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没关。它在黑暗中虚掩着，门内有阵阵不规律的鼾声，鼾声中不时穿插着几句黏糊糊的梦话。
巡夜的狮鹫抱怨般撇起嘴角，那响亮的呼噜声惹得他心烦。可那打呼噜的家伙毕竟是寨子里的老大，他能做的只是在心里发几句牢骚罢了。
狮鹫继续巡逻着，他提溜一盏煤油灯，胖大的灯身在他步伐带动下晃晃悠悠发出几声吱呀怪响。
绝息寨的一切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出于自己并不可靠的直觉，狮鹫总觉得这个下午有些诡异。
当黑暗将你包围，你的周遭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空虚，这绝非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你手头上又偏偏有那么一盏灯。每一头走穿越隧道的小马都会有这种感觉，哪怕你将手电筒打满，你也总觉得危险就在身后，像是有一头怪物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脊背。每当你走上一步，那怪物便会跟上两步，当你猛然转身，灯光所照亮的地方却只有空空如也的岩壁和铁轨。可你若再转回身去，那种感觉又会卷土重来。怪物。它依然在你的身后伺机而动，于你而言，那种被捕食者注视所带来的恐惧也愈发真实。
在马哈顿地铁中时常有小马在穿越隧道时被幻觉活活折磨到发疯，这种症状也被称为“隧道恐惧症”。
可这里是绝息寨，狮鹫明知寨子里不可能有什么魑魅魍魉，但他还是感觉到脊背上寒意阵阵直透心窝。
狮鹫咽下一口唾沫，他提了提灯芯将煤油灯调亮。
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就在...
狮鹫回身一转，可下一秒他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右倒去，此刻他只剩下站起来的念头，却没了站起来的气力，最后，就连这种念头也随着昏昏沉沉的耳鸣彻底消散。
月辉小心熄灭煤油灯，她借着半边身子的倚靠将门缓缓撑开。
夜骐回想起了半个小时前的密谈。
“你应该是头聪明的驹子，直说吧，我要你帮我拿一个东西。”大抵是烟酒过嗓的缘故，再加之刻意压低声调，说话者的声音颇有些沙哑阴沉。
“我只答应帮二当家办点事权当还人情，除非你摘下面具告诉我你就是二当家。”
月辉望着黑暗中的雄驹，对方显然知道夜骐一族拥有超凡的夜视能力，所以他特意戴上了具脏兮兮的飞行员头盔，身上更是严严实实裹了层鞣制公路大衣。
“所以，报酬。”月辉伸出一只前蹄作讨拿状，她直勾勾望着面罩后那双眼睛，脸上显露出一丝无趣。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报酬不可能没有，而我开出的条件你也没有理由拒绝。”说话者怪笑道，他喉咙一紧，硬生生将一阵咳嗽憋回肺腑。
“说说看。”
“放你离开寨子。”
“红朗姆卑鄙是卑鄙，无耻是无耻，但他还没到食言的地步，我觉得你这道不像提报酬，倒像威胁。”月辉嘲讽道，她再次环视着这间屋子，它拥有着和其他房间如出一辙的坑坑洼洼的土墙，被褥像包了浆一样的乱糟糟的铁板床也别无二致。
“你觉得红朗姆会放你离开吗？”
月辉不语，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想去马哈顿。”
月辉双耳竖起，先前她虽说喝了好些烈酒，但她还不至于喝到断片，酒后的每一句话她那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她绝对没有将此行的目的告知任何一头小马。
“我以前是一名高级魔法师，旧世界的那套标准你应该还记得，我会一些...关于心灵方面的黑魔法，读心正是其中之一。正因如此，我知道红朗姆不会放你离开。”魔法师一动不动，他于黑暗中伫立，与一头服装店木马无异。
“这么说我倒是没理由拒绝了，不过，你的读心术看起来十分有限。”月辉干脆坐上了床板，她深吸一口气排除了脑海中多余的思绪与杂念，以免让对方找到什么破绽。
“是这样，心灵魔法是最晦涩的一门魔法，我的读心只能趁着目标分神的时候才能起效，但这种魔法只能得到‘是’或‘否’两种答案。”魔法师并没有继续读心，他察觉到了月辉情绪的变化。
“这么说你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猜到我要去马哈顿，无所谓，看来我想离开寨子还是要帮你才成。那么，你想求我干什么？”
月辉在军队中学习过如何应对心灵控制之类的黑魔法，所以她选择用数质数的方式让自己心如止水。
这自称魔法师的家伙...没准他刚才的话也是在诓我。但偏偏我不能产生这种“怀疑”的情绪，他没准是故意要引起我的怀疑好继续读心。我“相信”他。数到哪里了，31，37...
“绝息寨是一颗定时炸弹，字面意思，起爆器红朗姆通常随身带着，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才不敢造次，只要你把起爆器...”
