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叩门扉的声音从月辉耳畔传来，她此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蹄里的厚书借由双翼的支撑平铺在眼前。
至于那叩门声，它的轻柔并非其主人刻意为之，而是出于一种虚弱——那只蹄子根本无法发出其他更有力的声音。
是达芬奇教授。月辉并没有深究其他细节，诸如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前因后果的躺在这里；为什么自己只有视觉与听觉，其他感觉却像根本不存在一般；以及那本书，月辉只知道自己在看书，却不知道那书上写着什么，仿佛如果教授没有叩门，翻翻书页就是她全部的目的了。
月辉明白了，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可它曾经切切实实发生过，如今如同昨日幽灵般重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尤其是关于教授的梦。
“教...教授？请进。”月辉调整好情绪，她双翼顺着肩胛向后敛起，右蹄匆忙合上书本，期待着门后的那张面庞。
明明是昨日重现，却像是久别重逢。
望着那张意料之中的沧桑面庞和那身一成不变的实验室大褂，少女心中酝酿着万语千言，她绛唇微启，刚刚卷起的舌头还是将未发出的音节逮回了喉咙。
月辉最终没有先于教授开口。
“生日快乐，小月亮。”
轮椅上的雄驹蹙起眉头，相比于他清泉般的目光，他的声音实在是有些浑浊。此时他正忍受着恶疾带来的透体剧痛，胸部反常的起伏证明了这一点。
“对了，放假前几周教授您和莫比乌斯博士为什么没有来上课呢？”
虽说月辉也才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过比起过生日，她更关心的还是教授的状况。
“军方需要一种可以终结这场战争的武器，我不能给你透露太多，对了，女佣说你的爸妈...”
“我讨厌他们，教授，他们顽固，死板，他们从来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他们想让我走他们的路然后成为...舆论的控制者，报纸，电台，总之是一切可以影响民众思维的...用那些工具为我们的穷兵黩武开脱，为我们的暴行...”
月辉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让自己的话语更像是陈述而非埋怨，不过越来越快的语速还是出卖了她的想法。
“科学也是如此，我们只是想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想想看无限使用的能源会带来什么？军方想到的是用它来屠杀，就像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砝码一样扭转战局。”
达芬奇说着，一袋橘子在他的魔法操控下颤巍巍落在了桌子上，他捡起从袋子中滚落的一只橘子，若有所思地将它攥在蹄里。
“对了小月亮，能把那本书拿开吗？”
达芬奇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本厚书自始至终都反常地压在少女的左臂上。
逡巡片刻，月辉还是将书拨到一旁，在她左臂上的是一圈歪歪扭扭的血痂。
“不小心用刀子划的。”少女搪塞道，她反复抚摸着书脊，像是在打着腹稿。
“你想把这当做鞭笞和对自己的惩罚？你在干什么，苦修吗？你以为一种痛苦可以掩盖另一种痛苦吗？”
老马剧烈咳嗽起来，他挽起袖口将咳出的血块擦在了蹄腕内侧。
“可是我好孤独教授...”
年仅十五岁的月辉承受了太多她本不应该承受的压力，没有父母的经济支持她只能靠着教授的帮助和学院的奖学金交付学费，面对着一群大她四五岁的同学她又完全收获不到正常小马应有的友谊。
“天才是孤独的，总是。”教授轻抚月辉的鬃毛，他的声音同样轻柔到近乎窒息。
达芬奇终身未娶，对他而言他早已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科学。
“记得你的论文吗小月亮，焚风理论。几天前我和博士让一只精灵飞蝇冻结在了时间之中，外界时间度过了两小时，而空泡内的时间...只度过了一毫秒，我不希望军方知道这个实验，也许他们会将时间停止交给那个疯子将军研究成黑魔法。这是我和博士的实验笔记，我希望你能保管好它，还有，这是我实验室的钥匙，作为生日礼物的话希望你不要嫌弃它太寒酸。”
“你值得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孩子。”达芬奇的咳嗽愈发猛烈，这回他蹄里的笔记封面沾上了一滩红油漆似的血渍。
“那你呢教授，你的未来...”
月辉哽咽起来，她下意识抱住了轮椅上的老马，但当她望着教授的眼眸时她突然明白了一切。那瞳孔里倒映着的正是她自己的身影。
我的未来，就在我的面前。教授不语，他浅笑着，双眼此般诉说。
“爸...”
少女的声音刺入达芬奇的心房，他一时不知所措，不过接下来，就像无数父亲会做的那样，他那双并不坚实的臂膀紧紧抱住了月辉，在那一刻，他们如同伫立海岸的雕塑，任由风吹浪打，孤独地久天长。
实验室...不...停下来，快停下来！月辉猛然将达芬奇推开，她知道这是梦，她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
随着达芬奇的身影烟消云散，月辉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她惊恐地望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实验室，可就当她要冲进门的一刹那，一股排山倒海的热浪却将她如同树叶般吹飞出去。
“爸！”
“大当家的，这只夜骐的心率和血压正在迅速上升！”医生模样的雄驹正在医疗智械的帮助下为月辉进行着手术，此时手术台上的夜骐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加大镇定剂剂量，把‘火种’也用上。”房间里只有医生与“大当家”两头小马，后者此时正在焦急地踱着步子，他有意躲避着手术灯的光亮，只能依稀看见他穿着一套露出棉絮的破旧军大衣和一顶厚实的狗皮毡帽。
“真的要用那个吗大当家的？”医生扭头问道，作为一名医生他甚至没有口罩和白大褂，就连托盘上的手术刀与镊子也有些年头了。
“我不说第二遍。”
医生叹息一声，针管里的绿色液体缓缓流入月辉的体内，无数锋利的记忆碎片正在冲击着她的心灵。
“你要是踏出这个家门，你就不是我们的女儿！”
“...那你呢小夜骐，你为什么要参军？”
“报仇，以及反抗。”
“嘿小月亮，我们做朋友吧，我叫红朗姆。”
“枪口再抬高！枪都拿不稳当什么兵？”
“我叫海燕，别看队长平时可严了，有一次我晚上蹬被子就是他偷偷给我掖上的，对了，你昨晚也蹬被子，也是队长给你掖的哈哈哈。”
“我叫钢影，以后我照应你，你就是我的小妹，我就是你的大哥。”
“别练了月辉，回帐篷吧。”
“发烧了？给我坚持下来你这新兵蛋子，别以为我会因为你才十五岁就对你降低要求，相反，我要让你变成最硬的钢，明白吗！回去睡觉，明天给我加练一组！”
“躲开！”
“一场卑劣的战争却诞生了那么多伟大的小马，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伟大的，这场战争毁了他们。”
“我们永远记得你。”
......
