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上一次依偎的还是姐姐。应该是很清楚的，她记得:那与姐姐年龄极不相符的坚实臂膀仿佛能阻挡一切，她的怀抱有着草甸的清香。
姐姐的背影在娜娜脑海中一闪而过，足以致人昏厥的头痛她咬牙硬挺过去，缺氧带来的黑朦让她目光涣散，甚至于意识恍惚。
远行的幻形灵想起了虫巢，那些在记忆中燃烧着的巨大巢穴想必已经倒塌殆尽，徒留焦土；她想起了冰冷刺骨的寒风刮起山上山下的积雪，那些雪在三族分立之时就已存在，下面埋有更为古早的化石与煤炭；最后，她想起了第二帝国集中营，她永远不会原谅那些青黑色军服里的石头马，他们那时望着炼虫炉里被活活烧死的姐姐说笑有致。
幻形灵在脑海中不断杀戮着那群水晶小马，他们该死，于是她将他们斩首、车裂、千刀万剐，浸入强酸...意淫的哀嚎与求饶声令她欲罢不能。男女老幼，从乞丐到元首，娜娜不知疲倦地践踏着他们的尸骸，直至那些石铸的骨骼化为齑粉，直至水晶之心站成为晶亮闪烁的无垠沙滩。
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她正依偎着一副坚实可靠是臂膀，那臂膀的主人曾数次保护过自己，为她负过伤，为她淌过血。如今他正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疲倦的双眼却流露着几许难为情。
他看样子没有睡好，兴许是他太激动，又或者...寒冷让娜娜发热的头脑逐渐清醒，她打个哆嗦，心中难以填补的空虚促使她抓住一切机会摄取感官刺激。
隧道顶部裂缝不时有水滴渗出，滴滴答答的像是下雨，轨道上结着些薄冰，但轻轻一推就会与地面分离，跟伤口的血痂差不多。在这里，总是有一些突变体嚎叫个没完没了，潜伏者，食髓者，诺萨里斯，雌的雄的大的小的，那些声音藏在黑暗之后，遥远朦胧，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旅行者们——地铁不是真正的避风港。
“呃...亲爱的你好像...”
提勒卡下意识用嘴唇靠近娜娜前额，他沾着石灰的粗实眉梢别扭地向下弯着，像是上面落着一只无形渡鸦。沉默片刻，他的鼻腔闷出好大口温热鼻息。
身子另一侧陡然收紧的臂膀让娜娜倍感不适，她分明感受到那像个异物，像从记忆深处长出的肿瘤。心理与生理的双重不适尚不足以让她做出把提勒卡的臂膀甩到一边的夸张举动——在矿工看来她也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但她还是选择如此，在自我厌恶的驱使下。
发觉娜娜并没有发烧后，提勒卡的臂膀再次环将过来，他如释重负般眨几下眼，声音不由自主提高几度:“亲爱的？”
矿工的下一个动作是将脸颊贴近，他加大了臂膀的力度，此刻他甚至担心远处突变体们的嚎叫会将娜娜从他身边夺走，让自己的梦境失去那双翡翠色的星辰。
一晚上的时间，约莫是八个半钟头，提勒卡长出一圈浅灰色胡茬。这圈正在靠近的胡髭如今在娜娜眼中逐渐成为了失望的象征。
“你的表现真让我失望。像什么？一个考试偶尔考好了的差生拿着刚过及格线的试卷到处炫耀？还是说中彩票的暴发户一边撒钱一边没完没了的叨逼不停？不对，你明明是穷小子走狗屎运捡了个破玩具高兴的一逼是吧！”怒火从娜娜心中升腾而起，她感到绝望正在升温，那些凌乱而难以启齿的回忆已经糊了一锅。
幻形灵望向铁轨上的后视镜——那不知从哪辆轨道车上掉下来的小玩意儿正映照出自己和提勒卡相拥的模样。
幻形灵惶恐地将目光从后视镜上挪开，她一把推开提勒卡，一拳将煤油灯打了个稀碎，然而撒了一地的煤油反而烧成一片。
提勒卡接下来本打算为自己旺盛的保护欲而道歉，但他的思路同这盏煤油灯一起被打翻在地。
“别生气啊！不是的，娜娜你才不是什么破玩具，你是，你是...”提勒卡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大诗人难得语塞，他涨红了脸，蹩手蹩脚试图扑灭这场小小火灾。
你才不是什么破玩具...你是破玩具...破玩具...
