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三章 月辉

第 4 章
4 年前
月辉借着一个深呼吸平复好情绪,可她的内心还是随着思维的一次次闪烁而再度激动。夜骐伸出双蹄攥住耳朵,那些许久以来被她抛之于脑后的情感此时此刻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它们开始歌唱,开始低语。
它们和那些月辉曾经扮演的角色一样已经被她抛弃了太久。月辉捂紧耳朵试图通过龇牙吼叫将那些声音赶走,结果却是变本加厉。
于是她开始接纳,开始理解。
那些被她抛弃的自己曾经所扮演角色就像被她无意弄丢的玩偶,她想成为曾经那个女孩儿,她想将那些玩偶找回来,塞进自己缝缝补补的襁褓。
她开始思念自己的父母,哪怕他们在她眼中固执可悲,接着她开始思念过去的一切,她恨过的爱过的——学校、军队、老师、同学、战友...一股来自旧世界的巨大引力几乎要将月辉彻底撕碎,面对着这样一个无底黑洞,月辉只好趴在工作台上闭紧双眸,强迫自己从一千开始倒数。
一千...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八...
月辉的脑海中一片漆黑,在她的刻意接纳下,那些低语逐渐在眉心的疼痛中融入黑暗。
七百九十七,七百九十六...
在无尽黑暗中,月辉看到了中心的一团光点,而在那光点中蹲坐着的似乎是一只幼驹,破旧的泰迪熊布偶与她背对而坐。
一百零五,一百零四...三...二...一...
月辉心中的黑暗与那光点中的幼驹一同消失,啜泣的声音与寂静一起归于虚无。
恐惧,迷茫,它们已经离她而去。
睁开双眼,月辉再次适应起地堡昏暗的光线,她衔起羽毛笔在泛黄的战前地图上画出一道笔直红线,这道红线连接K5哨站与马哈顿,直指东北,其势如若贯穿星辰。
这便是她做出的决定,去马哈顿,寻找那神秘的信号。
当然,从K5哨站前往马哈顿绝非易事,从摊在工作台上的那张泛黄地图上看,月辉只有两条路线可走。这意味着她如果不想翻过那两座拥有致命辐射量的核爆环形山,那么就必须穿越整座死林。
至于走水路?看着是要比两条陆路轻松,可要实现它那简直算是异想天开了。抛去交通工具问题不谈,没有小马知道被污染的闪烁海里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卷好地图,熄灭篝火,然后收集木炭。此时屋外的寒风正如冲击礁石的海浪般冲击着这座毫不起眼的地堡,它日复一日唱响悲歌,对于这片大地上的苦难,仿佛断然不做理会。
像大多数旧世界的军方哨站一样,K5哨站的地表部分只占了总体积的三分之一,它的地下室储存着一整个小队的武器弹药以及护具。同时,在月辉驻扎期间它还兼任了仓库的职责,没用完的木炭与风干的兽肉、装在铝制罐头里的兽血都被月辉整齐堆放在了木箱上。
月辉一步步顺着梯子爬下,为了确保携带的食物能够支撑这趟漫长的旅行,她决定将地堡内所有的存粮系数装入行囊。
这趟旅行注定充满危险,可靠的武器不可或缺。精挑细选后,月辉选择了一把崭新的SVD狙击枪作为远程火力,为了防止反光暴露位置,她还特地用布条缠住了枪身。突击火力由一把TS-101提供,这种采用弹鼓供弹的突击步枪火力凶悍且易于保养,幻形灵战争期间它已经证明过了自己优异的性能。至于近卫火力,月辉选择了一把马卡骆夫蹄枪以及一把契卡猎刀与一柄消防斧,前者是战前军官的配枪,后两者则是月辉最得心应手的短兵。
在雪原废土生存,坚实的护甲同样重要。为此月辉穿上了一整套重型迷彩防弹衣。由于要佩戴防毒面罩的缘故,月辉只能选择轻便的突击头盔,它防护不了机枪弹,不过应付小口径武器和低杀伤性魔法还是绰绰有余。
打火机、指南针、望远镜、水壶、行军锅、单兵电台、盖革计数器、滤芯...这些必要的物件自不必多说了。