月辉终于睁开了眼睛，在明晃晃的手术灯下，她的力量正随着触感一同回归身体。
随后是嗅觉与听觉，她嗅到了刺鼻的酒精味与温热的腥气，毛发的汗臭味在不远处，散发出那股味道的家伙正在朝着自己走来，他的蹄声沉重且迟缓不堪。
医生面无表情地收拾起绷带与其他器械，在这一过程中又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金属碰撞声。他关闭了医疗智械的电源，几条负责缝线与开刀的生锈机械臂也收到了手术台两侧进入了待机。
一旁的雄驹漫不经心拍拍身上大衣，飞舞的粉尘随着气流的方向运动着，在灯光下它们如同水洼里乱窜的浮游生物。
他阴着脸，清了清嗓子:“没想到你活了下来。”
月辉下意识将这个声音与记忆中的无数声音进行匹配，她很快得出了正确的结果，但那雄驹的样貌却和自己印象里的相去甚远。
少女扭头将目光与那雄驹错开，冷哼一声道:“我也没想到你能活到现在，你应该在地狱里熊熊燃烧才是。”
雄驹耸肩，似是自嘲般慢悠悠摘下了头顶毡帽，刻意让眼前的夜骐能够看清自己的全貌。
当他们的目光再次相交时，月辉脸上的神情已然由不屑变为怜悯，但那种怜悯又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嘲讽的冷漠。
这恰好迎合了那雄驹的自嘲。
曾经他那如烈火般的酒红色鬃毛如今已经所剩无几，它们无法梳成背头之类的当年那种花花公子发型，只得一绺两绺贴在前额，三绺四绺粘着鬓角，活脱脱像是被海浪冲上沙滩的萱菜。
雄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只，但月辉仍能从他灼辣的目光中感受到背叛与阴险。
活该。月辉心里想道。那雄驹脸颊上的烧伤同样坚定了月辉的想法，这些粉嫩而薄如蝉翼的肌肤顺着雄驹完好的左眼向下延伸至粗实的脖颈。实际上雄驹穿上这套厚实笨拙的大衣并非为了保暖，而是为了所剩无几的尊严，毕竟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枣红色皮毛早就不复存在了。
“红朗姆...我的行李呢，还有我的朋友，你把他们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里？”
月辉环视四周，医生模样的家伙在收拾好智械后已经离开了屋子，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房间内只剩下了自己与红朗姆两头小马。
她将目光从手术刀上转移到了红朗姆的独眼上，以此掩饰动机。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别急别急，你的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红朗姆深吸一口雪茄作为语气的停顿，“你的朋友是说的那只机械猎犬和悬浮机吗？它们还好好的，现在正在二当家穆勒那边，他以前是个不错的机械工程师，你大可不必担心。”
继续吸了一口雪茄打完了腹稿，红朗姆的独眼望向了坑坑洼洼的地面，他继续道:“至于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们寨的巡山喽啰碰巧找到了你，你倒在一处坡地，身边就是那只机械猎犬和那只悬浮机，还有你的雪橇，我们没动你的细软。反正我们救了你，然后还给你做了个手术。“
“可能吧因为你吸了太长时间的瘴气，你的肺部已经被嵌合病毒污染，我们用‘火种’保住了你一命。”红朗姆舔舔嘴唇，他吸气之时雪茄上红炽的烟灰也明亮了几分，“至于这个地方，这里原本是个钻石犬的巢穴，它们全变异成了茹毛饮血的怪物，所以我们杀了那些变异体，然后在这里安了营扎了寨，‘绝息寨’，这是我给这儿起的名字。”
话说完，独眼的土匪头子将背在身后的军装和防弹衣递到月辉身前:“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们。”
“就这么简单？你救我就为了这？”
“要是想干那事儿的话我早就做了，再说了，我是个君子，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好一个光明磊落，我暂且信你。”
将信将疑接过衣物，月辉轻触起胸口裸露的皮肤——为了进行手术医生将那里的毛发给剃了个干净，细密的蓝色手术线交织成一个个首尾相连的“X”。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抱歉我当年抛下了你们，我在这里道个歉，好吗小月亮？”红朗姆说着向月辉伸出一只前蹄，它上面裹着一圈接一圈干黑焦硬的绷带，从蹄底的角度看那层绷带几乎形成了一只蹄铁的轮廓。他笑着，语气平缓得好像他只是一个邻家大叔而不是什么老奸巨猾的土匪头子，同样因为这个笑容，红朗姆脸上的烧痕与坏死的焦痂都不谐地扭成一团。
夜骐咬紧牙关，令她反感作呕的绝非红朗姆的外貌，而是他以往的所作所为以及如今的惺惺作态。
前因后果自然要追溯到宁静之雨落下之前。那时红朗姆与月辉曾是一个小队的战友，前者是孤儿院的孤儿，养父养母酗酒成性，他们为了赚取酒钱甚至不惜逼年幼的红朗姆打黑工，酒劲儿上来便会拿他撒气，造成红朗姆后背那道十余公分长伤疤的正是他父亲的酒瓶，哪怕三十多年过去，当年的一切仍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的心灵，他记得烈酒混入血液时的灼痛，也记得玻璃碴子刺入血肉时的撕心裂肺。长大后的红朗姆为了逃离自己的家庭选择加入了军队，也正是在军队中他遇到了这头与他一样叛逆的雌驹，月辉。
不出意外，两个年轻的灵魂成为了朋友，在军队的生活中红朗姆也逐渐对月辉心生情愫。可就在一次遭遇战中，月辉亲眼看见红朗姆出卖了战友——他用战友的身体当做盾牌躲过了幻形灵的扫射。
或许是精神崩溃，又或许是心生愧疚，红朗姆当了逃兵。月辉只知道他的军籍被彻底注销，名字也永远消失在了小队的花名册上。
“嗯？”红朗姆微微向上抬起蹄子。
“你不配叫我小月亮，也别拿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和我说话，你这逃兵。”月辉将那只前蹄拍到一旁，她顺势勾下挂在机械臂上的手术刀，笔直地指着红朗姆的喉咙。
“好吧，好吧，看来你这是向我兴师问罪来了。”红朗姆向后退了半步，他干脆将那只前蹄举至头顶作投降状，“是是是，我是逃兵，这是一个事实，可如今这种绝境我们只有相互扶持着才能活下去，你觉得呢？寨子是我带着一些弟兄白手起家的，刚开始就我们几个，后来十几个，月辉，现在全寨子几十张弟兄都等着我养活，他们的嘴要靠我吃饭，互利，才能共赢。”
月辉的瞳孔顺着红朗姆移动的方向偏斜过去，倒影中的红朗姆已经边走边退到了门口。
“我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真的，考虑考虑，好好想想。”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你这种渣滓的，我会帮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还清了人情我就会走，以后就当我们不认识就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月辉显然并不吃这一套。
“哦？我也不喜欢顺水推舟送谁人情，总之我尊重你的意见月辉，真的，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做朋友，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希望你可以...既往不咎。这二十五年我能想象出你经历了什么，那只机械猎犬很新，也许是你这几年才捡的，可能也就这只军用悬浮机陪了你二十五年。”红朗姆重新戴好了帽子，“你现在可能连我一句道歉也听不进去，算了，你想还这个人情的话去找二当家的就好，他会给你一些事去做，他的屋子出了医务室左拐直走过第一个岔口再右拐，哦对，你的细软和‘朋友’也在他那儿，最后记住，在这里除了我和二当家，谁也不要全信，月辉。”
在红朗姆离开后，月辉仍在手术台上呆坐了许久，她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正常思考，可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总会浮现出万花筒般的幻觉，那是她挥之不去的回忆。
冰月姐弟，阿宾和米兰，他们是为我而死的...不，我害了他们...不，我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杀...哈哈哈哈...
