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地铁:小马国

第二十章 提勒卡&星影

第 28 章
4 年前
“三十五发子弹!”当星影趴倒在瓦砾堆上时,她身心俱疲,前额犄角热得滚烫。
不远处银鸥掌中撸管枪同样冒着白烟,它的枪管呈现出煅烧般红炽,子弹的冲击让那勉强被称枪的铁玩意儿微微变形。
早在星影作为港口站巡查员的那段时间里,银鸥便会在空闲时对她进行魔法训练。训练内容无非是用各种杂物向她的护盾进行投掷直至护盾碎裂,那时银鸥认为一头独角兽无需学习什么高级魔法,将护盾练得炉火纯青足矣。久而久之星影使用魔法的持久力虽说谈不上盖世无双,但出类拔萃还是堪当得起。
若不是黑怪的入侵改变了老爷子的主意,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交给星影其他的魔法。
他们上一次用撸管枪测试星影的魔法护盾还是两年前,那次第二十六发子弹将独角兽的护盾打得粉碎,失速变形的弹头以一种诡异的弧线前进着、打碎了靶场桌子上的陶土鸭子。这回进步了不少。
“比上次有点进步。”矿工点头道。
他依稀记得那次星影的护盾扛了三十来发子弹,不过在那次训练后他便投入到了诗歌创作与地铁站的扩建中。期间他弄丢了一本普犀金的诗集,由此带来的沮丧也让他很长一段时间远离社交。
“娜娜,你要不要试试?”银鸥一路上很少与娜娜有过直接谈话,娜娜以为他性格使然,实际上银鸥只是心有愧疚。
老爷子倚着隧道工作室门口的扶手,铁制品吱吱呀呀的回响在隧道中穿行往返,像是在不厌其烦控诉着锈渍对它们的侵袭。
娜娜摇头,她看到提勒卡正借着头灯画什么东西,她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副地铁隧道的速写,线条代替了眼前破败场景的轮廓,既压抑又冰冷还诡异。
幻形灵皱起眉头,她有点好奇矿工那笔记本前面画了些什么,出于礼貌,她与星影那双永远燃烧着火焰的眼眸对视起来。
“不过搭档,我得泼你一盆冷水,三十五枚土制子弹,一把撸管枪三秒就可以打完,算上打偏的,撑死你只能挨一个弹匣。”
娜娜增大了摇头幅度,她从来不对魔法抱有什么希望,她早已错过了学习魔法的最佳时期,那些用来练习魔法的时间她全拿来练了肌肉和拳头,这让她错失了成为魔法大师的机会转而成为一名不可阻挡的战士。
“能不能撑过一个弹匣可是决定生死的,你不能否认这点。”
提勒卡停下了速写,说到这里,他为自己先前说出的话感到一丝后悔,他感觉自己有些吝惜对星影的赞美了,他方才所说的乃是事实无疑,可另一点又令他苦恼起来——他这么摆出事实只是为了吸引娜娜的注意,夸赞星影却是其次。
矿工突如其来的争辩让娜娜有点不高兴,她挠挠头,索性瞪住对方:“军用子弹呢?五发够呛真的。”
“太过于依赖魔法可会让你变得软弱。”幻形灵说出这句话也有嫉妒的因素,总之她确实撅起嘴来,而当她接下来提出的切磋邀请被星影一口回绝时,她又生气得跺了跺蹄子,但旧伤的阵痛让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折返回安全屋——银鸥身后那间隧道工作室,他们先前并没有在里面找到密道的蛛丝马迹,不过这回也许是枪声有着提神的作用,提勒卡靠着身为矿工的职业素养很快找到了被碎石掩埋的密道入口,众人终于打消疑虑,确信法郎所言属实。
众人在隧道工作间内升起篝火,起锅烧水。
热乎的蘑菇与蚯蚓在铝锅内翻滚,沸腾的汤水咕腾着阵阵带有膻味的蒸汽,它们涌向围坐者被篝火照亮的面颊,或可称之为香味扑鼻。银鸥向汤里加了一听搜刮来的野草罐头,这种雨前的廉价货如今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老爷子认为现在值得吃上一罐补充体力,他将罐体放进锅里仔细涮涮,确保每一滴精华都被汤汁吸收。
锅内的汤汁由无色逐渐变为墨绿,初见者诸如头一回见到青草汤的幼驹,往往会一边惊叫一边将其视为神奇魔术。几分钟内,汤水在火焰的煎熬中褪去最后一丝膻味,星影已经能想象到它味道发生的变化了——由清淡寡味变成略带苦涩的草香,她一定要美美喝上一大碗。
在她记忆里,银鸥老爷子抠门的很,她从小到大只吃过四次野草罐头,算上还没吃到嘴的这次,前三次每一次的味道又都有细微的差别。因为保质期吧,星影想。
第一次...反正第一次吃绝对发生在更久之前,她只记得那黏腻的口感还有嘴里长出了铁锈似的怪味道。第二次是偷着吃的,她和扮演潜行英雄的玩伴们披着破斗篷,依着长木棍,吭哧吭哧吃得满嘴通绿。为了避免被老爸看见她专门把罐头盖了回去,然后塞上一大把烂泥——从废井旁捞的,还夹着些霉斑似的绿苔藓。当天晚上银鸥就这样稀里糊涂把那听罐头煮汤喝了,他尝出了泥巴味,却将其归因于不知道死在哪儿了的罐头厂商。星影至今没有和银鸥坦白。第三次是她十八岁那年,成年礼嘛,银鸥也没再抠门了,她记得自己收到了长辈与侪辈许许多多的礼物,并在鼓起勇气后大声说出了自己要成为潜行英雄的志向。
在星影追忆过往之际,矿工正认真进行着绘画,他时不时望向幻形灵,假装她只是偶然出现在了环境速写中而非人物肖像画的主角。娜娜假装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她保持着蹲坐姿势,就连星影也猜不透她现在想着什么。
