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十四章 小奶酪&祸蹄(原 间章 向我微笑)

第 17 章
4 年前
这是一颗材质未知的灰色圆球,它静默漂浮于这间四周墙壁光洁无暇的屋子正中央。屋子长四米整,宽四米整,高,也是四米整——哪怕动用小马国最先进的测距仪器,其结果也无非是在四的小数点后继续平添了无穷个零。另外,这间屋子里除那怪异圆球以外空无一物。
圆球在旋转。它拥有二十四条子午线与十七条纬线,这些线条以球面凹壑的形式呈现,如果仅仅注视这些线条,那么我们大概会不约而同想到这样一个问题——这圆球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答案是光。
此时,一条淡蓝色鬼影几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中,它向那圆球伸出一只闪烁波动的前蹄,圆球即刻停止旋转,紧接着圆球上每一条凹壑都莹莹然被水亮蓝光填满。见此,那全息投射似的鬼影化为实体,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万籁俱寂,一灯如豆。一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过后,控制球上所有线条便在几秒钟内完成了合并——现在它们只剩下东经四十度和南纬二十度两条线。经纬交织而成的光点向后投出半透明的蓝色四棱光锥,那光锥的底面构成了副全息界面,几个大字瞩目万分:
『A级权限已确认,欢迎回来,雨果部长』
鬼影继续着手操作,南纬二十度上的光亮顺着那二十四条子午线向下移动,原本灰暗的南纬三十度开始闪烁,南纬二十度则趋于黯淡。
全息界面上的字符同样发生了改变:
『SEDAH①作战记录』
『访问』 『退出』
屏幕前的鬼影犹豫片刻,当她狠狠按下了访问按钮时,她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正在读取...』
『...』
光标闪烁继而熄灭,全息界面展示出这样一副下拉式目录:
『驾驶员』
『空文档』
『HADES』
『雨果』
『凶兆先生』
『空文档』
『空文档』
或许是不忍直面真相,鬼影心生退缩,她像具雕塑般伫立原地,几经挣扎,她蓬松的鬃毛泄了气般向下耷拉着,缠着绑腿的右前蹄搭上控制球北极点,借由肘关节半僵着卸开力道,若她按下那里,整个控制球将会关闭。
可她还是噙着泪,脸上挂着一抹不甘的微笑放下前蹄。雌驹昂首,终究是将光标挪到了那灰色的代号上。“凶兆先生”。
『文件已加密,请输入密码:_』
『********』
『您的密码错误,距系统锁定还有四次机会』
『重新输入!』
『********』
『正在打开文件...』
『驾驶员资料:空』
『作战记录...展开▼』
『已删除』
『已删除』
『巴尔的马遗址/2027/7/5』
『存档损坏』
『巴尔的马遗址/2027/7/6』
『视频日志202707052008』
『未命名片段』
『未命名片段』
『未命名片段』
『未命名片段』
『视频日志202707061953』
『视频日志202707070058』
『视频日志202707070707』
『神经同步数据样本γ』
『心灵链接建立中...1%...14%...33%...59%...88%...99%...正在同步』
『初始化完成』
“找到你了。”
雌驹灵犀一通,在她自我五感逐渐消退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五感重新填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就像一个容器,热茶弃去,浊酒倒来,冷暖自知。雌驹恍惚间睁开双眼,一切皆已焕然。
『巴尔的马遗址/2027/7/5』
凶兆先生轻敲眼前锈迹斑驳的密封门,他伫立片刻,等来一阵沉默。
他在前往安全屋的路上先后遇上了雪崩和路面坍塌,一整辆满载骨骸的校车甚至顺着坍塌形成的斜坡砸到了他的身上。那时他摘下扣在自己头顶的脏兮兮的童子军帽子,光洁犀利的机甲几番折腾倒像极了被哪只幼驹玩腻后扔到垃圾桶里的玩具。
他已经足够倒霉了,而且他也习惯了如此,所以他相信这头呆在安全屋里的幼驹只会让自己霉上加霉。
当然,驾驶着冥府守护神的凶兆先生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战斗的,救这头幼驹仅仅是为了一个承诺,把她带出地表,然后赶紧把她送去绿洲,分道扬镳。
一想到自己要陪这样的累赘走一趟,又想到来为了找到这该死的安全屋自己又被各种倒霉事折腾,凶兆的心情也糟糕了起来。
怒形于色,凶兆先生板着脸,敲打门扉的声音亦是加重几分。
找错了吗我?不大可能。嗯。
凶兆先生掏出皱皱巴巴的笔记本残页,那上面用各种鲜艳过头的彩色笔触绘制了一副精密无比的地图,只不过那地图上的标识却像极了儿童随心所欲的涂鸦。笔记正面是巴尔的马地表地图,右下角是绘制者姓名:萍卡美娜·戴安·派。一只小巧粉色夹子将另外半张笔记夹在了纸张左上角,附页正面内容是“友谊长青号”列车行驶路线图,背面则是巴尔的马地铁图。眼前这座安全屋正绘制在背面,其标志是一串颜色各异的派对气球。
那气球图案和密封门上的如出一辙。
凶兆本打算破门而入,可下一秒他却后蹄踩空,一屁股接一头地滚下台阶。科技会的王牌,以净化废土为最终任务的杀戮机器“冥府守护神”此时此刻摔了个四蹄朝天,好生狼狈。
这番情景恰好被那刚撞门而出的幼驹瞧见,她眯起眼睛,嘴角几乎咧到眉梢,她的四蹄弹簧般一蹦一跳,鬃毛与尾巴向上飘着,像是两大串粉色氢气球,只怕她跳得再高一点整头小马就会脱离引力、飞出太空。
先蹲坐,再起身,凶兆只当做无事发生,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可在看到那幼驹的时候他的眉头前所未有地舒展了不少。幼驹欢笑着,她那身密密匝匝的鹅黄色绒毛在隧道寒风中起伏,哪怕看上一眼也会让见者产生抚摸的冲动。
破壳而出的雏鸭。凶兆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贴切的比喻。
“多穿点儿衣服,我带你走。”
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什么语气变化,凶兆双唇翕动缓缓道。
这是他们初遇时凶兆所说第一句话,他只阐明了此行目的,如此而已。
【已为对象编号5629,检测到该对象已受到重度辐射污染,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唉,守护神,将对象列入白名单。”
面对屏幕上突然蹦出的扫描结果以及一路上响个不停的盖革计数器,凶兆显得有些不胜其烦。他抬头望着隧道内拱形穹顶,那儿指不定还会掉什么东西砸自己一脸。不过他更应该留意的应该是自己的鼻子。几天前偶然脱落的一根毛发机缘巧合被他吸入鼻腔,一个喷嚏打出,凶兆又不小心开启了反重力装置,眼前一切物体,无论是碎石还是这头幼驹皆如遁入太空般向上漂浮起来。凶兆先生慌里慌张关闭反重力场,结果却又捅了新娄子——他四蹄的助推器正推动着他整个身子东奔西突,时不时风车似的抡上几个圈,时不时又像用力过猛的弹力球横冲直撞,最终一头攒进安全屋对面。
一颗风化的独角兽头盖骨骨碌碌从他撞出的巨洞里滚出,凶兆才狼狈地蹬踹着后腿紧跟着走出——他的后蹄踩进了一桶油漆罐被正正好好卡住,拔也拔不出,薅也薅不掉。
小奶酪开心地甩着一头鬃毛,方才短暂的失重让她欣喜万分。
“你一定是机械神驹!妈妈和我讲过你的故事!还有塞拉斯蒂亚公主和露娜公主!哦对,我想想...瑞瑞阿姨,云宝阿姨,暮光阿姨,苹果杰克阿姨,小蝶阿姨...妈妈也和我讲过她们的故事,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有一群朋友陪我冒险就好了!”
