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穿过一条十五米左右的甬道就可以抵达聚义堂。
可为了给这瘦骨嶙峋的跛腿学者一个下马威，引路狮鹫愣是带着他七拐八绕几乎转遍整个绝息寨。
他们走入土匪们陈列可怖战利品的回廊，放在橡木桶上的骷髅里点着蜡烛，时亮时暗的灯光从颅骨眼窝里发出。展架不必多说。八副用来闲置护甲衣装的模特左右一字排开——说是模特，但它们其实是八具完完整整的小马骨架，树脂黏合着松散发黄的骨架关节，虫蛀的木质展盘自下而上将模特托住。展架向后走是四条早已老化的货车轮胎，它们斜靠着墙壁被当做了储物柜。数不清的钞票落叶堆似的堆满其中，它们是清一色的最大面值马嚼子，反面是中心城远景，正面左半边是昂首凝眸的日月公主，右半边则是醒目的“1000”，白底绿字。放在旧世界它们足以在郊区买下一栋不错的别墅，不过现在它们只是土匪们用来引火的柴薪罢了。
失去了政权的约束，文明回归野蛮乃是必然。学者心想。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鸟嘴医生面具，鸟喙处参参差差打着两列锃亮黄铜方钉。这面具与风衣、皮靴皆由蜂熊皮革制成，几乎刀枪不入，此等货色哪怕放在战前也非名流不能用。
绝息寨匪众听说科技会派遣特使来访都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前来围观，不甚宽敞的通道对面塞满大大小小的眼睛。他们大多数对这怪客敬而远之，少数对科技会颇有怨恨的则或是冷哼不屑，或是干脆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学者缓步走着，每走两步他那支借由翅膀拄着的黄铜拐杖就会发出一声闷响，当他走出这条回廊，原本堵在门口的喽啰们也自觉围成一个随他缓缓移动的圆形。
“准备好了吗？”回廊通向酒吧，打着鼻环的雄驹目不转睛盯着那顶在马群中起起伏伏的黑色礼帽，他脑袋向右一歪，左眼保持着阴森的注视，他穿着骨骼与兽筋编织的护甲，双蹄在酒桌上把弄着一盏酒液半干的威士忌杯。
“看看这些臭老九有什么本事，早就看他们不爽了。”同那鼻环雄驹说话的是头赤龙，他穿着一身紧巴巴滑稽小丑服装，蛋糕褶子似的衣领乌漆嘛黑，他翘着二郎腿，鼻孔喷出一股灼热白雾。
宁静之雨落下后由于缺少宝石滋养，几乎所有幸存下来的龙族都无法长大，这头红龙自然不例外，他双足站立时只比那鼻环雄驹高出半个头，那身小丑服装也是来自于附近某个马戏团帐篷的遗址。
红龙走下斗兽场，吱吱呀呀提起一副生锈铁笼，他对那笼中两只黑影低语一番便将笼门打开，笼中黑影的低吼声转为尖啸，它们先是蜥蜴般在地上四足爬行几步绕几个小圈，随后孱弱双翼展开，臃肿丑陋的身子也在双翼带动下射向了那怪客。
这些黑影其实是他的眷族，按马哈顿地铁的叫法它们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潜伏者。
“小心！”红龙惺惺作态，他要等那两头小龙让怪客出尽洋相自己再好挥舞皮鞭将它们赶跑，这样既不算违抗了大当家的命令，又可以给这不可一世的鸟嘴混蛋一点颜色瞧瞧。
学者驻足，眼见这两头张牙舞爪的变异幼龙正要扑到他身上，结果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魔力却将它们径直吹飞。其中一头幼龙被气浪砸到墙上，锋利的牛角挂饰贯穿了它的胸膛，它四爪扑腾几下，脑袋一沉，当即殒命。暗红的龙血滴滴答答顺着牛角滴落，另一头幼龙哀嚎一声，挣扎抽搐不已，它咳出阵阵火星，奄奄一息。
那学者所做的不过是威严地将那柄手杖杵了一下地面罢了。
这家伙不是...不是天马吗？这瘸子？驯兽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疾步冲到幸存的那只幼龙身边，可下一秒那幼龙却被一道蓝色魔法光束炸成一团血雾。
光束的轨迹在驯兽师眼中留下了一道绿色残影，他恍惚地眨眨眼睛，那绿影也歪歪扭扭上下偏移起来。
“真险，差点，没命。”学者说话时带有一种古怪停顿，他的一字一句没有任何情感，更像是一种机械式的朗读。
这句话哪里是说他自己，分明是在警告这多事的驯兽师。
驯兽师双眼一黑昏倒在眷族温暖的肉泥中，学者从他身边经过，步态蹑蹑，他翅膀所拄的手杖此时正散发着莹莹蓝光，那些蓝光顺着手杖花纹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到手杖顶端，那里不知何时已经上下开合，雕着振翅乌鸦的黄铜杖首与杖身分离，彼此以电弧相连。某种水晶质感的立方体在这电流环绕下顺时针旋转着，俄然杖身精密机关运作，那手杖也在一声脆响中恢复原状。
方才被魔法波及到的还有几名凑得太近的土匪，其中一头牦牛更是翻了几个跟头迟迟缓不过来。
“马镇，三天？”
学者俯下身，那牦牛胸前挂着一副还算完好的DVD游戏碟，缺了一角的封皮上印着一只人畜无害的赤色雄驹。学者来了兴趣，牦牛见此也干脆将麻绳一扯而断，三张游戏碟也被他颤颤巍巍满头冷汗递到了学者蹄里。
牦牛并不知道这些游戏碟的含义，他只觉得它们花花绿绿甚是好看便拿来做了项链。
《马镇三天》、《情比金奸》①还有《小马后宫传》②。学者收好游戏碟同时，怀里掏出张光洁如新的蓝色磁卡，上面印着科技会的氢原子标志和“调察兵团”的字样，用以刻写ID的灰色区域一片空白。
“来，绿洲，就当做是，报酬。”
学者转身，引路的狮鹫这才慌慌张张跟过去，临时堆好笑脸，此时他的心中已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唯有恐惧，唯有逃跑的欲望。
一些欺软怕硬的喽啰作鸟兽散，围观者顿时少了大半。
狮鹫本想再引他入牢房，带他参观那些折磨奴隶俘虏的酷刑，他以为这样可以震慑他，但酒吧那一出反而让狮鹫自己吓破了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迷迷糊糊的还是引着这怪物来到牢房。无可奈何，狮鹫顶着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陪特使逛完了绝息寨。
当他们抵达聚义堂，红朗姆的怀表已经走了一刻钟。
这是属于头领们的会议厅，除了外出的三当家以外绝息寨大小头领都已坐上了各自交椅。十几双眼睛怀揣着各式各样的情绪望着狮鹫与学者走入大厅，狮鹫告退，踉踉跄跄连扑带跑。戴着鸟嘴医生面具的学者环而顾之，那些带有敌意的目光也在与学者那双深邃琥珀色眼眸对视的同时发生了微妙变化。
头把交椅的红朗姆率先开口，这场决定绝息寨命运的会议才算拉开帷幕。
“为特使赐座。”
一老一少两名喽啰抬来交椅，不过特使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他撑着手杖，面具镜片上映照着聚义堂周遭煤油灯的火光以及那张写着繁体字“義”的巨大枯木牌匾。那张牌匾是六当家所写，他在战前是马哈顿唐马街一名古董老板，这里的交椅也是他避难时带来的。如今这头须发花白的麒麟正坐在第六把交椅上，眯缝起眼睛仔细端详着来客。
见特使没有就坐，红朗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颈，那里有一片烧伤裸露的皮肤，摸起来光滑细腻。
“在下红朗姆，绝息寨大当家，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也甭卖关子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寨子里管事的都在这儿，既然我们让你进来了，那我们也绝非蛮横无理之徒，先前或许有诸多误会，还望阁下以科技会的名义给兄弟我一份薄面，不要多做计较。”
红朗姆起身以示尊重，几名头目觉得他此番言论有些软弱，于是干脆窃窃私语起来。
“雨果。这是给你们的，忠告。不要挑衅我们的底线，你们是小马，我们，也是。同族，同舟，共济。虽然你们，罪无可恕。我来，不是给你们做选择的，也，绝非谈判。这是命令，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们，需要你们协助，守卫两座气象站。”
雨果语罢，头领们面面相觑，敌意与仇恨终于发酵起来。
“你这撮混球说什么鸟话呢？爷爷在这儿是给你们面子，一群臭老九天天装蒜，告诉你们，想打爷爷他妈的奉陪，来多少爷爷杀多少，不想挨枪子儿就他娘的把你的鸟嘴闭上，不会说话就滚蛋！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七当家拍案而起，这头牦牛目眦欲裂，一只蹄子已经打开了蹄枪保险，他瞥了一眼疲倦的红朗姆，三分怒气随着目光发泄在大当家身上。这些年来他同样对大当家颇有不满，只是碍于情面他只在私下对着这位好大哥抱怨。可他的抱怨红朗姆从来没有听进去，尤其是有关K4哨站的。没有哪位头领愿意红朗姆把弟兄们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做慈善般运给那些他们见都没见过的“战友”。
“话都不会说，还特使呢。”六当家的附和道。
“老七冷静！”灰头土脸的卡夫卡按住牦牛肩膀，他刚才忙活完，脸上的机油甚至彻底盖住了他原本的毛色。
雨果端详着卡夫卡的面貌足有半分钟，他并没有理会那只牦牛，只是向前走近一步，语气愈发强硬，仿佛是在审讯一般:“还有几个问题，麻烦你，回答一下。”
“你他妈的算老...”角落上一名小头目刚站起来，雨果手杖便发出一道魔法冲击将他连带着交椅甩在了墙上，他痛苦万分地捂着肚子，鲜血自牙缝中渗出，散了架的交椅半盖住他的身子。
先前为雨果搬交椅的老者攥紧蹄子，他始终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
这特使哪里是来谈判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雨果的行为点燃了头目们的怒火，红朗姆进也不是，退也不得，他同样愤怒，他此时甚至恨不得一拳打碎特使的面具，但他是一寨之主，他紧握着寨子男女老少百余条性命。
“招待不周，这些弟兄们粗鄙，还望特使海涵。”红朗姆继续假笑着，他全神贯注控制着面部肌肉、压抑着一切对谈判不利的情绪。
“六分仪说，一伙土匪劫走了他身上的东西，把他关了足足三天，才放了回来。那三瓶绿色的药剂，你们放在哪了。”雨果的语调比先前低了不少。
“再宽限几日，我们会...”
