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一章 家

第 2 章
4 年前
时隔二十五年,银鸥终于再次踏上了艾奎斯陲亚的土地。那是一座无主的坟墓,却是他曾经的家乡。
放眼而望,满目疮痍。
银鸥的啜泣被一声轻咳打断,他的呼吸面罩上因此腾起一圆白雾。
在被辐射尘污染的空气中,在铅灰色的大地上,在死气沉沉的阳光里,银鸥展开双翼,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宛如初生的婴儿般伸出了前蹄。
他放缓了呼吸,心跳却不可抑制地加快起来。
“我们...回家了。”
“小心!”
一个月前,港口站。
老旧的摆钟晃晃悠悠荡出六响,银鸥慵懒地一翻身子,背过光源。
没有小马愿意按时起床,就连他这样严于律己的小马也不例外,或者说,“睡醒后再躺五分钟”也是他“律己”的一部分。
被窝里探出的栗色蹄子在床头柜上摸索了起来,看得出它生了不少茧子,边缘磨损得也像遭了虫灾的樟子松树皮。
僵直片刻,那只蹄子攥住一张老掉牙的胶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它摞上了同样老掉牙的留声机。
唱头一跳,唱针一按。几声爆豆般的杂音盖住了前奏,失真严重的曲调就这样从留声机生锈的黄铜喇叭中缓缓飘出。
萨克斯名曲《回家》。
可惜萨克斯这种乐器早已销声匿迹,毕竟在奉行实用至上主义的地铁站居民们看来,那玩意儿不过是一堆亟待改造的金属罢了。
想到这里,银鸥的嘴角不禁向下藏起一个弧度,不多不少拖够了五分钟,他静静地坐在床上,直到最后一丝困意彻底退却。
“鸥叔?”
幼驹半边身子藏在门后,脏兮兮的脑袋与一只前蹄一同贴紧发软的木制门框,话音刚落,他的脸蛋上酿起一道温热的微笑。
“鬼鬼祟祟的又干什么好事了?”
银鸥老眼一瞪,他绝不是那种吓唬小孩儿的好手,不及格的鬼脸反而让那幼驹“咯咯”笑出了声。
“喏,刚从信使那边要到的,这可是从博物馆站那边弄来的旧报纸,就算站长求我我也不会给她,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
幼驹叉腰,骄傲之余不免捏起报纸一角轻轻摇晃着以示炫耀之意。
“小兔崽子,你真有那么好心?”
银鸥身子一倾,双眼一大一小瞪着,打起一声响鼻。
“就...就带我去地表嘛,看一眼就好!”
幼驹飞扑上床,隔着油乎乎的被子抱住了银鸥。
“半眼也行嘛...”幼驹的目光挪到了银鸥的床头柜上,那里上着一把锁,锁上锈迹斑斑,仿佛里面藏着金灿灿银晃晃的宝藏。
“一次也不行,想都别想,没那个门。”
语气由强及弱,但银鸥否决的态度却异常坚定。
“喂老头儿,这张报纸...带我去上面的话这张报纸就归你了!”
幼驹执拗劲儿一上,憋足一口气鼓起腮帮。
“有本事就给我一直憋着,别叫我老头儿,没大没小。”
银鸥干脆也憋足一口气跟幼驹比了起来。
几分钟后,幼驹的脸颊也是憋得通红,虽说看他偷偷换了次气,银鸥还是于心不忍地伸出前蹄:“告诉你了这招儿没用。”
他抚摸着幼驹乱糟糟的鬃毛,两双眼睛一齐聚焦在了床头的一张明信片上。
灯红酒绿的马哈顿,哪怕再怎样褪色,银鸥仍忘不了它的一草一木。
明信片一张接着一张,它们贴得歪歪扭扭,却因此呈现出一种别致的美感。
云中城,坎特洛特,苹果鲁萨,小马谷...
“真的...真的不可以吗?”