幼驹的声音像是一台在斑马乐师神秘技法演奏下的马巴林,节奏明快,魔力盎然,凶兆原本一肚子窝火正想打断她,自己却一边点着头一边听她把话说了个完。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奶酪!”
小奶酪一把搂住冥府守护神浑实冰冷的前腿,她仰视着那散发着蓝光的炫酷头盔,她只想和眼前这头沉闷的雄驹做朋友,这只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她以后还要交好多朋友,比她的妈妈还多;她还要策划派对,为朋友们策划,为大家策划,所有想要举办派对的小马都可以找她。
凶兆俯视眼前幼驹,一种复杂凌乱的情绪于他心头酝酿,他已经伸出了空出来的那只前蹄,可他终究没有将这黏人的幼驹推开,只是等她自己恋恋不舍地松开柔软臂膀,他才岔开了这个话题:“小家伙儿,你的爸爸没和你在一起吗?”
凶兆的声音本就有些沙哑,而这种声音在经过了冥府守护神头盔的处理后带有了一种独特的金属共鸣。
寒冷,无助,黑暗,绝望。凶兆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些感受会在自己与幼驹对视的一瞬间击穿他的大脑,他只感觉有一根神经,它像被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那样崩断。
“爸爸不在哦!妈妈说他去了很远很远很恨远的地方,对了对了,你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你有没有见过我的爸爸呢,他叫起司派!”
时至今日凶兆先生仍然记得那场比赛,只是他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的了。他记得那场比赛只有两名参赛者,其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争夺小马国最佳派对策划师的桂冠。
凶兆望向安全屋屋内,那里最醒目的家具是一面高大橱柜,它的柜门敞开着,里面散满了罐头食品与东倒西歪的瓶装水,一只矮脚凳垫在柜子前,显然幼驹是要通过踩着这凳子才能蹦蹦跳跳勾到橱柜的最高层。
柜子下面两层的罐头已经被吃完,而那些罐头盒也被画上了各式各样的笑脸堆成了个金字塔,在安全屋内独居的三年里,幼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编造一群只在她想象中存在的朋友。
这些罐头与纯净水都已经辐射超标,倒也是意料之中。毕竟巴尔的马是少数几座被灭绝弹头命中的城市,这里的辐射浓度就连变异体也难以在其中生存。幼驹之所以能在这里支撑整整三年,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产生了彻底的变异。
“对了对了!妈妈说她要来接我!机械神驹!是她让你来陪我玩的吗!”眨眼功夫,幼驹蹿上守护神宽阔的脊背,她用双蹄遮住守护神头盔上的V字形水晶,刻意压低声音,“猜猜我是谁——”
凶兆叹息,他有气生不出,只得摆出猫儿伸懒腰似的姿态让背上幼驹一溜溜乘滑梯般从自己身上滑下。倒霉蛋的目光挪回到小奶酪身上,他再将脑袋微斜,视线自然而然落回一片狼藉的屋内。
凶兆收肩匍匐进入,他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一瞧、两步一看、三步环顾,四步回首——他只是担心这几步的距离再触什么霉头,再惹上不知道藏在哪儿的这凶宅里的扫把星。他从橱柜底层翻出一副叠成豆腐块儿的厚实棉袄,与之配套的还有一只棉帽。
萍琪派在日记里已经仔细介绍给过了这里,凶兆眼见这活泼幼驹没有要穿冬装出门的意思,所以才特意根据日记内容将萍琪派的衣物翻了出来。他不想让这小家伙待会儿活活冻死在巴尔的马不见天日的荒芜地表。
“是妈妈留在这里的衣服!”
“穿上它。”为幼驹披好衣帽,凶兆还是说出了那个他原本不打算告诉她的事实,“其实你的母亲死在了‘友谊长青号’列车上,她守住了小马国最后的希望,我看到了她的日记,我也知道了他们为这垂死世界所做的一切。有的小马值得被拯救,而有的,只配在地狱燃烧。”
凶兆原本应该直接返回绿洲,但他不能抛下这头幼驹,因为这是她母亲的遗愿。
萍琪派的微笑在凶兆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日他登上友谊长青号的遗骸,萍琪派冻僵的身体死死握着一根注射剂和一本褪色的纽扣式日记本。那根充满绿色液体的注射针如今正被他带在身上,按照日志中的记载,它被巴尔的马地铁居民称为“火种”,这种试验型药剂可以代替细胞吸收过量辐射,一针火种足以让一头小马在巴尔的马这般恶劣的环境撑上整整一个礼拜。
那一整车离开巴尔的马的开拓者没有一头死于枪伤或是严寒,他们抱着各式乐器,像是经历了一场合奏后静静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包括含笑而终的萍琪派在内,他们无一例外死于辐射病。
“死...”小奶酪皱紧眉头陷入沉思,这样一个陌生的词汇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咕,然后从嘴中发出这含义复杂的可怕音节。
“你的妈妈和你的爸爸一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的...不多说了,跟我走吧。”
不要把辐射变异的怪物带回绿洲。雨果部长的命令不可违抗,但凶兆知道,眼前的这头幼驹从来就不是什么怪物。
“太好了!他们一定在等着我!他们会在什么样的地方呢...好期待!等等...妈妈说每一头小马都要有自己的朋友,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机械神驹!”
幼驹的脸上没有丝毫沮丧,但她无邪的笑容反而更让凶兆先生揪心不已。
“别啰嗦了,快点走。”凶兆转身,不做回答。
“不是朋友的话就不能一起冒险!”