“好。”
原来是想当老大。月辉心想，无论再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土匪的目的就摆在这里。权力。哪怕秩序崩坏，小马们对于权力的追求依然没有熄灭，当文明复兴，这种贪念亦死灰复燃。当了土匪喽啰就想当小头目，当了小头目就想当大头目，当了土匪头子就想当土皇帝，当了土皇帝就会想当真皇帝。
“如果我不夺权，红朗姆只会带着弟兄们走向覆灭。”看出了月辉心中的不屑，皮衣客不打算继续隐瞒目的了，他觉得藏着掖着倒不如直接告诉月辉实情，“每个月他都会让自己的两个手下去给K4地堡运补给，你见过哪个寨子的老大专门胳膊肘往外拐的吗？我想这只是表象，运补给只是借口，那些补给是他给自己屯的，他就像个蛀虫，他在一点一点把这个寨子吃干抹净。”
K4哨站...可冰月冰星他们对给养一事只字未提，看来他说的没错。
“行了，用不着搞得像‘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样，我知道红朗姆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我会帮你，记得你答应的报酬就好，还有，事成了别杀他，我欠他一命，回见。”
“等等，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反正你肯定不是三当家，我也不想管你是几当家，我会当这次密谈从未发生过。”
“真是只有趣的小蝙蝠。我们交易就算完成了，还有，在红朗姆房间周围巡查的喽啰都是他的心腹，把他们全杀了就好，拿到后马上去酒吧找我，老位置。”
回忆到此结束，月辉环视四周，红朗姆正掖着他的大衣睡得香甜，但就算睡觉他也戴着那顶厚实毡帽。
他的房间里能藏东西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了。
一是床底；二是床脚的金属置物柜，它上着锁，其长宽大小可以放下一整支TS-101步枪；三是摆着小队合照的床头柜。同样的合照月辉也有一张，上面每一头小马皆面带微笑，他们身上军装笔挺，风发意气。当然，月辉的那副合照上红朗姆的位置早就让她仔细撕掉了。在柜子旁边是一把开裂的三弦梣木吉他，它的三根弦已经断了两根，按理说它早该被当了柴火，但它的主人却只是将它闲置于此；四便是被钉在墙上的那两幅油画，其中一副画着中心城秋景，画面只铺半满，萧瑟之意透画框而出，另一幅则是云中城雨过天晴图，季节大抵是春夏，也是名家手笔。两幅画彼此衬托着，别有韵味，可惜如今这两座最繁华的都市都只剩下一片焦土废墟，画下这两幅画的画家或许也沦为了某处的无名枯骨。
月辉不知道红朗姆为什么要留下这些画，也许仅仅是他自己的爱好，也许是想等以后崭新的小马国从废墟中拔地而起，自己再拿这些曾经相当值钱的玩意儿赌赌运气。
月辉首先检查的是那两幅画。她轻托起画框两角，双翼合抱以作支撑。那画框背后并无玄机，挂放油画的墙壁在敲打之下也只是发出几声闷响，看来那墙壁也是泥夯的实心无疑。
将油画放回原处，月辉第二个检查的是红朗姆的置物柜，她蹲伏身子，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从那巡夜狮鹫羽翼上薅下的羽毛。羽根入锁孔，夜骐翅膀指甲充当起扭力扳手的功能固定锁头，她仔细调节着羽毛的位置，直至机簧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咔哒。
“给老子滚...老子要把你宰了...”
土匪头子迷迷叨叨撑开眼睑，咕哝完几句梦话又白眼一翻继续酣睡。他磨着焦黄板牙，涎水淌过嘴角，半边身子顺着又潮又硬的床垫几乎伸到地面。
月辉伸出尾巴好算把土匪头子的后腿扶回铁板床。
现在夜骐正专注于清点红朗姆的置物柜。里面是五本书和三瓶好酒、一只没了链子的银质怀表，一杆擦的铮亮的气泵式霰弹枪和用于保养它的包在碎布里的松树脂。三瓶酒由左到右是装在圆扁瓶的岩石威士忌、装在勃艮第瓶的道奇白兰地，还有一瓶蓝标的水晶帝国花蜜酒，琥珀色的酒液在侧倒的汝拉瓶里蓄了个半满。这些酒瓶被脏毛巾裹着以防跌撞磕碰，那把唬人的霰弹枪则竖立在五本书与美酒之间。五本书的书脊整整齐齐朝上，作者与书名可以看个清清楚楚。其中有两本为无畏天马所写，它们分别是丛书的第十部《无畏天马与梦魇之月的神殿》以及第十一部《无畏天马与梦魇之月的遗产》。
以前红朗姆与月辉都算是无畏天马的铁杆书迷，作者那种与生俱来的冒险精神以及对自由的向往与捍卫一度成为了照亮他们前进的火炬。可惜月辉只有十六部丛书的前八部，这两本正好是她梦寐以求的。
不知道作者怎样了。
月辉心想道，她望着书籍略有些褪色的封面兀自神伤。
剩下三本分别是《小马国军官必修魔法》、《萍琪派教你做糕点》，以及萍琪派和芝士三明治合著的《小马国惊喜派对指南（内附光盘）》。
看来不是这里。
月辉把目光投向了那把破吉他。
红朗姆在军队的时候曾经将违禁品藏在吉他琴箱中，为此他甚至还向月辉炫耀过自己的小聪明。不过月辉现在才想起了红朗姆的这一习惯。
重新锁好柜子，月辉轻晃吉他，果不其然，琴箱里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枪再抬高点，对，保持这样的姿势...小月亮...队长他...他很好，队长...”