“现在就要。他中了你们的陷阱，发信器与寻呼机也落在那里，原本那片区域已经被我们清空，可你们...你们这些肮脏的老鼠。”雨果终于唾骂起来，性情火爆的七当家已经扣动了扳机，只不过一道无形的魔法屏障却将那些弹头的能量吸收殆尽。
“我他妈弄死你！”
“冷静老七！”二当家按住牦牛肩膀，攥紧蹄子同红朗姆一起赔上笑脸。
雨果不介意，在他眼里如果他们交不出火种，那么几分钟内他们都会是一群支离破碎的尸体，早几分钟杀晚几分钟杀并无区别。
“一枚送到了K4哨站，一枚在他的老相好那里，还有一枚在他那儿。”五当家的冷笑道，他正是酒吧酒保，此时唯有把红朗姆推向风头浪尖他才有机会让寨子里的弟兄们与他撇清关系，“我们是被他逼的，那几日我们虽然囚禁了那位科学家，可我们从未虐待他，甚至给了他最好的待遇。”
五当家后半句真假参半，大当家的确实让喽啰们把六分仪当做宾客，只不过为了未来的这步棋也就是今天的谈判能成为压垮红朗姆的筹码，五当家在那段时间一直在同六分仪套近乎，用自己的食物款待他，同时不忘告诉他红朗姆平日如何暴虐，土匪们又如何纯真，那名单纯的科学家也确实如他所愿。红朗姆以为六分仪是越狱的，实际上那也是五当家和他的手下帮的忙，好在红朗姆并未派出追兵，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我知道，所以我会酌情，但该死的一定会死。”
计划成了一半。
“k4...那里已经毁了，真可惜。那么，把你从六分仪身上拿到的火种，交出来。”雨果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红朗姆身上，后者正以一种惊愕的神情望着五当家。
这家伙在话里只是说火种在月辉和自己身上，算是把自己和正在赶来的月辉逼到了绝境。
他的那枚早就被偷走了，可碍于弟兄情面他又不忍搜查。
“我自己用掉了。”红朗姆牙帮打颤，他死死盯着特使的面具，几位头目的愤怒也转接到了红朗姆身上。
“伪君子，老子看错你了。”几名小头目和一名戴着骷髅头盔的大头目离开了聚义堂，临走前他们甚至不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你说过那支药剂要给需要的弟兄的...我的哥哥患了辐射病，死了！你他妈的在哪儿！”一名穿着军装的小头目拽住了红朗姆的衣领，此时除了七当家将他拉开以外无一名头目上前劝阻。
“我以为那药剂可以治我的烧伤，对不住了，兄弟。”红朗姆继续撒谎道，眼见这枚药剂拿不回来，雨果说出了他的第二个条件。
“你们，不可能知道火种的用途的，六分仪没有告诉你们，你们的寨子至少有一名心灵能力者，把他交出来。”
“特使先生，这所寨子的情景您也看见了，一切与我们无关，可再怎么样，红朗姆也是我们的兄弟，我希望你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你两个条件换我们一个请求，这买卖怎么看也不吃亏吧，当然，我们寨子无功不受禄，以后肯定会为你们尽犬马之劳。”
为寨子里弟兄开辟生路的同时，五当家的也不忘为红朗姆留条后路。和那名皮衣客不同，他自认为真正了解红朗姆，但他又不敢保证这憨厚的老大不会狗急跳墙，毕竟起爆器还在他那里，虽说起爆器一事也真假难说。
“老三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卡夫卡低声咕哝着，一方面他正担心三当家和月辉的安危，另一方面现在也只有月辉能替红朗姆平反了。
卡夫卡自然知道老五有反骨，也料到月辉是他的一环，只不过科技会特使的突然到访让他有些慌了神。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找出心灵能力者的...”
“你撒谎了大当家的，你没把那药用在你的身上。”老者缓缓睁开双眼，他缺了一颗门牙，不只是鬃毛，就连他浑身的灰白毛发都稀疏无比好似秋天草场。
这头独角兽正是在三当家房间内与月辉会面的皮衣客。
老五的计划也被打乱了。他没想到老艾尔格会在这一步背叛他，又敢在雨果提出条件后暴露自己。他原本是想帮着他继续隐藏心灵能力者的身份的，这回乱了，一切都乱了！
“报大当家的，三当家的他们回来了，这回咱们宰到肥的了！”从地表赶来的报信喽啰闯入聚义堂，不过在看到眼前的狼藉之景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哨所的两名气象学家呢？”雨果转身，杀气毕露。
“听说宰了一个，三当家的把那家伙射成了马蜂窝，真解气！等等，你是新来的头领吗？”
闻此，雨果扶住面具狂笑不已，喽啰左右环顾着其他头领，不知该说什么。
“宰了...呵呵呵呵...你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我们会踏平你们，不留活口！”雨果的手杖发出红光，他伸展双翼，当真如死神降临。
“你敢！”红朗姆抄起交椅后的霰弹枪，已是无路可退，他毫不犹豫对准雨果扣动扳机，可他的身子却在枪响同时僵在原地。
包括他愤怒的表情以及被面部肌肉带动的几近崩裂的丑陋疤痕。还有其他的头领。二当家的双蹄前伸正要说些什么，他的嘴唇夸张地圈起，圆溜溜的唾沫星子凝滞半空。五当家的正要质问老者，他死拽着老者衣领，老者衣领上泛着瘪不下去的褶子，两只前蹄则在五当家的拉扯下离地而起。七当家举着一只消防斧正要丢出，那斧子被磨亮的斧刃上正倒映着六当家——他的鬃毛燃烧着，漆黑火焰包裹了他的半身，此乃逆鳞。
火光，硝烟，击发的霰弹已经在空中扩散成十余枚硬币，它们角度各异，方向各异，这些在空中翻滚的铜币似乎随时都会击中雨果。
时间，停止了。
雨果随意摘下空中一枚铜币，这枚战时发行的黄铜货币在他蹄里滚了几滚，刻着音韵公主浮雕的正面在灯火下散发着微微的腥味与金属光泽。
小马国，2005。这是这枚硬币发行的时间与国家。时间已经过去，国家不复存在。
雨果以前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同样是时过境迁，现在的他更像一具毫无感情的机器。
“聆听你们灭绝的声音， 渣滓。”
雨果冷笑，他那身诡异的风衣与面具还有那可怕的手杖就这样凭空消失，当时间再次流动，所有头领皆目瞪口呆。
这不可能。
霰弹枪射出的硬币无一例外嵌在墙上，那柄消防斧也是如此。
“妈的…”
“我是一名心灵能力者，按照战前标准的话...派级，当你们的情绪产生强烈波动时我就可以短暂读取你们的心灵。五当家的知道这点，但我为你说话大当家的，不为别的。”艾尔格顿了顿，五当家的也在卡夫卡的威胁下放开了他的衣领，“我以为你真的把火种给自己用了，我以为你是个不顾弟兄们死活的家伙，但在刚才我读懂了你的一部分。”
“穆勒...”望着身旁的二当家，五当家心有不甘。
“你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吗，老头儿。”七当家打着响鼻，他此刻只想等那些科技会的家伙打进来再痛痛快快拼杀一场。
“老朽和红朗姆自然没有什么私仇，我所做的只是为了寨子里的弟兄们罢了，我不能没有地方喝酒，没有弟兄们陪着...没有弟兄们陪着，我又找谁干杯...我的孩子我的妻子，他们早就不要我了，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老者说完，漏风的板牙滋出一口浑浊热气，两行清泪淌过，老者的眼睛再度眯成一条缝。
“好吧，就算，就算这样，你掏心掏肺想想你对得起寨子里的弟兄吗老大？你为什么一直向着外人？你知道我和老三他们为什么想要你下台吗？因为继续放任你，你只会把我们的寨子搞垮！你！”五当家几乎凑到了红朗姆脸上，他咬牙切齿，青筋暴露，“哈，你想做个好人是吗？别忘了我们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一群被社会抛弃的垃——圾，你记得那特使的神情吗，他的目光，他的举止...你只有我们。”
话说完，五当家力竭，他长叹一声，自己并非为了权力策划叛乱，而是为了寨子里的弟兄。他从来不担心红朗姆会按下那起爆器，他知道红朗姆是个好人，也知道好人当不了土匪头子，于是他利用了将寨子当做家的艾尔格，也利用了不明真相的三当家。
五当家一字一句似有千钧，其半成力道压在红朗姆蹄腕上，他想做一个抬起前腿的动作却被这无形之力稳稳镇压，只得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另外半成力道压在红朗姆心里，他耳畔听着弟兄们喧嚷吵闹，或是怀疑自己或是顺势起哄，有煽风点火的，也有火上浇油的，这些他昔日当做家人的弟兄们如今正像他那混蛋养父一样把无数伤人话语捆成尖刀插入他的心脏。
“吃里扒外的混蛋不配做我们老大！”
“滚出来！”
“......”