天旋地转。
像是有某种力量扼住了娜娜的喉咙，无形的铁蹄践踏过她的胸膛，那些回忆——刚开始如同暴雨倾泻而下，在接触到情绪的海平面时又陡然化作入水的弹头，弹头与正在沉入水底的幻形灵擦肩而过，最终失去动能、橡皮鸭子似的在海面随风暴起舞。她无法呼吸，只听到脑海中回荡着的火光中的阵阵尖叫。
“我在这里！看着我娜娜！看着我！”
“你妈！倒你妈血霉了！”幻形灵跪倒在地，她尝试唤回一些气力，但铺天盖地的沮丧感却将她冲入情绪漩涡的中心。混乱滋生的破坏欲让她对眼前的一切萌发了敌意，她尽其所能克制，但这种敌意仍通过她毫无遮拦的满嘴利齿表现了出来。
提勒卡托住娜娜脸颊，晃了又晃试图让那双颓废倾露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听我说！有什么事...”
幻形灵的面部肌肉再次松弛，她退了一步，退了两步，彻底摆脱提勒卡，第三步的步幅小到像打了个趔趄，她转身的动作看着有些笨拙吃力。
“只是一段小插曲，忘了吧。昨晚那不是真正的你。”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话说太重，娜娜以肉眼刚好可以察觉的幅度微微摇
摇头，“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矿工显然没有听懂娜娜的意思，他放弃了从后面搂住幻形灵腰肢的念头，支吾其词:“抱歉娜娜，我...我真的只是...”
“别自责，呆子，昨个晚上说好我们散散心的对吧，散心不是这么散的。”幻形灵起身，她笑笑，随后气短似的干咳一声。她开始向着安全屋方向迈出蹄子，第一步很沉重，但随后的每一步都因她的迷茫与自暴自弃般啮咬嘴唇的动作而变得轻盈。到了安全屋，她仿佛真的忘记了那场噩梦也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提勒卡不清楚娜娜怎么了，她早上怪异的表现却有着说不上来的正常感，准确说博学的矿工认为娜娜做得对。他这样劝说着自己，所以一路上他只是静静跟着，不敢多说半个字，作为一名无神论者他第一次在心中替他人祈祷。祈祷娜娜不会被枕木绊倒，祈祷她会好起来，祈祷她能原谅自己。
“嘿！你...你俩脸色好像都不太好？”星影刚刚结束早上的锻炼，看起来容光焕发。
雌驹呼出口热气，假装那是吐烟圈，汗水打她四肢纤维感十足的肌肉曲线上淌下，由温热变得冰凉。
气氛变得尴尬而怪异，星影知道父亲现在又开始了装睡，他的行为总是带有某种预感，而这种预感可以让他规避某些麻烦。“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记得这句谚语，如今终于感同身受。
那朵玫瑰正好好呆在娜娜的鬓角上...不对，提勒卡大哥的进展看样子很顺利，难道一早上就闹了别扭？
星影摇摇头，她望着这对一言不发的伉俪，陷入了对等的沉默。
“拜托了。”娜娜的声音近乎乞求，星影听出了她的意思。
“比起看待这一切，纠结于爱会不会带来伤害，恨会不会带来解脱，善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吧？”银鸥偷偷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说完话，翅膀当做被子一盖，夸张地打起呼噜来。
娜娜怔了怔，大笑起来:“哈哈哈，下一站是哪里来着，农贸市场站是吧，赶路吧赶路吧，赶紧的搭档，那个，呆子你去把老爷子叫起来吧。”