红朗姆的梦话再一次打断了月辉的思考。
以她目前所了解的情报根本无法猜出红朗姆与那皮衣客孰对孰错，她现在只有想办法同时取得双方的信任方可从中斡旋。红朗姆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番心思月辉着实猜不透，这么多年来她唯一坚信的一点便是“红朗姆是个背叛战友的逃兵”。真混蛋假混蛋不知道，背叛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哪怕这当了逃兵的雄驹真心忏悔，负荆请罪，月辉仍不想原谅他。
所谓应该相信谁，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月辉心中自嘲道。
在先前的潜入行动中她并没有杀死任何卫兵，其目的一方面是为自己留好一条后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红朗姆遇袭的消息彻底传开，这样自己反而才会安全。
红朗姆与皮衣客看样子积怨已久，其他头目或许也和红朗姆颇有嫌隙，所以在其他土匪看来他们只会觉得是有别有用心者借着月辉入寨的机会想嫁祸于她，或者接着这一机会栽赃陷害，铲除异己。
月辉叹息一声，她现在不能拿走起爆器一走了之，她要还完人情后大大方方地离开寨子。
这年头，光明磊落又谈何容易。
夜骐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泛黄的合照，恍惚之间那张合照已经和红朗姆床头柜上的那张互换了位置，月辉揉揉眼睛，她方才掏出的照片已经消失不见。
我拿出过那张照片吗？应该是错觉，眼花了。夜骐摇摇头。类似这样的情形几天来她已经出现了好些次。
五分钟后。
红朗姆猛然睁眼，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他梦见连月辉也死在了他的面前。然后是寨子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弟兄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他们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如同诅咒般用最后一口气喊出了他的名字。
只是梦罢了。红朗姆这般安慰自己，他将子弹打火机的弹头一推，晃晃悠悠的火苗勉强照亮了他屋内的环境。
一切如故，只是床头柜的那张照片上，他自己的位置已然被严丝合缝裁剪下来，那里只剩一个空洞展露着相框背板的松木花纹圆斑。
月辉来过了。
算得上意料之外，可红朗姆非但没有大惊失色，反倒是产生了一种负债累累的赌徒拼尽全力还上了一点旧债般的宽慰以及随之而来的惆怅。
与此同时，绝息寨酒吧。
下午的酒吧已然没有了夜晚的热闹，酒保收拾好了东倒西歪的椅子，用来隔住中央斗兽场的铁丝围栏也被卷成一圈摞在了一起。斗兽场的血迹又增添了不少，几节粘在地上的碎肉和肠子已经被踩得黢黑发硬了。酒吧里熄着灯，月辉凭借夜视的本领坐上吧台前的圆凳，听到有客来访，枕着前臂歇息的酒保抬头，他呵呵一笑，推了推自己的厚得像瓶底一样的圆框眼镜。
“看来是没得手。”酒保似乎并不意外。
“没得手，告诉你一声。”月辉起身，她本就没打算多做逗留。
“对了，二当家让我转交给你的，一个步枪重型握把还有激光指示器。”酒保说着将配件推到了桌上，“它们是二当家忙里偷闲用废旧零件打造的。专门为你。”
“看来大家都喜欢你呢。”酒保继续说着，他龟裂的嘴角一扬，话里有话，似笑非笑。
月辉本打算去学长那边搭把手，也算发挥特长，不过她将酒保的话理解为一种威胁，所以她回以冷笑而不言，收起了那两副粗糙的配件。
“还有，这个，算是报酬之一。”酒保将一把注射枪摆上吧台，那里面的红色液体俨然正是米歇尔医生为月辉注射的“火种”。
此时，绝息寨挖向科技会前哨的地道已经大功告成。当月辉带着队长与小机灵赶到之时，除了去疏通最后的竖井外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唷，这不是我们老大的压寨夫人吗。”汗流浃背的黄发喽啰趴在铲子柄上稍作歇息，他的一番轻慢言论惹得另外几名土匪哈哈大笑。
月辉不打算搭理这口不择言的喽啰，认真她就输了。
不过队长却弓起身子朝那喽啰支撑身体的铲柄猛然一撞，喽啰反应不及，整头马摔了个狼狈不堪的狗啃泥。
其他喽啰们的嘲笑对象已经变成了满脸脏泥的黄发。黄发恼羞成怒，可队长一边狂吠一边前后小步跳跃似乎被一条无形铁链拴着脖颈，半分真仗势，半分真凶狠。如此猛犬吓得喽啰死死靠住背后穴壁，他在自己沾满泥点的身上一通乱摸，最终握住那把被自己带倒的铲子，其脊背冷汗未褪，额头惊汗又起，错愕间只得以光秃秃的白杨木铲柄对准眼前机械猎犬。
“小机灵，工作台展开。”月辉提前戴好防毒面罩下令道，她选择性无视了正在向她求救的黄发喽啰。
“小机灵”是一台型号为PP-4“派对策划师”的旧世界军用悬浮机。它圆滑的金属外壳大致呈陀螺形，其浮空之姿状如橡果。被称为魔法核心的装置让它既可以不眠不休凌空悬浮，又可以发射致命的魔法镭射。
收到指令，悬浮机两侧各伸出一条油污斑驳的细长机械臂，两条机械臂向前平齐，其末端逐渐拓展着，最终形成一铺半米见方的宽大工作台。在那工作台上又有四只较小的机械臂伸出，用以辅助。
这般设计就连月辉也不得不感叹不已。毕竟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仅凭山寨的破铜烂铁就可以做到这般地步，卡夫卡改造机械的技艺放在旧世界已然担得起一句成风尽垩了。
“戴好防毒面罩，等登山绳放下来就冲上去，速战速决。”参与作战的一名小头目摩拳擦掌，他穿着一身旧世界橄榄球护具，卸掉了栅栏式面罩的头盔侧面用掉皮的白漆写着那个不属于他的队员号——7。
侧置的水晶蹄铁，这是水晶帝国磐石队的队徽，这身蓝白条纹的衣服则是水晶帝国磐石队的队衣。
宁静之雨落下的那天，这些客场作战的队员们在马哈顿打完了他们一生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那日风雪大作，防空警报赶走了马哈顿体育馆寥寥无几的观众。两队打满四节比赛战平，这时七号队员踏北风一骑绝尘，达阵绝杀。这一日，包揽了每届橄榄球联赛亚军的水晶帝国磐石队终于首次拿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冠军奖杯。
小头目将鼻涕擤在球衣队徽上，他握紧蹄里猎枪，只盼着待会儿能从科技会那边抢到什么值钱宝贝。
见此，队长身子一扭，冲着小头目发出一阵威胁性的低吼，小头目直道扫兴，毕竟不能在喽啰面前丢了脸，所以他只是装作方寸未乱，放出狠话让月辉管好她的猎犬。