“好吧好吧,我们是朋友了。”凶兆有些无可奈何,他不想和这幼驹多费口舌,他有点害怕她会因为自己的拒绝而嚎啕大哭。
服了她了。凶兆心想,可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突然蹦出几句关于友谊的歌词,他只得冷哼一声将它们赶跑。
“好耶!小奶酪终于有朋友了!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天真过头了。凶兆心想。幼驹们无论何时何地总会秉着乐观的心胸,凶兆先生在绿洲见过这样的幼驹,末日废土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灰色的童话,他们的世界没有死亡。
凶兆先生嘴角抽动几下,他一直以来只是为雨果和科技会效忠,他知道自己是在以微薄之力拯救世界,但他从来没有对科技会的计划报以积极态度。他不相信世界会被拯救,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感觉自己在冥冥之中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点。
“对了,别叫我什么‘机械神驹’了,叫我‘凶兆先生’就好,叫不惯叫我大叔也行。”替幼驹整理好食物饮水,凶兆将睡袋卷成一卷,其他物品驼负于背。
隔着这样一身无坚不摧的机甲,小奶酪永远也看不到凶兆的真面目,不过无论怎样,这位说话沉闷的大叔永远是她的朋友,而且是天底下最酷的朋友。
“凶兆先生?好酷的名字!”
“呃...你觉得酷?这代表着厄运缠身,无论我干什么,厄运总是接踵而来,算了,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当然!那...我就起一个一样酷的名字!叫糖果女王怎么样!糖果女王呼叫凶兆先生——”
“随你。”凶兆迈步走向隧道出口,他漫不经心道,一块半吨许的落石险些砸中小奶酪,好在他及时将蹦蹦跳跳的幼驹护在了怀里。
这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他只会给周围的小马带来厄运。他害死了他的战友们,他是个祸害。
凶兆先生默不作声,他粗鲁地将小奶酪晾在身后,自己却一不留神被碎石绊倒,鸵鸟似的一头扎进地里。祸不单行,他用力过猛,虽说脑袋拔了出去,屁股却撞进一个木桶,摘也摘不下,拔也拔不出,只得像他的老本行马戏演员那样滑稽地顶着半个坐烂的木桶走在前面。
“离我远点。”
凶兆厉声呵斥,可他一转头幼驹还是小鹿似的一蹦一蹦跟上了自己,她甚至戴了颗滑稽假鼻子和圆框眼镜。
“那我们玩一二三木头马怎么样,你在前面,然后...”
凶兆不打算回复,他加快步子,守护神澎湃的动力系统让他与幼驹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可小奶酪穷追不舍。
“大叔——”
“好吧,陪你玩,就这一次,立下一个规矩我们,离我五米以上。”
“为什么呢,我们是朋友!”小奶酪歪起脑袋,她的鬃毛正因她情绪的变化发了蔫。
凶兆于心不忍,他放弃了否定幼驹后半句话的打算:“会有坏事发生,不是要玩吗,快点吧,就这一次。”
凶兆有些眼花气喘,他觉得有股子血腥味正在口腔中回荡。屏幕上显示这里的辐射指数堪比希望山。
虽说冥府守护神的装甲可以有效阻挡辐射和病毒,可为了找到小奶酪,他已经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跋涉了两天两夜,期间甚至遭遇了一头帝王——也只有这种辐射变异的巨龙可以在巴尔的马荒芜寒冷的地表生存了。
“好了吗小家伙,一,二,三,木头马。”
“别念那么快嘛,你耍赖大叔!”
“你输了,赶紧走吧,五米开外,记住。”
『数据损坏...』
马赛克似的乱流冲击着雌驹心灵,她咬紧牙关,眼前的场景作雪花消散,待到乱流消失,场景已然变成了巴尔的马地表。白雪苍苍,拔节的寒意从北风脊背上跃下,它们绞杀万物,遮天蔽月。一丛篝火于雪中忽明忽暗,一大一小两只影子依稀可见。
“凑近点儿。”凶兆开口,机甲投射的魔法护盾构建出一块没有风雪侵袭的净土。
“小奶酪答应了大叔要保持答应了五米以外,小奶酪要遵守和朋友之间的约定!”幼驹挺胸,萍琪派的旧冬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笨重滑稽,那顶帽子几乎彻底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冻死了。如果小奶酪是头成年雌驹,但凡她比现在的年龄大上个三岁,那么凶兆先生也会以毫不关心的冷漠语气、带着浓重鼻音说出这段话。可眼前的家伙是个乐观到没边的幼驹,凶兆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拿捏自己的语气。
他的女儿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也该。
“算了算了,这则约定今晚暂时作废,但是别碰…”冥府守护神的机械音淡化了蕴含在其中的情绪。
不过在凶兆宣布约定暂时作废之际,小家伙已经先一步搂住了他的脖颈。
“真倒霉。”凶兆的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实际上他晚上总喜欢这般自顾自地抱怨,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他用以感慨的口头禅。
你这是干什么。这才是凶兆本来打算表达的意思。
“真暖和呢…对了大叔,能给我讲个童话故事吗,我们可以互相讲故事!讲完后再道个晚安!”小奶酪满脸期许,暖烘烘的篝火映照着她半边身子。
不过凶兆还是狠狠心做了敷衍:“哦,从前有头小马,他很倒霉,倒霉死了。”
“后来呢!”小奶酪激动地跺着前蹄。
“他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每天太阳都会升起,但在他看来太阳的出现只是为了下一个黑夜的到来,日复一日,然后该睡觉了,睡吧。”凶兆讲着讲着打消了敷衍的念头,可他刚打算说说自己的故事,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又笼罩在他的心头,于是刚有了雏形的故事就被他扔进了废纸篓。
雄驹呼出一口腥气扑鼻的热气,他避开幼驹殷切的目光,仰头望着巴尔的马纷纷扬扬的大雪,语气消沉:“真没什么好讲的。”
“小奶酪的妈妈经常说,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每一天都是美好的一天,”幼驹嘟着嘴一边思考着凶兆先生的故事一边组织语言,“不…也许他只是缺个朋友!小奶酪可以帮助他!”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每一天都是美好的一天。萍琪派曾经也对凶兆先生说过同样的话,这句话也出现在了她的日记上。如今这句话的载体换成了小奶酪的声音,凶兆先生的心中泛起一丝温暖宽慰。