喽啰们的情绪也彻底爆发，他们从聚义堂外向里涌着，七当家的用尽全力才算把他们堵在了门外。
红朗姆将蹄里的霰弹枪一扔，无言对之。
“你早就想跑了是吗头儿，你让那两名心腹替你藏好给养就是担心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步，是吗？”刚从外面赶来的三当家质问道，他跛着前腿，走进来时一瘸一拐。
红朗姆已经彻底无法说清，三当家对他的怀疑也由来已久。
“他从来没有想跑。”艾尔格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大从来没有想抛弃我们！”艾尔格振臂呼喊道，他几乎喊破了音，整座寨子甚至在他的呼喊声中陷入了片刻沉寂。
红朗姆是一名老兵，他早就察觉了寨子里可能存在心灵能力者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控制情绪，而艾尔格能力有限，这些年来他只在今天成功读取了红朗姆内心。
五当家原本以为艾尔格推翻红朗姆的决心和自己一样，但他却忘记了他只是匹无家可归的垂暮老马。
“老大，就算你想让我死的话我不会有什么怨言，你待我们如亲兄弟，是我们对不起你，科技会不久也许会攻进来，我带几个不怕死的弟兄留在这儿，以后别当什么好人，好人没好报，当个恶人，恶人长寿。”事已至此，五当家算是放弃了夺权的念头，他在头目们的注视下坐回自己的交椅，脸上神情抽丝剥茧般褪去，他咬咬嘴唇，随后一言不发。
“走吧五哥，一会儿那些混球也许就攻过来了，我们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说话者是先前进攻哨站的那名小头目，他换掉了橄榄球球衣后只穿着一对宽大护肩。
“算我一份，你们从密道走吧，我回一趟我的车间，我有东西可以对付那些混蛋。”二当家转身离去，他苦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挺过这场鏖战，可他转念一想，如果挺不过的话，说不定他就可以在天堂遇到自己的恩师了。
我怎么会上天堂呢...之前我没猜错的话，月辉和教授的“焚风理论”，你们还真让时间静止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来头，科技会...也许月辉在场的话...教授...真希望您的在天之灵可以看到，我们的理论是正确的。二当家想着，默默拉下了自己的焊工面罩，在那其他小马看不到的面罩内，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话说那小娘子哪去了？”七当家抓耳挠腮，红朗姆不去密道他也不打算去。
红朗姆相信月辉不会出什么岔子，他早就和三当家打好了招呼，若是月辉有了闪失他也一定会告诉自己。
“她是头要强的雌驹，她会照顾好自己，不用管她。”红朗姆感慨道，他脑海中浮现起那头天真的小夜骐，他们在秋天一起从军，踏着落叶，秋风吹起少年枫叶般火红的鬃毛，他的后背有着酒瓶划出的伤疤。
“大哥，你那两名心腹跑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把你运给K4的给养独吞了。”三当家扶了扶眼罩，不满道。
可接下来红朗姆所说的话却让在场的每一名喽啰和头目感到了无比绝望:“我从来没有怀疑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远处传来喽啰们的喊杀声，他们的枪声逐渐减弱，科技会势如破竹，头目们没想到他们的反击如此凶猛，地下狭小的环境明明应该易守难攻才是。
“这回你们知道大哥的起爆器是干什么用的了吧。”三当家望着那些原本想推翻红朗姆的大小头目，话里话外带着些讥讽。
“走吧大哥，我们的东西已经转移去了密道，留下来掩护的弟兄不能白白牺牲。”六当家的神色黯淡，他左右环视着捡起了那把被红朗姆扔下的霰弹枪。
“科技会的混蛋攻进来了，我们挡不住了！”
“至少要我死了他们才不会继续为难你们，毕竟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着我，老五设计的很妙，他趁你没回来提前了自己的计划，正好可以让攻下气象站的你置身事外不受牵连，他们要报仇只能找到我头上我留在这儿，你们走吧，想陪我的话也可以陪着，不强求。”红朗姆脱下了那身他连睡觉也不脱下的大衣，他仍然有着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只是遍布全身的伤疤与烧伤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可怕怪物。
那身被他脱下的大衣像是卷不详的裹尸布，水泡破裂的黄色脓水与斑斑点点的血迹点缀着它的内衬，红朗姆端坐头把交椅，大小头目散尽，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老三老七还有半瓶花蜜酒。
“走啊！我替你们殿后！”算是最后的规劝，但老三老七却只是握紧蹄里步枪，两尊雕像般守卫在红朗姆身边，不为所动。
“你不能死在这儿，去照顾好月辉。”红朗姆望着大门敞开的走廊，两头血迹斑驳的生化马正一步一顿向他们逼来，它们所经之处已经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绝息寨在它们的铁蹄下熊熊燃烧。
它们与气象站的三头生化马不同，似乎是某种更先进的型号，除了身上的装甲更厚重光亮以外，它们头上的犄角甚至可以像它们生前一样发射威力巨大的魔法光束。
驯兽师试图从这两头生化马背后偷袭，但一道细长灼热的魔法射线却在两头生化马犄角间连接，最终以三倍的宽度从前向后命中了驯兽师脑袋——寻常独角兽不可能不经过双眼校准释放魔法射线的，更不可能通过魔法射线的串联增加魔法威力。
驯兽师摇摇晃晃跪倒在地，空空如也的头部正冒着股浓烟，他脖颈的断面燃烧着，那里没有鲜血喷出，煮沸的血液反而从他脖颈的鳞片缝隙中淌了一地。
他的后爪抽搐着，一块落石将他彻底掩埋。
“是来找我的，走吧老三。”红朗姆烈酒入喉，前蹄一擦嘴角酒液，脸上全无惧色。
“你以前可是逃兵啊头儿，让我逃像话吗？”三当家的打趣起来，他全无退缩之意。
“弟兄们需要你，听到了吗？老五和我如果都死在这儿了，谁照顾他们？”
“可是哥…”
“你的命是我救的，这算是我求你，月辉她很怕孤独，她已经无法原谅我了，去替我陪着她，就当你欠我的命，记在了她那里。”红朗姆豪饮一口，既是对自己鞭笞，又是临行壮胆。
他一直都怕死，只是为了保护家人，他可以付出一切。
三当家动容了，他撂下一句“好酒给你糟老头子陪葬真是糟蹋，我把你剩下那两瓶酒带走了”遂转身离去。
“希望你不会用到这个，哥。”三当家最后扔下一个遥控式起爆器，红朗姆房间的起爆器其实早就被掉了包。
“假起爆器是二当家做的，到这时候了也不要怪他。”老者替卡夫卡开脱道，他同样选择了在生命最后一刻留在红朗姆身边。
“我不会怪你们，知道吗？我很幸运，我的前半生一直在黑暗中度过，后来…后来我见到了一丝光明，那一丝光明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是啊，我是条贱命，变质的食物，缺胳膊少腿的零件，陌生人的微笑…哈哈，在其他小马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在我看来却弥足珍贵，利用我也好，不利用也罢，我很幸福。”红朗姆抬头，十五米的回廊，那两头生化马已经走了一半，它们双眼红光闪烁，杀气逼人，像那索命索债的修罗鬼刹、黑白无常。
“啥意思啊？”老七继续挠挠头，不解道。
“意思是...谢谢你们。”
在月辉前往三当家的房间前，红朗姆与这位曾经的挚友其实已经谈过了一场。
十三小时前，红朗姆的卧室。
“上次我们一起聊天是什么时候？”红朗姆沉默了许久说出了第一句话，他憨笑着，仿佛宁静之雨从未落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月辉有点不耐烦，倒是她身边的队长正冲着红朗姆摇尾巴。
“我是个将死之徒，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至少从语气上。”红朗姆无奈地摇摇头，他倒是有些吃惊自己的这幅模样没吓到这条机械猎犬。
也是，机械猎犬怎么会被吓到呢。
月辉背对着红朗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过来。
“喝酒吗，别嫌弃死人东西就行。”红朗姆从他的置物柜里摸索出一瓶满当当的水晶帝国花蜜酒，他小时候憎恨酒鬼，可后来他却喜欢上了他那混账养父最爱的烈酒。
“你这不还没死吗？”月辉瞥一眼红朗姆，对着酒瓶吹上了一口。
“你这话倒是咒我死，酒嘛，从具尸体身上摸出来的，还有套海军军官衣服，我穿着显胖，不好看。”红朗姆接过酒瓶，凝视着那澄清酒液良久，却只是将酒瓶转了一圈放在唇边，继续道，“随便说说，还记得我以前喜欢打棒球吗，现在已经不会了，以前你说我挥棒的姿势很帅。”
“想套近乎？话先摆在这儿，我本来不想来的，只是还你个人情罢了，单纯陪你聊聊，我不会原谅你，永远。”月辉细数着自己行李，除了子弹被偷了些外其他东西倒没少，她虽然不想原谅这位曾经的挚友，但她的难过还是显而易见的。
“我知道。”红朗姆烈酒入喉，猛咳几声。
“我来你的寨子是一个机会，你手下那些有反骨的家伙一定正等着利用我，在酒吧的时候我被读心了，但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月辉脸上泛起一丝酒醉的红晕，虽然她喝了不少酒，但也许是二十五年来她的消化系统已经发生了某种辐射变异，所以酒精的效果褪去很快。
有一个秘密现在只有红朗姆与月辉知道，按照旧世界标准来看月辉其实是佛伊级心灵能力者，这种程度的心灵能力即使不经过训练也可以察觉到其他小马发动的读心。当然，和月辉一起提出“焚风理论”的教授也知道，只不过他早就去世了。
“你的过家家游戏要结束了，他们玩腻了。”月辉再次接过红朗姆的酒瓶但她把瓶盖旋了回去，这瓶花蜜酒几口下去就剩了半瓶。
面对月辉的劝告，红朗姆只是云淡风轻回了句无所谓。
“家这种东西，我们都逃避过，可你终究还是给自己找了新家，然后呢？然后你的家人再次伤害了你，你把他们当家人，他们呢。”月辉望着红朗姆房间的那两幅油画，无论是那副云中城雨过天晴图还是那副中心城秋景图，画面的左下角都有一只破烂不堪的木屋，“画得真丑这两个屋子，你自己加的？
“我自己加的，我这种混蛋也挺活该的，也许就是我抛下你们的报应，是我先抛下你们这些家人的，契特卡伊队长，海燕，钢影，还有你。”红朗姆收好半瓶花蜜酒，自嘲道。