“娘了个屄的，小东西吃了枪药一样。”小头目继续嘟囔着，虽然月辉没有回应他的狠话，但她俯身安抚猎犬的行为在他看来已经算自己赢了。
“喂，我拿这把消防斧和这把望远镜换你的衣服和头盔，够吗？”夜骐冷不丁道，安抚好队长，她仰头望着洞口，几名抵达地表的喽啰正在搭设登山绳。
“行。”小头目简单在心中一番盘算，他赚了不少，这种买卖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干脆利落地脱下这身与破布无异的队服，被油脂染黄的头盔也随那臭烘烘的队服一并交到月辉蹄里。
月辉知道她的老队长就是水晶帝国磐石队的铁杆球迷。
“妈了个巴子的，红朗姆那个臭蛋也不让老子往这破衣服上擤鼻涕，他不让，老子偏要，真是一个德行，天造地设一对。”
月辉不做理会，她将队服与头盔收回背包，先于小头目握住登山绳，四蹄两前两后交错挪动着顺绳索攀上了地表。
绝息寨对于这座科技会哨站可谓觊觎良久，这条地道从寨子地下一层水平开挖，绕过哨站眼线，直抵哨所背后雪坡反斜面。山坡与哨所相隔五十余米，若是突袭作战，此地绝佳。
交出了头盔与队服的小头目将望远镜举到身前，望着那座地堡似的混凝土矮房以及那周围的自动炮塔，风雪呼啸而过，小头目哈出的热气在面罩上凝成白雾，他狗嘴吐不出什么象牙。
“你们有什么战术吗？”月辉按住小机灵的天线，虽说现在下着暴雪，可悬浮机摄像头散发的红光还是未免有些显眼。
“打他奶奶的！都他妈给我上！”指挥作战的是绝息寨三当家，这头脾气暴烈的独眼陆马压低嗓子一声令下，这群叫花子似的乌合之众竟然左右分开呈钳状将整个哨站悄无声息包围了起来。
胆大心细。月辉算是明白为什么红朗姆要派这家伙指挥作战了。
只不过他们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
科技会哨站内。
“竟然绕过了巡逻的赛博格①...低估他们了，巡逻路线上的六台赛博格要赶回来的话估计要小半个钟头，现在能用的只有三台没修好的悬浮机和三台待机赛博格，启动它们估计也要等一会儿，我们和他们谈谈怎么样？”
圆框眼镜的雌驹望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红点问道，她身着一席整洁到不可思议的长袖实验服，卡其色长发披着肩，倘若她不穿这身书呆子气浓郁的实验袍，就算说她是马哈顿时装周刊的模特也没有小马不相信。只不过对她而言这身衣服才是她的最爱，同样的，她那自里而外散发的学者气质便是她最恰到好处的妆容。
“用不着谈，解决这些流寇我觉得甚至用不着劳驾‘冥府守护神’亲爱的，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想我们不如继续分析一下新采集的气象数据，唉，如果幽灵列车上那张辐射分布图是真的的话...唉，除了北方荒芜的雪山和‘绿洲’，也就马哈顿的地表辐射值最低了，唉。”山羊胡雄驹搂住雌驹肩膀，后者则顺势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雌驹不语，她愉快地甩甩尾巴，优美的身体曲线反而在白大褂的衬托下多了几许意料之外的桀骜。
“他们包围了这里。”
望着那些围而不攻的红点，雄驹眉头紧锁，但他做出的决定却十分果断——开启哨站所有的自动炮组，启动剩下的赛博格和悬浮机。
“想想也是可怜，这些土匪...或许他们只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别这样，不如和他们谈谈吧亲爱的。”雌驹低声道，苍白的日光灯照射在她同样苍白的脸颊上，她犄角上的银制订婚角环泛起月光的柔和光泽。
“这有什么好谈的。”雄驹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不过他旋即把弄起雌驹发梢，语气缓和不少，“抱歉，没吓到你吧。”
“领袖派出使者去找他们了，估计现在已经到了寨子，这些土匪万一真的心性纯良呢？他们也可以和那些赛博格一样为我们的实验保驾护航，他们，是我们的同类。”雌驹说着，一页页白纸黑字的气象数据被她用魔法陈列在了宽大的方桌上，方桌紧挨着的金属控制台便是这座哨站的中枢控制系统。
“早就不是了，知道吗亲爱的，每一次的物种灭绝都会产生新的物种，是为适者生存，当我们重新接管这片废土，我们的教科书上将会这般写到——我们的祖先‘小马’，生活于距今一万年前的...艾奎斯陲亚，此地魔法生长，自此万世不息。”
“万世不息...真好。”雌驹环抱住丈夫略显孱弱的脖颈，她轻哈一口气，温顺地蹭蹭对方的下颌。
雄驹吐纳着妻子呼出的气息，他闭上双眼，被爱冲昏的脑袋如同被引力吸引的彗星般不可控地探向那两瓣热唇，那里是他的伊甸。
雌驹左胸口袋别着的碳素笔在雄驹的抚摸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们相拥而吻，阴阳交融，屋外月光皎皎，枪声如雨。
注释 ①赛博格:即电子生化马。
巡夜的狮鹫抱怨般撇起嘴角，那响亮的呼噜声惹得他心烦。可那打呼噜的家伙毕竟是寨子里的老大，他能做的只是在心里发几句牢骚罢了。
狮鹫继续巡逻着，他提溜一盏煤油灯，胖大的灯身在他步伐带动下晃晃悠悠发出几声吱呀怪响。
绝息寨的一切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出于自己并不可靠的直觉，狮鹫总觉得这个下午有些诡异。
当黑暗将你包围，你的周遭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空虚，这绝非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你手头上又偏偏有那么一盏灯。每一头走穿越隧道的小马都会有这种感觉，哪怕你将手电筒打满，你也总觉得危险就在身后，像是有一头怪物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脊背。每当你走上一步，那怪物便会跟上两步，当你猛然转身，灯光所照亮的地方却只有空空如也的岩壁和铁轨。可你若再转回身去，那种感觉又会卷土重来。怪物。它依然在你的身后伺机而动，于你而言，那种被捕食者注视所带来的恐惧也愈发真实。
在马哈顿地铁中时常有小马在穿越隧道时被幻觉活活折磨到发疯，这种症状也被称为“隧道恐惧症”。
可这里是绝息寨，狮鹫明知寨子里不可能有什么魑魅魍魉，但他还是感觉到脊背上寒意阵阵直透心窝。
狮鹫咽下一口唾沫，他提了提灯芯将煤油灯调亮。
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就在...
