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现在就放了我女儿,这事就算完了。我不会找你,也不会追你。可你要是不放,我会来找你,我会找到你,然后我会杀了你。”
“起来。”
那声音像锤子砸在我脑袋上。每一个音节都更重一分,我只能把眼睛闭得更紧,盼着它赶紧消失。一股恶臭钻进鼻子——掺着土的尿骚、呕吐物和变质的啤酒味。可这比我的梦好多了。有马曾经告诉我,醉到不省马事时就不会做梦。那个马撒谎了。还是老一套的梦:鲜血滴落、绳索缠颈、绝境无路。只是这回,梦里还多了股小雄驹被烧焦的味道。醒着很糟,可睡着?根本没得选。
“起来。”
那声音又来了,像狮鹫爪子刮黑板……虽然我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动静,但听着就难受。胃里一阵翻腾,却没吐出来——想吐,但忍住了。浑身黏腻,恶心得要命,还渴得要死,恨不得把蛇河喝干。
“起来。再不起就不客气了。”
滚蛋。这话我没说出口,只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翻身压到一只空啤酒瓶。瓶口正好戳在我缺了根肋骨的胸口——那骨头早被摘了……可跟头疼、跟浑身的疼比起来,瓶子根本不算什么。它反而让我暂时忘了自己有多惨。活该——
突然,一股冰凉湿透全身。
我猛地睁眼,拨开糊在眼前的湿鬃毛,只见闪光和高风险站在床前,一个水桶在他们面前泛着绿光悬浮。“搞什——嗷!”光!刺眼!像有马把太阳塞进我眼眶。天呐!我捂住眼睛往后倒,“草草草,滚开!”
“雇枪,起来。你闷在自怜里的时候可一点儿都不好玩。”
高风险那混账要是没脑袋就更好玩了。他懂个屁?没心没肺的杂种。我杀过一只幼驹,又弄丢了一只——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这狗东西得学会闭嘴,别来烦我。
“操你。”
“操”成了我最爱的词,我他妈一点也不在乎。“闪光就是他妈的英克雷间谍,你这混账还拿桶什么鬼东西把我床毁了。”像有钻头在我脑壳里慢慢旋。“所以滚开。让我一个马烂……随便烂成什么样。”看上去是掺了水、呕吐物和啤酒的烂泥。
要是野火在,她会让我烂下去……那是谎话,可我愿意相信她起码能理解。
“雇枪。”
突然我浮起来了。哦操。操他妈用银勺子把我捅翻。我那只好眼睁开,光像钉子钉进来,脑浆都要烧着了。只见我离地一米,悬在半空。我扭头乱蹬,想挣开裹住我的那层绿光。“这可不妙。”高风险说,他的角缠着好几圈绿芒,光束散成丝丝缕缕,像快抓不住。我有那么重?“宅先生竟然破天荒给你一份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我永远得不到的机会。我不准你搞砸。”
魔光一闪,我天旋地转地滚进浴室。我甩甩头,睁开眼,门砰地关上。“不洗干净、不收拾好,就别想出来……”他顿了半拍,“反正你床已经毁了!”
才没有!我只是吐在上面。一点点……一大滩而已。
我呻吟一声,往后一倒,后脑勺立刻磕在浴缸沿上。痛得满嘴飙脏话,我抬蹄抱住脑袋——偏偏用的是那只金属蹄。结果刚撞完头,又往同一处补了一脚,真他妈天才。
总之,我蜷成一球瘫在浴室地板上,胸口糊满呕吐物,脑袋像被铁锤砸成烂泥。我就是坨可怜兮兮的屎,又怎样?我一直都知道,只是偶尔需要被提醒一下。
再想哭,也不能在地板上躺一天。宁静走了,可我得确认她平安抵达守望者那儿。鬼知道我干嘛还在乎,但我就是在乎。是我逼她去的,至少得确保她活着到那儿——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没错,我还在乎她,而这就是问题。我列了张“我在乎的东西”清单,越长越像死亡名单。我给马带来厄运。厄运,多蠢的词。
我连自怜都不会!
我撑着地爬起来。除了那条机械腿,其余三条腿都在打晃,可我还是站了起来。浴室小得可怜,该有的都有。我慢吞吞转向洗蹄池上方那面裂开的镜子,一眼看见自己,立刻往后缩。
我的毛色惨白、脏污,被汗水糊得发亮,还结着一块块干掉的呕吐物。鬃毛更惨,贴在脸上黏成一片,乱得跟鸟窝似的,估计这辈子都梳不开;至于尾巴……不提也罢。我随蹄戳了戳脑袋上那只临时眼罩,终究还是抵不住好奇,把它掀了下来,想看看那只烂眼到底成了什么鬼样。
呃,你不会想知道的,相信我,真他妈难看。
我眨了眨右眼皮。还好,至少这只眼还能用,不然洗澡的时候水灌进血淋淋的眼洞,那酸爽谁受得了。
我转向那个花洒。这辈子从没见过淋浴,压根不知道怎么玩。瓷砖浴缸嵌在最里面的墙边,前面有扇小门,可以走进去。我把浴室扫了一圈,没找到普通浴缸——得,现学淋浴吧。再简单的东西我也能搞砸,我是谁啊?