在确认银鸥没有睁眼后，娜娜以苦笑作为结尾，脸上露出的细微轻蔑连她自己也未能觉察。
“对了，这小玩意儿还是你戴着更好看。”
在将独角兽护符别在星影鬓角后，娜娜哼着小曲走在队伍最前面。密道的宽窄刚好够两头雌驹并肩而行，提勒卡与银鸥自觉地退到后面隔出一段距离好让两位女士能有足够的私密空间交流。
“防毒面罩用上，密道里保不齐会有瓦斯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矿工从包里掏出两幅装好滤芯的PMK-2面罩递给雌驹们，“记得看一下有没有漏，我这里还有备用的。”
光滑，潮湿。整条密道由某种土魔法开辟，每一处拐点都呈现出线条分明的钝角。起初尚需要星影使用照明魔法，在前行二三百米后，蘑菇发出的浅绿色荧光将隧道的阴暗冲洗了个干净。星影的盖革计数器嘀嗒作响，那些坑洼里积蓄的污水已经被辐射污染，好在辐射的数值只有不到10usv。
黏菌，三五成群的蘑菇，一些破碎的管道上覆盖着松软的苔藓。真菌帝国与黑暗达成了某种停火协议，它们的边疆由一大圈浅黄色的菌丝作为界定，踏过这段边境线，黑暗再临。娜娜打开头灯，她的光线有些黯淡，于是便一边匍匐前进一边开始按压摇杆为发电机充电。
姑娘们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中行走一般遇到了莫名的阻力，本打算让犄角歇一歇的星影向前射出一只照明光球，一切豁然开朗:那里已经蛛网遍布，几头变异体在接触光球后嘶叫着躲入孔洞。
光球在几十米后猝灭，像是撞到了某种东西，密集的蛛网如同浓雾一般，实际上星影只看清了前方十米左右的环境。
“很多蜘蛛虫躲在了洞穴里，留意两侧。”银鸥用心灵感应探知了前方的生物，“这些怪物怕光，有几只大家伙要小心一点，它们可不是食腐动物。”
提勒卡以前和这些蜘蛛虫打过交道，瑞瑞告诉他这些嗜血的虫子是被宁静之雨污染的布里兹，他很难想象那些往日里优雅的风之精灵是怎么堕落成如今的模样的。
星影将子弹头打火机起开，她眼前的蛛网在被火苗舔舐的一刹那顿时断成上下两截。飘荡的蛛丝在空中燃尽、呛鼻的糊味熏得独角兽咳嗽不断，蛛网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已经将盖革计数器的声音掩盖，她不时用照明魔法左右扫荡，几只来不及钻入洞穴的蜘蛛虫六腿一蹬，痛苦地挣扎起来。
“长点儿眼搭档！”娜娜一拳撂倒了扑来的大型蜘蛛虫，与那些幼体不同，它蜷曲的尾巴有着蝎子般的毒钩。它口器高速振动着以发出嘶嘶声用以威胁，左右摇摆的尾巴似乎正在寻找机会。
提勒卡试探性开了一枪，他装上了军用子弹，不过子弹只是在它坚硬光滑的外壳上擦出一阵火星。
蜘蛛虫左右窸窣移动着规避星影的照明魔法与娜娜的头灯，很快它因为不堪忍受外壳瓦解的灼痛遁入洞穴。
“又来一只！”
娜娜和星影同时反应过来，在强光的照射下，另一头巨型蜘蛛虫连连后退，只留下一只烧焦的前腿。
“真恶心。”娜娜啐口唾沫，她试着用体重压碎那只在地上抽动不已的蜘蛛腿，但它的外壳却出乎意料地承受住了娜娜的重量。
“慢点走，前面有什么东西。”提勒卡咬住星影的尾巴，他害怕娜娜还在气头上，所以尽量避免着与娜娜交流。
“隧道幽灵。”银鸥给出了答案。
“宁静之雨毁了天堂和地狱，那些被吃掉的、被子弹打死的、被绞死被烧死的，还有染了瘟疫的...无处可去的灵魂被困在了地铁，带着他们生前的怨念徘徊不前，直至时间的尽头。”老爷子补充道，他穿过身位错开的星影与娜娜，在一只独角兽遗骸旁蹲下身子。