他拼尽全力维系的纽带，他拼尽全力为自己搭建的家，到头来还是像他往画里加的那两栋木屋一样在雨过天晴后仍旧破败不堪。
“我找了几个喽啰问了问，他们说你有在向k4哨站运给养，我替海燕他们谢谢你，不过你也别给自己贴金，你补救再多，你还是逃兵，永远都是。”话不投机，月辉起身，她白巧克力似的光洁蹄子踏上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会面时她只穿着军队里那套紧身衬衫，窈窕不失坚毅。
“对了月辉，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红朗姆一把拍住月辉肩膀，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早就想问出的问题。
月辉愣了愣，她尾巴一甩，走至门口。
“还好。”
那…“你会原谅我吗？”红朗姆并没有追赶，他坐在床上，阵阵麻钝的痛感正在袭击他的大脑。
“你是个逃兵。”
“逃兵！”
那时的月辉其实一言未发，这些声音不过是红朗姆脑海中的幻觉罢了。
“我很想念以前，那时我们也是家人，哥。”
红朗姆扶住脑袋，回忆褪去，没有什么月辉的背影，眼前那两头怪物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交给我了大哥！”
卡夫卡破墙而入，他穿着一身用废旧零件拼凑的破烂动力甲，后背的排气管正因机体的发力而冒出阵阵蒸汽。
这台动力甲甚至比眼前的生化马还高出一头，一切可以利用的垃圾——冶炼失败的铸件，切开的汽车引擎盖，智械的外壳残骸还有不知是什么的破烂，符合前腿形状的组成了前腿，符合腰腹形状的覆盖了腰腹，头盔由一具掏空的智械头颅做内衬，外面是一只改装后与动力甲连成一体的重型钢盔，魔法电池驱动的核心位于胸口，那里散发着和雨果手杖一样的蓝光。
卡夫卡举起左臂厚实的防爆盾挡住了生化马们的弹雨，他冲向左边那头生化马，动力甲粗实的右臂蒸汽喷涌，一记势大力沉的勾拳甚至将生化马向后打退了两步。借着片刻硬直，卡夫卡启动胸前喷火器，两股蓝色火焰左右喷出，生化马身上皮肉尽数烧焦，就连那诡异的机械部分也被烤得红炽。融化的油脂滴落在地滋滋作响，尸体燃烧的恶臭弥漫着整间屋子。
不过卡夫卡还是陷入了围攻。另一头生化马一拳击中他的左半侧身子，一时之间零件横飞，卡夫卡还未来得及站稳，那头正在燃烧的生化马又三拳五腿卸掉了他的防爆盾。
六当家的举起霰弹枪射击，射中生化马血肉的硬币嵌入其中，击中护甲的硬币则干脆被弹到一旁，他瞄准着生化马的呼吸管，但除了绿色粘液流出外它丝毫没有收到影响。
七当家和红朗姆同样在举枪还击，但他们的攻击反而让其中一头生化马转向了他们，魔法光芒顺着它犄角的花纹向上爬升，最终在角尖上形成了橘子大小的光球。
“老朽助你们一臂之力！『寒冰魔像』！”
一头和动力甲同样高大的雄驹冰像拔地而起，生化马的魔法只是让巨像的胸口融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巨像举拳，只是一击，地面轰然塌陷，眼前的生化马被砸入了绝息寨第二层。
巨像跃下与生化马继续缠斗，卡夫卡则在喘息之后卸掉左臂模组，魔法荧光顺着他胸口的核心，而生化马的魔力也聚集在了角尖，两股魔力对撞，一阵青烟激起，待其散尽，生化马的身子连同身后的墙壁已经被彻底贯穿。但它仍然试图还击，卡夫卡双蹄扣住那露出半边骷髅的脑袋，从他身后排气管排放的蒸汽一度令满地狼藉的聚义堂云雾遍布，工程师一声大喝，那生化马头颅竟然连同电线与气管被生生扯下，半米长的黑色脊椎在半空摇晃着，污血四洒，像条被车轮碾过的死蛇。
与此同时，被打入寨子第二层的生化马也在和寒冰巨像的互殴中被打得火花直冒、动弹不得。
“大哥...”七当家将红朗姆扶上他的交椅，他的腹部已经被流弹击中，半截紫青的肠子要靠前蹄堵住才能不漏出来。
“对不起大当家的，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叫你一声大哥。”艾尔格试图用火焰魔法为红朗姆灼烧伤口，但看着他那一身可怖烧伤他还是将火焰收了回去。
土崩瓦解的绝息寨，缺门牙的皓首老者咬紧他那干瘪渗血的嘴唇，他那只枯瘦蹄子第一次搭在了红朗姆胸前，他是一名无家可归的孤寡老马，老伴早逝，律师儿子更是将他谋害，夺走了他的万贯家财。他仗着一身魔力四海为家，但红朗姆他们收留了他，他心甘情愿与这些爱喝酒的强盗厮混，这里才是他的家。
也正是在这里，此时此刻，老者此生第一次对这头小他足足两旬的垂死雄驹撕心裂肺地喊道:“大哥！”
红朗姆笑了，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呼...我们赢了，赢...”六当家的没来得及高兴，一道诡异的射线便包裹了他的身体。
简直像是肥皂泡在阳光照射下显露的颜色或是那种飘在海面上的油污独有的彩色。如果说雨果和卡夫卡的蓝色射线让人感到畏惧，那么这道射线除了畏惧以外更多的则是让人感到反胃。它在命中六当家时甚至让周围的空间也发生了扭曲，仿佛有某种活物在这道光束通路中缓缓蠕动。
不，这光分明就是活的！
光线散尽，那头可怜的麒麟只剩下一地散乱骸骨，奇怪的是他的长衫与霰弹枪却完好无损。
生命瓦解光线。这是科技会的科学家们为冥府守护神的主武器之一起的名字。
“老六！”
“这是什么...妈的。”
简直是无暇。看到这副机甲的小马只会脑海中重复着这样一个词语:神明。
冥府守护神挺起如巨舰舰首的胸甲苍然傲立，它身上每一块甲片都棱角分明，于黑暗中呈现着最完美的弧度，于火光中焕发冷酷。在甲片缝隙中运转的魔法能量川流不息，明明该是死气沉沉的杀戮机器，可看者既能从它身上看到油然生机，又能从那生机中看到无尽的阴森与绝望。
守护神头部的V字形水晶散发着科技会标志性蓝色光芒，按照小马的样貌来看它只有那块水晶可以被称得上是“眼睛”，守护神抬起前蹄，其关节处的超扭矩驱动器也因此发出阵阵嗡嗡的机械音。
“『寒冰魔像』！”艾尔格再次发动魔法，残破的巨像在他身前恢复如初。
老者双蹄合十，巨像举拳，寒气逼人，这力足有千钧，可冥府守护神偏偏岿然不动承下这一击。玻璃破碎的裂纹顺着那巨像拳骨向后延伸，轰然一声闷响，巨像碎成满地棱角分明大小不一的冰块，那双散发着魔力的赤红双眼也趋于黯淡无光。
老者魔力耗尽跪倒在地，冥府守护神正要给他最后一击，可七当家和二当家却一左一右抱住了它的两条前腿。
“该死...动不了了...”卡夫卡本打算集中核心的残存魔力，可整台动力甲的魔力却形成一股漩涡被吸入了冥府守护神的眼中。
守护神前腿自膝关节部位开始倒转后缩，空洞的炮口旋转着，其中光芒愈发强烈，呼之欲出。先前融化六当家的射线这回结结实实命中了七当家，这头壮硕的牦牛眨眼睛就只剩下一堆七零八落的骸骨。
卡夫卡动力甲的蒸汽逐渐消散，守护神收起前腿瓦解光束炮，待其落地，那只被卡夫卡抱紧的前腿爆出一阵魔法冲击，卡夫卡身上动力甲悉数震落，他奄奄一息倒在一旁，守护神抬起右前腿挥击，二当家的脑袋也连同着头盔嵌入了墙壁。守护神走到了老者身前，老者的十几发火球切切实实命中了它的脑袋与胸口，可组成火球的魔力同样被守护神吸收殆尽。它毫不费力将老者的上半截身子连同他的魔法护盾一起踏成烂泥，那架势简直像踩死了一只恼人害虫。
红朗姆的右前腿已经被飞来的动力甲甲片割断，他端坐交椅，饮完了最后半瓶好酒。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逃离战场的那个黄昏。其实他根本没有拿战友挡子弹。是那与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朋友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阴差阳错，月辉只是看到他在拿战友的尸体当做肉盾，憨厚的红朗姆不知该如何辩解，于是在滂沱大雨之中扛着战友的遗体离开战场。
“你长大以后有什么愿望？”
“当个好人。”
红朗姆想起了在孤儿院时院里的老师曾经问过他们这样一个问题，他的回答引来了无数嘲笑。
绝息寨正在熊熊燃烧，冥府守护神穿过浓烟与烈焰，红朗姆的视界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昏暗，他正襟危坐，直面神明的盛怒与威压，他没有害怕，更没有退缩，沾满鲜血的前蹄死死握着起爆器，那些被撕裂的肌肉让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摆出一个像当年一样帅气的姿势了。
地表。月辉寻获无果，她在远处隐隐听到地下传来阵阵爆炸，于是她快马加鞭抵达绝息寨暗道入口，小机灵和三当家已经拖着月辉行李在那里等候多时，三当家示意月辉不要返回，他拖着疲倦身子将发生在绝息寨的一切同夜骐娓娓道来。
“我要去看他最后一面，不要，拦我。”月辉掏出蹄枪，可三当家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几名同他一起掏出寨子的喽啰则掏出各式武器对准月辉。
骤然，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响彻云霄，远处的地面诡异地向下凹陷着，最终彻底坍塌。尘土，积雪，白色的土黄的向上蓬蓬松松膨胀飞扬着，最后才是火光，冲天的火光，仿佛从地狱喷涌而出，贯穿天堂。
月辉绝望地丢下蹄枪，此时想起了少年与她初遇时所说第一句话:“我，红朗姆，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当时月辉笑道:“当然可以。”
月辉顺着火光浓烟望向云端，那里飘着雪，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有一张憨态可掬的笑脸在那里望着自己，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似乎还是要月辉先开口他才肯接下话茬。
少年的面庞开始变得苍老，变得诡异，变得扭曲，变得可怕，但他的心灵如故。他身上有数不尽的烧伤，那些伤口留着脓、爬着蛆虫，可无论他变得如何丑陋，他一直都是红朗姆，他从来不是什么逃兵。他天真地将每个朋友当做家人，现在，他终于要在自己的新家长眠了。
于是月辉终于冲着那片废墟大声喊出了和当年少年一样的话:“嘿红朗姆，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回音未息，云端少年仿佛笑道:“当然可以。”
