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二十三章 落日黄花

第 31 章
4 年前
“...太阳公主塞拉斯蒂亚说,你们六个齐聚这里,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来拯救这个国度。任何困难、任何小马都无法动摇你们的决心,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你们。”
此地魔法生长,自此万世不息。封皮寥寥十二字可谓艾奎斯陲亚千年的历史缩影。落日黄花默念这段话,最后一字接首字,到第三遍,温室顶棚因冰水滴落啪嗒作响——她本以为自己仍在默念,最终却红唇嗫动发出模糊的音节。
黄花逐渐对过往感到生疏,这种疏离致使她对这十二个字心生不解。
“小马国在哪里?”
向老师提问的学生粉红鼻尖挂着层汗珠,他努力抽抽鼻子,缩回鼻涕两行。
另一头临窗而坐的幼驹放下蹄子,向后靠靠,木椅嘎吱作响。或许因为被抢走问题,她正专注地啮咬嘴唇皮肤。
“这里。”落日黄花语重心长道,她指指自己踏足的土地,怀疑随之萌芽。
她皱紧的皮肤将她鼻梁上细小雀斑聚成一团。
“老师,什么是小马国?”一道稚嫩童声响起,几秒钟后同样的问题又被其他声音重复了几遍,最终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叽叽喳喳各问各的。
黄花感觉前蹄微弱的重量陡然消失,用以替代粉笔的尖木棍正以无可挽回的姿势向地面坠去。她看到泛黄的小马国地图挂在黑板之上,软泥制成的黑板上已被自己刻满文字。短暂的那么一瞬间,她忘却了这些文字的意义,只觉得这些碑上的阴文是某个大人物的讣告。
当黄花怅然若失地离开教室,她被放课的学生们裹挟而出,寒风迎面吹来,胸前U盘挂饰随风作响。
这些学生身板瘦落,驮负着几张烤干泥板制成的练习簿。他们有的穿着脏兮兮的袄子,裹了层油脂的棉絮透过破洞清晰可见;有的穿着来自父亲或母亲的又厚又沉的冬季军装,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生着闷气的家鹅。
绝境小学前年动工,今年落成。为了建立这所学校,三年前以教育部长为首的革新派在突破重重阻力后终于争取到这一机会。“时候未到,我们需要更多温室来种植作物!他们可以教好自己的孩子!”在绝境议会上,农业部长这般反驳道,他吊着把老骨头,不时将辞职挂在嘴边。
这间温室用来盖学校。总统闪耀盔甲亲自发出这道命令。
黄花时常回忆起那场议会,可自学校建成伊始,她身为教师的热情与日俱退,再也不似当年。
雌驹摇摇头,放慢步子。
连接温室与学校的过道两旁种植着较为耐寒的高杆草,那里是热场的边缘,除了这种草外没有什么植物能熬过半宿。通常学生们在完成一上午的学习后就会蹦蹦跳跳前往温室协助农民们护理庄稼或是穿过温室、去烟囱冒着黑烟的研究所打打下手,这期间铺在过道上的木板总被踩得嘎吱作响。
不对,现在才下第一节课,还没放学。黄花突然意识到这点,她扯起嗓子吆喝起来,但几名调皮的学生早已不见了影。
雌驹拉紧帽子,寄希望于下一节课的老师能来收拾这烂摊子。唉,从苦难中长大的孩子总是桀骜不驯。她想。
放课后她本应去办公室——教室隔壁的板屋备课,但她却走向相反方向,目的地是女友的保暖屋。发自心底的悲观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雌驹,她只希望女友可以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半个钟头的亲热足以让她忘却一切烦恼。
女友不在家。放在平常,当门外的敲门声响起,门内风风火火的蹄声就该如约而至,所以很明显,落日黄花得自己消化这份苦恼了。
黄花带好门,坐上椅子,面露颓废。她很少露出这般消极的神情,她自己也感受到了,她以前就算独处时也会故意装出一副乐观的神情,可她现在就连面部肌肉也彻底罢了工。
面生倦相的历史老师掏出羽毛笔,在早上翻开的笔记本上继续码字。
『我的父亲每天很晚回家,他是军方的科学家。他总是穿着滑稽的黑色风衣,那风衣很长,像新娘子的婚纱,也可能我记错了。他的礼帽从来压得很低,他所有的卷发都塞在那里面,不过尽管如此,我也仍然能看到几绺——它们像午夜的海洋一样,我想摸摸它们,但碍于言表,不过我想如果我鼓足勇气和父亲说一声,也许他就答应了呢。毕竟他说过他最爱我和妈妈。』
『我仍然记得那天。细雨纷然而下,起初,地面尚未被打湿,后来,腾起的热雾逐渐消散,整片枯朽的森林在雨中清唱。匆匆清唱。雨停了,没有彩虹,只剩云。』
“嘿——亲爱的!”