最后是睡袋,为了节省空间月辉将它卷起来绑在了背包外面。
再三检查装备,月辉终于离开了这个庇护了她二十五年的地堡。她曾用兽皮与兽血装饰它狭窄沉闷的内部,她尽自己所能让它更像一个雪原小屋而非荒野孤坟。可如今这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从外面看,这座地堡是这样矮小,这般普通,滑稽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黑黢黢呢还顶着一撮儿白。
鼓鼓囊囊的背包压弯了月辉的脊背,她无言凝视着地堡的内部,然后缓缓关上了沉重的密封门,那里面的景色也随着照入其中的光线一起消失不见。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心里甚至萌发出了一把火烧掉它的冲动。可月辉终究只是向前走着,直至走到破烂的防空炮旁,然后一把掀开迷彩遮布,将沉重的行李绑上自制雪橇车的后座。
该出发了。
月辉撑起滑雪杆向着东北方滑去,她越滑越快,任由寒风厮磨着她的耳鬓。可在即将滑下缓坡时远行的夜骐还是奋力一撑将雪橇刹在了坡顶。她回头凝望着K5哨站,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它的渺小,仿佛它随时都会被一场雪崩彻底淹没,然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做过很多这样的噩梦,甚至多到数不清。
“再见。”
咽下一口冰凉的唾液,月辉不知不觉间说出了这两个字,当她察觉到这一点时也只是微笑作罢。
月辉身子向前一倾,雪橇顺势滑下山坡,地堡飘扬着的旗帜逐渐在稀稀落落的风雪中隐没在了远方。
半小时后,死林。
月辉早已习惯了雪原上充满敌意的凛冽寒气,可不知是幻想还是本能反应,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本着谨慎行事的原则,月辉将载着物资的雪橇车停在了一旁,自己则解下绑腿,走到一棵粗壮的枯木旁。那棵枯木上系着一条染血的绷带,这是月辉二十年前所做的标记,同时这也意味着她现在来到了以前走得最远的地方。
月辉以前当然想过离开地堡,不过在这里她遭遇了三头黑怪,那场惨烈的战斗撕裂了她的翅膀与前腿,养伤的三个月耗光了她离开地堡的决心。那时的她就像是海边玩耍的孩子,一遍遍向着深海探索以求摸清海洋的深度,直至尝到溺水濒死的苦果才肯作罢。
自此之后她也明白了:在这条崭新的食物链上,那些诡异的怪物与她平级,所以她宁可伏击落单的土匪同类也不愿与黑怪起什么冲突。
咬紧牙关,月辉将挂在脖颈上的望远镜举到眼前,雪地上除了一些小型动物的足印和粪便以外空空荡荡。
远行的夜骐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也许那些黑怪正...
思考的结果尚未得出,原本正因阳光照射而白皑刺眼的雪地却骤然被一股阴影笼罩。月辉身子一僵,瞳孔则因光线的减弱而陡然扩大。
庞大的阴影一闪而过,它穿过枯木组成的栏杆似的影子,消失在了远方。
月辉缓缓抬起了脑袋,那阴影的主人正是一头觅食的恐魔 ,从样貌来看它像极了传说中的恶魔——如出一辙的蝙蝠翅膀,如出一辙的粗壮前臂,如出一辙的用来捕捉猎物的三趾后爪,唯一不同的则是它的脑袋,那上面似乎没有一点儿血肉,简直像是放大数倍的小马颅骨。这些翼展将近十米的变异巨兽统治着宁静之雨落下后的天空,哪怕黑怪也会沦为它们的盘中之餐。好在月辉的雪橇车和护具都用了雪地迷彩,否则被它锋利双爪擒住的就是月辉自己了。
倒吸一口凉气,月辉放慢了行进速度,继续滑行了几分钟,她听到一阵怪异的声音正从前方传来。
“滋...”