几头蜘蛛虫从那具尸体空瘪的衣服里窜出，四散而逃。已经分不清他死了多久，他氧化变黄的骨骼在蛛丝的连接下奇迹般维持着整体，身侧几枚大小不一的卵鞘在银鸥头灯的照射下次第爆裂、迸出粘稠的黄色汁液。
看样子是环盟的商人。他的衣领上象征环盟的白色圆圈标志证明了这一点。
“看样子是头灯坏了，但他一头独角兽怎么可能不会不会照明魔法？”星影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吵到逝者的安眠。
“也许他真的不会，不过我感觉是被谋财害命的，商旅一般都会带着好些个护卫，就他孤零零一个。”娜娜耸耸肩，她继续用头灯驱赶着周围的蜘蛛虫。
“希望你别介意。”星影用悬浮术从尸体的衣兜中翻出了几颗霰弹枪子弹，她用不上这玩意，心里想着把这些霰弹拿去下个站点换成冲锋枪弹。
“他不会介意的。”提勒卡宽慰道，他背过身子用头灯为大家殿后。
星影点点头，她又从骷髅破碎的防毒面罩旁翻出两副开过的滤芯，它们被一只公文包压着，上面沾着层干巴巴的蜘蛛排泄物。
娜娜想试着穿过挡在前面的独角兽的幽灵，但就在她与那影子即将发生接触的刹那，她感到一股贯穿大脑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向后踉踉跄跄倒退了一步。
“一本日记。”银鸥从公文包中抽出一本线装日记本，他吹开灰尘，干硬的纸张在被翻阅时发出脆裂声响。
“大家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黄金是我们这个贫瘠世界所有物质与精神的总和。”银鸥念出了日记本上唯一的一句话，它被用隽秀的圆体誊写在首页上，下面署名格林。
“用子弹来交易是野蛮的，一颗子弹就是一条命，一根香肠就是五条命，一件雨前的防弹衣也许是七八十条命，也许更多。”提勒卡摇摇头，他似乎与这故去的亡魂产生了共鸣。
“一位理想主义者。”星影退后一步，她将从公文包里翻出的金币塞入自己鞍包，他的军用子弹被抢劫一空，好在这几枚雕着塞拉斯蒂亚半身像的金币仍完好无损。
“矫情。老子看这就是文啥病，对，文青病。整那玩意还不如想想怎么让幻形灵和石头混球们亲如一家，一起生活，没有政府，没有暴力，大家一起开个什么娘娘腔茶会来搞搞自治，巴拉巴拉。”娜娜翻了白眼，她试着向那幽灵投掷空弹壳，不过星影拍拍她的肩膀，她也就此作罢，嘴里发出声不屑的冷哼。
“实现安那骐主义可是很难的。”提勒卡咕哝一句，随后娜娜的锐利目光盯得他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银鸥向前缓步走着，他闭上双眼，嘴里反复念叨着咒语似的含糊音节，不远处伫立着的独角兽影子晃了晃，在向左挪了半步后为他们空出了一个身位。
穿过蛛网的丛林，众人在光球猝灭的位置停下脚步，那里只有一面光滑平整到难以置信的土墙——这是某种土魔法的起点。
娜娜本想朝那用白灰涂着“墨丘利环盟”的土墙捣上一拳，不过她扭头定睛一看却发现身旁竟是一处断裂的管道，它向西南延伸着，按照星影眼前的地铁图所示正通向农贸市场站。
“欢迎来到农贸市场站。”星影呢喃着念出管道上红漆的文字，在那后面缀着一个箭头指向管道内部。
姐姐的背影在娜娜脑海中一闪而过，足以致人昏厥的头痛她咬牙硬挺过去，缺氧带来的黑朦让她目光涣散，甚至于意识恍惚。