“萍琪…”凶兆低语着故友姓名,仿佛她仍在自己眼前吹奏着七八种乐器,仿佛她仍在向他微笑。
“唔…接下来该小奶酪讲故事了!从前有头小马,他很倒霉!然后,他交到了朋友!太阳每天都会赶走黑暗!”幼驹戴上了她那副假鼻子,一本正经地捋顺着八字胡,她叉起腰,满脸自豪。
“睡吧,你的故事大叔很喜欢。”凶兆耸耸肩,他为篝火续着木柴,双眼望向东方。
也只有在梦里太阳才不会落下,而他早就不做梦了。
『已停止播放“巴尔的马遗址/2027/7/5”,正在切换心灵同步路线』
『已切换至路线二』
雌驹眉头一皱,数据库中的文件正在顺次播放,在无数棵记忆之树上,她的灵魂如候鸟般迁徙、筑巢。
『视频日志202707052008』
“这里是HADES驾驶员凶兆先生,哈迪斯,开始记录。”
屏幕上凶兆先生的面色有些苍白,他简单组织一下语言,继续视频日记的录制。
“和萍琪派日记本上说得一样,巴尔的马已经是一座死城,酸雪腐蚀了这里的建筑,我不曾见过一栋完整的楼房。我以前其实来过巴尔的马,这里有一条商业街仿照的是马哈顿的公主大街,商铺,卖衣服的卖奢侈品的还有一些是超市和餐厅。”
“那些空空荡荡的玻璃窗框内曾经展示过琳琅满目的商品,有过来来往往的顾客。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了,完整的骨架,散乱的骨骼,冻干的木乃伊,他们都曾活过。这里以前应该有不少色彩,可映入眼帘的只有灰色。被拦腰斩断的行道树,东倒西歪的信号灯和路牌,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弃生锈的汽车,我看不清柏油路面,那里的积雪踏上去甚至可以一下子形成几厘米厚的坚冰。有一艘被白雪覆盖的货轮搁浅在市区,很难想象这些文明的硕果在今天看起来就像古迹废墟。”
凶兆先生顿了顿,长叹一声。
“神圣感。我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望着那艘巨大的货轮我只觉得心底有一股神圣感油然而生。我并没有去那里调查,那里一定也发生了很多故事,就像希望号列车一样。我在想如果没有小马发现那艘幽灵列车,也许萍琪派的故事就要永远淹没在历史的辐射尘中了。”
“萍琪派的日记上说有一座军用气象站,她在日记上写着那里也许有整个小马国的辐射分布图,我要去那里一趟,运气好的话那里应该有多余的火种。”
“我早就应该回绿洲的,但我的使命不止于此,那幅辐射分布图也许就是我们的希望,废土的希望。有了它我们就可以一砖一瓦重建小马国,或许我这样一个倒霉蛋真的可以活到亲眼看到友谊城堡修葺一新的那天,新的公主将会在那里登基,友谊的魔法与谐律再度如阳光笼罩我们的国度。咳...有感而发罢了,那个...我的任务一切顺利,身体健康状况良...良好,任务继续。”
凶兆先生结巴一下,他撒谎的伎俩还是有些拙劣。
“还有,今天我终于找到了小奶酪,萍琪派的女儿。”
凶兆先生本打算停止录制,不过想了想他还是继续说了起来。
“哈迪斯,接下来的内容归类到私人日志...哈...小奶酪,对,她...她让我想起了那三只可爱的小家伙儿。如果她们还活着,她们该长多高了,一定长了很高,她们不像会挑食的孩子。”
“她们的可爱标志又会是什么样子,真想再亲眼看看她们。”
“她们真像。小奶酪说她不挑食,每天按时刷牙,她说她是个乖孩子,她是除了雨果和毕加索部长外唯一把我当朋友的小马,她不怕我将厄运带给她,哪怕这种事已经在她身上发生了两次。一次是落石,另一次是我陪她玩‘一二三木头马’的时候发生了蚁群袭击,她被当做食物运往了巨蚁们的地下王国,可她却一边笑嘻嘻地一边欢呼,像是被精灵请去神奇树洞的公主一样。”
“我把那些巨蚁杀了个精光。唉,她的世界处处都是奇遇,充满死亡与冷酷的冰雪世界在她眼里是个色彩纷呈的童话仙境。”
凶兆先生咳嗽几声,声音沙哑半分。
“她把我当成了英雄,那个所谓的机械神驹,知道吗,她把哈迪斯头盔上的魔法水晶当成了我的眼睛。我是说我并不排斥这个新身份,算了这不是重点,她真的以为我无所不能,以为我是有智慧的机械,当然,那确实挺酷的,她说她以我为荣,我...我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她真正的朋友。可惜她的父母已经永远回不来了,我想以后还是让雨果抚养她吧,雨果这家伙长了个死鱼脸,脾气又臭,但他是头善良的小马,也会是个好父亲,好朋友。”
“她以我为荣。我的女儿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我不值得她们这样。”凶兆先生的目光挪向了镜头下方,他苦笑着,眼眶有些湿润,“我让雨果明天来接走她,我能做的或许只有这么多了。”
凶兆先生保持着这样一副神情沉默了五分钟,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起来。
“哈…我不是什么喜欢说话的家伙,但和她一起的时候我说了好多话,我甚至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小奶酪和我讲述她在安全屋生活的那段日子,她经常给她的那些‘朋友’,给那些罐头盒办派对,她给那些盒子取了名字,换做我的话我也许早就疯了。下午我们离开了城区,巴尔的马近郊有座不大不小的湖,湖上结满了冰,还有一些渔船残骸散落在上面,有的是划桨的船,有的带着那种小引擎,柴油驱动的那种。小家伙没见过冰湖她就在一艘船上可劲跳,我怕她出事就靠近了过去,结果冰面全塌了。这不是倒霉,是我忘了这机甲真的很沉,小奶酪跃入冰水想把我捞起来,但她自己也不会游泳,没办法,我带着她飞了出去,然后仔细烘干了她的皮毛衣物。她可真精神。我给小家伙烘鬃毛的时候她问我我以前有没有什么冒险,但我唯一能拿得出来说的就是各种倒霉事了。我被苹果鲁萨的警局下过通缉令,我当了一段通缉犯,穷凶极恶的那种,小奶酪不相信,因为她以为我是机械神驹,以为我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表演马戏的,但我不想让她失望,于是补充上了我小时候的故事。我说我小时候想当一名牛仔,但因为我是台机器所以只能表演马戏。我也不知道我那段话的逻辑在哪儿,我不会吹牛也不会编故事,唉。”
“真希望我是头普通的雄驹,这样我就可以抱她了,拥抱,心安理得,如果...如果我是...”
“不说了不说了,总之明天应该就可以抵达巴尔的马气象站,其实今晚就可以抵达,但小家伙儿得睡觉,我又不放心把她自己撂在这里,我听到龙吼了,那些瞎眼巨龙只有我能对付,今晚我先替她守夜好了,汇报结束。”
『自动播放中...』
『巴尔的马遗址/2027/7/6』
『心灵帧:120SPS②』
『初始化完成』
“糖果女王和凶兆先生友谊冒险的第一站!大叔,那个...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大叔!”小奶酪兴致勃勃地将树枝插在雪堆上当做旗帜,凶兆和巴尔的马城区的废墟已经被她落下好远。
幼驹憋足一口气,接着猛然呼出,她假装自己是一只破坏力十足的恐怖巨龙,白腾腾的热气是她嘴里喷出的火焰。
“嗷!”
