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二十九章 胖骨头&狗叔

第 40 章
2 年前
植物园站、港口站、常春藤站、金橡树站、体育馆站、大学城站,自东向西再向西南,笔墨上一水的深蓝,交棕色的五号环线于一点。这一点下书小字:农贸市场站。好,将这一点向西奋力拉近乎五号环线半径的长度,画颗红星——或者说自波尼斯四站向东走环线半径之二分之一停住,音乐喷泉站也一路向东南,留下条绿油笔迹穿过第二帝国的界地,两线相交——成了,“炼钢厂站”。
这里曾是灰线的首都,远溯至那段最繁华的日子,彼时环盟与灰线的战争尚未打响,两辆尚能运作的列车将产自此地的铁制品运了个南来北往、东驰西去,有如文明的触角。
至于过度扩张的环盟与野心勃勃的灰线,它们之间的战争已是后话。总之在两次易主后,炼钢厂站已不复当年,但我们这里也有一句摆在明面上的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胖骨头拿起导向图粗略看几眼,又做仪式般将其严丝合缝塞回了地图筒中。
接着,他抬头望。
车站中央有铁铸的舞台,马蹄踏着铮铮作响。三两阵浮夸的砸铁声,扮作瑞瑞的独角兽演员扼腕叹道:“害,这风水那个宝地,怎就没个马儿来住!”
铁的鼓,铁的锣号,钢的琴。听着是要凌乱,但听众却也爱好这刺耳的直爽——品习惯了这荒铁野调,自然有觉得舒畅的门道。
独角兽演员髋部发力,侧身翻过平地升起的铁矿,连续六次空翻,她大气一下不喘,好个瞠目惊舌的马术表演。瑞瑞兜几圈,风尘仆仆,在她撩开披风将那三块铁矿的可爱标志露出后,观众们也一齐爆发出喝彩。
舞台上景布得浅,至于当年环境也是由铁板切割焊接复刻的,电线接得远且杂,探照灯的照明却也意外的为这场戏剧增添了几分肃穆。
“这么多的铁矿,敲啊,敲啊,瞧啊!”瑞瑞清着嗓子,戴好矿工帽引吭高歌。
“啊,我的友人,你错待了我,
抛弃了我你无义又无情,
我早已爱上你,啊,这么久,
有你陪伴多高兴。
铁袖子是我快乐的全部,
铁袖子是我全部的欢乐。
铁袖子是我金子般的心,
只有她才是我的挚爱,
铁袖子。
如若你想要这样,
那会使我更高兴。
即使这样我仍会
做一个友谊的俘虏。
铁袖子是我快乐的全部,
铁袖子是我全部的欢乐。
铁袖子是我金子般的心,
只有她才是我的挚爱,
铁袖子。
铁袖子,你要告别离去,
我祈祷日月为你保佑,
但我还是你的挚友,
回来吧,与我并肩。”
瑞瑞一曲《铁袖子》唱罢,掌声方兴未艾,几名前排的观众方才抛出铁砂来叫好,锵锵然另一股声音却如约而至,舞台在一阵孤单的蹄声中沉没。
一步秩序,两步憎,三步仇,四步恨,他呼口气,铁山也觳觫。
胖骨头这回仰起头,饶有兴致地说出那个名字:“目之血。”
旁者立刻有作嘘声状,饰演瑞瑞的演员也向他投来远远一瞥,似是存有极大的不满。
目之血,幻形灵虫巢的将军,再荒谬的恶行在他身上都会显得顺理成章。
三头小马披漆黑铁皮,为首者举铁虫头,双眼如炬也如血,后二者则舞狮子一般充当四蹄与双翼。
说时迟,那时快,三头小马扮作的“目之血”铁翼振振,一跃,两只前蹄便向瑞瑞闷闷砸下。
当然,瑞瑞被另外两道身影裹挟,躲过这一击,观众们不由得再次抛出铁砂喝彩,“目之血”践踏出火星万千,大一些的又撞上其他东西——铁板的布景或是戴焊工面具的观众——碎成火花,探照灯这样关上,炼钢厂站便在演员们阵阵踏击声中坦荡了钢铁的胸襟。
探照灯再次向目之血聚焦。
“好姐妹,我来助你!”云宝黛西扔出道具炸弹,霹雳响后又是硝烟起,目之血屹立不倒。