远行的幻形灵想起了虫巢，那些在记忆中燃烧着的巨大巢穴想必已经倒塌殆尽，徒留焦土；她想起了冰冷刺骨的寒风刮起山上山下的积雪，那些雪在三族分立之时就已存在，下面埋有更为古早的化石与煤炭；最后，她想起了第二帝国集中营，她永远不会原谅那些青黑色军服里的石头马，他们那时望着炼虫炉里被活活烧死的姐姐说笑有致。
幻形灵在脑海中不断杀戮着那群水晶小马，他们该死，于是她将他们斩首、车裂、千刀万剐，浸入强酸...意淫的哀嚎与求饶声令她欲罢不能。男女老幼，从乞丐到元首，娜娜不知疲倦地践踏着他们的尸骸，直至那些石铸的骨骼化为齑粉，直至水晶之心站成为晶亮闪烁的无垠沙滩。
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她正依偎着一副坚实可靠是臂膀，那臂膀的主人曾数次保护过自己，为她负过伤，为她淌过血。如今他正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疲倦的双眼却流露着几许难为情。
他看样子没有睡好，兴许是他太激动，又或者...寒冷让娜娜发热的头脑逐渐清醒，她打个哆嗦，心中难以填补的空虚促使她抓住一切机会摄取感官刺激。
隧道顶部裂缝不时有水滴渗出，滴滴答答的像是下雨，轨道上结着些薄冰，但轻轻一推就会与地面分离，跟伤口的血痂差不多。在这里，总是有一些突变体嚎叫个没完没了，潜伏者，食髓者，诺萨里斯，雌的雄的大的小的，那些声音藏在黑暗之后，遥远朦胧，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旅行者们——地铁不是真正的避风港。
“呃...亲爱的你好像...”
提勒卡下意识用嘴唇靠近娜娜前额，他沾着石灰的粗实眉梢别扭地向下弯着，像是上面落着一只无形渡鸦。沉默片刻，他的鼻腔闷出好大口温热鼻息。
身子另一侧陡然收紧的臂膀让娜娜倍感不适，她分明感受到那像个异物，像从记忆深处长出的肿瘤。心理与生理的双重不适尚不足以让她做出把提勒卡的臂膀甩到一边的夸张举动——在矿工看来她也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但她还是选择如此，在自我厌恶的驱使下。
发觉娜娜并没有发烧后，提勒卡的臂膀再次环将过来，他如释重负般眨几下眼，声音不由自主提高几度:“亲爱的？”
矿工的下一个动作是将脸颊贴近，他加大了臂膀的力度，此刻他甚至担心远处突变体们的嚎叫会将娜娜从他身边夺走，让自己的梦境失去那双翡翠色的星辰。
一晚上的时间，约莫是八个半钟头，提勒卡长出一圈浅灰色胡茬。这圈正在靠近的胡髭如今在娜娜眼中逐渐成为了失望的象征。
“你的表现真让我失望。像什么？一个考试偶尔考好了的差生拿着刚过及格线的试卷到处炫耀？还是说中彩票的暴发户一边撒钱一边没完没了的叨逼不停？不对，你明明是穷小子走狗屎运捡了个破玩具高兴的一逼是吧！”怒火从娜娜心中升腾而起，她感到绝望正在升温，那些凌乱而难以启齿的回忆已经糊了一锅。
幻形灵望向铁轨上的后视镜——那不知从哪辆轨道车上掉下来的小玩意儿正映照出自己和提勒卡相拥的模样。
幻形灵惶恐地将目光从后视镜上挪开，她一把推开提勒卡，一拳将煤油灯打了个稀碎，然而撒了一地的煤油反而烧成一片。
提勒卡接下来本打算为自己旺盛的保护欲而道歉，但他的思路同这盏煤油灯一起被打翻在地。
“别生气啊！不是的，娜娜你才不是什么破玩具，你是，你是...”提勒卡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大诗人难得语塞，他涨红了脸，蹩手蹩脚试图扑灭这场小小火灾。
你才不是什么破玩具...你是破玩具...破玩具...