今日巴尔的马没有下雪,可积雪仍深及膝盖,空旷的原野上有着几顶帐篷和散落一地的马车残骸,几只冻僵的蹄子向外伸着,像是某种诡异的花朵。时不时远处仍会传来树木倒下的巨响,树林与铁路之间的木屋早已破烂不堪,那些定居点曾有幸存者居住,但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小奶酪新奇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她欢呼一声,跑向远方。
看着小家伙儿干劲满满的样子,凶兆先生心中有着道不明说不清的苦涩。他从来不是什么乐观的家伙,一直以来无论是可爱军团还是马戏团那些为他叫好的观众,支撑他对抗厄运的一直以来都是旁人。他以为自己的厄运可以为大家带来欢乐,就像萍琪派夫妇那样,可他错了,那些观众只是喜欢他被整蛊后出糗的样子,而不是喜欢那躲在小丑服后的邋遢大叔。真正接纳他的也许只有那三头幼驹和雨果还有眼前这小家伙儿吧。也只有在他们身边,凶兆先生才会感觉到真正的爱,才会找到自己的灵魂。
他早已联系了雨果,按照约定,他将会在此地与自己碰面,然后带小家伙去到她的新家——绿洲。
“和鸟嘴叔叔回家吧小家伙儿,你的爸爸妈妈在那等着你。”凶兆先生止步,冥府守护神锐利的目光在望向小奶酪时竟多了几许温柔。那目光停留片刻,沉重的使命感将它压向低处。
小奶酪同样怔在原地,她扯起嗓子:“可糖果女王和凶兆先生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凶兆的声音变得颤抖甚至哽咽,他刚开始想抚摸小家伙的鬃毛,但他退缩了,最终只得半抬着前蹄举在胸前,“真的,求你了。”
“带她回去吧雨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叫她一声丫头也好,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好父亲,我的这倒霉运气也许...唉,也许要陪我——”话没说完,凶兆落入一个废弃的捕兽陷阱,他启动反重力飞出地洞后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好,这里的辐射数值,留意,有些异常,小心为上。”戴着鸟嘴面具的天马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幼驹身后,他按住幼驹肩膀示意她跟自己同行,看着狼狈不堪的凶兆全无嘲笑之意。
“再见小家伙儿。”
“大叔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冒险的!”
“你还是个孩子,我不希望你...”
“大叔是骗子!”
挣脱雨果的束缚,幼驹噙着泪水冲向前方的研究楼。
“前面的辐射强度会在几秒钟内对我产生,不可逆损害,即使你穿着哈迪斯也不要逗留太久。”雨果拄着自己的手杖,他没想到现在自己的力气连一头幼驹也无法制服了。
“把这个带回去吧,有了它...咳,我们或许就可以重返家园,我去找小家伙儿,过几天我们绿洲见。”
凶兆追向小奶酪的身影,几天来的辐射积累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他只觉得小奶酪越跑越快,她那小小的身子隐没在雪中,而他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灌了铅。
接过那管装满神秘绿色液体的注射针,雨果没再多说什么,他凝视着挚友滑稽的身影,叹息离去。
『重连中...』
『重连成功』
『巴尔的马遗址/2027/7/6』
『心灵帧:48SPS』
......
不在这里。
……
也不在这里。
“小家伙儿——”
凶兆先生忘记了他来此是要寻找辐射分布图,他只想早点找到小奶酪。他活动着迟钝的舌头,松动的牙齿已经脱落了两颗,现在他甚至习惯了口腔中黏腻的血腥味与腹部的刺痛。
冥府守护神在心灵能力者的操纵下原本可以达到一百码的奔跑速度,可现在凶兆先生只能踉踉跄跄地向前半跑半撞。
仪器室…不在。盥洗室…也没有。该死的破烂别挡道!
“小奶酪——”
第一层楼找遍了…妈的。
他一边呼喊着幼驹的名字一边撞开一层又一层墙壁,从一楼再到二楼,又从二楼找到三楼。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喂!”
凶兆的步伐越来越快,气象站的紧急电源尚在运作,感应灯顺着他前进的方向次第亮起,又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次第熄灭,从左到右,自下而上。
空空荡荡的走廊,凶兆先生撞开那些散乱的桌椅和拦路的碎石堆,他越过铺满大理石地面的废旧电器与铁皮垃圾,发疯般喊到:“你躲到哪里了!大叔输了!丫头快出来吧!”
袭步变缓步,凶兆前蹄一抬驻足停留。这是最后一个房间了。贴着“控制室”标牌的房间反锁着,阵阵啜泣从里面传来,准确来说那种啜泣声像是在极力克制,以至于它断断续续,每每将要达到嚎啕的临界之时又会喑哑下去。
“看,小奶酪找到了...找到了这个,小奶酪不是累赘...”
哪怕如此,凶兆先生还是忍住了拥抱的念头,他轻轻接过小奶酪蹄里攥着的辐射分布图,轻轻道了句“丫头”。
凶兆先生从来没有把他的糖果女王当做累赘,一直以来他只觉得自己才是所有朋友的累赘。
“对不起。”
“朋友应该一起冒险...没关系!”小奶酪破涕为笑,她从角落颤巍巍站起身,耷拉着的鬃毛再次鼓起。
“还有这个!在车站里它可以换好多好多东西!以前妈妈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一针,打的时候很疼,可我不怕疼!我是乖孩子!妈妈说打了这个绿东西就可以找到朋友,可...”小奶酪凝噎,几个颤音发出,她再次微笑起来,“这次捉迷藏你赢了大叔!下次我找你吧!”
凶兆点头,他想回以微笑,但面部肌肉却抽搐起来——气象站的辐射值太高了,他必须赶紧离开。
望着小奶酪找到的那支宝贵的火种,凶兆只是庆幸她没有被变异体袭击,没有迷路,他想抚摸幼驹细嫩的面颊,可一只吊灯劈头盖脸砸中了他的脑袋,他像是顶了副破破烂烂的斗笠。
“大叔你怎么了?”小奶酪上前搀住凶兆,可重达十余吨的冥府守护神却岿然不动。
凶兆先生倒下了,他调整着自己的气息,辐射打穿了他的视网膜,在他的视界中无数黯淡的绿点正在闪烁。他推开一只穿着实验袍的天马骨架,倚着一串从楼上破洞伸下的缆线稍作歇息。
“滴...机械...”
机械什么,对,是机械神驹,凶兆先生已经有些健忘了。
“机械神驹电力不足。”
“这样呢,好些了嘛大叔。”小奶酪衔着一串插头轻碰冥府守护神的关节,她觉得这样可以给凶兆先生充电。
“你救了我,谢谢你糖果女王。”
凶兆先生本打算重新站起,可整栋大楼却在一阵剧烈摇晃中开始倾斜。
那针宝贵的火种已经顺着地面骨碌碌滚下,与它一同滑下深渊的还有一脸好奇的小奶酪。
“丫头!”