幼驹再次央求起来,哪怕他自己也相信银鸥绝不会改变主意。
可如果他真的愿意带自己去那个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侥幸想着,幼驹嘴角偷偷向上一撇。
“也许等你长大了,也许...也许吧。你要知道那个地方,上面那个地方,你要记住它不是什么坟墓,它是...它是我们所有小马的故乡。”
拍拍幼驹的身子,银鸥换过话题:“好了小七,那让叔看看你从信使那边弄到了什么宝贝。”
幼驹点头如捣蒜,此刻他倒是忘了这报纸是他向银鸥谈判的筹码。
“马哈顿自由马神像,真是怀念啊。”
“那是一头活的小马吗,那她可真高。”
幼驹凑上前来。
“不不不,它就是个雕像,不过确实可高了,比一百个叔摞起来还高不少。”
浏览一通,银鸥将报纸整齐叠在床头,茶色老花镜斜扣其上,他重新调好留声机唱针,萨克斯的声音似乎比之于先前似乎又嘈杂了几许。
银鸥打算回头将女神像的黑白插图裁下,贴在他床头早已准备好的空位上。
从抽屉里掏出三枚子弹,银鸥翻身下床,他轻哼着《艾奎斯陲亚之梦》的调子径直走向了盥洗室。
左仰头,右仰头,银鸥对于镜中自己的形象还颇为满意。
作为一头年过半百的雄性天马,银鸥一身铁打的腱子肉哪怕放在战前也足以成为马群中的焦点,这也是他的骄傲所在。银鸥点点头,端详起自己茂密的络腮胡,它们长在饱满而方正的脸颊上,与乱蓬蓬的鬃毛连成一片。
他的鬃毛几乎完全盖住了眼睛,旁者只能隐隐约约从那毛发间隙中觅到几丝清澈柔和的微光。
借着涓细的水流,银鸥一把接过一把涿洗着面颊,不过再怎么清洗他毛皮上的污渍却像彻底赖在了上面,在很久以前他还拥有一身雪白的皮毛和银亮如瀑的秀发,可在地下生活二十余年,如今他已经彻底被染得灰里透黑了。
做个透彻形象的比方,那就是苹果烂在了地里。
洗过脸,银鸥来到沙池一蹲,他将沙子搓进翅膀羽毛的间隙中,随后扑腾双翼将沙子尽数抖出,他一边享受沙浴一边打起几个惬意的哆嗦。这是地铁居民们模仿鸟类而发明的清洗翅膀的独特办法,独角兽或者陆马或许很难理解,但对于天马而言洗一次沙浴莫过于是对自己最好的奖励。
十分钟后,港口站猪圈。
吃过了便宜早饭,银鸥的脸颊正因酒精的作用而泛起红晕,几滴浑浊酒液挂在他的胡须上,摇摇欲坠。
这里是猪圈,也是他工作的地方,在这里工作的居民被称为“猪倌”,地铁站里除了站长和医生以外,最受尊敬的便是“猪倌”和“茶佬”了。前者负责为整个地铁站提供肉类,后者则负责生产一种炮炙的蘑菇茶,这种茶叶虽然又苦又涩,喝习惯后却别有风味。它饱受地铁站居民们的青睐,算得上是整个地铁网络的硬通货。
哦,两枚子弹买的烤苔藓配腌蘑菇,还有一杯不赖的伏特加。拍了拍脑袋,银鸥才想起来他刚刚吃了什么,他有时便会犯点健忘。
子弹。在战后早已没有了能生产军火的工厂,战前的军用子弹因而珍贵万分。各个地铁站虽然拥有空气过滤系统与净水器,可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却无时无刻不在觊觎此处,所以这些土质的子弹一方面是赖以维持经贸联系的货币,一方面又要准备被推入枪膛以射向怪物和那些不安好心的同类的心脏。
“嘿猪倌儿,听说那个从地表回来的游骑兵今早醒了过来。”
迈克一股脑将餐厅的泔水倒入食槽,瘦弱苍白的地下猪们蜂拥而至,泔水在银鸥的围裙上溅出几滩不规则的斑点。
“哦?”
银鸥竖起耳朵,短小的工兵铲将堆积角落的粪便扔进推车,它们将会被送往焚化炉作为港口站供电的燃料。
“这家伙睡醒后喊了声你的名字叔,然后又就昏过去了。”
迈克口中的这名游骑兵是银鸥的旧识,知道他没事后银鸥便不再多操心了,他一铲接一铲,直到大汗淋漓,身后的猪猡们发出吃饱喝足的哼唧声。
一把抬起推车,银鸥甩起尾巴驱赶起蝇虻。
“等等...什么声音?”
港口站的警铃已经五年没有响过了,上一次还是西边的蛮族试图破坏这里的净水系统,然后被巡查队员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不,不止是警铃声,在头顶有什么东西...
“躲开!”
混凝土碎块一哄而落,好在迈克被银鸥一把推开,几秒钟前他所呆的地方只是被石块堆满,灰尘四散,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双足直立的黑影一把攥住一只受惊的母猪囫囵吞下。
它的身高足有二米,宽阔佝偻的肩膀中央嵌着一只异常干枯的脑袋,而那脑袋上原本应当长着毛发的地方却光秃起褶、隐约间结着些蛛丝般的苍白茧子。它似乎完全没有脖颈和耳朵,血红的双眼在扫视片刻后终于直勾勾停在了迈克身上,紧接着,它那镰刀般的利爪便随着它的逼近有节奏地敲击起地面。
迈克后退几步,一屁股瘫倒在地。
这怪物完全不符合旧世界任何一种魔法生物的定义,哪怕它出现在地狱也是一种亵渎。所以那些遭遇过这种怪物的幸存者为它们取了一个可怕的名讳。
黑怪①。
可这种地面上的怪物怎么会...