夜骐仰天大笑，但她的笑声一声比一声低沉，最终变成了低鸣呜咽。
你为什么没杀他？
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月辉甚至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将蹄里的手术刀掷出。
不，我记得我扔出去了，不可能，怎么还在...我明白了...
“闭嘴！”
月辉龇起獠牙，她的嘴角几乎要被大幅度的笑容撑裂，可她这回却只是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吃芒果...吃蛋糕...吃橘子...
不，我怎么...怎么回事...
做了几组深呼吸，月辉的视界重新变得清晰——她甚至没注意自己的视界是何时变得模糊的，那些回忆就像过山车一般从她的身旁经过，带来阵阵刺骨寒风。
月辉回过神的时候刀尖已经微微没入了自己的臂膀，那里的旧伤如今已经几乎不见。
夜骐将手术刀远远掷出，她闭上眼睛，任由金属的回响充斥耳畔。
几分钟后少女再度睁开双眼，穿戴好衣装后她决定去找所谓的“二当家”，她要早点还清土匪的人情，然后去马哈顿寻找那个神秘信号。
得益于钻石犬们的挖掘天赋，寨子的结构只需在原有基础上稍加改造就可以成为上好的聚居点。绝息寨的深度足有二十米，这还仅仅是第一层，全寨大体可分为三层结构，每层依靠攀爬梯相连。
绝息寨第一层是各个头目工作以及聚会的场所，各种娱乐活动也在此进行，手术室位于最西边的独立房间。第二层是喽啰们和头目们休息的场所，第三层则是生产食物与储存战利品的场所，那里的房间最少，空间却最宽阔。
月辉按照红朗姆的交代来到了“二当家”房间的门口，破烂缺损的木门让外面浑浊的空气往里面灌着，屋里煤油灯的光直直地顺着缝隙往外散。
一路上月辉并没有碰到什么喽啰，她想着也许是因为西面的房间是头目们活动的区域，不过她也没太多想，只是听见机械猎犬呜呜咽咽的叫声便向前一挺推开木门。
油腻的气味与雄驹酸溜溜的体臭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金属的腥味。
“队长。”
月辉俯下身去，机械猎犬也温驯地扑入她的怀里，它不停摇晃着尾巴，沾满机油的舌头有一下没一下舔舐着月辉的下颌。
“真是稀奇，我还没...没见过这样的机械猎犬，这些机器通常，你知道我的意思，机器就是机器，你的机械猎犬太像一只真正的狗了，塞拉斯蒂亚在他妈的上。”
独角兽说着在胸前画起十字，他是一头微胖的雄驹，只不过因为长时间与机器打交道，他身上各种油污早就与他粗糙的皮毛融为了一体，月辉只能隐约看出他应该是一头天蓝色的家伙，鬃毛也许是白色。
“你们老大叫我来的，我不想欠什么人情，有什么事我能帮你吗？”
月辉将队长驮在了背上，她检查起自己的背包，好在里面的东西除了一些罐头被挤瘪外也没什么大碍。
“啊，戴上这个，乖狗狗，你的风镜别忘了。”二当家似乎没听到月辉的话，他自顾自地将风镜戴到了队长额头上，随后捋起了自己蓄着寸许的山羊胡子，“哦对了，还有你的悬浮机，我给这个小朋友改造了一下，现在他可以伸出一个简易的工作台，如果你想给你的宝贝枪械改得更火辣更攒劲你尽管可以试一下，比如用魔法电池附魔或者装上一些...呃...自慰棒？”
“卡夫卡？卡夫卡学长？”月辉注视着工程师的面庞恍然道，她向后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操。你他妈的怎么知道...等等，马哈顿...马哈顿大学？你是那个辍学从军的天才？对对对，你应该就是，我那时候快要毕业了，应该是你当了一年兵的时候我也去军队当了工程师。”卡夫卡一拍脑门，但他刚准备拥抱月辉却将双蹄收了回去，他怕自己蹄上的机油会抹月辉一身。
卡夫卡尴尬地转过身去，原地踱起步来。
“操操操...曹操操曹操操操曹...乖乖...”
比起卡夫卡的语无伦次，月辉显然冷静了不少:“好了学长，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红朗姆叫我来找你，还了人情我就离开你们这儿，咱们两不相欠。”
“大当家挺好的，你们之间或许...算了我不多问了，简单和你说一下咱们寨的情况吧，现在我们寨子食物很充足，就是药物和滤芯紧缺，看样子大当家的是让米歇尔医生把‘火种’用在了你身上，嗯...药本来就是用来救命的，没什么错，你知道我们的做事方法吧，我们是绿林好汉，没了东西就打秋风，雁过拔...拔他妈的毛呗。”卡夫卡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了电焊面具焊起东西来，和月辉四目相对还是有些让他紧张，“附近有一个科技会的小型哨站，大概是几个月前建的，我们打算从地下挖掘隧道过去，隧道挖好就这几天的事。对了，‘火种’也是我们从一个科技会混蛋那边抢的，当时还抢到一副重型防化服，看来他们是要打算穿过希望山，啊...还有，不嫌事情多的话我们前不久找到一架飞机，我现在正在改造这飞机的零件，空闲的时候你可以帮一下我，我们打算把那架喷农药的双翼机改成简易飞艇，不过说到底我们还是少一些零件，附近有个寨子也许他们有我需要的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月辉将小机灵抱在怀里，她轻抚着悬浮机的四根天线，重逢之余只觉得惆怅万分。
“把他们抢了，然后把我们的飞艇组装起来，最后从地道过去抢科技会的前哨，我们需要往马哈顿那边飞，只要飞艇的火力足够凶猛，那些恐魔是靠近不了我们的。”
“对了，你说的那个‘火种’是什么东西？瘴气又是什么？”关于瘴气的疑问月辉并没有去问红朗姆，她从心底里讨厌那个家伙。
“那注射到你体内的绿绿的东西就是‘火种’，那是科技会研发的一种药物，这是三当家的从那科技会怪咖嘴里问出来的，这种药物可以替你的细胞吸收辐射，也可以清除你体内的嵌合病毒，瘴气是我们这些绿林好汉的说法，其实瘴气就是嵌合病毒的气溶胶。”卡夫卡擦了擦汗，从元件上喷出的火花照亮了整间屋子。
“这种魔法病毒据说是军方准备用来对付幻形灵的生化武器，‘焦土计划’…可惜他们只研发出了半成品，这种病毒不会在小马之间传染但我们要是将它们吸入的话却可以致命，它们在白天毫无危害，一旦到了晚上就会...总之因为这种病毒的存在所以我们才需要滤芯，白天病毒打盹儿，恐魔统治天空，晚上恐魔睡大觉，病毒又占据了地表，所以如你所见，我们选择在晚上活动，避开恐魔的锋芒。和病毒还有恐魔相比那些微不足道的辐射尘简直是小儿科了，就是这样。”卡夫卡缓了口气，他摘下面具，端起搪瓷杯子将七彩斑斓的油污和水渍一起喝进了肚，“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原本我以为只是辐射尘...”月辉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一个谎言罢了，任由一个谎言代代相传，它将变成一个习俗...”