天旋地转。
像是有某种力量扼住了娜娜的喉咙，无形的铁蹄践踏过她的胸膛，那些回忆——刚开始如同暴雨倾泻而下，在接触到情绪的海平面时又陡然化作入水的弹头，弹头与正在沉入水底的幻形灵擦肩而过，最终失去动能、橡皮鸭子似的在海面随风暴起舞。她无法呼吸，只听到脑海中回荡着的火光中的阵阵尖叫。
“我在这里！看着我娜娜！看着我！”
“你妈！倒你妈血霉了！”幻形灵跪倒在地，她尝试唤回一些气力，但铺天盖地的沮丧感却将她冲入情绪漩涡的中心。混乱滋生的破坏欲让她对眼前的一切萌发了敌意，她尽其所能克制，但这种敌意仍通过她毫无遮拦的满嘴利齿表现了出来。
提勒卡托住娜娜脸颊，晃了又晃试图让那双颓废倾露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听我说！有什么事...”
幻形灵的面部肌肉再次松弛，她退了一步，退了两步，彻底摆脱提勒卡，第三步的步幅小到像打了个趔趄，她转身的动作看着有些笨拙吃力。
“只是一段小插曲，忘了吧。昨晚那不是真正的你。”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话说太重，娜娜以肉眼刚好可以察觉的幅度微微摇
摇头，“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矿工显然没有听懂娜娜的意思，他放弃了从后面搂住幻形灵腰肢的念头，支吾其词:“抱歉娜娜，我...我真的只是...”
“别自责，呆子，昨个晚上说好我们散散心的对吧，散心不是这么散的。”幻形灵起身，她笑笑，随后气短似的干咳一声。她开始向着安全屋方向迈出蹄子，第一步很沉重，但随后的每一步都因她的迷茫与自暴自弃般啮咬嘴唇的动作而变得轻盈。到了安全屋，她仿佛真的忘记了那场噩梦也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提勒卡不清楚娜娜怎么了，她早上怪异的表现却有着说不上来的正常感，准确说博学的矿工认为娜娜做得对。他这样劝说着自己，所以一路上他只是静静跟着，不敢多说半个字，作为一名无神论者他第一次在心中替他人祈祷。祈祷娜娜不会被枕木绊倒，祈祷她会好起来，祈祷她能原谅自己。
“嘿！你...你俩脸色好像都不太好？”星影刚刚结束早上的锻炼，看起来容光焕发。
雌驹呼出口热气，假装那是吐烟圈，汗水打她四肢纤维感十足的肌肉曲线上淌下，由温热变得冰凉。
气氛变得尴尬而怪异，星影知道父亲现在又开始了装睡，他的行为总是带有某种预感，而这种预感可以让他规避某些麻烦。“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记得这句谚语，如今终于感同身受。
那朵玫瑰正好好呆在娜娜的鬓角上...不对，提勒卡大哥的进展看样子很顺利，难道一早上就闹了别扭？
星影摇摇头，她望着这对一言不发的伉俪，陷入了对等的沉默。
“拜托了。”娜娜的声音近乎乞求，星影听出了她的意思。
“比起看待这一切，纠结于爱会不会带来伤害，恨会不会带来解脱，善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吧？”银鸥偷偷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说完话，翅膀当做被子一盖，夸张地打起呼噜来。