迈克的思维几乎彻底凝固,此刻他只剩下了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逻辑,忘记了语言,他将铲子一扔,嘴里发出一顿叽里咕噜的怪叫,连滚带爬滑下月台。
他要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他要跑,他要跳,他不能回头,他不想看那怪物一眼。
可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是与迈克对视了起来,它不知何时已经拦在了猎物面前。
会死的,会死的,不,我不能死!呃...
迈克的身体一下子轻盈了许多,他视野的正中变成一片黑暗,冰冷,温热,喧嚣最终归于沉寂。黑怪如同蟒蛇般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前爪的血渍,滋溜一吸,迈克便像面条般被吮下肚去。
银鸥还是晚了一步,在那几秒钟内那怪物先跳上了头顶,然后从天而降把迈克劈成了两半。
他无能为力。
愤怒开始侵蚀这名猪倌冷静的内心,想着迈克死时的惨状,银鸥握紧了蹄里的工兵铲。
黑怪双爪撑地,吐出一颗完整的小马头骨,它已经被消化液腐蚀成了可怕的褐色。
机会稍纵即逝。
面对拥有绝对力量与速度的黑怪,银鸥所能依靠的只有一只工兵铲和一柄...粪叉。
好在目前它对猪崽们没有兴趣。哪怕这种关头,银鸥还是挂念着这群四散奔逃的猪崽,它们之中有几头卡在了围栏里,要是他也死了,这些小家伙们绝对也活不了。
黑怪啊黑怪,你要是趴在槽里吃泔水...我说不定会放你一马。
可你偏偏杀了迈克,还动了我的猪。
银鸥双翼张开,他刻意做出大幅挥砍的动作,而黑怪也一记横扫直取银鸥的脖颈,这一下若是挨了恐怕他也得身首异处。
一切并没有超出银鸥的计算。
旋转铲柄借由坚硬的铲头缓冲黑怪的攻击,银鸥一只翅膀转而顶住黑怪的肘关节让他动弹不得。
松开铲柄再由嘴巴叼住,空出来的前蹄则从兜里掏出一枚子弹当作匕首刺入了黑怪的右眼。
一声惨叫,变成独眼的黑怪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正合他意。
银鸥一直张开着翅膀,恐吓只是其中一个次要目的,他的主要目的则是借助翅膀的掩护用尾巴卷起地上的粪叉,攻击眼睛这一招则是为了制造视野盲区,进一步掩护攻击。
在黑怪的独眼全神贯注直视着猎物之际,一柄沾满污秽的粪叉已经贯穿了它的胸膛。
黑怪挺立着细长尾巴试图保持平稳,但它还是趔趄几步,一大口黑血从嘴里喷出。
这一回它躲不了了。
银鸥一铲拍下,黑怪的脑浆溅到了猪圈食槽里,贪食的猪猡们顾不得恐惧,大快朵颐起来。
糟了,卫生所!
将工兵铲一扛,银鸥连扑带跑奔向了前方。
并没有走门,他从墙壁的大洞里向内一钻,卫生所已是尸横遍野。
倒在这里的黑怪明显是从洞里进来的,角落里一名护士已经失去意识,好在她并没有受什么外伤。
两名巡查员,三头黑怪。其中一名巡查员只剩上半截身子,他的前蹄连着匕首一同没入了一头黑怪的腹部,另一名巡查员至死仍怒目圆睁,他蹄里的霰弹枪已经散成一堆零件,另外两头黑怪的脑袋显然是被他打烂的。
他们都是英勇的卫士,哪怕银鸥见过了成千上万的死亡,他们的牺牲还是让他洒下两行热泪。
“银...”
“别说话烽火。”
银鸥一只前蹄抬住游骑兵的脖颈,他的腹部已经被黑怪的利爪撕碎,血红的棉絮如同花环般围绕着他的病榻。
“会好起来的。”
银鸥知道这位老战友目前只是一息尚存,他能坚持到自己赶来不过是凭着不屈意志在冥河的湍流中挣扎罢了。
“长官...我们需要你...请将我的兵牌交给天鹅站的...咳...云宝黛西,马哈顿很危险,枭...一定要消灭它们...它们控制着黑怪...它们...”
烽火吐出一口凝固的血块,他的脑袋以一种细微的幅度振动着,目光逐渐涣散。
在他的眼里,头顶摇晃的灯泡变成了逐渐下落的太阳。
“你看到了吗长官...那是太阳,真他妈的漂亮。”
他的耳畔是这样嘈杂,他听到了核爆,他因此恐惧,他又听到了幼驹们的欢声笑语,眼前仿佛闪过马哈顿的车水马龙。
有谁在唱歌吗?
为什么结束了...好轻...
擦去战友眼角的泪滴,银鸥摘下烽火染血的兵牌转身而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自作主张去阖上烽火的双眼。
因为天堂在云端,故乡也在那里。
 
注释:① 本书中黑怪对应原著观察者(即Watcher,一种在地表出没的怪物),原著中黑暗一族指的是后文提到的“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