“最后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月辉下意识接过了话。
“这话谁说的来着的，对，达芬奇教授，唉。”
在提到教授的时候，两头小马一同陷入了沉默。
“总之你可以去寨子里随便逛一逛，二层尽头的房间就是你的卧室，那房间的主人前几天刚死了，我还挺喜欢他的，你别介意住死鬼的屋子就行，你的行李什么的我可以帮你保存着，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拿到你的房间，回见。”
“嗯，回见。”月辉并不打算把行李带到自己的房间，她的这些行李一定会惹那些土匪惦记，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将它们交给二当家的保管。
夜骐向着手术室的方向原路返回，在行至上一个岔路时她改为向东走，随着她的前进，一路的小马也逐渐多了起来，她保持着直行，几个房间走过，里里外外皆是喧闹。原本能容纳三头小马并肩而行的土路也宽阔到了可以容纳五六头小马同行。
“嘿小妞儿！”
两头理着癞子头的混混向月辉吹起了流氓哨，不过月辉并不打算搭理他们。
“喂，我们和你说话呢小东西！小蝙蝠！”
“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蝙蝠翅膀割了下酒？”
哪怕其中一个混混掏出折叠刀挑衅，月辉仍不打算正眼看他一下，只是她背上的队长吠个不停给混混们吓了个啰嗦。
“滚开。”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从月辉身边响起，只不过他的威胁对象是那两名混混。
这回他们甚至连头也没敢回便落荒而逃。
高大的牦牛从月辉身边擦肩而过，他足足占用了三头小马的身位，那股毛发中的霉味儿也差点熏得月辉咳嗽出来。
“今天下午三点，F2-07见。”月辉默读着蹄底的纸条，它正是在这牦牛经过的时候被贴在了她的前蹄上。
诶？没有了。
纸条上的墨迹逐渐消失，好在月辉记下了那串数字。
酒吧是绝息寨一层的主体，酒精则是土匪们的灵魂与寄托，他们自诩为绿林好汉、草莽英雄，实际上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只有酒了。来自莫嘶科的土匪懂得酿造伏特加，而来自小马谷的土匪会酿威士忌，至于来自马哈顿的家伙，他们会调酒。
宁静之雨一度摧毁了地表的一切，果树粮食之类的自然是奢望，可嗜酒如命的土匪们在喝光了存货后总有自己的歪点子。蘑菇可以酿酒，蚯蚓可以泡酒，没有酵母就用口嚼，管他什么文明什么秩序，当务之急是要让美酒的精灵重回大地！
两排木桌对着吧台的方向歪歪扭扭排开，在两排木桌中央是一处简陋的斗兽场，它的直径足有十米，向下挖掘而成的离地数米的台面让每一头酒吧的小马都可以安全地为自己钟意的野兽助威呐喊，赌桌就在斗兽场不远处，意图显而易见。因为血腥欢愉的比赛还未开始，收拢用作护栏的铁丝网正密密麻麻堆在斗兽场一角。
从某个倒霉独角兽脑袋上割下的犄角在经过魔法充能后成为了迪斯科光球，它们被袋子装在一起，个儿挨着个儿，吊在酒吧的天花板上作为疯狂的点缀；在那灯光之下是疯狂的小马们。他们大多穿着奇装异服，少数穿着军装的家伙一看就是头目，他们点着烟，喝着酒，杯里的冰块彼此碰撞着叮当作响，他们不在乎冰块中的辐射，不在乎酒液的浑浊，下酒的东西很多，有缠成团的蚯蚓也有干瘪瘪的蘑菇，像贪杯的地铁居民们一样。
不过还有一些野蛮的家伙选择了更符合他们身份的下酒菜——俘虏的心肝还有变异体的血肉。
月辉绕过围观的马群，那里有两个小头目正在圆桌上比试着腕力，他们汗流浃背，硬是僵持了五六分钟，直至其中一名头目的前蹄被按倒在桌，围观的土匪们才喝起倒彩。
“再来！”不服气的输家猛拍桌子，不过围观的喽啰们已经散了大半，他们围绕着另一张圆桌上的赌局叽叽喳喳叫嚷了起来。
不远处的两个独角兽喽啰爆发了口角，月辉向那瞥了一眼，他们正在用悬浮咒争抢着一根作为战利品的小马腿骨，刚开始只是魔法的角力，不过借着酒劲他们还是在地上面红耳赤扭打一团。
月辉走到吧台边上，每一个座位上都满满当当挤着一只屁股，每一只屁股眼前都堆了一只装着酒液的杯子。
少女左右环顾着，最终拍了拍一头老马的肩膀。
“来点什么，新面孔？”酒保话说完，几名大汉拍桌大笑，他们望着这只年轻的雌驹只等着她出糗。
“来两杯最贵的酒，或者最烈的。”月辉冷静道，“给这位先生也来一杯，我喝两杯。”
月辉并不喜欢喝酒，准确说她连酒精都没碰几回，但不知为何，她现在萌生了喝酒的冲动。
来自马哈顿的酒保转身开始挑选基酒，月辉顺势望向了那些琳琅的酒瓶，它们有的空，有的满，玻璃瓶之后映照着一张干瘪黢黑的皮子，月辉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那上面。
“大当家的杀过一只枭，这就是它的皮子，漂亮吧姑娘。”老马接过了调酒师递来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众马叫好。
老马杯沿上的涎水里外拓印出半只纹理细密的嘴唇，他咽下一个酒嗝，焦黄的牙齿意犹未尽地咀嚼起下唇的死皮。
“哦。”月辉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惊讶之情，她扭头望向了酒吧中心的竞技台，那里被网围拢着，左边是一名戴着项圈镣铐的尘民，右边则是一头被两名土匪用绳索拉住的四蹄生物，就样貌而言它看着与一头褪尽毛发的小马甚是相似，只不过那满嘴獠牙实在是有些丑陋可怖。
“对了大叔，F2-07是哪里。”月辉将两杯辣里透酸的酒水一饮而尽，似乎除了喉咙灼痛以外她别无它感，而酒精火燎燎的灼烧也让她的嗓子没说几个字就差点哑了。
面对月辉的海量，土匪们干脆起哄让她继续喝下去，几名好事的家伙甚至把自己没喝完的酒倒进了月辉杯里。
“那是三当家的房间，在二楼。”
“哦——绝息寨斗兽场...现在开打！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哈，享受这个疯狂的夜晚吧。
至于那叩门声，它的轻柔并非其主人刻意为之，而是出于一种虚弱——那只蹄子根本无法发出其他更有力的声音。
是达芬奇教授。月辉并没有深究其他细节，诸如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前因后果的躺在这里；为什么自己只有视觉与听觉，其他感觉却像根本不存在一般；以及那本书，月辉只知道自己在看书，却不知道那书上写着什么，仿佛如果教授没有叩门，翻翻书页就是她全部的目的了。
月辉明白了，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可它曾经切切实实发生过，如今如同昨日幽灵般重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尤其是关于教授的梦。
“教...教授？请进。”月辉调整好情绪，她双翼顺着肩胛向后敛起，右蹄匆忙合上书本，期待着门后的那张面庞。
明明是昨日重现，却像是久别重逢。
望着那张意料之中的沧桑面庞和那身一成不变的实验室大褂，少女心中酝酿着万语千言，她绛唇微启，刚刚卷起的舌头还是将未发出的音节逮回了喉咙。
月辉最终没有先于教授开口。
“生日快乐，小月亮。”
轮椅上的雄驹蹙起眉头，相比于他清泉般的目光，他的声音实在是有些浑浊。此时他正忍受着恶疾带来的透体剧痛，胸部反常的起伏证明了这一点。
“对了，放假前几周教授您和莫比乌斯博士为什么没有来上课呢？”
虽说月辉也才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过比起过生日，她更关心的还是教授的状况。
“军方需要一种可以终结这场战争的武器，我不能给你透露太多，对了，女佣说你的爸妈...”