月辉默默掏出那张合照，她不知道那张合照是什么时候掉的包，也许她太困了或是太过紧张出了幻觉，她婆娑着那张照片，红朗姆脸上可怕的伤疤早已消失不见，他正向她微笑，云淡风轻。
注释 ①《情比金奸》:即《Friendship with Benefits》，笔者自己的翻译，笔者真的没玩过。
②《小马后宫传》:即《Pony Waifu》，笔者自己的翻译，笔者真的没玩过。
可为了给这瘦骨嶙峋的跛腿学者一个下马威，引路狮鹫愣是带着他七拐八绕几乎转遍整个绝息寨。
他们走入土匪们陈列可怖战利品的回廊，放在橡木桶上的骷髅里点着蜡烛，时亮时暗的灯光从颅骨眼窝里发出。展架不必多说。八副用来闲置护甲衣装的模特左右一字排开——说是模特，但它们其实是八具完完整整的小马骨架，树脂黏合着松散发黄的骨架关节，虫蛀的木质展盘自下而上将模特托住。展架向后走是四条早已老化的货车轮胎，它们斜靠着墙壁被当做了储物柜。数不清的钞票落叶堆似的堆满其中，它们是清一色的最大面值马嚼子，反面是中心城远景，正面左半边是昂首凝眸的日月公主，右半边则是醒目的“1000”，白底绿字。放在旧世界它们足以在郊区买下一栋不错的别墅，不过现在它们只是土匪们用来引火的柴薪罢了。
失去了政权的约束，文明回归野蛮乃是必然。学者心想。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鸟嘴医生面具，鸟喙处参参差差打着两列锃亮黄铜方钉。这面具与风衣、皮靴皆由蜂熊皮革制成，几乎刀枪不入，此等货色哪怕放在战前也非名流不能用。
绝息寨匪众听说科技会派遣特使来访都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前来围观，不甚宽敞的通道对面塞满大大小小的眼睛。他们大多数对这怪客敬而远之，少数对科技会颇有怨恨的则或是冷哼不屑，或是干脆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学者缓步走着，每走两步他那支借由翅膀拄着的黄铜拐杖就会发出一声闷响，当他走出这条回廊，原本堵在门口的喽啰们也自觉围成一个随他缓缓移动的圆形。
“准备好了吗？”回廊通向酒吧，打着鼻环的雄驹目不转睛盯着那顶在马群中起起伏伏的黑色礼帽，他脑袋向右一歪，左眼保持着阴森的注视，他穿着骨骼与兽筋编织的护甲，双蹄在酒桌上把弄着一盏酒液半干的威士忌杯。
“看看这些臭老九有什么本事，早就看他们不爽了。”同那鼻环雄驹说话的是头赤龙，他穿着一身紧巴巴滑稽小丑服装，蛋糕褶子似的衣领乌漆嘛黑，他翘着二郎腿，鼻孔喷出一股灼热白雾。
宁静之雨落下后由于缺少宝石滋养，几乎所有幸存下来的龙族都无法长大，这头红龙自然不例外，他双足站立时只比那鼻环雄驹高出半个头，那身小丑服装也是来自于附近某个马戏团帐篷的遗址。
红龙走下斗兽场，吱吱呀呀提起一副生锈铁笼，他对那笼中两只黑影低语一番便将笼门打开，笼中黑影的低吼声转为尖啸，它们先是蜥蜴般在地上四足爬行几步绕几个小圈，随后孱弱双翼展开，臃肿丑陋的身子也在双翼带动下射向了那怪客。
这些黑影其实是他的眷族，按马哈顿地铁的叫法它们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潜伏者。
“小心！”红龙惺惺作态，他要等那两头小龙让怪客出尽洋相自己再好挥舞皮鞭将它们赶跑，这样既不算违抗了大当家的命令，又可以给这不可一世的鸟嘴混蛋一点颜色瞧瞧。
学者驻足，眼见这两头张牙舞爪的变异幼龙正要扑到他身上，结果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魔力却将它们径直吹飞。其中一头幼龙被气浪砸到墙上，锋利的牛角挂饰贯穿了它的胸膛，它四爪扑腾几下，脑袋一沉，当即殒命。暗红的龙血滴滴答答顺着牛角滴落，另一头幼龙哀嚎一声，挣扎抽搐不已，它咳出阵阵火星，奄奄一息。
那学者所做的不过是威严地将那柄手杖杵了一下地面罢了。
这家伙不是...不是天马吗？这瘸子？驯兽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疾步冲到幸存的那只幼龙身边，可下一秒那幼龙却被一道蓝色魔法光束炸成一团血雾。
光束的轨迹在驯兽师眼中留下了一道绿色残影，他恍惚地眨眨眼睛，那绿影也歪歪扭扭上下偏移起来。
“真险，差点，没命。”学者说话时带有一种古怪停顿，他的一字一句没有任何情感，更像是一种机械式的朗读。
这句话哪里是说他自己，分明是在警告这多事的驯兽师。
驯兽师双眼一黑昏倒在眷族温暖的肉泥中，学者从他身边经过，步态蹑蹑，他翅膀所拄的手杖此时正散发着莹莹蓝光，那些蓝光顺着手杖花纹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到手杖顶端，那里不知何时已经上下开合，雕着振翅乌鸦的黄铜杖首与杖身分离，彼此以电弧相连。某种水晶质感的立方体在这电流环绕下顺时针旋转着，俄然杖身精密机关运作，那手杖也在一声脆响中恢复原状。
方才被魔法波及到的还有几名凑得太近的土匪，其中一头牦牛更是翻了几个跟头迟迟缓不过来。
“马镇，三天？”
学者俯下身，那牦牛胸前挂着一副还算完好的DVD游戏碟，缺了一角的封皮上印着一只人畜无害的赤色雄驹。学者来了兴趣，牦牛见此也干脆将麻绳一扯而断，三张游戏碟也被他颤颤巍巍满头冷汗递到了学者蹄里。
牦牛并不知道这些游戏碟的含义，他只觉得它们花花绿绿甚是好看便拿来做了项链。
《马镇三天》、《情比金奸》①还有《小马后宫传》②。学者收好游戏碟同时，怀里掏出张光洁如新的蓝色磁卡，上面印着科技会的氢原子标志和“调察兵团”的字样，用以刻写ID的灰色区域一片空白。
“来，绿洲，就当做是，报酬。”
学者转身，引路的狮鹫这才慌慌张张跟过去，临时堆好笑脸，此时他的心中已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唯有恐惧，唯有逃跑的欲望。
一些欺软怕硬的喽啰作鸟兽散，围观者顿时少了大半。
狮鹫本想再引他入牢房，带他参观那些折磨奴隶俘虏的酷刑，他以为这样可以震慑他，但酒吧那一出反而让狮鹫自己吓破了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迷迷糊糊的还是引着这怪物来到牢房。无可奈何，狮鹫顶着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陪特使逛完了绝息寨。
当他们抵达聚义堂，红朗姆的怀表已经走了一刻钟。
这是属于头领们的会议厅，除了外出的三当家以外绝息寨大小头领都已坐上了各自交椅。十几双眼睛怀揣着各式各样的情绪望着狮鹫与学者走入大厅，狮鹫告退，踉踉跄跄连扑带跑。戴着鸟嘴医生面具的学者环而顾之，那些带有敌意的目光也在与学者那双深邃琥珀色眼眸对视的同时发生了微妙变化。
头把交椅的红朗姆率先开口，这场决定绝息寨命运的会议才算拉开帷幕。
“为特使赐座。”
一老一少两名喽啰抬来交椅，不过特使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他撑着手杖，面具镜片上映照着聚义堂周遭煤油灯的火光以及那张写着繁体字“義”的巨大枯木牌匾。那张牌匾是六当家所写，他在战前是马哈顿唐马街一名古董老板，这里的交椅也是他避难时带来的。如今这头须发花白的麒麟正坐在第六把交椅上，眯缝起眼睛仔细端详着来客。
见特使没有就坐，红朗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颈，那里有一片烧伤裸露的皮肤，摸起来光滑细腻。
“在下红朗姆，绝息寨大当家，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也甭卖关子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寨子里管事的都在这儿，既然我们让你进来了，那我们也绝非蛮横无理之徒，先前或许有诸多误会，还望阁下以科技会的名义给兄弟我一份薄面，不要多做计较。”
红朗姆起身以示尊重，几名头目觉得他此番言论有些软弱，于是干脆窃窃私语起来。
“雨果。这是给你们的，忠告。不要挑衅我们的底线，你们是小马，我们，也是。同族，同舟，共济。虽然你们，罪无可恕。我来，不是给你们做选择的，也，绝非谈判。这是命令，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们，需要你们协助，守卫两座气象站。”
雨果语罢，头领们面面相觑，敌意与仇恨终于发酵起来。
“你这撮混球说什么鸟话呢？爷爷在这儿是给你们面子，一群臭老九天天装蒜，告诉你们，想打爷爷他妈的奉陪，来多少爷爷杀多少，不想挨枪子儿就他娘的把你的鸟嘴闭上，不会说话就滚蛋！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七当家拍案而起，这头牦牛目眦欲裂，一只蹄子已经打开了蹄枪保险，他瞥了一眼疲倦的红朗姆，三分怒气随着目光发泄在大当家身上。这些年来他同样对大当家颇有不满，只是碍于情面他只在私下对着这位好大哥抱怨。可他的抱怨红朗姆从来没有听进去，尤其是有关K4哨站的。没有哪位头领愿意红朗姆把弟兄们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做慈善般运给那些他们见都没见过的“战友”。
“话都不会说，还特使呢。”六当家的附和道。
“老七冷静！”灰头土脸的卡夫卡按住牦牛肩膀，他刚才忙活完，脸上的机油甚至彻底盖住了他原本的毛色。
雨果端详着卡夫卡的面貌足有半分钟，他并没有理会那只牦牛，只是向前走近一步，语气愈发强硬，仿佛是在审讯一般:“还有几个问题，麻烦你，回答一下。”
“你他妈的算老...”角落上一名小头目刚站起来，雨果手杖便发出一道魔法冲击将他连带着交椅甩在了墙上，他痛苦万分地捂着肚子，鲜血自牙缝中渗出，散了架的交椅半盖住他的身子。
先前为雨果搬交椅的老者攥紧蹄子，他始终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
这特使哪里是来谈判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雨果的行为点燃了头目们的怒火，红朗姆进也不是，退也不得，他同样愤怒，他此时甚至恨不得一拳打碎特使的面具，但他是一寨之主，他紧握着寨子男女老少百余条性命。
“招待不周，这些弟兄们粗鄙，还望特使海涵。”红朗姆继续假笑着，他全神贯注控制着面部肌肉、压抑着一切对谈判不利的情绪。
“六分仪说，一伙土匪劫走了他身上的东西，把他关了足足三天，才放了回来。那三瓶绿色的药剂，你们放在哪了。”雨果的语调比先前低了不少。
“再宽限几日，我们会...”