狮鹫回身一转，可下一秒他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右倒去，此刻他只剩下站起来的念头，却没了站起来的气力，最后，就连这种念头也随着昏昏沉沉的耳鸣彻底消散。
月辉小心熄灭煤油灯，她借着半边身子的倚靠将门缓缓撑开。
夜骐回想起了半个小时前的密谈。
“你应该是头聪明的驹子，直说吧，我要你帮我拿一个东西。”大抵是烟酒过嗓的缘故，再加之刻意压低声调，说话者的声音颇有些沙哑阴沉。
“我只答应帮二当家办点事权当还人情，除非你摘下面具告诉我你就是二当家。”
月辉望着黑暗中的雄驹，对方显然知道夜骐一族拥有超凡的夜视能力，所以他特意戴上了具脏兮兮的飞行员头盔，身上更是严严实实裹了层鞣制公路大衣。
“所以，报酬。”月辉伸出一只前蹄作讨拿状，她直勾勾望着面罩后那双眼睛，脸上显露出一丝无趣。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报酬不可能没有，而我开出的条件你也没有理由拒绝。”说话者怪笑道，他喉咙一紧，硬生生将一阵咳嗽憋回肺腑。
“说说看。”
“放你离开寨子。”
“红朗姆卑鄙是卑鄙，无耻是无耻，但他还没到食言的地步，我觉得你这道不像提报酬，倒像威胁。”月辉嘲讽道，她再次环视着这间屋子，它拥有着和其他房间如出一辙的坑坑洼洼的土墙，被褥像包了浆一样的乱糟糟的铁板床也别无二致。
“你觉得红朗姆会放你离开吗？”
月辉不语，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想去马哈顿。”
月辉双耳竖起，先前她虽说喝了好些烈酒，但她还不至于喝到断片，酒后的每一句话她那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她绝对没有将此行的目的告知任何一头小马。
“我以前是一名高级魔法师，旧世界的那套标准你应该还记得，我会一些...关于心灵方面的黑魔法，读心正是其中之一。正因如此，我知道红朗姆不会放你离开。”魔法师一动不动，他于黑暗中伫立，与一头服装店木马无异。
“这么说我倒是没理由拒绝了，不过，你的读心术看起来十分有限。”月辉干脆坐上了床板，她深吸一口气排除了脑海中多余的思绪与杂念，以免让对方找到什么破绽。
“是这样，心灵魔法是最晦涩的一门魔法，我的读心只能趁着目标分神的时候才能起效，但这种魔法只能得到‘是’或‘否’两种答案。”魔法师并没有继续读心，他察觉到了月辉情绪的变化。
“这么说你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猜到我要去马哈顿，无所谓，看来我想离开寨子还是要帮你才成。那么，你想求我干什么？”
月辉在军队中学习过如何应对心灵控制之类的黑魔法，所以她选择用数质数的方式让自己心如止水。
这自称魔法师的家伙...没准他刚才的话也是在诓我。但偏偏我不能产生这种“怀疑”的情绪，他没准是故意要引起我的怀疑好继续读心。我“相信”他。数到哪里了，31，37...
“绝息寨是一颗定时炸弹，字面意思，起爆器红朗姆通常随身带着，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才不敢造次，只要你把起爆器...”