“莫要伤了她们,我来也!”苹果杰克铁蹄踢中目之血肋骨,火花飞扬。
胖骨头初来乍到,他肚子有些空,于是拍几下义腿,远马群聚来的方向而去了。这场戏演得颇合他的胃口,但再怎么说后面的结局已成定式。
瑞瑞她们注定打败目之血,其他站点的小马们也会陆陆续续定居于此。瑞瑞将会和陆马矿工们开采第一车铁矿,苹果杰克则会和独角兽们共同冶炼第一批钢件,最后云宝黛西将和天马们将钢件带去波尼斯——马哈顿地铁的名珠。
胖骨头还是不能说服自己真正喜欢上结局已定的故事,他选好了下榻的旅店,那旅店招牌上“沙浴会所”也占了大部头,边角旮旯则挤着些各色油漆的涂鸦,已是足够讨喜。
旅店离舞台远,并且远得没有道理,仿佛是要刻意避开什么似的,穿过早已被取缔的贫民区,他甚至饶有兴致的同几名维持秩序的灰线士兵打了招呼。
旅店里的一切似乎都浸在一层冻透了的松节油中,该僵硬的仍算得上软和,该静候腐烂的也暂且新鲜,但嗅过了店里味道,来者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可以在这油汪汪的死水中呼吸自如。
店内桌子两张,长椅四条。铁艺的椅子高低不一,仔细看底下却垫着废铁片,同样它们也比桌子宽出半只屁股来,显得做工相当业余。
所以胖骨头只是绕过桌椅,左右瞟着。
这家旅店的角落毫不意外地生了几丛荧光蘑菇,它们与吧台上那盏用半只长颈烧瓶自制而成的煤油灯是店里仅存的光源。
店主人将煤油灯提手衔在嘴里,旋高灯芯,整头驹子便亮上一圈,向后便映出一层薄脆的影子,再嵌层松散多孔的光晕。
“住一宿,再做个沙浴。”胖骨头掏出三枚子弹,这是他用一路上捡的些小玩意跟行商换的。
他们只是护卫带的有些多罢了,狗屎运。如若不是他把独角兽护符丢了,再来十个护卫也不够他耍的。
“四枚子弹,先生。”
店主看样子才成年没多久,刚越过营养不良的坎儿,肌肉没过肋骨的间隙与血色欠佳的两腮,显得它们不至于凹陷。她将煤油灯挂好,一身卡其色针织衫破了几个大洞,粗略数是三个,仔细点数则是六个,看样子约摸是她母亲也穿过的。
“两枚,不能多了,你有麻风病。”胖骨头收回两枚子弹,他对于义腿的掌控还不算熟练,因此打了个踉跄。
胖骨头再次确认了自己判断无误。
店主的皮毛本身便是鸽子灰,其朴素难以引起见者的任何非分之想,因而在这基础上生几点浅红的斑疹,便是极大的显眼了。
“什么是麻风病?”店主愣会儿神,给眉头皱上了。
“你的皮肤是不是有些发麻,不如以往灵敏了?”胖骨头见店主丁零当啷收了子弹,便戏谑般问道。
他抬起义腿,又觉得有些不自在,骨头茬子磨得慌,况且那里时不时还会产生些该死的幻触。
店主点点头,显然又慢了几拍,她脸上涂着铁粉作为妆容,在胖骨头这一外来客看来,未免滑稽又呆滞。
所以他的唇角也平着拉开条缝,笑了。而当胖骨头察觉到这一点时,只得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难堪。
“那这病会死么?”小姑娘问道。
“运气好就不会,你觉得你运气怎么样?”胖骨头琢磨会儿,走向用红油漆写着“洗浴室”三字的房间。
“不算差吧?”小姑娘又笑了,配得上“莞尔”两字,她紧跟两步,拉开趟门请胖骨头进屋了。
她有许多疑问,诸如为什么独角兽会来洗沙浴;这雄驹的前腿又是怎么丢的;他从哪里来,明明掏不出几个大子儿,又为何要西装革履?
旅店老板向来不会为缺乏故事发愁,不过对于小姑娘来说,已经有太多的故事与她擦肩而过,那么再少这么一个也无所谓了。
如往常一样的,她问:“需要换沙子吗?”