“现在就要。他中了你们的陷阱，发信器与寻呼机也落在那里，原本那片区域已经被我们清空，可你们...你们这些肮脏的老鼠。”雨果终于唾骂起来，性情火爆的七当家已经扣动了扳机，只不过一道无形的魔法屏障却将那些弹头的能量吸收殆尽。
“我他妈弄死你！”
“冷静老七！”二当家按住牦牛肩膀，攥紧蹄子同红朗姆一起赔上笑脸。
雨果不介意，在他眼里如果他们交不出火种，那么几分钟内他们都会是一群支离破碎的尸体，早几分钟杀晚几分钟杀并无区别。
“一枚送到了K4哨站，一枚在他的老相好那里，还有一枚在他那儿。”五当家的冷笑道，他正是酒吧酒保，此时唯有把红朗姆推向风头浪尖他才有机会让寨子里的弟兄们与他撇清关系，“我们是被他逼的，那几日我们虽然囚禁了那位科学家，可我们从未虐待他，甚至给了他最好的待遇。”
五当家后半句真假参半，大当家的确实让喽啰们把六分仪当做宾客，只不过为了未来的这步棋也就是今天的谈判能成为压垮红朗姆的筹码，五当家在那段时间一直在同六分仪套近乎，用自己的食物款待他，同时不忘告诉他红朗姆平日如何暴虐，土匪们又如何纯真，那名单纯的科学家也确实如他所愿。红朗姆以为六分仪是越狱的，实际上那也是五当家和他的手下帮的忙，好在红朗姆并未派出追兵，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我知道，所以我会酌情，但该死的一定会死。”
计划成了一半。
“k4...那里已经毁了，真可惜。那么，把你从六分仪身上拿到的火种，交出来。”雨果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红朗姆身上，后者正以一种惊愕的神情望着五当家。
这家伙在话里只是说火种在月辉和自己身上，算是把自己和正在赶来的月辉逼到了绝境。
他的那枚早就被偷走了，可碍于弟兄情面他又不忍搜查。
“我自己用掉了。”红朗姆牙帮打颤，他死死盯着特使的面具，几位头目的愤怒也转接到了红朗姆身上。
“伪君子，老子看错你了。”几名小头目和一名戴着骷髅头盔的大头目离开了聚义堂，临走前他们甚至不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你说过那支药剂要给需要的弟兄的...我的哥哥患了辐射病，死了！你他妈的在哪儿！”一名穿着军装的小头目拽住了红朗姆的衣领，此时除了七当家将他拉开以外无一名头目上前劝阻。
“我以为那药剂可以治我的烧伤，对不住了，兄弟。”红朗姆继续撒谎道，眼见这枚药剂拿不回来，雨果说出了他的第二个条件。
“你们，不可能知道火种的用途的，六分仪没有告诉你们，你们的寨子至少有一名心灵能力者，把他交出来。”
“特使先生，这所寨子的情景您也看见了，一切与我们无关，可再怎么样，红朗姆也是我们的兄弟，我希望你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你两个条件换我们一个请求，这买卖怎么看也不吃亏吧，当然，我们寨子无功不受禄，以后肯定会为你们尽犬马之劳。”
为寨子里弟兄开辟生路的同时，五当家的也不忘为红朗姆留条后路。和那名皮衣客不同，他自认为真正了解红朗姆，但他又不敢保证这憨厚的老大不会狗急跳墙，毕竟起爆器还在他那里，虽说起爆器一事也真假难说。
“老三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卡夫卡低声咕哝着，一方面他正担心三当家和月辉的安危，另一方面现在也只有月辉能替红朗姆平反了。
卡夫卡自然知道老五有反骨，也料到月辉是他的一环，只不过科技会特使的突然到访让他有些慌了神。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找出心灵能力者的...”
“你撒谎了大当家的，你没把那药用在你的身上。”老者缓缓睁开双眼，他缺了一颗门牙，不只是鬃毛，就连他浑身的灰白毛发都稀疏无比好似秋天草场。
这头独角兽正是在三当家房间内与月辉会面的皮衣客。
老五的计划也被打乱了。他没想到老艾尔格会在这一步背叛他，又敢在雨果提出条件后暴露自己。他原本是想帮着他继续隐藏心灵能力者的身份的，这回乱了，一切都乱了！
“报大当家的，三当家的他们回来了，这回咱们宰到肥的了！”从地表赶来的报信喽啰闯入聚义堂，不过在看到眼前的狼藉之景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哨所的两名气象学家呢？”雨果转身，杀气毕露。
“听说宰了一个，三当家的把那家伙射成了马蜂窝，真解气！等等，你是新来的头领吗？”
闻此，雨果扶住面具狂笑不已，喽啰左右环顾着其他头领，不知该说什么。
“宰了...呵呵呵呵...你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我们会踏平你们，不留活口！”雨果的手杖发出红光，他伸展双翼，当真如死神降临。
“你敢！”红朗姆抄起交椅后的霰弹枪，已是无路可退，他毫不犹豫对准雨果扣动扳机，可他的身子却在枪响同时僵在原地。
包括他愤怒的表情以及被面部肌肉带动的几近崩裂的丑陋疤痕。还有其他的头领。二当家的双蹄前伸正要说些什么，他的嘴唇夸张地圈起，圆溜溜的唾沫星子凝滞半空。五当家的正要质问老者，他死拽着老者衣领，老者衣领上泛着瘪不下去的褶子，两只前蹄则在五当家的拉扯下离地而起。七当家举着一只消防斧正要丢出，那斧子被磨亮的斧刃上正倒映着六当家——他的鬃毛燃烧着，漆黑火焰包裹了他的半身，此乃逆鳞。
火光，硝烟，击发的霰弹已经在空中扩散成十余枚硬币，它们角度各异，方向各异，这些在空中翻滚的铜币似乎随时都会击中雨果。
时间，停止了。
雨果随意摘下空中一枚铜币，这枚战时发行的黄铜货币在他蹄里滚了几滚，刻着音韵公主浮雕的正面在灯火下散发着微微的腥味与金属光泽。
小马国，2005。这是这枚硬币发行的时间与国家。时间已经过去，国家不复存在。
雨果以前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同样是时过境迁，现在的他更像一具毫无感情的机器。
“聆听你们灭绝的声音， 渣滓。”
雨果冷笑，他那身诡异的风衣与面具还有那可怕的手杖就这样凭空消失，当时间再次流动，所有头领皆目瞪口呆。
这不可能。
霰弹枪射出的硬币无一例外嵌在墙上，那柄消防斧也是如此。
“妈的…”
“我是一名心灵能力者，按照战前标准的话...派级，当你们的情绪产生强烈波动时我就可以短暂读取你们的心灵。五当家的知道这点，但我为你说话大当家的，不为别的。”艾尔格顿了顿，五当家的也在卡夫卡的威胁下放开了他的衣领，“我以为你真的把火种给自己用了，我以为你是个不顾弟兄们死活的家伙，但在刚才我读懂了你的一部分。”
“穆勒...”望着身旁的二当家，五当家心有不甘。
“你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吗，老头儿。”七当家打着响鼻，他此刻只想等那些科技会的家伙打进来再痛痛快快拼杀一场。
“老朽和红朗姆自然没有什么私仇，我所做的只是为了寨子里的弟兄们罢了，我不能没有地方喝酒，没有弟兄们陪着...没有弟兄们陪着，我又找谁干杯...我的孩子我的妻子，他们早就不要我了，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老者说完，漏风的板牙滋出一口浑浊热气，两行清泪淌过，老者的眼睛再度眯成一条缝。
“好吧，就算，就算这样，你掏心掏肺想想你对得起寨子里的弟兄吗老大？你为什么一直向着外人？你知道我和老三他们为什么想要你下台吗？因为继续放任你，你只会把我们的寨子搞垮！你！”五当家几乎凑到了红朗姆脸上，他咬牙切齿，青筋暴露，“哈，你想做个好人是吗？别忘了我们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一群被社会抛弃的垃——圾，你记得那特使的神情吗，他的目光，他的举止...你只有我们。”
话说完，五当家力竭，他长叹一声，自己并非为了权力策划叛乱，而是为了寨子里的弟兄。他从来不担心红朗姆会按下那起爆器，他知道红朗姆是个好人，也知道好人当不了土匪头子，于是他利用了将寨子当做家的艾尔格，也利用了不明真相的三当家。
五当家一字一句似有千钧，其半成力道压在红朗姆蹄腕上，他想做一个抬起前腿的动作却被这无形之力稳稳镇压，只得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另外半成力道压在红朗姆心里，他耳畔听着弟兄们喧嚷吵闹，或是怀疑自己或是顺势起哄，有煽风点火的，也有火上浇油的，这些他昔日当做家人的弟兄们如今正像他那混蛋养父一样把无数伤人话语捆成尖刀插入他的心脏。
“吃里扒外的混蛋不配做我们老大！”
“滚出来！”
“......”