月辉竖起双耳,混杂在风声中的滋滋声逐渐变得清晰。她首先排除了变异怪物的可能,经过她的进一步判断,那声音的来源可能是一台战前智械。
握紧蹄里的突击步枪,月辉借住枯木的掩护一步步朝着声源处靠近。
发出那声音的是一只几乎报废的机械猎犬,两头雄驹正蹲坐在猎犬的旁边,他们身穿清一色的兽皮大衣,厚实的毛毡帽和一圈圈围巾则让人看不清他们的五官。
“你说这玩意儿能拆出些什么?”年长些的雄驹用蹄语比划起来。
“电池?或者其他零件,应该蛮值钱的吧,毕竟是科技会的玩意儿,不过...就这么拿回去的话...要不要我们在这里把它修好?”年轻一些的雄驹同样用蹄语做出回复,他的前蹄上缠满了用于保暖和减少声音的棉絮。
“又不是我们把这只猎犬打成这样的,怎么,你对一块金属疙瘩都能心生同情?再说就连村里最好的工匠也修不好这玩意儿,可别小瞧那群科技会的怪胎,现在咱们不如赶紧拆了它。万一‘冥府守护神’杀个回马枪可就完了。”用蹄语表示出“冥府守护神”时,长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
就像野兔听到狼嚎会扑朔而逃,尘民们对于科技会造物的恐惧也出于本能。
“总之弄完早点回去吧,晚上哥把昨天抓的那只鸡给炖了,咱俩偷偷吃,门关紧一些,香喷喷的热气只许咱哥俩闻,馋死他们,嘿嘿。”长者掏出了撬棍准备将猎犬的脑袋卸掉,“搭把手,你把它按住。”
“等等...”
“你看你看,又磨叽了是吧,平时鸡啊兔啊都是哥杀的,今天拆个机械猎犬你都下不去手啦?”放下撬棍,长者的脸上全无责备的意思。
“不对,哥你有听到什么吗?”
经少年提醒,长者终于屏住呼吸聆听起周围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没错,然后再根据积雪下陷时发出的声音判断重量...
来者似乎是一头成年小马,她穿着军靴才能发出那样的声音,军靴...难道是科技会的佣兵?
长者决定先下手为强。
“一起杀了她。”这是他从眼神上给弟弟下达的指令,多年以来的相依为命已经让他们心有灵犀。
迟疑片刻,少年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们与那雌驹打了个照面的同时,两把燧发枪却几乎同时哑了火。
那家伙分明是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女,他们怎能忍心...
月辉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她并不知道那两个家伙为什么要犹豫,在一串短点射后,那头看起来年长一些的雄驹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剩下那头雄驹发疯似的用燧发枪进行还击,可月辉干脆没有躲闪,这种威力尚不及土制弹丸的铁珠只是在她的头盔上留下了一抹白点。
月辉再次扣动扳机,突击步枪的子弹精准穿入了少年的心脏,他仰面瘫倒在地,呕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围巾。在少年的另一旁,枯树的阴影遮蔽着他哥哥的面庞,他的眼睛没有阖上,像是有着某种执念般凝视着那片和它一样灰暗的天空。
鲜血早已凝固,它们的温度在融化了几厘米厚的积雪后也消散殆尽,月辉小心翼翼地绕过死者的血迹,当她摘下少年的围巾时,他刚好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吻部早已腐烂,取代鼻孔位置的是如同须鲸牙齿一般的鳃状器官。月辉继续扒下了另一头小马的围巾,他的相貌也是如此。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至少月辉在看到他们简陋的自制燧发枪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些年来她已经适应了你死我活的生存状态,就像一名紧绷神经的赛车司机,当她想要踩下刹车时,她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
发声器官已经被污染了,或许他们要靠蹄语才能沟通,这种像鳃一样的呼吸器或许也是变异的结果,这让他们可以直接在辐射尘中呼吸。月辉心想。
搜寻了片刻她只从那两名尘民身上找到了两把简陋的燧发枪和一把撬棍,他们没携带什么干粮,不过食物月辉也不缺,现在她只是疑惑为什么这两头小马可以凭借这样的装备在雪原上生存那么久。
算是奇迹吧。这是月辉的答案。
将那两具尸体用积雪掩埋,月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头机械猎犬上。她曾在军营见过那东西,出于第六感,她只觉得眼前的这只猎犬有点古怪,或者说古怪的是她在雪原废土上遇到了机械猎犬这件事。总之无数疑惑也随之而来。
“科...科技会...”月辉低声念咕着机械猎犬后腿上的单词,在那串单词上是一个用蓝漆印上的氢原子的标志。
难道是一个组织?氢原子...