第一步。我戳了戳机械腿,捣鼓半天才听见“嘶”的一声,它脱开关节掉到地上。然后我整个马开始往左歪。操,稳住!肩上的金属甲板“咣”地撞墙,剧痛瞬间贯穿躯干。棒极了,再添一笔疼。全世界都恨我,包括我自己。我哼哼唧唧地往淋浴间蹭,其实一脚踹门出去、让高风险去吃屎更简单,可我现在虚得连门板都未必踹得动。
好吧,淋浴这玩意儿真怪。好不容易挤进去,把短门关上,才发现花洒头横着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排倒挂的龙头。正对着我前蹄的地板上嵌着一串按钮——或者说压力板?我踩了标着“皂液”的那块,立刻有股冰凉黏糊的胶体啪地糊在我背上;再踩一下,热水哗地冲了下来,烫得我差点弹起来。
适应花了一点时间(当地板突然喷水时,我差点原地起飞;虽然合理,但真他妈惊悚)。可没过多久,感觉就……舒服了。热水渗进鬃毛,把昨天的泥污、酒臭、血痂一股脑儿往下冲。湿刘海盖住了右眼,没蹄空拨,就任它糊在脸上当眼罩。
水顺着脸往下淌,我努力让大脑放空——没用。即使闭着眼,火场还在脑子里烧。在我的想象里,邮速仍被火舌舔着,只是他的身影变成了焦炭灰,拖着一条长长的绿鬃。
我真的杀了他,对吧?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胸口,把里面某块东西剜走。我花了几个星期拼命护着一只小雌驹,结果却亲蹄宰了一只小雄驹。看来凡是幼驹靠近我就没好事:不是救不成,就是直接死在我蹄下。从莫合群(Misfit)到邮速,再到……她。没有一个小家伙能安全。热水冲走了眼泪,却冲不走名单上的名字。
我该怎么继续?我得活下去,可怎么带着这身罪活下去?怎么……继续?宁静走了也好,没有我她会更快活。就算没在卡克胡夫出事,迟早也会在其他地方炸开。早点认清我是什么货色,痛也会轻一点。也许她想逼我当她的妈妈,可她不明白我为何当不了。我说不出口——我一直不擅长说话,所以我只能做给她看。
对吗?
可笑。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我明明笃定这是唯一正确的决定。可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我却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想证明它真的正确。时间越久,我越发现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我拼命假设:如果子弹命中原定的目标,如果宁静没有偏转我的弹道,也许心里就不会这么难受。可归根结底,是我做了狗屎一样的选择,然后为此付账。
可偏偏……又觉得痛快。热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小河,几滴溜进眼洞,刺得生疼——我却觉得活该。失去一只眼,是我该付的代价;宁静安全回到守望者那里、远离我这个瘟神,更是再好不过。哪怕选择烂透了……我也不会改。那一枪必须开,她必须亲眼看到——
看到我无论多在乎她、多爱她……都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妈妈。
我做不到。喉咙像被勒住,眼泪混着水往下淌。我跪倒在淋浴地板上,把脸埋进前蹄。我就是做不到。我杀了那只小雄驹,因为我害怕——怕再被伤害,怕再失去。热水像塞拉斯蒂娅的眼泪冲刷着我。我一边抽噎,一边问自己:到底图个什么?每天睁开眼到底为了什么?我他妈就是一匹蠢马,唯一的本事就是杀和毁。我不会建设世界,也知道自己救不了它。我的脑子早就烂透了,只要一匹小马靠近,我就会失控得对孩子开枪。那我为什么还要拖着半残的身子在废土上横冲直撞?我……我给不了世界任何东西,也许死了才更好……
我任由那个念头沉下去。它危险,却赖着不走,在我脑壳里化脓。死,真他妈诱马,诱马到极点。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活下去。”
于是我爬起来,擦干身子,准备迎接这一天。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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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看起来……好多了。”
至于这么惊讶吗,闪光?冲完澡、把腿咔哒一声装回去(疼得钻心)之后,我尽量把鬃毛和尾巴梳顺——才发现它们已经长到碍事。又试着戴那只临时眼罩,可没魔法真搞不定,干脆放弃。让他们看看这只烂眼吧,也许能吓住哪个不长眼的。
“你还是像坨屎。”
我对那只蓝色天马翻了个白眼。卧室基本还是老样子,只是空酒瓶被清走了,床单也被扒去洗。要不是高风险和闪光杵在这儿,房间还能顺眼点。
“哇哦,居然开玩笑?”
其实不算……“你一定是跟我混太久了,终于把扑克脸撕破了。噢!有了!咱们可以组个巡回喜剧——”
“闪光,闭嘴。”
他真闭了。很好。“高风险知道你在监视我吗?”我挑眉问。没想到那高个子雄驹直接点头。
“我早就知道。他把做的事全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合理。只要他不泄露宅先生的情报,他向主子汇报什么我都懒得管……”
对,高风险因为某种原因讨厌天坠;可他倒挺喜欢闪光,尽管星啸看闪光不顺眼;闪光当然讨厌铁骑卫,而铁骑卫也讨厌他……
我真得画张关系图,不然谁恨谁我根本记不住。
“随便。”我把眼刀戳向闪光,“你到底在监视什么?我的健康?”