凶兆毫不犹豫地攥住小奶酪前蹄,几秒钟后,细微的玻璃破碎声从深渊中传来。
『心灵链接不稳定,正在重连』
『未命名片段』
“大叔大叔!你会笑吗大叔,我从来没有看到你笑过诶。”
“哦,哈哈哈。”
“不是这样笑哦大叔!”
“哈?”
“也不是哦!”
“哈哈哈哈哈。”
......
『未命名片段』
“不给糖就捣蛋!”小家伙披着一套破破烂烂的黑色斗篷,斗篷前面被子弹打出的两个空洞正好可以让她露出眼睛。
她敲击着面前几乎散了架的木门,期待着能有什么声音从里面传来。
凶兆先生叹息一声,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劝她了,这是这片聚落里最后一栋屋子,毕竟不可能有什么小马能在如此恶劣的巴尔的马地表生存。
小奶酪四蹄岔开,她用力挺着尾巴意图将这套她自以为很可怕的斗篷撑个鼓鼓囊囊。这套斗篷是她和凶兆从城区服装店翻出来的垃圾,原本它被标价二十马嚼子,如果宁静之雨没有发射,它或许正在梦魇之夜被某头调皮的幼驹穿在身上,兜里装满糖果。
“他们...咳...他们去了绿洲,走吧丫头,绿洲那边有很多很多的小马,在那里你还会遇到新朋友。”凶兆先生撒谎道,他并不忍心告诉丫头巴尔的马已经里里外外成了一座死城。
雄驹打了个趔趄,恍惚之中他差点跌倒在地。他忍受着急性辐射病的折磨,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哦...是乖孙孙回来啦!老头子!”正当凶兆打算拉着丫头离开之时,屋内传来一阵声音。
这声音伴随着马蹄摩擦挪动的哧哧声,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走不动路了。声音从依稀可闻到勉强听清,每个音节都因说话者向门扉的靠近而清晰响亮了几许。
“哦...我的小孙孙...”
穿着单薄纯红秋装的嶙峋老马丢开拐杖正打算一把将丫头拥在怀里,可凶兆却抢先一步将后者拉到自己身边。
“转过头去丫头,别看。”
【已为对象编号5630,检测到该对象已受到重度辐射污染,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批...”
“为什么!奶奶要给小奶酪糖果!”丫头打断了凶兆先生的命令,后者犹豫片刻只是望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AI请求发呆。
“等等,你是什么骡子!你你,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孙孙她爸!你这不要脸的混账还有脸回来!”
老妇颤巍巍摸索一番拾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条四角拐杖便朝着凶兆的脑袋敲来,可做出这一番动作老妇便已经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了,于是在几声滑稽轻响过后,老妇又将这支拐杖拄在身边。
老妇打着哆嗦,分不清是寒冷所致还是愤怒之由。她的鬃毛几乎已经掉光,鼻梁上架着幅没有镜片的老花镜,数不清的厚实皱纹如同龟裂的土地般遍布她的面颊,这甚至还造就了一种“她的脸颊很丰润”的错觉。而若不是那两道若隐若现的浊光,凶兆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她的眼睛,哪里又是皱纹堆叠的褶子了。
凶兆沉默了。
【编号5630,检测到该对象已受到重度辐射污染,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乖孙孙!让奶奶好好摸摸你的小脸蛋...快进屋坐坐吧,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老妪亲吻着小奶酪细嫩的面颊,她恨不得在那里嘬出一个醒目的唇印,岁月模糊了她的记忆,她只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着自己的乖孙,她要永远等着她,而这一天她终于等到了。
想念,何止是想念,但除了想念之外,这颗饱经沧桑的心脏已经奏不出其他旋律了。她知道这里很冷,所以笨手笨脚地掏出火柴,可她忘了怎么点火,最后竟如孩提般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奶奶别哭了!孙孙在这里!”小奶酪扯下她的斗篷,骄傲地叉腰,她一只前蹄仔细揩着老妪脸上的泪水,揩去泪水后她甚至将蹄腕一背轻轻揉搓起老妪粗糙的脸颊。
“你这不省心的儿子啊...你都去了哪儿啊!你告诉妈啊!去了哪儿啊...哪儿...”老妪啜泣几声,指着守护神的金属鼻子控诉起来。
此时凶兆才注意到这是一头年近耄耋的老夜骐,她的利齿早已脱落殆尽,那双翅膀更是萎缩在两肩,看上去可怜巴巴。他凝视着老妪脸颊上的那撮褐斑,叹息一声。
我现在做的决定,我以后能否坦然接受...
“告诉我!你带着孙孙去了哪儿...还好你们没事...”老妪敲打着雄驹胸膛,隔着那层坚硬无比的战甲,一颗心脏正蓬勃跳动着。
“我很好,妈,丫头过得也是,我们去了...”凶兆先生望了一眼屋外的废弃蝠特车,那里面只有一大一小两具枯骨彼此依偎,空空荡荡的车体早就不知道被谁拆的只剩了个结满冰棱的车架,“去了呃,去了马哈顿,那里真是太美了。”
马哈顿...像大块大块的孔雀石雕成的自由马神像,她那蓝绿色的光泽,她那仿佛能照亮整个艾奎斯陲亚的火炬,还有由她带来的永不熄灭的希望。可那象征着马哈顿的雕像早已残缺不全,擎着火炬的前蹄更是不知掉在了哪里,望不到头的铅灰色笼罩着她和她身下这片曾盛开魔法与希望的大地,如同瘟疫,更似顽疾。
【编号5630,检测到该对象已受到重度辐射污染,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呵呵...污染?去你妈的,那又怎样...这是我们屠杀同胞的理由吗?看看这个世界让我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凶兆咬紧牙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整排牙齿都有些松动了。
“闭嘴哈迪斯,白名单。”
凶兆帮忙点燃了屋内壁炉,他带上门将风雪抛之屋外,在温暖的火光下,老者双蹄捧着一只一尘不染的翠色花瓶,她的动作停在了这一刻。
屋子。这间屋子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乡间木屋,从小马谷到苹果鲁萨再到巴尔的马,随处可见。搭建屋子的是松木,廉价且坚固,屋外垒着一圈石墩篱笆,篱笆里种着些家常蔬菜。屋子几乎可以用简陋来加以形容,它下雨时多多少少会漏水,如果盖在屋顶的茅草还在的话倒是能好一些;冬天的巴尔的马雪一下便不会停,下雪时白色会压住木质的黄色,远远看去会产生一种田园牧歌般的浪漫,或许它早就入了某位画家的画作中。可屋子里面却没有什么浪漫的格调,地上落满灰,墙上结满霜,家具只有桌子椅子锅碗瓢盆和一张木床,木床上是一具盖着被子的木乃伊,那是老妪爱了一辈子的老伴儿。
屋子很小,小到几乎容不下老妪平凡的一生。不知道姓名的老妪此时正捧着那花瓶,像是雪人般僵在了原地,她眼睛终于闭上了,微笑撑开她满脸皱纹,就像扁舟拨开涟漪。
她等到了自己的乖孙孙。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去给她做饭、去给她穿衣、去给她讲故事,去陪她长大。她模糊的记忆告诉她这样下去她只会是儿子和孙女的累赘,而她呢,光是费力地回想出一星半点的往事,去假设自己将要为孙孙做上一桌美味饭菜就已经是无比的幸福。
老妪静静擎着那小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的是三束干枯的勿忘我。这种紫色的小花本该风化零落才对,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仍在老妪的花瓶里随寒风摇曳。
“奶奶这是什么!”丫头指着那紫色小花问道。她觉得奶奶应该很开心,因为她的脸上挂着微笑。
老妪没有回应。
“可能是勿忘我,你知道花语吗丫头?”