“氢原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物质,它是万物之源,元素之母。”
不知为何,月辉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教授的声音,那是他在开学典礼上说的第一句话,如果没有教授的支持她的父母会毫不留情地将她送进报社而不是中心城大学的课堂,如果...如果没有那场战争,或许教授也不会死去,自己...
月辉摇了摇头,一切明明已经回不来了,至于那个标志,也许只是个巧合罢了。
月辉想着自己杞人忧天还不如趁早修好这头猎犬,她现在只是渴望有一个可以倾听自己诉说的同伴罢了,无论那同伴是真正的小马还是会咬人的金属疙瘩。
从雪橇那边取回自己的工具箱,拆开猎犬的外壳,寻找故障,最后将其排除,月辉再次按下启动按钮,机械猎犬果不其然重新站立起来。
动力系统出了点问题,不过电源一直是关着的,也许是谁把它扔在了这里。
“总之你被修好了,以后你就叫‘队长’好了,我叫月辉,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小月亮’。”月辉伸出前蹄抚摸着机械猎犬的脑袋,小家伙似乎也听懂了似的摇摇尾巴,欢快地轻叫起来。
“这里在几小时前似乎发生了一场战斗,骨骼形状...像是黑怪,不过倒在地上的家伙也是黑怪,绝不可能是这两个家伙干的,他们没那么强,就算我也杀不了这么多黑怪...三具变成了骨骼,两具已经冻僵了,嗯...”有了队长的陪伴,月辉的自言自语也多了一个倾听对象。
“你觉得呢队长?”月辉走近了一头黑怪的骨骸,先前她一直在忙于战斗和维修,哪怕看到了这些遗骸也没有时间思考。
机械猎犬吠叫几声,随后压低架势冲着黑怪骨骸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
“和我想的一样,不过它们已经死了,不用这样大惊小怪啦。”
月辉一边安抚着猎犬的情绪一边拾起了一根腿骨,那上面干净到匪夷所思,甚至连一点啃咬的痕迹也没有。它们不是被某种可怕猎手捕食的,至于自然腐败那更不可能,雪原的环境简直是一个天然冰箱。
“这两具的话...”月辉凝视着黑怪的尸体,它们仍然保持着生前的狰狞,虽然目前判断不了它们被杀死的时间,不过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月辉还是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它们的后颈都佩戴着一副项圈,那玩意儿的中间有着某种链接系统将项圈与黑怪的脊柱接在了一起。
它们的致死伤都来自于脖颈,那上面的咬痕...月辉下意识将目光移向了队长的利齿,完全对应的上。
“真能干啊我的好小子。”月辉一把将机械猎犬抱在怀里搓了搓它的脑袋,那家伙竟也想真正的猎犬一样向后蹭了蹭月辉的防弹衣。
月辉想起了她曾经的宠物。
以前,暖烘烘的幼犬依偎着温暖的怀抱,现在,冰冷的猎犬依偎着冰冷的臂膀。
他们相依为命。
有了队长的陪伴,某种沉寂许久的东西也开始在她内心的冻土中重新生根发芽。
“走咯。”
月辉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幅风镜戴在了队长的金属脑瓜上,队长也两三步跳上雪橇,月辉双蹄操纵着滑雪杆全速前进,疾风吹来,它便迎风吠叫。
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太阳早已落下多时,月辉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今天”即将结束。
很好,快到家了,圆鼓鼓的...呼,等等...K5哨站?