“得了,换的话估计又得收我子弹了。”胖骨头脱下衣服,叠整齐了,鸭鹅一般窝在沙坑里,倒也舒坦。
“给我讲个故事怎么样?我帮你换沙,还可以给你按摩。”
将煤油灯摆在一旁,小姑娘看着胖骨头脊背上那些愈合的、地衣般演替了他肌肤的疮疤,错愕地倒吸一口气。
“按摩吧,换沙还是省了。”胖骨头说。
“对了,那个,麻风病会传染给您吗?”小姑娘在蹄掌里匀了细沙,正打算从胖骨头那肩胛骨凸起的肩脯开始揉搓。
“不会。”胖骨头阖上眼,舒舒坦坦枕着自己尚且完好的左臂。
沉重,温热,细碎,感受不曾褪去,记忆也只是在水天相接之处飘着,他开口。
“我曾经成立过一个商队,不过,我们替第二帝国跑商,顺便干点见不得光的事,呵,你知道,替第二帝国卖命在灰线可是要掉脑袋的,只是和你这么说。”胖骨头信口编起故事来,他甚至没有给自己打腹稿的时间。
“我想做点有趣的事,比如让地铁陷入永远的黑暗,我开玩笑呢。总之就是那样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伙计们让四头黑怪杀了个精光,我也丢了条腿,还想听别的吗?”
胖骨头说罢,抖抖身子,流沙缓缓淌过他的毛发,他只觉得自己成了副刚出土的文物,对时间有了异乎常人的容忍。
一切还是那么有趣。他想。
“一百枚子弹凑够了没有,今儿个再凑不够...那个,瘦皮猴,滚出去,这没你的事。”
毫无征兆闯入旅店的是三名痞子,为首者背着副铁犁架,估计是经常用药的缘故,他的肌肉膨胀得异乎寻常。
这样一对比,他的两名喽啰虽说体型正常,但却成了发育不良的畸形,至于胖骨头,若是搓掉那层薄弱的皮肉,他本身就几乎是一具骨骼标本,在痞子头头眼里,他自然是畸形里的畸形,也不堪一击。
“放马来吧,给我好好松松筋骨。”
胖骨头话音未落,他已一跃而起,咬住一名喽啰的耳朵,借着身子的下坠将其连皮带肉撕扯下来,这会儿血流如注;另一名喽啰的脸上方才有了惊恐的神情,即将扭在一起的五官便在其交点结结实实挨了一肘。
胖骨头本打算借力翻身站稳,可义腿却不怎争气,一打滑致使他摔了个狗啃泥。
妈的。他暗骂一声,堪堪躲过头目的践踏,另一名喽啰却用射钉枪将他的尾巴钉在地板上。
“圣光啊......”
魔法消散之后,胖骨头的世界一片漆黑。
最开始的痛觉起源于额头,他应该是遭了什么钝击,之后的感觉便被冲淡了不少。撕咬、吞咽、殴打、踩踏。他嘴里有些什么粘稠的东西在淌,但尝不出味道,连同一些曾经坚硬的东西一齐向胃里流。
......
“别打他了,求你们了,这家店,这家店给你们就好!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胖骨头的眼睑像是被焊死了一般,他用尽全力也只是看到一条缝。光明啊,声音啊,都遥远了,甚至不愿同他招手,一并隐没于昏暗。
他看到些被撕烂的针织衫碎片,然后,煤油灯熄灭了。
......
“醒醒,沙文,给他水喝。”
“出了这么多血,唉,把他带回营地包扎一下。”
当耳畔的音节立稳了,胖骨头才发觉自己身下传来烂布条的微妙触感——凌乱,并且柔软有限。
“看样子八字挺硬,这里是第三突击营,小子,我是你的长官战锤中士,庆幸在这个节骨眼让我们救了一命吧,你的小命得用在更伟大的事业上。”自称战锤中士的雄驹如是说,他语气豪迈,胸膛中燃烧着通透的火苗。
“猎犬,这几天你来照顾他,别让他咽气。”战锤中士继续道,胖骨头索性暗自咒骂几句,侧了下脑袋。
“饶了我吧,还有啊,猎犬算了,像音乐喷泉站那些家伙一样,叫我看门狗就行,我老是听不惯。”狗叔不情愿地为胖骨头换好了绷带。
“欢迎来到灰线,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