喽啰们的情绪也彻底爆发，他们从聚义堂外向里涌着，七当家的用尽全力才算把他们堵在了门外。
红朗姆将蹄里的霰弹枪一扔，无言对之。
“你早就想跑了是吗头儿，你让那两名心腹替你藏好给养就是担心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步，是吗？”刚从外面赶来的三当家质问道，他跛着前腿，走进来时一瘸一拐。
红朗姆已经彻底无法说清，三当家对他的怀疑也由来已久。
“他从来没有想跑。”艾尔格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大从来没有想抛弃我们！”艾尔格振臂呼喊道，他几乎喊破了音，整座寨子甚至在他的呼喊声中陷入了片刻沉寂。
红朗姆是一名老兵，他早就察觉了寨子里可能存在心灵能力者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控制情绪，而艾尔格能力有限，这些年来他只在今天成功读取了红朗姆内心。
五当家原本以为艾尔格推翻红朗姆的决心和自己一样，但他却忘记了他只是匹无家可归的垂暮老马。
“老大，就算你想让我死的话我不会有什么怨言，你待我们如亲兄弟，是我们对不起你，科技会不久也许会攻进来，我带几个不怕死的弟兄留在这儿，以后别当什么好人，好人没好报，当个恶人，恶人长寿。”事已至此，五当家算是放弃了夺权的念头，他在头目们的注视下坐回自己的交椅，脸上神情抽丝剥茧般褪去，他咬咬嘴唇，随后一言不发。
“走吧五哥，一会儿那些混球也许就攻过来了，我们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说话者是先前进攻哨站的那名小头目，他换掉了橄榄球球衣后只穿着一对宽大护肩。
“算我一份，你们从密道走吧，我回一趟我的车间，我有东西可以对付那些混蛋。”二当家转身离去，他苦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挺过这场鏖战，可他转念一想，如果挺不过的话，说不定他就可以在天堂遇到自己的恩师了。
我怎么会上天堂呢...之前我没猜错的话，月辉和教授的“焚风理论”，你们还真让时间静止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来头，科技会...也许月辉在场的话...教授...真希望您的在天之灵可以看到，我们的理论是正确的。二当家想着，默默拉下了自己的焊工面罩，在那其他小马看不到的面罩内，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话说那小娘子哪去了？”七当家抓耳挠腮，红朗姆不去密道他也不打算去。
红朗姆相信月辉不会出什么岔子，他早就和三当家打好了招呼，若是月辉有了闪失他也一定会告诉自己。
“她是头要强的雌驹，她会照顾好自己，不用管她。”红朗姆感慨道，他脑海中浮现起那头天真的小夜骐，他们在秋天一起从军，踏着落叶，秋风吹起少年枫叶般火红的鬃毛，他的后背有着酒瓶划出的伤疤。
“大哥，你那两名心腹跑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把你运给K4的给养独吞了。”三当家扶了扶眼罩，不满道。
可接下来红朗姆所说的话却让在场的每一名喽啰和头目感到了无比绝望:“我从来没有怀疑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远处传来喽啰们的喊杀声，他们的枪声逐渐减弱，科技会势如破竹，头目们没想到他们的反击如此凶猛，地下狭小的环境明明应该易守难攻才是。
“这回你们知道大哥的起爆器是干什么用的了吧。”三当家望着那些原本想推翻红朗姆的大小头目，话里话外带着些讥讽。
“走吧大哥，我们的东西已经转移去了密道，留下来掩护的弟兄不能白白牺牲。”六当家的神色黯淡，他左右环视着捡起了那把被红朗姆扔下的霰弹枪。
“科技会的混蛋攻进来了，我们挡不住了！”
“至少要我死了他们才不会继续为难你们，毕竟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着我，老五设计的很妙，他趁你没回来提前了自己的计划，正好可以让攻下气象站的你置身事外不受牵连，他们要报仇只能找到我头上我留在这儿，你们走吧，想陪我的话也可以陪着，不强求。”红朗姆脱下了那身他连睡觉也不脱下的大衣，他仍然有着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只是遍布全身的伤疤与烧伤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可怕怪物。
那身被他脱下的大衣像是卷不详的裹尸布，水泡破裂的黄色脓水与斑斑点点的血迹点缀着它的内衬，红朗姆端坐头把交椅，大小头目散尽，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老三老七还有半瓶花蜜酒。
“走啊！我替你们殿后！”算是最后的规劝，但老三老七却只是握紧蹄里步枪，两尊雕像般守卫在红朗姆身边，不为所动。
“你不能死在这儿，去照顾好月辉。”红朗姆望着大门敞开的走廊，两头血迹斑驳的生化马正一步一顿向他们逼来，它们所经之处已经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绝息寨在它们的铁蹄下熊熊燃烧。
它们与气象站的三头生化马不同，似乎是某种更先进的型号，除了身上的装甲更厚重光亮以外，它们头上的犄角甚至可以像它们生前一样发射威力巨大的魔法光束。
驯兽师试图从这两头生化马背后偷袭，但一道细长灼热的魔法射线却在两头生化马犄角间连接，最终以三倍的宽度从前向后命中了驯兽师脑袋——寻常独角兽不可能不经过双眼校准释放魔法射线的，更不可能通过魔法射线的串联增加魔法威力。
驯兽师摇摇晃晃跪倒在地，空空如也的头部正冒着股浓烟，他脖颈的断面燃烧着，那里没有鲜血喷出，煮沸的血液反而从他脖颈的鳞片缝隙中淌了一地。
他的后爪抽搐着，一块落石将他彻底掩埋。
“是来找我的，走吧老三。”红朗姆烈酒入喉，前蹄一擦嘴角酒液，脸上全无惧色。
“你以前可是逃兵啊头儿，让我逃像话吗？”三当家的打趣起来，他全无退缩之意。
“弟兄们需要你，听到了吗？老五和我如果都死在这儿了，谁照顾他们？”
“可是哥…”
“你的命是我救的，这算是我求你，月辉她很怕孤独，她已经无法原谅我了，去替我陪着她，就当你欠我的命，记在了她那里。”红朗姆豪饮一口，既是对自己鞭笞，又是临行壮胆。
他一直都怕死，只是为了保护家人，他可以付出一切。
三当家动容了，他撂下一句“好酒给你糟老头子陪葬真是糟蹋，我把你剩下那两瓶酒带走了”遂转身离去。
“希望你不会用到这个，哥。”三当家最后扔下一个遥控式起爆器，红朗姆房间的起爆器其实早就被掉了包。
“假起爆器是二当家做的，到这时候了也不要怪他。”老者替卡夫卡开脱道，他同样选择了在生命最后一刻留在红朗姆身边。
“我不会怪你们，知道吗？我很幸运，我的前半生一直在黑暗中度过，后来…后来我见到了一丝光明，那一丝光明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是啊，我是条贱命，变质的食物，缺胳膊少腿的零件，陌生人的微笑…哈哈，在其他小马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在我看来却弥足珍贵，利用我也好，不利用也罢，我很幸福。”红朗姆抬头，十五米的回廊，那两头生化马已经走了一半，它们双眼红光闪烁，杀气逼人，像那索命索债的修罗鬼刹、黑白无常。
“啥意思啊？”老七继续挠挠头，不解道。
“意思是...谢谢你们。”
在月辉前往三当家的房间前，红朗姆与这位曾经的挚友其实已经谈过了一场。
十三小时前，红朗姆的卧室。
“上次我们一起聊天是什么时候？”红朗姆沉默了许久说出了第一句话，他憨笑着，仿佛宁静之雨从未落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月辉有点不耐烦，倒是她身边的队长正冲着红朗姆摇尾巴。
“我是个将死之徒，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至少从语气上。”红朗姆无奈地摇摇头，他倒是有些吃惊自己的这幅模样没吓到这条机械猎犬。
也是，机械猎犬怎么会被吓到呢。
月辉背对着红朗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过来。
“喝酒吗，别嫌弃死人东西就行。”红朗姆从他的置物柜里摸索出一瓶满当当的水晶帝国花蜜酒，他小时候憎恨酒鬼，可后来他却喜欢上了他那混账养父最爱的烈酒。
“你这不还没死吗？”月辉瞥一眼红朗姆，对着酒瓶吹上了一口。
“你这话倒是咒我死，酒嘛，从具尸体身上摸出来的，还有套海军军官衣服，我穿着显胖，不好看。”红朗姆接过酒瓶，凝视着那澄清酒液良久，却只是将酒瓶转了一圈放在唇边，继续道，“随便说说，还记得我以前喜欢打棒球吗，现在已经不会了，以前你说我挥棒的姿势很帅。”
“想套近乎？话先摆在这儿，我本来不想来的，只是还你个人情罢了，单纯陪你聊聊，我不会原谅你，永远。”月辉细数着自己行李，除了子弹被偷了些外其他东西倒没少，她虽然不想原谅这位曾经的挚友，但她的难过还是显而易见的。
“我知道。”红朗姆烈酒入喉，猛咳几声。
“我来你的寨子是一个机会，你手下那些有反骨的家伙一定正等着利用我，在酒吧的时候我被读心了，但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月辉脸上泛起一丝酒醉的红晕，虽然她喝了不少酒，但也许是二十五年来她的消化系统已经发生了某种辐射变异，所以酒精的效果褪去很快。
有一个秘密现在只有红朗姆与月辉知道，按照旧世界标准来看月辉其实是佛伊级心灵能力者，这种程度的心灵能力即使不经过训练也可以察觉到其他小马发动的读心。当然，和月辉一起提出“焚风理论”的教授也知道，只不过他早就去世了。
“你的过家家游戏要结束了，他们玩腻了。”月辉再次接过红朗姆的酒瓶但她把瓶盖旋了回去，这瓶花蜜酒几口下去就剩了半瓶。
面对月辉的劝告，红朗姆只是云淡风轻回了句无所谓。
“家这种东西，我们都逃避过，可你终究还是给自己找了新家，然后呢？然后你的家人再次伤害了你，你把他们当家人，他们呢。”月辉望着红朗姆房间的那两幅油画，无论是那副云中城雨过天晴图还是那副中心城秋景图，画面的左下角都有一只破烂不堪的木屋，“画得真丑这两个屋子，你自己加的？
“我自己加的，我这种混蛋也挺活该的，也许就是我抛下你们的报应，是我先抛下你们这些家人的，契特卡伊队长，海燕，钢影，还有你。”红朗姆收好半瓶花蜜酒，自嘲道。
他拼尽全力维系的纽带，他拼尽全力为自己搭建的家，到头来还是像他往画里加的那两栋木屋一样在雨过天晴后仍旧破败不堪。