这不可能。
月辉一只前蹄掏出手电筒,另一只前蹄上绑着的指南针正在火焰的照耀下摇摇晃晃指明着方向。
方向完全没错,这怎么可能?
月辉转过头,指南针随之一通乱晃,蹲坐在雪橇车上的队长正歪着头发出哈气的声音。
几秒钟后,队长龇起了牙。
月辉一愣,这表情确实不是对她做的,她顺着队长龇牙的方向望去,两盏照明灯在她的雪橇上聚集成一个巨大的光点。
紧接着,两名同样身着战前雪地迷彩服的战士朝她走来,只不过他们的敌意却在看到月辉双眼时消退了大半,其中一头小马将步枪放了下来,另一头则将枪口指向了队长。
月辉同样示意自己的机械猎犬停止敌对行为。
军方吗...月辉伸出一只前蹄挡住刺眼的灯光,此时她只觉得蹊跷,但看到熟悉的军装,敌意已消除大半。
“你是...月辉阿姨?”
月辉眉头一皱,在另一头小马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时她已经大致明白了一些。作为回复,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队长他们呢...你们是...”
“我叫冰星,她是我的姐姐冰月,我们的父母是海燕和钢影,我知道说来话长,总之欢迎来到K4哨站月辉阿姨,他们一直没有忘记你。”名叫冰星的雄驹始终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此刻甚至恨不得投入月辉的怀抱。
阿姨...是啊。月辉的脑海像是雪原一般空白,许多感情在即将破土而出的瞬间由再度冰封,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她的冷静甚至让她克服了一切冲动。
换做以前她或许会投入冰月姐弟怀里大哭一场,可现在反而是她张开臂膀拥住了恸哭的姐弟。
“他们一直记得你。”
“我也记得他们。”这是月辉最简洁的安慰。
在冰月姐弟的帮助下月辉将雪橇停在了K4哨站外,她专门拿出几听宝贵的罐头用来当做大家今夜的晚餐。
K4哨站的布置和K5哨站大相径庭,大大咧咧的钢影夫妇不善于装潢和清理,弹药武器和一些生活用品就这样毫无规则地占据了地堡的大部分空间。
冰月姐弟对于这一点似乎也并不介意。在他们眼里为了客人专门打扫一下屋子反而有点做作了。
“坐这儿吧阿姨。”冰星脱下了防弹衣,他惬意地抖抖翅膀,篝火映衬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
“看我这阴沟怎么样阿姨。”冰星的意思是他的腹股沟的海妖线,只不过他太过激动打了嘴瓢。
月辉差点被一口唾沫呛倒,她拍着胸口猛咳了几声才缓了过来。
月辉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被她坐在身下的睡袋早就被这里的屁股们一遍遍压了个严实,那里面塞着的棉花几乎硬得可以防弹。
“醒一醒大伙儿们,月辉阿姨来了!”
两只脑袋一前一后从角落里的两只睡袋里探出,他们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便朝着月辉扑将过去。
“穿衣服!”
在冰月的呵斥下他们才算穿好了衬衣围坐了过来。
他们看上去比冰星年轻几岁,彼此依偎的坐姿让月辉觉得他们是一对热恋的情侣。
“我找到的月辉阿姨,没想到吧。”冰星骄傲地指了指自己,昂首挺胸准备接受大家的夸赞。
“老大真棒!”那对情侣欢呼起来。
“那当然,没什么能从我的皮眼子底下逃过。”
“是眼皮子,老大。”雄性独角兽凑过去提醒道,他似乎生怕第三只小马听到,他的样貌与冰星一比倒是有些平平无奇,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就是他脸颊上那道连接着嘴角与下眼睑的巨大疤痕。
可他的语气却出奇怯懦,像怕大家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冰星瞪了他一眼,他也不再吱声。
“忘了介绍,这是米兰。”冰月指了指戴眼镜的雌驹,随后又指向有着疤痕的雄驹,从进门以来她就没有脱下过护甲,“这是...”