“我讨厌他们，教授，他们顽固，死板，他们从来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他们想让我走他们的路然后成为...舆论的控制者，报纸，电台，总之是一切可以影响民众思维的...用那些工具为我们的穷兵黩武开脱，为我们的暴行...”
月辉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让自己的话语更像是陈述而非埋怨，不过越来越快的语速还是出卖了她的想法。
“科学也是如此，我们只是想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想想看无限使用的能源会带来什么？军方想到的是用它来屠杀，就像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砝码一样扭转战局。”
达芬奇说着，一袋橘子在他的魔法操控下颤巍巍落在了桌子上，他捡起从袋子中滚落的一只橘子，若有所思地将它攥在蹄里。
“对了小月亮，能把那本书拿开吗？”
达芬奇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本厚书自始至终都反常地压在少女的左臂上。
逡巡片刻，月辉还是将书拨到一旁，在她左臂上的是一圈歪歪扭扭的血痂。
“不小心用刀子划的。”少女搪塞道，她反复抚摸着书脊，像是在打着腹稿。
“你想把这当做鞭笞和对自己的惩罚？你在干什么，苦修吗？你以为一种痛苦可以掩盖另一种痛苦吗？”
老马剧烈咳嗽起来，他挽起袖口将咳出的血块擦在了蹄腕内侧。
“可是我好孤独教授...”
年仅十五岁的月辉承受了太多她本不应该承受的压力，没有父母的经济支持她只能靠着教授的帮助和学院的奖学金交付学费，面对着一群大她四五岁的同学她又完全收获不到正常小马应有的友谊。
“天才是孤独的，总是。”教授轻抚月辉的鬃毛，他的声音同样轻柔到近乎窒息。
达芬奇终身未娶，对他而言他早已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科学。
“记得你的论文吗小月亮，焚风理论。几天前我和博士让一只精灵飞蝇冻结在了时间之中，外界时间度过了两小时，而空泡内的时间...只度过了一毫秒，我不希望军方知道这个实验，也许他们会将时间停止交给那个疯子将军研究成黑魔法。这是我和博士的实验笔记，我希望你能保管好它，还有，这是我实验室的钥匙，作为生日礼物的话希望你不要嫌弃它太寒酸。”
“你值得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孩子。”达芬奇的咳嗽愈发猛烈，这回他蹄里的笔记封面沾上了一滩红油漆似的血渍。
“那你呢教授，你的未来...”
月辉哽咽起来，她下意识抱住了轮椅上的老马，但当她望着教授的眼眸时她突然明白了一切。那瞳孔里倒映着的正是她自己的身影。
我的未来，就在我的面前。教授不语，他浅笑着，双眼此般诉说。
“爸...”
少女的声音刺入达芬奇的心房，他一时不知所措，不过接下来，就像无数父亲会做的那样，他那双并不坚实的臂膀紧紧抱住了月辉，在那一刻，他们如同伫立海岸的雕塑，任由风吹浪打，孤独地久天长。
实验室...不...停下来，快停下来！月辉猛然将达芬奇推开，她知道这是梦，她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
随着达芬奇的身影烟消云散，月辉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她惊恐地望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实验室，可就当她要冲进门的一刹那，一股排山倒海的热浪却将她如同树叶般吹飞出去。
“爸！”
“大当家的，这只夜骐的心率和血压正在迅速上升！”医生模样的雄驹正在医疗智械的帮助下为月辉进行着手术，此时手术台上的夜骐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加大镇定剂剂量，把‘火种’也用上。”房间里只有医生与“大当家”两头小马，后者此时正在焦急地踱着步子，他有意躲避着手术灯的光亮，只能依稀看见他穿着一套露出棉絮的破旧军大衣和一顶厚实的狗皮毡帽。
“真的要用那个吗大当家的？”医生扭头问道，作为一名医生他甚至没有口罩和白大褂，就连托盘上的手术刀与镊子也有些年头了。
“我不说第二遍。”
医生叹息一声，针管里的绿色液体缓缓流入月辉的体内，无数锋利的记忆碎片正在冲击着她的心灵。
“你要是踏出这个家门，你就不是我们的女儿！”
“...那你呢小夜骐，你为什么要参军？”
“报仇，以及反抗。”
“嘿小月亮，我们做朋友吧，我叫红朗姆。”
“枪口再抬高！枪都拿不稳当什么兵？”
“我叫海燕，别看队长平时可严了，有一次我晚上蹬被子就是他偷偷给我掖上的，对了，你昨晚也蹬被子，也是队长给你掖的哈哈哈。”
“我叫钢影，以后我照应你，你就是我的小妹，我就是你的大哥。”
“别练了月辉，回帐篷吧。”
“发烧了？给我坚持下来你这新兵蛋子，别以为我会因为你才十五岁就对你降低要求，相反，我要让你变成最硬的钢，明白吗！回去睡觉，明天给我加练一组！”
“躲开！”
“一场卑劣的战争却诞生了那么多伟大的小马，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伟大的，这场战争毁了他们。”
“我们永远记得你。”
......