娜娜怔了怔，大笑起来:“哈哈哈，下一站是哪里来着，农贸市场站是吧，赶路吧赶路吧，赶紧的搭档，那个，呆子你去把老爷子叫起来吧。”
在确认银鸥没有睁眼后，娜娜以苦笑作为结尾，脸上露出的细微轻蔑连她自己也未能觉察。
“对了，这小玩意儿还是你戴着更好看。”
在将独角兽护符别在星影鬓角后，娜娜哼着小曲走在队伍最前面。密道的宽窄刚好够两头雌驹并肩而行，提勒卡与银鸥自觉地退到后面隔出一段距离好让两位女士能有足够的私密空间交流。
“防毒面罩用上，密道里保不齐会有瓦斯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矿工从包里掏出两幅装好滤芯的PMK-2面罩递给雌驹们，“记得看一下有没有漏，我这里还有备用的。”
光滑，潮湿。整条密道由某种土魔法开辟，每一处拐点都呈现出线条分明的钝角。起初尚需要星影使用照明魔法，在前行二三百米后，蘑菇发出的浅绿色荧光将隧道的阴暗冲洗了个干净。星影的盖革计数器嘀嗒作响，那些坑洼里积蓄的污水已经被辐射污染，好在辐射的数值只有不到10usv。
黏菌，三五成群的蘑菇，一些破碎的管道上覆盖着松软的苔藓。真菌帝国与黑暗达成了某种停火协议，它们的边疆由一大圈浅黄色的菌丝作为界定，踏过这段边境线，黑暗再临。娜娜打开头灯，她的光线有些黯淡，于是便一边匍匐前进一边开始按压摇杆为发电机充电。
姑娘们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中行走一般遇到了莫名的阻力，本打算让犄角歇一歇的星影向前射出一只照明光球，一切豁然开朗:那里已经蛛网遍布，几头变异体在接触光球后嘶叫着躲入孔洞。
光球在几十米后猝灭，像是撞到了某种东西，密集的蛛网如同浓雾一般，实际上星影只看清了前方十米左右的环境。
“很多蜘蛛虫躲在了洞穴里，留意两侧。”银鸥用心灵感应探知了前方的生物，“这些怪物怕光，有几只大家伙要小心一点，它们可不是食腐动物。”
提勒卡以前和这些蜘蛛虫打过交道，瑞瑞告诉他这些嗜血的虫子是被宁静之雨污染的布里兹，他很难想象那些往日里优雅的风之精灵是怎么堕落成如今的模样的。
星影将子弹头打火机起开，她眼前的蛛网在被火苗舔舐的一刹那顿时断成上下两截。飘荡的蛛丝在空中燃尽、呛鼻的糊味熏得独角兽咳嗽不断，蛛网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已经将盖革计数器的声音掩盖，她不时用照明魔法左右扫荡，几只来不及钻入洞穴的蜘蛛虫六腿一蹬，痛苦地挣扎起来。
“长点儿眼搭档！”娜娜一拳撂倒了扑来的大型蜘蛛虫，与那些幼体不同，它蜷曲的尾巴有着蝎子般的毒钩。它口器高速振动着以发出嘶嘶声用以威胁，左右摇摆的尾巴似乎正在寻找机会。
提勒卡试探性开了一枪，他装上了军用子弹，不过子弹只是在它坚硬光滑的外壳上擦出一阵火星。
蜘蛛虫左右窸窣移动着规避星影的照明魔法与娜娜的头灯，很快它因为不堪忍受外壳瓦解的灼痛遁入洞穴。
“又来一只！”
娜娜和星影同时反应过来，在强光的照射下，另一头巨型蜘蛛虫连连后退，只留下一只烧焦的前腿。
“真恶心。”娜娜啐口唾沫，她试着用体重压碎那只在地上抽动不已的蜘蛛腿，但它的外壳却出乎意料地承受住了娜娜的重量。
“慢点走，前面有什么东西。”提勒卡咬住星影的尾巴，他害怕娜娜还在气头上，所以尽量避免着与娜娜交流。
“隧道幽灵。”银鸥给出了答案。
“宁静之雨毁了天堂和地狱，那些被吃掉的、被子弹打死的、被绞死被烧死的，还有染了瘟疫的...无处可去的灵魂被困在了地铁，带着他们生前的怨念徘徊不前，直至时间的尽头。”老爷子补充道，他穿过身位错开的星影与娜娜，在一只独角兽遗骸旁蹲下身子。