“我找了几个喽啰问了问，他们说你有在向k4哨站运给养，我替海燕他们谢谢你，不过你也别给自己贴金，你补救再多，你还是逃兵，永远都是。”话不投机，月辉起身，她白巧克力似的光洁蹄子踏上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会面时她只穿着军队里那套紧身衬衫，窈窕不失坚毅。
“对了月辉，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红朗姆一把拍住月辉肩膀，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早就想问出的问题。
月辉愣了愣，她尾巴一甩，走至门口。
“还好。”
那…“你会原谅我吗？”红朗姆并没有追赶，他坐在床上，阵阵麻钝的痛感正在袭击他的大脑。
“你是个逃兵。”
“逃兵！”
那时的月辉其实一言未发，这些声音不过是红朗姆脑海中的幻觉罢了。
“我很想念以前，那时我们也是家人，哥。”
红朗姆扶住脑袋，回忆褪去，没有什么月辉的背影，眼前那两头怪物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交给我了大哥！”
卡夫卡破墙而入，他穿着一身用废旧零件拼凑的破烂动力甲，后背的排气管正因机体的发力而冒出阵阵蒸汽。
这台动力甲甚至比眼前的生化马还高出一头，一切可以利用的垃圾——冶炼失败的铸件，切开的汽车引擎盖，智械的外壳残骸还有不知是什么的破烂，符合前腿形状的组成了前腿，符合腰腹形状的覆盖了腰腹，头盔由一具掏空的智械头颅做内衬，外面是一只改装后与动力甲连成一体的重型钢盔，魔法电池驱动的核心位于胸口，那里散发着和雨果手杖一样的蓝光。
卡夫卡举起左臂厚实的防爆盾挡住了生化马们的弹雨，他冲向左边那头生化马，动力甲粗实的右臂蒸汽喷涌，一记势大力沉的勾拳甚至将生化马向后打退了两步。借着片刻硬直，卡夫卡启动胸前喷火器，两股蓝色火焰左右喷出，生化马身上皮肉尽数烧焦，就连那诡异的机械部分也被烤得红炽。融化的油脂滴落在地滋滋作响，尸体燃烧的恶臭弥漫着整间屋子。
不过卡夫卡还是陷入了围攻。另一头生化马一拳击中他的左半侧身子，一时之间零件横飞，卡夫卡还未来得及站稳，那头正在燃烧的生化马又三拳五腿卸掉了他的防爆盾。
六当家的举起霰弹枪射击，射中生化马血肉的硬币嵌入其中，击中护甲的硬币则干脆被弹到一旁，他瞄准着生化马的呼吸管，但除了绿色粘液流出外它丝毫没有收到影响。
七当家和红朗姆同样在举枪还击，但他们的攻击反而让其中一头生化马转向了他们，魔法光芒顺着它犄角的花纹向上爬升，最终在角尖上形成了橘子大小的光球。
“老朽助你们一臂之力！『寒冰魔像』！”
一头和动力甲同样高大的雄驹冰像拔地而起，生化马的魔法只是让巨像的胸口融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巨像举拳，只是一击，地面轰然塌陷，眼前的生化马被砸入了绝息寨第二层。
巨像跃下与生化马继续缠斗，卡夫卡则在喘息之后卸掉左臂模组，魔法荧光顺着他胸口的核心，而生化马的魔力也聚集在了角尖，两股魔力对撞，一阵青烟激起，待其散尽，生化马的身子连同身后的墙壁已经被彻底贯穿。但它仍然试图还击，卡夫卡双蹄扣住那露出半边骷髅的脑袋，从他身后排气管排放的蒸汽一度令满地狼藉的聚义堂云雾遍布，工程师一声大喝，那生化马头颅竟然连同电线与气管被生生扯下，半米长的黑色脊椎在半空摇晃着，污血四洒，像条被车轮碾过的死蛇。
与此同时，被打入寨子第二层的生化马也在和寒冰巨像的互殴中被打得火花直冒、动弹不得。
“大哥...”七当家将红朗姆扶上他的交椅，他的腹部已经被流弹击中，半截紫青的肠子要靠前蹄堵住才能不漏出来。
“对不起大当家的，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叫你一声大哥。”艾尔格试图用火焰魔法为红朗姆灼烧伤口，但看着他那一身可怖烧伤他还是将火焰收了回去。
土崩瓦解的绝息寨，缺门牙的皓首老者咬紧他那干瘪渗血的嘴唇，他那只枯瘦蹄子第一次搭在了红朗姆胸前，他是一名无家可归的孤寡老马，老伴早逝，律师儿子更是将他谋害，夺走了他的万贯家财。他仗着一身魔力四海为家，但红朗姆他们收留了他，他心甘情愿与这些爱喝酒的强盗厮混，这里才是他的家。
也正是在这里，此时此刻，老者此生第一次对这头小他足足两旬的垂死雄驹撕心裂肺地喊道:“大哥！”
红朗姆笑了，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呼...我们赢了，赢...”六当家的没来得及高兴，一道诡异的射线便包裹了他的身体。
简直像是肥皂泡在阳光照射下显露的颜色或是那种飘在海面上的油污独有的彩色。如果说雨果和卡夫卡的蓝色射线让人感到畏惧，那么这道射线除了畏惧以外更多的则是让人感到反胃。它在命中六当家时甚至让周围的空间也发生了扭曲，仿佛有某种活物在这道光束通路中缓缓蠕动。
不，这光分明就是活的！
光线散尽，那头可怜的麒麟只剩下一地散乱骸骨，奇怪的是他的长衫与霰弹枪却完好无损。
生命瓦解光线。这是科技会的科学家们为冥府守护神的主武器之一起的名字。
“老六！”
“这是什么...妈的。”
简直是无暇。看到这副机甲的小马只会脑海中重复着这样一个词语:神明。
冥府守护神挺起如巨舰舰首的胸甲苍然傲立，它身上每一块甲片都棱角分明，于黑暗中呈现着最完美的弧度，于火光中焕发冷酷。在甲片缝隙中运转的魔法能量川流不息，明明该是死气沉沉的杀戮机器，可看者既能从它身上看到油然生机，又能从那生机中看到无尽的阴森与绝望。
守护神头部的V字形水晶散发着科技会标志性蓝色光芒，按照小马的样貌来看它只有那块水晶可以被称得上是“眼睛”，守护神抬起前蹄，其关节处的超扭矩驱动器也因此发出阵阵嗡嗡的机械音。
“『寒冰魔像』！”艾尔格再次发动魔法，残破的巨像在他身前恢复如初。
老者双蹄合十，巨像举拳，寒气逼人，这力足有千钧，可冥府守护神偏偏岿然不动承下这一击。玻璃破碎的裂纹顺着那巨像拳骨向后延伸，轰然一声闷响，巨像碎成满地棱角分明大小不一的冰块，那双散发着魔力的赤红双眼也趋于黯淡无光。
老者魔力耗尽跪倒在地，冥府守护神正要给他最后一击，可七当家和二当家却一左一右抱住了它的两条前腿。
“该死...动不了了...”卡夫卡本打算集中核心的残存魔力，可整台动力甲的魔力却形成一股漩涡被吸入了冥府守护神的眼中。
守护神前腿自膝关节部位开始倒转后缩，空洞的炮口旋转着，其中光芒愈发强烈，呼之欲出。先前融化六当家的射线这回结结实实命中了七当家，这头壮硕的牦牛眨眼睛就只剩下一堆七零八落的骸骨。
卡夫卡动力甲的蒸汽逐渐消散，守护神收起前腿瓦解光束炮，待其落地，那只被卡夫卡抱紧的前腿爆出一阵魔法冲击，卡夫卡身上动力甲悉数震落，他奄奄一息倒在一旁，守护神抬起右前腿挥击，二当家的脑袋也连同着头盔嵌入了墙壁。守护神走到了老者身前，老者的十几发火球切切实实命中了它的脑袋与胸口，可组成火球的魔力同样被守护神吸收殆尽。它毫不费力将老者的上半截身子连同他的魔法护盾一起踏成烂泥，那架势简直像踩死了一只恼人害虫。
红朗姆的右前腿已经被飞来的动力甲甲片割断，他端坐交椅，饮完了最后半瓶好酒。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逃离战场的那个黄昏。其实他根本没有拿战友挡子弹。是那与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朋友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阴差阳错，月辉只是看到他在拿战友的尸体当做肉盾，憨厚的红朗姆不知该如何辩解，于是在滂沱大雨之中扛着战友的遗体离开战场。
“你长大以后有什么愿望？”
“当个好人。”
红朗姆想起了在孤儿院时院里的老师曾经问过他们这样一个问题，他的回答引来了无数嘲笑。
绝息寨正在熊熊燃烧，冥府守护神穿过浓烟与烈焰，红朗姆的视界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昏暗，他正襟危坐，直面神明的盛怒与威压，他没有害怕，更没有退缩，沾满鲜血的前蹄死死握着起爆器，那些被撕裂的肌肉让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摆出一个像当年一样帅气的姿势了。
地表。月辉寻获无果，她在远处隐隐听到地下传来阵阵爆炸，于是她快马加鞭抵达绝息寨暗道入口，小机灵和三当家已经拖着月辉行李在那里等候多时，三当家示意月辉不要返回，他拖着疲倦身子将发生在绝息寨的一切同夜骐娓娓道来。
“我要去看他最后一面，不要，拦我。”月辉掏出蹄枪，可三当家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几名同他一起掏出寨子的喽啰则掏出各式武器对准月辉。
骤然，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响彻云霄，远处的地面诡异地向下凹陷着，最终彻底坍塌。尘土，积雪，白色的土黄的向上蓬蓬松松膨胀飞扬着，最后才是火光，冲天的火光，仿佛从地狱喷涌而出，贯穿天堂。
月辉绝望地丢下蹄枪，此时想起了少年与她初遇时所说第一句话:“我，红朗姆，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当时月辉笑道:“当然可以。”
月辉顺着火光浓烟望向云端，那里飘着雪，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有一张憨态可掬的笑脸在那里望着自己，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似乎还是要月辉先开口他才肯接下话茬。
少年的面庞开始变得苍老，变得诡异，变得扭曲，变得可怕，但他的心灵如故。他身上有数不尽的烧伤，那些伤口留着脓、爬着蛆虫，可无论他变得如何丑陋，他一直都是红朗姆，他从来不是什么逃兵。他天真地将每个朋友当做家人，现在，他终于要在自己的新家长眠了。
于是月辉终于冲着那片废墟大声喊出了和当年少年一样的话:“嘿红朗姆，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回音未息，云端少年仿佛笑道:“当然可以。”
月辉默默掏出那张合照，她不知道那张合照是什么时候掉的包，也许她太困了或是太过紧张出了幻觉，她婆娑着那张照片，红朗姆脸上可怕的伤疤早已消失不见，他正向她微笑，云淡风轻。
注释 ①《情比金奸》:即《Friendship with Benefits》，笔者自己的翻译，笔者真的没玩过。
②《小马后宫传》:即《Pony Waifu》，笔者自己的翻译，笔者真的没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