“阿宾。”独角兽举了举蹄子自我介绍道。
“你们是一对?”
“不是,米兰不会滑雪,我的女朋友滑雪可厉害了,她可以一只蹄子撑着滑雪杆儿,另一只蹄子邦邦邦搁那儿开枪,就蹦蹦蹦。”
“对,上次巡逻的时候他的女朋友和我的男朋友就再也没出现过,啊不对,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和冰星都是我哥。”雌驹推了推眼镜。
“对了,你们的爸妈呢?”月辉拿出水壶烤了起来,那里面的水早就冻了个严实。
“宁静之雨落下的时候他们和你一样和部队分开了,他们和柯斯达叔叔还有安妮阿姨找到了K4哨站这里,然后就有了我们,他们每天都会将这段录音反复播给电台。”冰月继续说道,随后指了指睡袋旁的单兵电台。
“听到请问答,小月亮,立即归队前往A7基地集合,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输了。”队长的声音正从那里传来。
“我并没有去A7基地,我在K5哨站度过了二十五年。”月辉的语气云淡风轻,她经历的一切就这样凝聚成短短一句话。
“三年前在安顿好我们后我们的爸妈去A7基地那边找你了,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冰星瞥了一眼月辉,他并没有将父母的失踪归因于月辉,相反,他为此自责,“如果当时我和他们一起去的话,也许会好一些。”
月辉没再说什么,她抱紧怀里的机械猎犬,每当它发出呜咽声时她便会仔细抚摸它的耳朵。
“对了,月辉阿姨你要去马哈顿吗?”冰月冷不丁问道,头盔后面她红宝石般的眼眸眯成一条线。
“对,今天早上我在调整电台的时候接受到了一个求救频率,从马哈顿那边发来的,也许队长他们就在马哈顿,所以我就一路向北,然后。”月辉耸耸肩,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然后就这样,无巧不成书是吧。”
“也许我们的爸妈也在那里,我们也跟你一起去月辉阿姨,今晚我们收拾收拾,明早就出发怎么样。”
月辉不打算拒绝冰星的提议,她轻哼一声算是做了默认。
“对了,吃点宵夜吧阿姨。”阿宾递来一听罐头,虽然他对冰星唯唯诺诺,不过月辉在他眼里有着一种别样的亲合力,哪怕她自始至终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真是个冷美人。冰星心里感慨道,月辉的形象和父母向他讲述的完全不一样,在他的猜测中月辉应该是一个学识渊博、满腹理想抱负的学生兵才对。
“嗯。”将自己带来的罐头分给了战友的子女们,月辉接过阿宾的罐头端详起来。
那是一听瘪了一角的狗尾巴草罐头,上面写着军供,没有任何生产厂家。生产日期双贤历2008.9.15,那正好是宁静之雨落下的那年,保质期10年,显然早过期了。
理论上这种罐头可以开罐即食,不过月辉还是选择将它打开后放在篝火上煮了一会儿。味道只能说又苦又涩,为了调味加的盐和糖非但无法掩盖那种味道反而让它更加奇怪了,其实是这种罐头的生产方法太粗糙,本应被筛出去的麸和瘪谷占了总重的一小半,搅合搅合甚至还可以看到其中混着的鬃毛和煮熟的虫子。毕竟那是战时动用家庭作坊制作的应急食品,月辉不该对它的味道抱有什么过多期待。
这是整个K4哨站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自从钢影他们离开,缺乏狩猎能力的冰月他们就只能动不动喝西北风了。
“对了阿姨,这只猎犬是你从K5哨站带来的吗?”