“好。”
原来是想当老大。月辉心想，无论再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土匪的目的就摆在这里。权力。哪怕秩序崩坏，小马们对于权力的追求依然没有熄灭，当文明复兴，这种贪念亦死灰复燃。当了土匪喽啰就想当小头目，当了小头目就想当大头目，当了土匪头子就想当土皇帝，当了土皇帝就会想当真皇帝。
“如果我不夺权，红朗姆只会带着弟兄们走向覆灭。”看出了月辉心中的不屑，皮衣客不打算继续隐瞒目的了，他觉得藏着掖着倒不如直接告诉月辉实情，“每个月他都会让自己的两个手下去给K4地堡运补给，你见过哪个寨子的老大专门胳膊肘往外拐的吗？我想这只是表象，运补给只是借口，那些补给是他给自己屯的，他就像个蛀虫，他在一点一点把这个寨子吃干抹净。”
K4哨站...可冰月冰星他们对给养一事只字未提，看来他说的没错。
“行了，用不着搞得像‘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样，我知道红朗姆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我会帮你，记得你答应的报酬就好，还有，事成了别杀他，我欠他一命，回见。”
“等等，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反正你肯定不是三当家，我也不想管你是几当家，我会当这次密谈从未发生过。”
“真是只有趣的小蝙蝠。我们交易就算完成了，还有，在红朗姆房间周围巡查的喽啰都是他的心腹，把他们全杀了就好，拿到后马上去酒吧找我，老位置。”
回忆到此结束，月辉环视四周，红朗姆正掖着他的大衣睡得香甜，但就算睡觉他也戴着那顶厚实毡帽。
他的房间里能藏东西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了。
一是床底；二是床脚的金属置物柜，它上着锁，其长宽大小可以放下一整支TS-101步枪；三是摆着小队合照的床头柜。同样的合照月辉也有一张，上面每一头小马皆面带微笑，他们身上军装笔挺，风发意气。当然，月辉的那副合照上红朗姆的位置早就让她仔细撕掉了。在柜子旁边是一把开裂的三弦梣木吉他，它的三根弦已经断了两根，按理说它早该被当了柴火，但它的主人却只是将它闲置于此；四便是被钉在墙上的那两幅油画，其中一副画着中心城秋景，画面只铺半满，萧瑟之意透画框而出，另一幅则是云中城雨过天晴图，季节大抵是春夏，也是名家手笔。两幅画彼此衬托着，别有韵味，可惜如今这两座最繁华的都市都只剩下一片焦土废墟，画下这两幅画的画家或许也沦为了某处的无名枯骨。
月辉不知道红朗姆为什么要留下这些画，也许仅仅是他自己的爱好，也许是想等以后崭新的小马国从废墟中拔地而起，自己再拿这些曾经相当值钱的玩意儿赌赌运气。
月辉首先检查的是那两幅画。她轻托起画框两角，双翼合抱以作支撑。那画框背后并无玄机，挂放油画的墙壁在敲打之下也只是发出几声闷响，看来那墙壁也是泥夯的实心无疑。
将油画放回原处，月辉第二个检查的是红朗姆的置物柜，她蹲伏身子，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从那巡夜狮鹫羽翼上薅下的羽毛。羽根入锁孔，夜骐翅膀指甲充当起扭力扳手的功能固定锁头，她仔细调节着羽毛的位置，直至机簧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咔哒。
“给老子滚...老子要把你宰了...”
土匪头子迷迷叨叨撑开眼睑，咕哝完几句梦话又白眼一翻继续酣睡。他磨着焦黄板牙，涎水淌过嘴角，半边身子顺着又潮又硬的床垫几乎伸到地面。
月辉伸出尾巴好算把土匪头子的后腿扶回铁板床。
现在夜骐正专注于清点红朗姆的置物柜。里面是五本书和三瓶好酒、一只没了链子的银质怀表，一杆擦的铮亮的气泵式霰弹枪和用于保养它的包在碎布里的松树脂。三瓶酒由左到右是装在圆扁瓶的岩石威士忌、装在勃艮第瓶的道奇白兰地，还有一瓶蓝标的水晶帝国花蜜酒，琥珀色的酒液在侧倒的汝拉瓶里蓄了个半满。这些酒瓶被脏毛巾裹着以防跌撞磕碰，那把唬人的霰弹枪则竖立在五本书与美酒之间。五本书的书脊整整齐齐朝上，作者与书名可以看个清清楚楚。其中有两本为无畏天马所写，它们分别是丛书的第十部《无畏天马与梦魇之月的神殿》以及第十一部《无畏天马与梦魇之月的遗产》。
以前红朗姆与月辉都算是无畏天马的铁杆书迷，作者那种与生俱来的冒险精神以及对自由的向往与捍卫一度成为了照亮他们前进的火炬。可惜月辉只有十六部丛书的前八部，这两本正好是她梦寐以求的。
不知道作者怎样了。
月辉心想道，她望着书籍略有些褪色的封面兀自神伤。
剩下三本分别是《小马国军官必修魔法》、《萍琪派教你做糕点》，以及萍琪派和芝士三明治合著的《小马国惊喜派对指南（内附光盘）》。
看来不是这里。
月辉把目光投向了那把破吉他。
红朗姆在军队的时候曾经将违禁品藏在吉他琴箱中，为此他甚至还向月辉炫耀过自己的小聪明。不过月辉现在才想起了红朗姆的这一习惯。
重新锁好柜子，月辉轻晃吉他，果不其然，琴箱里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枪再抬高点，对，保持这样的姿势...小月亮...队长他...他很好，队长...”