月辉终于睁开了眼睛，在明晃晃的手术灯下，她的力量正随着触感一同回归身体。
随后是嗅觉与听觉，她嗅到了刺鼻的酒精味与温热的腥气，毛发的汗臭味在不远处，散发出那股味道的家伙正在朝着自己走来，他的蹄声沉重且迟缓不堪。
医生面无表情地收拾起绷带与其他器械，在这一过程中又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金属碰撞声。他关闭了医疗智械的电源，几条负责缝线与开刀的生锈机械臂也收到了手术台两侧进入了待机。
一旁的雄驹漫不经心拍拍身上大衣，飞舞的粉尘随着气流的方向运动着，在灯光下它们如同水洼里乱窜的浮游生物。
他阴着脸，清了清嗓子:“没想到你活了下来。”
月辉下意识将这个声音与记忆中的无数声音进行匹配，她很快得出了正确的结果，但那雄驹的样貌却和自己印象里的相去甚远。
少女扭头将目光与那雄驹错开，冷哼一声道:“我也没想到你能活到现在，你应该在地狱里熊熊燃烧才是。”
雄驹耸肩，似是自嘲般慢悠悠摘下了头顶毡帽，刻意让眼前的夜骐能够看清自己的全貌。
当他们的目光再次相交时，月辉脸上的神情已然由不屑变为怜悯，但那种怜悯又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嘲讽的冷漠。
这恰好迎合了那雄驹的自嘲。
曾经他那如烈火般的酒红色鬃毛如今已经所剩无几，它们无法梳成背头之类的当年那种花花公子发型，只得一绺两绺贴在前额，三绺四绺粘着鬓角，活脱脱像是被海浪冲上沙滩的萱菜。
雄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只，但月辉仍能从他灼辣的目光中感受到背叛与阴险。
活该。月辉心里想道。那雄驹脸颊上的烧伤同样坚定了月辉的想法，这些粉嫩而薄如蝉翼的肌肤顺着雄驹完好的左眼向下延伸至粗实的脖颈。实际上雄驹穿上这套厚实笨拙的大衣并非为了保暖，而是为了所剩无几的尊严，毕竟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枣红色皮毛早就不复存在了。
“红朗姆...我的行李呢，还有我的朋友，你把他们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里？”
月辉环视四周，医生模样的家伙在收拾好智械后已经离开了屋子，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房间内只剩下了自己与红朗姆两头小马。
她将目光从手术刀上转移到了红朗姆的独眼上，以此掩饰动机。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别急别急，你的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红朗姆深吸一口雪茄作为语气的停顿，“你的朋友是说的那只机械猎犬和悬浮机吗？它们还好好的，现在正在二当家穆勒那边，他以前是个不错的机械工程师，你大可不必担心。”
继续吸了一口雪茄打完了腹稿，红朗姆的独眼望向了坑坑洼洼的地面，他继续道:“至于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们寨的巡山喽啰碰巧找到了你，你倒在一处坡地，身边就是那只机械猎犬和那只悬浮机，还有你的雪橇，我们没动你的细软。反正我们救了你，然后还给你做了个手术。“
“可能吧因为你吸了太长时间的瘴气，你的肺部已经被嵌合病毒污染，我们用‘火种’保住了你一命。”红朗姆舔舔嘴唇，他吸气之时雪茄上红炽的烟灰也明亮了几分，“至于这个地方，这里原本是个钻石犬的巢穴，它们全变异成了茹毛饮血的怪物，所以我们杀了那些变异体，然后在这里安了营扎了寨，‘绝息寨’，这是我给这儿起的名字。”
话说完，独眼的土匪头子将背在身后的军装和防弹衣递到月辉身前:“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们。”
“就这么简单？你救我就为了这？”
“要是想干那事儿的话我早就做了，再说了，我是个君子，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好一个光明磊落，我暂且信你。”
将信将疑接过衣物，月辉轻触起胸口裸露的皮肤——为了进行手术医生将那里的毛发给剃了个干净，细密的蓝色手术线交织成一个个首尾相连的“X”。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抱歉我当年抛下了你们，我在这里道个歉，好吗小月亮？”红朗姆说着向月辉伸出一只前蹄，它上面裹着一圈接一圈干黑焦硬的绷带，从蹄底的角度看那层绷带几乎形成了一只蹄铁的轮廓。他笑着，语气平缓得好像他只是一个邻家大叔而不是什么老奸巨猾的土匪头子，同样因为这个笑容，红朗姆脸上的烧痕与坏死的焦痂都不谐地扭成一团。
夜骐咬紧牙关，令她反感作呕的绝非红朗姆的外貌，而是他以往的所作所为以及如今的惺惺作态。
前因后果自然要追溯到宁静之雨落下之前。那时红朗姆与月辉曾是一个小队的战友，前者是孤儿院的孤儿，养父养母酗酒成性，他们为了赚取酒钱甚至不惜逼年幼的红朗姆打黑工，酒劲儿上来便会拿他撒气，造成红朗姆后背那道十余公分长伤疤的正是他父亲的酒瓶，哪怕三十多年过去，当年的一切仍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的心灵，他记得烈酒混入血液时的灼痛，也记得玻璃碴子刺入血肉时的撕心裂肺。长大后的红朗姆为了逃离自己的家庭选择加入了军队，也正是在军队中他遇到了这头与他一样叛逆的雌驹，月辉。
不出意外，两个年轻的灵魂成为了朋友，在军队的生活中红朗姆也逐渐对月辉心生情愫。可就在一次遭遇战中，月辉亲眼看见红朗姆出卖了战友——他用战友的身体当做盾牌躲过了幻形灵的扫射。
或许是精神崩溃，又或许是心生愧疚，红朗姆当了逃兵。月辉只知道他的军籍被彻底注销，名字也永远消失在了小队的花名册上。
“嗯？”红朗姆微微向上抬起蹄子。
“你不配叫我小月亮，也别拿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和我说话，你这逃兵。”月辉将那只前蹄拍到一旁，她顺势勾下挂在机械臂上的手术刀，笔直地指着红朗姆的喉咙。
“好吧，好吧，看来你这是向我兴师问罪来了。”红朗姆向后退了半步，他干脆将那只前蹄举至头顶作投降状，“是是是，我是逃兵，这是一个事实，可如今这种绝境我们只有相互扶持着才能活下去，你觉得呢？寨子是我带着一些弟兄白手起家的，刚开始就我们几个，后来十几个，月辉，现在全寨子几十张弟兄都等着我养活，他们的嘴要靠我吃饭，互利，才能共赢。”
月辉的瞳孔顺着红朗姆移动的方向偏斜过去，倒影中的红朗姆已经边走边退到了门口。
“我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真的，考虑考虑，好好想想。”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你这种渣滓的，我会帮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还清了人情我就会走，以后就当我们不认识就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月辉显然并不吃这一套。
“哦？我也不喜欢顺水推舟送谁人情，总之我尊重你的意见月辉，真的，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做朋友，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希望你可以...既往不咎。这二十五年我能想象出你经历了什么，那只机械猎犬很新，也许是你这几年才捡的，可能也就这只军用悬浮机陪了你二十五年。”红朗姆重新戴好了帽子，“你现在可能连我一句道歉也听不进去，算了，你想还这个人情的话去找二当家的就好，他会给你一些事去做，他的屋子出了医务室左拐直走过第一个岔口再右拐，哦对，你的细软和‘朋友’也在他那儿，最后记住，在这里除了我和二当家，谁也不要全信，月辉。”
在红朗姆离开后，月辉仍在手术台上呆坐了许久，她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正常思考，可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总会浮现出万花筒般的幻觉，那是她挥之不去的回忆。
冰月姐弟，阿宾和米兰，他们是为我而死的...不，我害了他们...不，我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杀...哈哈哈哈...