“花语是什么?”丫头扭头问道。
【编号5630生命体征已停止】
“大叔也忘了,和奶奶说再见吧,别麻烦人家了,咱们该继续...咳...去绿洲了。”
“奶奶再见!下次小奶酪还会找你要糖果的!再见哦!”
『未命名片段』
“大叔,你会离开我吗?就像爸爸妈妈那样?我不想让你在前面等着我,不想!陪我一起走下去好吗?”
“我答应你。凶兆先生向糖果女王发誓,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对了丫头,如果你感到很痛苦...你会怎么办?”
“没事的大叔!等明天太阳升起,你的痛苦就会消失!”
“嗯,大叔知道了,丫头累的话就骑在大叔背上。”
“好耶!”
“咳...丫头...愿你逢凶化吉。”
『未命名片段』
“有点后悔,走在半路上我本想装死吓唬吓唬丫头的,结果发现丫头信以为真,她哭了。”
“她哭泣的时候...我的心碎了,我发誓我以后不会再让她掉一滴眼泪的,如果她要哭,那一定是喜极而泣。我告诉她,如果我的眼睛亮着灯就说明我没死,因为我是倒霉的机械神驹,叽叽咕咕。”
“说实话我真想听丫头叫我一声爸爸...哈哈,我什么时候这么会开玩笑了...哈哈。”
『视频日志202707061953』
凶兆先生的双眼网着一圈血丝,他的呼吸并不均匀,时常有血迹从他唇角渗出。
“丫头和我讲了很多,我也是,我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头健谈的小马。”
“丫头想要我讲一些她没听过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乱糟糟的。我真的想向她讲述有关友谊魔法与谐律的老故事,但讲述它们却和记住它们一样困难,故事没讲成,我在一处拾荒者的废弃营帐边搭了篝火,我为丫头煮了点罐头汤,罐头是她自带的,可惜我闻不到什么味道,她说我的手艺不错,我打算装模作样喝上点汤,结果偏偏在我盛汤的时候那破铝锅被烧漏了,汤把火浇灭了,我再想生点火,可天又下了雪。”
“冥府守护神的维生系统可以让我不需要进食或者睡觉,可今天我真的有点困了。”
“大叔你为什么不需要睡觉啊——”小奶酪的声音有些微弱,一方面是风雪作祟,一方面得因于守护神厚实的头盔。
“大叔不需要睡觉,因为大叔是机械神驹!”凶兆转头,提高了音量,“晚上不睡觉不是乖孩子!”
镜头再次对准凶兆先生憔悴的正脸,他深呼一口气,继续道:“晚上我用离子炮给丫头放了个烟花,她说那烟花很漂亮,不知道她的父母能不能看到,不过她还是笑了,她说糖果女王和凶兆先生是最好的朋友,这是属于我们的烟花,只为我们绽放。”
“咳...说到朋友...我可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大叔是个胆小鬼,一个连拥抱都要鼓足勇气去做的胆小鬼。”凶兆仰头自嘲道,在说到“胆小鬼”这个词语时他甚至苦笑起来。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每一天都是美好的一天,哎呀,可我这一生已经错过了太多日出,当曙光照耀着我的胸怀,我真应该感到温暖。”
“哈,反正我再也不会抛下她了,不会像今天那样...她可是以我为荣啊,我不能让她失望。”
“大叔你真的不需要睡觉吗?”小奶酪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需要真的。”
“真的吗?”
“别问了快睡吧。”
“嗯?”
“再不睡觉无序会把你的衣服变成会咬人的糖果,赶紧睡吧。”凶兆先生想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但转念一想他还是将这笑容深藏于心。
“可是大叔你放的烟花太漂亮了,一闭眼全是那些烟花!”
“那大叔给你唱安眠曲好了,咳咳...”
......
“私人日志结束,最后是汇报我今天的工作,我拿到了辐射分布图,只是火种的功效我还是不得而知,如果萍琪在日志上写的没错的话那玩意儿可以...咳,可惜在与君王的战斗中丫头给我找到的那针...那针火种碎了一地,丫头没事,嗯,我也没事。我从不觉得自己能成为英雄,可在和那巨龙战斗的时候...丫头她在替我加油喝彩,那一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一名英雄,真希望,是。”凶兆先生脸上的神情刚要发生什么变化,不过很快又在肌肉的作用下恢复了严肃。
“我杀了那只巨龙,不过气象站的辐射源并不是它,汇报结束。”
『视频日志202707070058』
镜头中的凶兆先生双颊内凹,双眼外凸,这是他第一次在镜头前露出笑意。
“丫头睡得很香,我知道我唱歌的水平...要是我有丫头她爸的嗓子就好了,我小一点声。”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死亡会这么快找上我,它的步伐好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没有一丝遗憾。虽然只有这么几天...我陪丫头玩了很多很多,说了很多很多,我们像真正的朋友,像...哈,我们一路向北,我穿着这副可怕的机甲为她表演马戏,当然,每个马戏都以我的倒霉收场,我接纳了这些厄运,厄...”凶兆的神情恍惚片刻,但他很快咬紧牙关将涣散的眼神对准镜头。
“只要这些滑稽马戏能让丫头笑起来…我忘不了她向我微笑的样子。丫头很喜欢我的马戏,但她叮嘱我当心一点,她害怕我这幅钢铁身躯也会垮掉,确实,猝不及防被倒掉的枯木砸中脑袋,然后半个身子像钉子一样被凿进雪里,走几步再打个滑,迎面撞上雪堆,那还不是雪堆,是覆盖着积雪的巨石。”凶兆先生说得很慢,几乎每过二十秒他才会缓缓吐出一口气,显示屏上的驾驶员状况已经变成了可怕的红色,只不过警报和盖革计数器被他调了静音,现在他已经是个移动的核污染源了。
“咳...咳咳...可能这就是弥留的感觉...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瓦解,就连回忆也转瞬即逝,可我不想死去,我想看着丫头长大...丫头...咳…咳咳…”
『视频日志202707070707』
“终于撑到了这个点儿,丫头醒了,她晚上睡得很舒服…咳…听说七是幸运数字,我以前在自己那该死的可爱标志上写满了七,可惜该倒霉还是倒霉,不过我想通了,或许遇到丫头才是我一生的幸运吧,昨晚我看到了幻觉,身子轻飘飘的,那幻觉像个美梦,我看见丫头在向我微笑,这样吧,以后可不许哭啊丫头...真希望我真的是...英雄。”
“看啊,太阳升起来了,丫头正在望着那里,我...有句话我想对她说,我非常...我非常以你为荣,丫头。”
“大叔,快来看!”