红朗姆的梦话再一次打断了月辉的思考。
以她目前所了解的情报根本无法猜出红朗姆与那皮衣客孰对孰错，她现在只有想办法同时取得双方的信任方可从中斡旋。红朗姆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番心思月辉着实猜不透，这么多年来她唯一坚信的一点便是“红朗姆是个背叛战友的逃兵”。真混蛋假混蛋不知道，背叛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哪怕这当了逃兵的雄驹真心忏悔，负荆请罪，月辉仍不想原谅他。
所谓应该相信谁，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月辉心中自嘲道。
在先前的潜入行动中她并没有杀死任何卫兵，其目的一方面是为自己留好一条后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红朗姆遇袭的消息彻底传开，这样自己反而才会安全。
红朗姆与皮衣客看样子积怨已久，其他头目或许也和红朗姆颇有嫌隙，所以在其他土匪看来他们只会觉得是有别有用心者借着月辉入寨的机会想嫁祸于她，或者接着这一机会栽赃陷害，铲除异己。
月辉叹息一声，她现在不能拿走起爆器一走了之，她要还完人情后大大方方地离开寨子。
这年头，光明磊落又谈何容易。
夜骐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泛黄的合照，恍惚之间那张合照已经和红朗姆床头柜上的那张互换了位置，月辉揉揉眼睛，她方才掏出的照片已经消失不见。
我拿出过那张照片吗？应该是错觉，眼花了。夜骐摇摇头。类似这样的情形几天来她已经出现了好些次。
五分钟后。
红朗姆猛然睁眼，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他梦见连月辉也死在了他的面前。然后是寨子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弟兄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他们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如同诅咒般用最后一口气喊出了他的名字。
只是梦罢了。红朗姆这般安慰自己，他将子弹打火机的弹头一推，晃晃悠悠的火苗勉强照亮了他屋内的环境。
一切如故，只是床头柜的那张照片上，他自己的位置已然被严丝合缝裁剪下来，那里只剩一个空洞展露着相框背板的松木花纹圆斑。
月辉来过了。
算得上意料之外，可红朗姆非但没有大惊失色，反倒是产生了一种负债累累的赌徒拼尽全力还上了一点旧债般的宽慰以及随之而来的惆怅。
与此同时，绝息寨酒吧。
下午的酒吧已然没有了夜晚的热闹，酒保收拾好了东倒西歪的椅子，用来隔住中央斗兽场的铁丝围栏也被卷成一圈摞在了一起。斗兽场的血迹又增添了不少，几节粘在地上的碎肉和肠子已经被踩得黢黑发硬了。酒吧里熄着灯，月辉凭借夜视的本领坐上吧台前的圆凳，听到有客来访，枕着前臂歇息的酒保抬头，他呵呵一笑，推了推自己的厚得像瓶底一样的圆框眼镜。
“看来是没得手。”酒保似乎并不意外。
“没得手，告诉你一声。”月辉起身，她本就没打算多做逗留。
“对了，二当家让我转交给你的，一个步枪重型握把还有激光指示器。”酒保说着将配件推到了桌上，“它们是二当家忙里偷闲用废旧零件打造的。专门为你。”
“看来大家都喜欢你呢。”酒保继续说着，他龟裂的嘴角一扬，话里有话，似笑非笑。
月辉本打算去学长那边搭把手，也算发挥特长，不过她将酒保的话理解为一种威胁，所以她回以冷笑而不言，收起了那两副粗糙的配件。
“还有，这个，算是报酬之一。”酒保将一把注射枪摆上吧台，那里面的红色液体俨然正是米歇尔医生为月辉注射的“火种”。
此时，绝息寨挖向科技会前哨的地道已经大功告成。当月辉带着队长与小机灵赶到之时，除了去疏通最后的竖井外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唷，这不是我们老大的压寨夫人吗。”汗流浃背的黄发喽啰趴在铲子柄上稍作歇息，他的一番轻慢言论惹得另外几名土匪哈哈大笑。
月辉不打算搭理这口不择言的喽啰，认真她就输了。
不过队长却弓起身子朝那喽啰支撑身体的铲柄猛然一撞，喽啰反应不及，整头马摔了个狼狈不堪的狗啃泥。
其他喽啰们的嘲笑对象已经变成了满脸脏泥的黄发。黄发恼羞成怒，可队长一边狂吠一边前后小步跳跃似乎被一条无形铁链拴着脖颈，半分真仗势，半分真凶狠。如此猛犬吓得喽啰死死靠住背后穴壁，他在自己沾满泥点的身上一通乱摸，最终握住那把被自己带倒的铲子，其脊背冷汗未褪，额头惊汗又起，错愕间只得以光秃秃的白杨木铲柄对准眼前机械猎犬。
“小机灵，工作台展开。”月辉提前戴好防毒面罩下令道，她选择性无视了正在向她求救的黄发喽啰。
“小机灵”是一台型号为PP-4“派对策划师”的旧世界军用悬浮机。它圆滑的金属外壳大致呈陀螺形，其浮空之姿状如橡果。被称为魔法核心的装置让它既可以不眠不休凌空悬浮，又可以发射致命的魔法镭射。
收到指令，悬浮机两侧各伸出一条油污斑驳的细长机械臂，两条机械臂向前平齐，其末端逐渐拓展着，最终形成一铺半米见方的宽大工作台。在那工作台上又有四只较小的机械臂伸出，用以辅助。
这般设计就连月辉也不得不感叹不已。毕竟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仅凭山寨的破铜烂铁就可以做到这般地步，卡夫卡改造机械的技艺放在旧世界已然担得起一句成风尽垩了。
“戴好防毒面罩，等登山绳放下来就冲上去，速战速决。”参与作战的一名小头目摩拳擦掌，他穿着一身旧世界橄榄球护具，卸掉了栅栏式面罩的头盔侧面用掉皮的白漆写着那个不属于他的队员号——7。
侧置的水晶蹄铁，这是水晶帝国磐石队的队徽，这身蓝白条纹的衣服则是水晶帝国磐石队的队衣。