汤又沸腾了会儿,银鸥将锅子取下,抓起一把旧纸币扔进火里好让它更旺。提勒卡承担起了分汤的责任。
“好苦。”娜娜大口尝了一勺差点吐出来,不过对于幻形灵而言她吃饭只是消遣。
“还没勺子好吃。”幻形灵紧接着抱怨起来,屁股挪向外面。
“还没煮好呢。”银鸥同样吹了吹尝了半勺,皱皱眉头,他将锅子架了回去。
趁着煮汤的间隙,星影将原本装饰在胖骨头胸前的玫瑰别在了自己略生青丝的鬓角。那枚独角兽护符有着玫瑰花的触感与重量,唯独没有香气。星影从小到大听说过许多地表的传说,那些没有辐射与突变体的友谊故事总能勾勒起她强烈的向往。她喜欢花朵,但却对花朵没有什么兴趣,反而是泥土对她有着永恒的魔力。
娜娜不禁伸出前蹄触摸那朵玫瑰,她甚至不敢呼气,生怕一口气会将它娇弱的花瓣吹得支离破碎。
自从与星影他们离开金橡树站,她便很少关注朋友们的容颜——她第一次发现眼前的雌驹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第一次发现她戴着那多玫瑰花时是这样风情万种。
“要戴一下嘛,也一定很好看的搭档。”星影打算模仿起娜娜的腔调以搭档相称,她摘下那朵玫瑰,不过在看了看一旁近乎是面壁思过的矿工后,她决定改变行动。
我们的心灵大师首先把到嘴边的那句话收起来,之后,将玫瑰递给矿工。
望着幻形灵在墙壁上随火光跃动的影子,提勒卡再次犹豫了几秒。终于,在得到了银鸥默许、拿过他的酒壶猛灌两大口之后,那种近乎自我安慰般的痛饮似乎真的对他的思想产生了一点作用。
“呃...汤还要等一会儿,不如我们散散步?”
提勒卡向星影投以感谢的目光,这些天里他被心中的爱慕之情折磨着,那双翡翠般迷人的眼眸每晚都会在他梦里如实出现。现在他终于打算迈出这一步了,他直勾勾望向娜娜,眼神不再躲闪。
“和我?没问题。”
进展比矿工预期的要顺利得多。他现在后悔喝那壶烈酒了,他喉咙几乎要被酒精撕裂,脸上除了滚烫与能淹没一切神色的红晕以外别无他物。
他也感觉自己的眼中长出了荒芜。他预感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顺应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才是逃避。
追求那双眼睛是为逃避,追求那颗骄傲的心是为逃避,追求她的一举一动皆是逃避,一切只为了自己。他在爱之路上已经误入歧途。
那就将这份逃避进行到底好了。一个在提勒卡心中升腾而起的声音如是说。
娜娜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她沿着铁轨,强迫自己每一步都要跨过两截枕木。
娜娜当然分得清什么是爱,她是一只幻形灵,她比任何生物都清楚这种情感。但她知道提勒卡是个对爱情懦弱的软蛋,而她同样对未来感到迷茫,感到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要的是哪个提勒卡,到底是那个懦弱的男子汉,还是今晚,那头散发着雄性荷尔蒙与滚烫爱意的假情人。
她不知道。
周遭寂静无声,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戴上它吧,你戴上它一定会...更美。”
勇气随风而逝,提勒卡挺起胸膛,抢在娜娜打算象征性抗拒之前,将玫瑰别在了她的鬓角。
“喂!”
幻形灵只想大哭一场。她这些年所掩饰着的一切仿佛都在此刻化为泡影,她仿佛又变成了在集中营中啜泣着的、被族人们护在身后的小小幼虫。
她的伪装,他的伪装,都被击碎了。两个逃避者在地铁相逢,他们头上没有月亮,只有冰冷积雪覆盖下、水泥穹顶所艰难承载着的无边冻土。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场散步已经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们现在只有彼此。
提勒卡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他掏出了那本泛黄的笔记,笔记翻页的簌簌声沉默却有力。第一页,娜娜,第二页,娜娜,一直到第二十一页,还是娜娜。他一页一页翻过,纸张上娜娜的一颦一笑变得连贯,最终在一副花嫁速写上成为永恒。
这是他想象中的场景,只是纸张上原本留给新郎的位置已经被他擦破了。
娜娜怔在原地,她第一次萌生了逃离的冲动,但就在她动起念头的那一刻——一双有着魔法的蹄子将她推到在地,将这一可悲的谵妄彻底断绝。
娜娜坚实的腹肌有如山脉挺拔,这是提勒卡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看到娜娜的胴体。他浑然忘我,在地震中,在地震的余震中,在余震的震波中,提勒卡注视着那片奇妙的山脉。它们散发着果树的香气与矿物沉积的气息,他感受到那矿脉融化,融化成一条滚烫的金属裂隙,在那里,溪水以决然的意志奔腾,热浪氤氲着,果子成熟,落在地上,小人儿们来来往往,在玫瑰色的山脉上搭起木屋。他不知道何时看到了山丘顶上那两幢风车,它们旋动不知倦,研磨的谷物很快发酵成甘澧佳酿,一滴不落汇入矿工干渴的唇齿。
他们以沉默度过整晚,一场又一场的斗争无声又无息,结束亦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