着触觉罢了。
“记住,在心灵控制出现通感的时候千万不要与自己的眼睛对视,否则你可能会疯掉。”
星影一惊,她刚才险些与自己对视起来,好在老爷子给出的警告恰到时机。
心灵控制吗...
娜娜咬紧牙关,她从怀里掏出了先前从军官身上缴获的《小马国军官必修魔法》,果不其然,心灵控制与生命虹吸等一众魔法被划分到了邪恶的黑魔法的范围,册子上相关的内容也只是教给使用者如何防御这类魔法的,对于心诀与咒语更是只字未提。
“我进去了...哕…好恶心。”
星影钻入月台边上的排水口,她的四爪窸窸窣窣迈过肮脏的污秽,她左右探着胡须,几头迎面而来的野鼠险些将她撞翻在地。
“还好吗?”
“呃...一只被啃干净的蹄子,还有老鼠的骨头,这又是什么,老鼠屎?下次我再也不想进这种破地方了...啊——”
虽然老鼠的身躯让星影暂时获得了非凡的身手和夜视能力,然而过度敏锐的嗅觉对她而言无时无刻不是一种折磨,由此带来的分心让她一不留神从岔口跌落。
“有点疼...等等...这是,发着光...这是一个瑞瑞公仔!”
“能把她...把瑞瑞带上来吗,算我一个不情之请了妹子。”矿工咬住下唇,这一套发光公仔是他在战前就渴望拥有的收藏品,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只收集了一只云宝黛西公仔。
“那场矿难...瑞瑞为了救我们牺牲了自己,她牺牲的时候也是坠落在了肮脏的矿井里,她的心灵是最璀璨的宝石。”提勒卡有感而发,让瑞瑞的故事传遍整个地铁,这也是他当年离开工业园站后的一个梦想。
“现在忘掉你是星影,阿囡,只把你当做那只老鼠,重复心灵控制的流程,然后用你现在的身体控制下一只老鼠!记住!不要与自己对视!”
“吱吱。”
帐篷内星影的脑袋一歪瘫倒在地,这也让西装革履的威尔一激灵吓了个半死。不过与此同时,老鼠星影已经借着一个照面控制住了另一只探头探脑的老鼠,她从外面找到一根足够的绳子重新来到岔口旁,随后交替控制着两只老鼠将瑞瑞公仔钓了上来。
望着满身泥泞的瑞瑞公仔,无数回忆冲击着提勒卡的心头,他浑身颤抖将公仔抱在怀里,从水壶淌出的浊流冲洗着瑞瑞的身躯,直到她那标志性的笑容再度从污秽中浮现,提勒卡终于像个孩子般恸哭流涕。
“哭什么傻大个儿,别哭了别哭了。”娜娜搭住提勒卡的肩膀安慰起来,而后者干脆扑到了她的怀里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慷慨…我也有一位朋友像瑞瑞一样慷慨,别哭了呆子,我也有些难受了。”娜娜噙住泪水颤巍巍抚摸着矿工的脖颈,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任由热泪淌过自己冰冷的甲壳。
“嘿——哈!”重回排水道,星影解除了二重控制,她嘴里刻意发出激烈打斗的声音以此吸引娜娜的注意,而幻形灵也像听评书似的凑了过来。
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星影只是将药包咬开一角然后一路撒进了老鼠窝,她甚至不忘在尝到毒药后哀嚎一声装出是和鼠王同归于尽的惨烈模样。
“我干掉了一整窝老鼠,怎么样。”星影对着养鼹鼠的威尔先生和一旁的幻形灵自夸起来,他们俩确实被刚才的“打斗”镇住了。
“有两下子,我觉得下次你可以控制一只腌黄瓜杀入下水道,你不觉得那样会很刺激吗?拿上你的迷你浦西匕首和迷你浦西枪,就像《瑞骒和莫羝》里面的瑞骒姥姥一样,一个字,他妈的酷!”
“二十枚子弹算是报酬了,我不能告诉你‘胖骨头’的事,不能告诉你们太多。”威尔掏出一副半满的弹匣,里面的军用子弹正发出黄澄澄的光芒。
“反悔了?”星影与威尔的独眼对视起来,那只斑马也心虚地扶了扶自己的圆顶礼帽。
“我就没答应过你们要告诉你们‘胖骨头’的事儿。”在提到“胖骨头”的名讳时,威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番说辞是他早就想好的。
“好,就算你没答应,那老子的朋友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给这点儿子弹?打发乞丐呢你!丫的真会放屁。”娜娜将拳套戴在了前蹄上,除此以外她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那再加上这本书吧,反正我不认字。”威尔将枕头下的《无畏天马 一》递给了星影。
“哇哦,我早就想看这本书了,谢谢你啊威尔先生。”
“我知道你想改邪归正,拿出点样子好吗,你现在也别当了婊子还立牌坊,你做给谁看呢,‘胖骨头’?你这铁胆忠心论斤卖吗?”娜娜绕着帐篷踱起步来,拳套砸在月台的地面上铿锵作响。娜娜自己其实也只是虚张声势,她的暴力狂倾向更多的只是出于对内心的发泄罢了,在交了这么一群朋友后她反而不那么热衷于打架斗殴了。
“好...好吧,你们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那个胖骨头...他有一个独角兽护符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护腕,他的老妈住在港口站,你们可以拿他的老妈去要挟他,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我就知道这些。”
威尔话说完喘起了粗气,他双蹄抱头,脖颈抖个不停,就连那顶礼帽也被他按瘪了下去,他这幅担惊受怕的样子甚至让几名坐在长椅上歇息的居民大笑不已
“拿人家老妈要挟多缺德,我们又不是强盗,不过量产型的独角兽护符...那玩意儿是旧世界特种部队才能用的吧。”娜娜俯身诘问道。
“你怎么知道护符的事?”娜娜的话引起了老爷子的好奇。
“我的养父,他就是个旧世界的军官,和你一样。”娜娜故意试探了起来,不过银鸥并没有中套。
“我怎么可能是什么军官,臭养猪的罢了,哈哈哈。”老爷子伸出一只丰满的翅膀自嘲道。
“算了,知道这些咱们小心应付就是了,晚上出发,攻其不备。”星影将《无畏天马》仔细收进自己的鞍包,不过她并没有收取威尔的子弹报酬。
“真是的,钱怎么能不拿嘛,一…二…二十…”银鸥笑呵呵将弹匣夺来一颗一颗清点起了子弹,在确认威尔没有撒谎后他又将子弹尽数塞回,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将弹匣揣入怀里。
老爸啊老爸,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星影从小到大并非没有询问过父亲的过去,但每一次询问却总被父亲以各种理由岔开。
银鸥的喉结上下蠕动着,他将水壶盖子旋好,蹄子搓着嘴角,在与星影对视的同时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