宁静之雨落下的那天，这些客场作战的队员们在马哈顿打完了他们一生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那日风雪大作，防空警报赶走了马哈顿体育馆寥寥无几的观众。两队打满四节比赛战平，这时七号队员踏北风一骑绝尘，达阵绝杀。这一日，包揽了每届橄榄球联赛亚军的水晶帝国磐石队终于首次拿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冠军奖杯。
小头目将鼻涕擤在球衣队徽上，他握紧蹄里猎枪，只盼着待会儿能从科技会那边抢到什么值钱宝贝。
见此，队长身子一扭，冲着小头目发出一阵威胁性的低吼，小头目直道扫兴，毕竟不能在喽啰面前丢了脸，所以他只是装作方寸未乱，放出狠话让月辉管好她的猎犬。
“娘了个屄的，小东西吃了枪药一样。”小头目继续嘟囔着，虽然月辉没有回应他的狠话，但她俯身安抚猎犬的行为在他看来已经算自己赢了。
“喂，我拿这把消防斧和这把望远镜换你的衣服和头盔，够吗？”夜骐冷不丁道，安抚好队长，她仰头望着洞口，几名抵达地表的喽啰正在搭设登山绳。
“行。”小头目简单在心中一番盘算，他赚了不少，这种买卖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干脆利落地脱下这身与破布无异的队服，被油脂染黄的头盔也随那臭烘烘的队服一并交到月辉蹄里。
月辉知道她的老队长就是水晶帝国磐石队的铁杆球迷。
“妈了个巴子的，红朗姆那个臭蛋也不让老子往这破衣服上擤鼻涕，他不让，老子偏要，真是一个德行，天造地设一对。”
月辉不做理会，她将队服与头盔收回背包，先于小头目握住登山绳，四蹄两前两后交错挪动着顺绳索攀上了地表。
绝息寨对于这座科技会哨站可谓觊觎良久，这条地道从寨子地下一层水平开挖，绕过哨站眼线，直抵哨所背后雪坡反斜面。山坡与哨所相隔五十余米，若是突袭作战，此地绝佳。
交出了头盔与队服的小头目将望远镜举到身前，望着那座地堡似的混凝土矮房以及那周围的自动炮塔，风雪呼啸而过，小头目哈出的热气在面罩上凝成白雾，他狗嘴吐不出什么象牙。
“你们有什么战术吗？”月辉按住小机灵的天线，虽说现在下着暴雪，可悬浮机摄像头散发的红光还是未免有些显眼。
“打他奶奶的！都他妈给我上！”指挥作战的是绝息寨三当家，这头脾气暴烈的独眼陆马压低嗓子一声令下，这群叫花子似的乌合之众竟然左右分开呈钳状将整个哨站悄无声息包围了起来。
胆大心细。月辉算是明白为什么红朗姆要派这家伙指挥作战了。
只不过他们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
科技会哨站内。
“竟然绕过了巡逻的赛博格①...低估他们了，巡逻路线上的六台赛博格要赶回来的话估计要小半个钟头，现在能用的只有三台没修好的悬浮机和三台待机赛博格，启动它们估计也要等一会儿，我们和他们谈谈怎么样？”
圆框眼镜的雌驹望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红点问道，她身着一席整洁到不可思议的长袖实验服，卡其色长发披着肩，倘若她不穿这身书呆子气浓郁的实验袍，就算说她是马哈顿时装周刊的模特也没有小马不相信。只不过对她而言这身衣服才是她的最爱，同样的，她那自里而外散发的学者气质便是她最恰到好处的妆容。
“用不着谈，解决这些流寇我觉得甚至用不着劳驾‘冥府守护神’亲爱的，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想我们不如继续分析一下新采集的气象数据，唉，如果幽灵列车上那张辐射分布图是真的的话...唉，除了北方荒芜的雪山和‘绿洲’，也就马哈顿的地表辐射值最低了，唉。”山羊胡雄驹搂住雌驹肩膀，后者则顺势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雌驹不语，她愉快地甩甩尾巴，优美的身体曲线反而在白大褂的衬托下多了几许意料之外的桀骜。
“他们包围了这里。”
望着那些围而不攻的红点，雄驹眉头紧锁，但他做出的决定却十分果断——开启哨站所有的自动炮组，启动剩下的赛博格和悬浮机。
“想想也是可怜，这些土匪...或许他们只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别这样，不如和他们谈谈吧亲爱的。”雌驹低声道，苍白的日光灯照射在她同样苍白的脸颊上，她犄角上的银制订婚角环泛起月光的柔和光泽。
“这有什么好谈的。”雄驹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不过他旋即把弄起雌驹发梢，语气缓和不少，“抱歉，没吓到你吧。”
“领袖派出使者去找他们了，估计现在已经到了寨子，这些土匪万一真的心性纯良呢？他们也可以和那些赛博格一样为我们的实验保驾护航，他们，是我们的同类。”雌驹说着，一页页白纸黑字的气象数据被她用魔法陈列在了宽大的方桌上，方桌紧挨着的金属控制台便是这座哨站的中枢控制系统。
“早就不是了，知道吗亲爱的，每一次的物种灭绝都会产生新的物种，是为适者生存，当我们重新接管这片废土，我们的教科书上将会这般写到——我们的祖先‘小马’，生活于距今一万年前的...艾奎斯陲亚，此地魔法生长，自此万世不息。”
“万世不息...真好。”雌驹环抱住丈夫略显孱弱的脖颈，她轻哈一口气，温顺地蹭蹭对方的下颌。
雄驹吐纳着妻子呼出的气息，他闭上双眼，被爱冲昏的脑袋如同被引力吸引的彗星般不可控地探向那两瓣热唇，那里是他的伊甸。
雌驹左胸口袋别着的碳素笔在雄驹的抚摸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们相拥而吻，阴阳交融，屋外月光皎皎，枪声如雨。
注释 ①赛博格:即电子生化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