队长任由冰月抚摸,它似乎并不介意除主人外的其他小马对它进行亲昵举动。
“科技会...算了,我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如果以后你遇到科技会的家伙一定要小心,他们都是怪胎。”冰月摇了摇头。
“狗狗过来。”米兰嘬起嘴,于是队长又甩了甩脑袋跳到了米兰怀里。
“真沉。”
“它叫队长。”月辉补充道。
“真可爱。”
“对了,科技会?那是什么东西?”月辉接过冰月的话问道,后者此时正盯着队长后腿上的科技会标识,不过她并不知道氢原子是什么。
“一些战前科学家组建的怪胎联盟,他们的老大被称为‘领袖’好像,这些家伙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捣鼓什么,有个叫‘冥府守护神’的玩意儿是他们的产物之一,它每年都会出现几次,从南方来到北方去,好在它只攻击变异生物而不会攻击我们,不过这段时间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了。”阿宾的回答更像是献殷勤,他渴望得到月辉的肯定,在月辉点了点头后他也咧起嘴角,这一动作让他拿道可怕的疤痕也一同弯卷起来。
吃完了月辉带来的松针罐头,冰星吹响一声口哨,一架球形悬浮机随即停在了队长身边。一道蓝色光线从悬浮机屏幕上投出,上上下下把机械猎犬扫了个遍。
“它的定位系统被毁了,如果不被发现的话估计科技会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对了,我在找到队长的时候还杀了两个穿着兽皮的家伙,他们当时正准备用撬棍把队长拆了,哦,他们的嘴就像鱼鳃一样,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小马。”月辉再次确认了一遍,她确实从来没有遇到长有鱼鳃的小马。
“尘民,这回麻烦大了。”冰星将罐头拉环叼在嘴里,他双蹄叉腰,眉头紧锁。
“他们的势力可能没有延伸到你那边,所以你可能没见过他们,尘民...这是他们的自称。他们也算是可悲,明明被辐射夺去了身为小马的尊严,你看到他们用围巾遮住嘴巴就是为了避免被其他小马看到自己的变异,为了减少水分与体温的丢失他们通常采用蹄语彼此交流,这也导致大多数尘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但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坚信自己是我们的一员。”冰月的语气充满了同情。
“我觉得他们一直是我们的一员,大姐。”米兰一边抱着队长一边说道。
“他们虽然武器简陋,但是无比团结,咱们真的有麻烦了。”冰星一直在强调着月辉误杀尘民带来的麻烦,“他们肯定要杀了你才肯罢休。”
“他们的尸体呢?”
“埋雪里了,他们很可怜。”
“那可是尘民的大忌,这回真的...唉。”
“那就来吧,我不会连累你们,明天我会离开这里,到时候你们告诉他们我去了马哈顿就好,我自己做事自己当。”
“不,我们的父母把你弄丢了,但我们不会,如果他们想要你的命,我第一个不答应。”一直抱怨着的冰星在望了月辉一眼后攥紧了前蹄。
“战争结束不久我们的父母从附近的农舍那边弄到了一架农用双翼机藏在这儿,可惜没有汽油,如果你需要的话拿去用就好。”米兰拿起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那里的位置就在K4哨站与东海岸之间。
月辉并没有带什么汽油,不过汽油的话K5哨站倒是有不少。东海岸的天空被恐魔统治着,用飞机逃跑的计划显然不比走海路安全。
“尘民们来了,一,二,三...二十六个。”阿宾收起了潜望镜,他显然也不想与这些可怜家伙为敌。
冰月打开了射击孔,一整支重机枪架在了上面,不过冰星却先她一步离开了地堡。
首领模样的尘民扯开围巾露出一个可怕的微笑,冰星也摘下防毒面具,憋足一口气后摆出一个微笑。
这是尘民们的最高礼仪,在暴露于辐射尘的情况下摘下自己的防毒面具并且微笑意味着完全信任。
“你好,K4部落的首领,我是礁石部落的首领卡卡,你应该还记得我。”这是首领的蹄语表达的大意,旁边另一名尘民专门为他举着篝火照明。
“哎呀,怎么可能忘了你呢,开玩笑,我可想死你了,来,吃个饭?”赶忙将面罩戴回去,冰星的动作有些滑稽,这一切都被地堡内的众马看在眼里。
冰星没有穿戴什么重型防具,甚至连配枪也没有携带。
这混小子。冰月一边暗骂道一边为莽撞的弟弟捏了一把汗。
“我们的猎犬顺着气味找到了这里,你们藏着凶手对吗,把她交出来,否则我们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兄弟。”
“啊?啊!狗鼻子准吗?这种事情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被狗牵着鼻子走啊,万一只是我们做饭太香了把它引来了呢?”冰星咽了咽唾沫,鼻尖上沁出一层冷汗。
“别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了,我知道你藏着他们,最后给你十秒钟考虑。”
“好了好了我不耍滑头了,我现在把她领过来行吗?”