几头蜘蛛虫从那具尸体空瘪的衣服里窜出，四散而逃。已经分不清他死了多久，他氧化变黄的骨骼在蛛丝的连接下奇迹般维持着整体，身侧几枚大小不一的卵鞘在银鸥头灯的照射下次第爆裂、迸出粘稠的黄色汁液。
看样子是环盟的商人。他的衣领上象征环盟的白色圆圈标志证明了这一点。
“看样子是头灯坏了，但他一头独角兽怎么可能不会不会照明魔法？”星影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吵到逝者的安眠。
“也许他真的不会，不过我感觉是被谋财害命的，商旅一般都会带着好些个护卫，就他孤零零一个。”娜娜耸耸肩，她继续用头灯驱赶着周围的蜘蛛虫。
“希望你别介意。”星影用悬浮术从尸体的衣兜中翻出了几颗霰弹枪子弹，她用不上这玩意，心里想着把这些霰弹拿去下个站点换成冲锋枪弹。
“他不会介意的。”提勒卡宽慰道，他背过身子用头灯为大家殿后。
星影点点头，她又从骷髅破碎的防毒面罩旁翻出两副开过的滤芯，它们被一只公文包压着，上面沾着层干巴巴的蜘蛛排泄物。
娜娜想试着穿过挡在前面的独角兽的幽灵，但就在她与那影子即将发生接触的刹那，她感到一股贯穿大脑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向后踉踉跄跄倒退了一步。
“一本日记。”银鸥从公文包中抽出一本线装日记本，他吹开灰尘，干硬的纸张在被翻阅时发出脆裂声响。
“大家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黄金是我们这个贫瘠世界所有物质与精神的总和。”银鸥念出了日记本上唯一的一句话，它被用隽秀的圆体誊写在首页上，下面署名格林。
“用子弹来交易是野蛮的，一颗子弹就是一条命，一根香肠就是五条命，一件雨前的防弹衣也许是七八十条命，也许更多。”提勒卡摇摇头，他似乎与这故去的亡魂产生了共鸣。
“一位理想主义者。”星影退后一步，她将从公文包里翻出的金币塞入自己鞍包，他的军用子弹被抢劫一空，好在这几枚雕着塞拉斯蒂亚半身像的金币仍完好无损。
“矫情。老子看这就是文啥病，对，文青病。整那玩意还不如想想怎么让幻形灵和石头混球们亲如一家，一起生活，没有政府，没有暴力，大家一起开个什么娘娘腔茶会来搞搞自治，巴拉巴拉。”娜娜翻了白眼，她试着向那幽灵投掷空弹壳，不过星影拍拍她的肩膀，她也就此作罢，嘴里发出声不屑的冷哼。
“实现安那骐主义可是很难的。”提勒卡咕哝一句，随后娜娜的锐利目光盯得他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银鸥向前缓步走着，他闭上双眼，嘴里反复念叨着咒语似的含糊音节，不远处伫立着的独角兽影子晃了晃，在向左挪了半步后为他们空出了一个身位。
穿过蛛网的丛林，众人在光球猝灭的位置停下脚步，那里只有一面光滑平整到难以置信的土墙——这是某种土魔法的起点。
娜娜本想朝那用白灰涂着“墨丘利环盟”的土墙捣上一拳，不过她扭头定睛一看却发现身旁竟是一处断裂的管道，它向西南延伸着，按照星影眼前的地铁图所示正通向农贸市场站。
“欢迎来到农贸市场站。”星影呢喃着念出管道上红漆的文字，在那后面缀着一个箭头指向管道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