『神经同步数据样本γ』
『警告:此样本极度不稳定,继续打开可能会对您的神经系统产生不可逆损伤,是否继续』
『是』 『否』
雌驹毫不犹豫地点下了“是”。
『雨果部长,您真的要打开这份样本?』
『是』 『否』
雌驹的蹄子放在了相同的位置。
『我要返回』
『是』 『否』
否。
『正在同步数据』
『心灵链接已建立,同步率:100%』
时隔七年,两颗心灵合二为一。
“我们再玩个游戏吧丫头!一二三木头马怎么样?”这已经是凶兆先生最后的气力了,这几个小时里他用光了机甲中所有肾上腺素与治疗剂。
“好啊!”幼驹蹦跳着跑出五十余米,她先是转过身冲着凶兆先生挥了挥前蹄,随后又以背对之。
“一!”
我见过许多人的白眼,他们冷嘲热讽...那些声音,那些恶魔将我推下深渊,于我...嘲笑与厄运永远如影随形。我走着,背对着太阳,背对着世界。
凶兆先生咬紧牙关,几颗牙齿在他上下颚的发力下与软绵绵的牙龈血肉混成一团。他的视界摇摇晃晃,像是有一股黑暗随时会压垮他仅剩的光明。
但我要笑着,因为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流泪。是啊,世界充满了黑暗,冰冷,像是囚禁万物的深谷。
“二!”
可总有那么一道光照进漆黑的谷底,总有那么一些善良的家伙,他们脸上的微笑...哈哈。我要走下去...对,你也是丫头,不要回头...开开心心地走笑着走...
凶兆先生失衡,跪倒在地,他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倒霉的事继续发生,可一切如故,太阳在那儿,丫头也在那儿。他的膝盖已经破碎,左眼窝也被辐射融化的血肉填满。
他已经吸不进半口空气了,他的肋骨正在重量的压迫下一根根断裂,发出诡异的脆响。
花…这是花海吗…真的好美…
凶兆先生应该已经死了,但一股执念支持着他跑动了几步,不出所料,他再次跌倒在地,奇怪的是这一回仍然没有什么倒霉事在他身上发生。
“三!”
花海…不,没有花海…开什么玩笑…我知道我要死了,好疼,走下去,为了她...走下去...为什么...地面在升高...好沉...山...好高的山...
凶兆先生呕出的血液已经变成了黑色。
嘿...丫头...丫头?你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大叔——木——头——马!”丫头开心地喊道,她转身,看到了凶兆先生半只身子埋进雪里的洋相,只觉得他又是在为自己表演什么。
凶兆先生稍作歇息,他晃了晃脑袋,看到萍琪派与那三只自称可爱军团的幼驹出现在了丫头身边。她们在等着他。
“好耶!竟然没被邪恶的糖果女王抓住!继续——”
我不能逃避自己的人生...走下去...
“一!”
求你了…我...我还不能倒下,雪...雪...塞拉斯蒂亚...求求你让我走下去!.
好痛...是你吗丫头...我没事...没事...
凶兆先生抬起了他早已散架的两条前腿,他要走下去,陪他的丫头走下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马戏没有表演。
“我的人生没有后悔。”
“二!”
“哈迪斯,记住我的命令,十秒钟后重启系统,然后...咳...抱住那只幼驹。永远...请你,请你永远不要关掉你的眼睛。”
凶兆先生蹲坐在地上,他真的走不动了,他好累,他好困。说完这段话他病变的肺脏内已经没有了一丁点儿空气。
“一!”
凶兆先生想要继续走下去,可雪地却是那样柔软,像是苹果鲁萨晒足了阳光的干草垛,他记得那种干草的口感,它们尝起来有着苹果的芳香。
一片又一片的苹果林,每天清晨都会响起的鸟语,还有每天黄昏的...悠悠的虫鸣。
没有什么倒霉事发生,凶兆先生保持着蹲坐姿态,守护神冰冷的目光绵延向远方。
“木——头——马——”
丫头兴奋地转身,雪风无情地吹过,平静却更如海浪般汹涌漫长。凶兆先生平时很少这样庄严地端坐,他简直像在等待某样重要的东西,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平凡的东西。可这反而戳中了丫头的笑点,她捧腹大笑起来,转身继续数起第三轮。
五十米的路,凶兆先生已经走过了四十五米。
“一——”
“二——”
迎接丫头的是冥府守护神的胸怀,它像雪原一样宽广,像雪原一样冰冷,只是里面那颗炽热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由它带来的厄运也永远不会出现了。
“喂!大叔,看完你的表演我们都快笑出眼泪了!”飞板璐曾经和那头滑稽的雄驹这般打趣道,那时的凶兆先生还是苹果鲁萨的一名马戏演员。
“喜...喜欢就好,如果我死了,总有一天,呃...没有小马能永生不死,我是说我死了的话你们会哭吗?”
凶兆先生挤出皱皱巴巴的笑容,健硕的身子向后缩着,显得滑稽万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般问出这个问题,或许是见了萧瑟的秋景,又或许只是单纯由感而发。总之当雄驹最后一个音节被唇齿推出,他已经后悔了,他噘着嘴似乎想把这些话通通吸回肚子。
“当然会...可...”飞板璐轻咬嘴唇,可她望着那张天生丑角般的长脸却迟迟哭不出来。
“啊?可不能哭啊,不然我的,我这倒霉的一生...”凶兆先生拍了拍脑袋,一把抱住眼前的幼驹,他憨憨一笑,宽慰道,“岂不是白费了。”
时过境迁,凶兆先生以几乎相同的姿势拥抱着另一头幼驹,眼前的丫头开心地笑着,只是有一点她并不知道。
在那副无坚不摧的金属躯壳之下,雄驹已经停止了呼吸。早已枯萎的勿忘我于寒风中绽放,凶兆先生的嘴角正向上翘着,正在,向她微笑。
注释 ①SEDAH:即 Spiritual-kinetic Energy Drives Automatic Hunter(心灵动能驱动自动猎人),因为拗口的缩写所以科技会的成员习惯将其缩写倒过来,也就是HADES,也被称为冥府守护神或者哈迪斯。
       ②SPS:心灵帧单位,即Sprites Per Second,帧数越高心灵链接的效率越高,SPS高低也是评定心灵能力者的标准之一,只不过SPS容易受到情绪等因素的影响,经常出现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