夜骐仰天大笑，但她的笑声一声比一声低沉，最终变成了低鸣呜咽。
你为什么没杀他？
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月辉甚至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将蹄里的手术刀掷出。
不，我记得我扔出去了，不可能，怎么还在...我明白了...
“闭嘴！”
月辉龇起獠牙，她的嘴角几乎要被大幅度的笑容撑裂，可她这回却只是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吃芒果...吃蛋糕...吃橘子...
不，我怎么...怎么回事...
做了几组深呼吸，月辉的视界重新变得清晰——她甚至没注意自己的视界是何时变得模糊的，那些回忆就像过山车一般从她的身旁经过，带来阵阵刺骨寒风。
月辉回过神的时候刀尖已经微微没入了自己的臂膀，那里的旧伤如今已经几乎不见。
夜骐将手术刀远远掷出，她闭上眼睛，任由金属的回响充斥耳畔。
几分钟后少女再度睁开双眼，穿戴好衣装后她决定去找所谓的“二当家”，她要早点还清土匪的人情，然后去马哈顿寻找那个神秘信号。
得益于钻石犬们的挖掘天赋，寨子的结构只需在原有基础上稍加改造就可以成为上好的聚居点。绝息寨的深度足有二十米，这还仅仅是第一层，全寨大体可分为三层结构，每层依靠攀爬梯相连。
绝息寨第一层是各个头目工作以及聚会的场所，各种娱乐活动也在此进行，手术室位于最西边的独立房间。第二层是喽啰们和头目们休息的场所，第三层则是生产食物与储存战利品的场所，那里的房间最少，空间却最宽阔。
月辉按照红朗姆的交代来到了“二当家”房间的门口，破烂缺损的木门让外面浑浊的空气往里面灌着，屋里煤油灯的光直直地顺着缝隙往外散。
一路上月辉并没有碰到什么喽啰，她想着也许是因为西面的房间是头目们活动的区域，不过她也没太多想，只是听见机械猎犬呜呜咽咽的叫声便向前一挺推开木门。
油腻的气味与雄驹酸溜溜的体臭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金属的腥味。
“队长。”
月辉俯下身去，机械猎犬也温驯地扑入她的怀里，它不停摇晃着尾巴，沾满机油的舌头有一下没一下舔舐着月辉的下颌。
“真是稀奇，我还没...没见过这样的机械猎犬，这些机器通常，你知道我的意思，机器就是机器，你的机械猎犬太像一只真正的狗了，塞拉斯蒂亚在他妈的上。”
独角兽说着在胸前画起十字，他是一头微胖的雄驹，只不过因为长时间与机器打交道，他身上各种油污早就与他粗糙的皮毛融为了一体，月辉只能隐约看出他应该是一头天蓝色的家伙，鬃毛也许是白色。
“你们老大叫我来的，我不想欠什么人情，有什么事我能帮你吗？”
月辉将队长驮在了背上，她检查起自己的背包，好在里面的东西除了一些罐头被挤瘪外也没什么大碍。
“啊，戴上这个，乖狗狗，你的风镜别忘了。”二当家似乎没听到月辉的话，他自顾自地将风镜戴到了队长额头上，随后捋起了自己蓄着寸许的山羊胡子，“哦对了，还有你的悬浮机，我给这个小朋友改造了一下，现在他可以伸出一个简易的工作台，如果你想给你的宝贝枪械改得更火辣更攒劲你尽管可以试一下，比如用魔法电池附魔或者装上一些...呃...自慰棒？”
“卡夫卡？卡夫卡学长？”月辉注视着工程师的面庞恍然道，她向后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操。你他妈的怎么知道...等等，马哈顿...马哈顿大学？你是那个辍学从军的天才？对对对，你应该就是，我那时候快要毕业了，应该是你当了一年兵的时候我也去军队当了工程师。”卡夫卡一拍脑门，但他刚准备拥抱月辉却将双蹄收了回去，他怕自己蹄上的机油会抹月辉一身。
卡夫卡尴尬地转过身去，原地踱起步来。
“操操操...曹操操曹操操操曹...乖乖...”
比起卡夫卡的语无伦次，月辉显然冷静了不少:“好了学长，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红朗姆叫我来找你，还了人情我就离开你们这儿，咱们两不相欠。”
“大当家挺好的，你们之间或许...算了我不多问了，简单和你说一下咱们寨的情况吧，现在我们寨子食物很充足，就是药物和滤芯紧缺，看样子大当家的是让米歇尔医生把‘火种’用在了你身上，嗯...药本来就是用来救命的，没什么错，你知道我们的做事方法吧，我们是绿林好汉，没了东西就打秋风，雁过拔...拔他妈的毛呗。”卡夫卡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了电焊面具焊起东西来，和月辉四目相对还是有些让他紧张，“附近有一个科技会的小型哨站，大概是几个月前建的，我们打算从地下挖掘隧道过去，隧道挖好就这几天的事。对了，‘火种’也是我们从一个科技会混蛋那边抢的，当时还抢到一副重型防化服，看来他们是要打算穿过希望山，啊...还有，不嫌事情多的话我们前不久找到一架飞机，我现在正在改造这飞机的零件，空闲的时候你可以帮一下我，我们打算把那架喷农药的双翼机改成简易飞艇，不过说到底我们还是少一些零件，附近有个寨子也许他们有我需要的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月辉将小机灵抱在怀里，她轻抚着悬浮机的四根天线，重逢之余只觉得惆怅万分。
“把他们抢了，然后把我们的飞艇组装起来，最后从地道过去抢科技会的前哨，我们需要往马哈顿那边飞，只要飞艇的火力足够凶猛，那些恐魔是靠近不了我们的。”
“对了，你说的那个‘火种’是什么东西？瘴气又是什么？”关于瘴气的疑问月辉并没有去问红朗姆，她从心底里讨厌那个家伙。
“那注射到你体内的绿绿的东西就是‘火种’，那是科技会研发的一种药物，这是三当家的从那科技会怪咖嘴里问出来的，这种药物可以替你的细胞吸收辐射，也可以清除你体内的嵌合病毒，瘴气是我们这些绿林好汉的说法，其实瘴气就是嵌合病毒的气溶胶。”卡夫卡擦了擦汗，从元件上喷出的火花照亮了整间屋子。
“这种魔法病毒据说是军方准备用来对付幻形灵的生化武器，‘焦土计划’…可惜他们只研发出了半成品，这种病毒不会在小马之间传染但我们要是将它们吸入的话却可以致命，它们在白天毫无危害，一旦到了晚上就会...总之因为这种病毒的存在所以我们才需要滤芯，白天病毒打盹儿，恐魔统治天空，晚上恐魔睡大觉，病毒又占据了地表，所以如你所见，我们选择在晚上活动，避开恐魔的锋芒。和病毒还有恐魔相比那些微不足道的辐射尘简直是小儿科了，就是这样。”卡夫卡缓了口气，他摘下面具，端起搪瓷杯子将七彩斑斓的油污和水渍一起喝进了肚，“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原本我以为只是辐射尘...”月辉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一个谎言罢了，任由一个谎言代代相传，它将变成一个习俗...”