“明智之举。”
“他们说的什么?”月辉扭头问道。
“我们会保护你的,父母没做到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冰月咬紧牙关,默默打开了机枪保险,“小机灵,准备给我供弹,阿宾米兰,你们一会儿等冰星一进来就把门关上。”
悬浮机发出一阵呜呜声,在得到指令后它也飘到了冰月身边。
“关上射击孔,让他们打一整天。”冰星已经从外面返回,眼见阿宾和米兰一同关住了密封门,他马上明白了冰月的布置。
“放心吧姐姐,我不会让他们就这么抓走月辉的。”
月辉心里一阵悸动,不知为何,钢影与海燕的身影逐渐与眼前的这对姐弟重合。他们这对欢喜冤家虽然经常彼此使绊,可对月辉却总是关怀备至。就像她的哥哥和姐姐。
“谢谢你们。”
面对月辉的道谢,四名稚气未脱的家伙只是做出了摘下防毒面罩的动作,随后展露出了各自的微笑。
射击孔的铁闸从左到右拉了个严实,明白自己被耍之后,礁石部落的酋长发动了进攻,很快,地堡外响起了燧发枪射击的声音,它们是那般无力,又是那般坚决。
可枪声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我还以为他们能打一晚上呢。”冰月嘲讽道,她干脆继续吃起了没吃完的地衣罐头,“真好吃,还带的吗?”
“看一下外面怎么回事阿宾。”
再度升起潜望镜,映入眼帘的惨像却让阿宾呕吐不止。
那些围攻地堡的尘民已经变成了无数森白骨骸。
“——武器系统切换中,开始攻坚测试——”
“冥府守护神...不对,那个东西是什么?”
冰月一把拉开铁闸,接下来,她看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副画面。
那是一枚如同太阳般明亮的光球,她感受到的不是冰冷,而是超越死亡的温暖。
冰月下意识张开双臂试图用身躯堵住那窄窄的射击孔,可她面向屋外的半面身子却在一瞬间被彻底烧焦。
在一片荒芜的雪原上,冰月慢慢脱去沉重的护甲,她缓步慢行,身下鸟语花香,树叶一片片填充起郁郁葱葱的树冠却又一片片凋零飘落,然后,她迎来了永恒的平静。
地堡外,被称为“冥府守护神”的自行机甲收起离子炮转身离去,它此次的实战测试已经完成。在它的前方,被离子炮融化的积雪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旱地,短短几分钟后,这些融化的雪水又在低温的作用下凝固成一道水渠状的寒冰通路,在那通路的尽头,K4哨站只剩下了一堆残垣断壁。
月辉的思维彻底凝固了,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不断翻腾的仇恨。
冰月...冰星...阿宾...米兰...
他们用生命为月辉挡下了致命的冲击,所以当月辉推开压在身上的混凝土石块时,她仍然有力气发出愤怒的嘶吼。
夜骐仰天长啸,温暖的血液在流过她脖颈时已经被冻实,它们一道接过一道,如同刀子般刺痛她破碎的灵魂。
她只会修理机器,却无法修复血肉,她只会杀戮生灵,却不会拯救生命。她以为自己早已变得强大,以为自己不再需要守护,以为自己足以守护朋友,但到头来却还是要在自以为是的强大中失去想要守护的所有。
月辉脱力地瘫倒在地,这天夜里雪下得很大,或许就连月辉也没意识到这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许是冰星回来的时候,又或许更晚。总之这场不识时务的雪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它埋没了月辉的眼泪,或许也将埋没这座地堡的一砖和一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