那声音带有极度的跳跃性,以至于闻者是先注意到这一点后才留意到它来自于一头正值芳龄的雌驹。
那声音由地下传来。
麒麟犄角顶开一条地板,试图以滑稽的姿势博她一笑。
“又在想你的爸爸嘛。”扎双马尾的麒麟从背后搂住黄花,微热的前蹄搭在她胸口,随之起伏。
“没有。”黄花还是被她那“破土而出”的滑稽样子逗笑了,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心事并不在此。
实际上心事只有大小之分,解不开的便是心结。
“一位学生,他是‘伟大远征者’的后裔,他问我‘老师,什么是小马国?’,我没办法回答他。”喝过女友递来的热水,黄花还是撒娇似的抱怨起来,“太烫了语桐。”
麒麟一边用魔法修复着地板,一边听完了黄花的抱怨,她吐吐舌头:“花花,这个问题他倒不如问问自己的父母,他们不是从云中城来的嘛,一路克服千难万险什么的,他们先是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又要忍痛背井离乡。估计只有开拓者们和伟大远征者们才能回答这个问题吧。”
语桐踱步,灵巧的尾巴在臀部上方盘成一个圈,那个圈顺着她曼妙曲线的一侧甩下,拖在身后挑逗般翘起。
“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黄花上前一步轻吻麒麟面颊,“记得我们去咸水镇考古的时候吗?”
六年前木语桐和黄花随一队工程师前往要塞东部的聚居区——那座被称为咸水镇的废土小城。她们踏着贝壳碳酸钙的骨骼,远处绵密的藤黄色泡沫随海浪阵阵起伏。漫长逶迤的东海岸线上,咸湿冰冷的海风吹来阵阵腥臭,两头雌驹穿好鱼尾潜水服,前蹄套上水翼,对于这套古早的潜水设备她们无师自通。
她们对那幢大的出奇的房屋有着共同记忆,在那里无数锁头被麒麟以精巧的开锁技艺撬开。她们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但十余年来从门缝吹进屋里的细沙积少成多,陶瓷与玻璃的碎片也被打磨成各色大小不一的卵石。厨房一些垃圾袋因为密度低漂上了房子的天花板,似乎恨不得能像黄豆发芽似的冲破别墅屋顶。
好在卧室的保险柜仍规规矩矩倒在一隅。黄花信手一试,保险箱铅封的柜门却应声而开,她们本以为里面至少会有些小马国的文物,结果里面尽是一堆无用的黄色金属。这趟潜水考古之行以保险柜的再度上锁而告终。
几天后那幢房子被水泡散了架,白漆一面的木板朝下,成片的木板死鱼般飘满灰蓝色的海面,望不到头。
“当然。”语桐说。
两头雌驹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微笑,她们心中感慨着沧海桑田。
“我想我知道怎么回答那个问题了花花,你还记得战前,对,就是我们和幻形灵打仗之前的日子吗?”
麒麟依偎着陆马肩膀,她调皮地冲女伴天然卷的鬃毛里哈了口热气。望着窗外正在温室浇灌作物的农夫,语桐心生宁静。
“我记得,没上油的秋千在黄昏时分嘎吱作响,我总是抢不到秋千,只能在一旁巴望。”黄花顿了顿,目光与女伴相交,“邻居叫茉莉太太好像,她是个寡妇,打仗的时候失了业,大儿子在皇家卫队当差,小儿子呢还没上学。那个小家伙脸上总挂着一串抹不掉的清鼻涕。我们经常坐在台阶上,抠着前几天留下的、已经发痒变硬的血痂。”
“向阳而生,这便是答案。”
“对了语桐,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后退半步,黄花与麒麟分开,后者颦眉以注视。
热场温度正在缓慢下降,窗边的温度指示器最终在黄色区域的10℃上趋于稳定。
“我要去南方,去寻找我们的历史,去寻找...”
“这个吗?”麒麟衔住对方颈部的U盘挂饰,双眸剪水,秋波流转。
黄花坚定地点点头,尽管她对于未来充满迷茫。
“一路上会很危险的,但我支持你的决定,回头我会让后勤部的弟弟帮你安排一辆辎重车,你躲进去就好。”麒麟笑笑,她似乎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我会在在这里等你。”
“小心坎特洛特帮,军队走后要塞内的治安一定会...”
“放心嘛,咱是谁——”麒麟拍拍胸脯,短暂的对视过后,她的笑容终究没能坚持住。她只得绷紧面部肌肉,舌头在口腔内无处安放。
落日黄花平静地注视着麒麟,眼中唯爱而已。
语桐刻意清清嗓子,装出一副胸有成竹之势:“好啦,会注意的,会——”
不等麒麟话说完,一股富有力道的冲击已经将她扑倒在床。她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拍到沙滩上的一朵浪花,破碎的水露映照起七色光晕,掠过海鸥丰盈的羽翼、飞向无尽欢愉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