“最后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月辉下意识接过了话。
“这话谁说的来着的，对，达芬奇教授，唉。”
在提到教授的时候，两头小马一同陷入了沉默。
“总之你可以去寨子里随便逛一逛，二层尽头的房间就是你的卧室，那房间的主人前几天刚死了，我还挺喜欢他的，你别介意住死鬼的屋子就行，你的行李什么的我可以帮你保存着，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拿到你的房间，回见。”
“嗯，回见。”月辉并不打算把行李带到自己的房间，她的这些行李一定会惹那些土匪惦记，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将它们交给二当家的保管。
夜骐向着手术室的方向原路返回，在行至上一个岔路时她改为向东走，随着她的前进，一路的小马也逐渐多了起来，她保持着直行，几个房间走过，里里外外皆是喧闹。原本能容纳三头小马并肩而行的土路也宽阔到了可以容纳五六头小马同行。
“嘿小妞儿！”
两头理着癞子头的混混向月辉吹起了流氓哨，不过月辉并不打算搭理他们。
“喂，我们和你说话呢小东西！小蝙蝠！”
“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蝙蝠翅膀割了下酒？”
哪怕其中一个混混掏出折叠刀挑衅，月辉仍不打算正眼看他一下，只是她背上的队长吠个不停给混混们吓了个啰嗦。
“滚开。”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从月辉身边响起，只不过他的威胁对象是那两名混混。
这回他们甚至连头也没敢回便落荒而逃。
高大的牦牛从月辉身边擦肩而过，他足足占用了三头小马的身位，那股毛发中的霉味儿也差点熏得月辉咳嗽出来。
“今天下午三点，F2-07见。”月辉默读着蹄底的纸条，它正是在这牦牛经过的时候被贴在了她的前蹄上。
诶？没有了。
纸条上的墨迹逐渐消失，好在月辉记下了那串数字。
酒吧是绝息寨一层的主体，酒精则是土匪们的灵魂与寄托，他们自诩为绿林好汉、草莽英雄，实际上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只有酒了。来自莫嘶科的土匪懂得酿造伏特加，而来自小马谷的土匪会酿威士忌，至于来自马哈顿的家伙，他们会调酒。
宁静之雨一度摧毁了地表的一切，果树粮食之类的自然是奢望，可嗜酒如命的土匪们在喝光了存货后总有自己的歪点子。蘑菇可以酿酒，蚯蚓可以泡酒，没有酵母就用口嚼，管他什么文明什么秩序，当务之急是要让美酒的精灵重回大地！
两排木桌对着吧台的方向歪歪扭扭排开，在两排木桌中央是一处简陋的斗兽场，它的直径足有十米，向下挖掘而成的离地数米的台面让每一头酒吧的小马都可以安全地为自己钟意的野兽助威呐喊，赌桌就在斗兽场不远处，意图显而易见。因为血腥欢愉的比赛还未开始，收拢用作护栏的铁丝网正密密麻麻堆在斗兽场一角。
从某个倒霉独角兽脑袋上割下的犄角在经过魔法充能后成为了迪斯科光球，它们被袋子装在一起，个儿挨着个儿，吊在酒吧的天花板上作为疯狂的点缀；在那灯光之下是疯狂的小马们。他们大多穿着奇装异服，少数穿着军装的家伙一看就是头目，他们点着烟，喝着酒，杯里的冰块彼此碰撞着叮当作响，他们不在乎冰块中的辐射，不在乎酒液的浑浊，下酒的东西很多，有缠成团的蚯蚓也有干瘪瘪的蘑菇，像贪杯的地铁居民们一样。
不过还有一些野蛮的家伙选择了更符合他们身份的下酒菜——俘虏的心肝还有变异体的血肉。
月辉绕过围观的马群，那里有两个小头目正在圆桌上比试着腕力，他们汗流浃背，硬是僵持了五六分钟，直至其中一名头目的前蹄被按倒在桌，围观的土匪们才喝起倒彩。
“再来！”不服气的输家猛拍桌子，不过围观的喽啰们已经散了大半，他们围绕着另一张圆桌上的赌局叽叽喳喳叫嚷了起来。
不远处的两个独角兽喽啰爆发了口角，月辉向那瞥了一眼，他们正在用悬浮咒争抢着一根作为战利品的小马腿骨，刚开始只是魔法的角力，不过借着酒劲他们还是在地上面红耳赤扭打一团。
月辉走到吧台边上，每一个座位上都满满当当挤着一只屁股，每一只屁股眼前都堆了一只装着酒液的杯子。
少女左右环顾着，最终拍了拍一头老马的肩膀。
“来点什么，新面孔？”酒保话说完，几名大汉拍桌大笑，他们望着这只年轻的雌驹只等着她出糗。
“来两杯最贵的酒，或者最烈的。”月辉冷静道，“给这位先生也来一杯，我喝两杯。”
月辉并不喜欢喝酒，准确说她连酒精都没碰几回，但不知为何，她现在萌生了喝酒的冲动。
来自马哈顿的酒保转身开始挑选基酒，月辉顺势望向了那些琳琅的酒瓶，它们有的空，有的满，玻璃瓶之后映照着一张干瘪黢黑的皮子，月辉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那上面。
“大当家的杀过一只枭，这就是它的皮子，漂亮吧姑娘。”老马接过了调酒师递来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众马叫好。
老马杯沿上的涎水里外拓印出半只纹理细密的嘴唇，他咽下一个酒嗝，焦黄的牙齿意犹未尽地咀嚼起下唇的死皮。
“哦。”月辉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惊讶之情，她扭头望向了酒吧中心的竞技台，那里被网围拢着，左边是一名戴着项圈镣铐的尘民，右边则是一头被两名土匪用绳索拉住的四蹄生物，就样貌而言它看着与一头褪尽毛发的小马甚是相似，只不过那满嘴獠牙实在是有些丑陋可怖。
“对了大叔，F2-07是哪里。”月辉将两杯辣里透酸的酒水一饮而尽，似乎除了喉咙灼痛以外她别无它感，而酒精火燎燎的灼烧也让她的嗓子没说几个字就差点哑了。
面对月辉的海量，土匪们干脆起哄让她继续喝下去，几名好事的家伙甚至把自己没喝完的酒倒进了月辉杯里。
“那是三当家的房间，在二楼。”
“哦——绝息寨斗兽场...现在开打！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哈，享受这个疯狂的夜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