他点头。听着真合理——其实狗屁不通。“没别的?”他又点头。我都怀疑:当我知道自己被监视时,这还算不算监视……“行。说实话,我他妈不在乎。你说我要是宰了你,上头还会再派一个?”再点头。“好,那你留下。我照样不信你,可比起一个蹲在暗处的,我宁愿是你。”起码闪光我能吓得住,还能榨他的本事。
再说,我有什么怕被偷的?我又没宏图大计。要是他想向某个大马物汇报我一天尿几次,而那大马物觉得我快死了——关我屁事。没错,他背着我搞事确实扎心,可谁让我蠢到先信他?换位想想,我也会干同样的事。所以,想恨他反倒显得我自己蠢。
“等等,当真?”闪光咧嘴笑,“高风险,五十瓶盖拿来。我说过她准让我留下。”
高风险叹了口气,嘴角微抽,把一袋瓶盖扔给天马。原来我的反应成了开盘赌局,长见识了……
我抬腿就是一记金属蹄,正中他膝盖,闪光当场扑街。没等旁马反应,我踩住他脑袋往下压。
“闪光。”我俯身贴着他耳朵,“再敢骗我一次——”用力碾,他疼得抽气,“我就杀了你。”再加重,“听、清、了?”没回应,我就再压,“听、清、了。”这不是疑问,是判决。
“听……听清了。”我抬蹄,甩甩那条机械腿。怪怪的感觉,算了。
“本来你可以直接问的。”闪光揉着后脑勺嘟囔,“总之收到:撒谎烂,真话好,不然雇枪砸。”
操,说得太对了。
“谢啦,混账。”闪光朝高风险翻了个白眼。
那身浅绿的独角兽耸耸肩:“你见过她吗?你真指望我帮你对付她?我什么都敢干,就是不想找死。”
说得也是。可我敢打赌,只要价钱到位,他照样会毫不犹豫把我撕了——在这一点上,我们俩没区别。
“真可惜。”
我绕过他们俩,走进套间的客厅。
结果看见星啸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我的沙发上。操,我又不是什么万马迷,求各位让我一个马待会儿行不行?
于是我一蹄子踹在他肋条上。没太使劲,但也够他“嗖”地蹦起来,金属翼片嗡鸣作响,恶狠狠地瞪我。
“哦。”他脸色缓和下来,“我正找你,听他们说你在洗澡。再说,你家沙发真舒服。”他冲我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宅先生的提议你想得怎么样了?他巴不得赶紧了结。”
“这个嘛……”昨晚光顾着灌醉自己和自怨自艾了,还没空琢磨他的条件。
“无所谓!我已经跟他谈妥,他愿意在原先条件里再塞一只原型机械眼当甜头。平时他才懒得给,可眼下缺个试验品——就算最忠心的蹄下也不愿把眼睛挖出来给他玩。”
星啸的金属翼片嗡嗡拍动,落回地板。“哦。”肩头一烫,他从鞍袋里抽出一副眼罩,用魔法托到我面前,“比你那破布强多了,瞧。”
他把眼罩扣在我眼窝上——我当然是……什么也瞧不见,废话。
“还没决定。”
得先确认宁静在那边过得舒坦,再谈别的。之后……也许吧。活儿听着还算正经,也正合我胃口:固定薪水,弹药报销,挺香的。按理我该被他“乌托邦”那一套打动,可昨晚那番豪言壮语我到现在还咽不下去——怀疑主义万岁!
“来嘛,雇枪!”闪光嗖地贴到我旁边,“你想想!你可是要加入迪斯城第二强的组织!横行废土,伸张正义,顺便刺杀政敌——梦想成真啊!”
不。还有,请别把他蹄子搭在我肩上。
“最关键的是——你会让高风险嫉妒得发疯!”
这倒挺诱马。
“所以带上那位小小姐——呃,宁静去哪儿了?”
哦,对。
“她走了……”
“宁静——”
他吼到一半猛地刹住,声音低了八度:“你干了什么?”
我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视线。“你肯定干了什么。那小雌驹以前那么黏你……”
也许我该告诉闪光或高风险发生了什么——可拉倒吧,省省。
“你当然不会说,对吧?我就只是‘可爱又迷马的天马伙伴闪光’,永远被蒙在鼓——”
操,又来了。他知道的世界内幕比我多得多,哪来的脸抱怨?混账。
“瞧,这天马话痨还真能说,是不是?”星啸笑眯眯的,他永远在笑。“来吧,雇枪小姐,我带你简单转一圈设施。知道你忙,不会耽误太久。”
“你对每个潜在招募都亲力亲为?”
他对我好像热情过头了点。
“当然。至少对所有可能在我蹄下干活的马。”
我……呃……啥?
“咦?我还以为你知道呢。‘黑暗之眼’分成三部:
内务部负责黑蝾螈和迪斯城本身的安保;
渗透部——名字就说明一切;
外勤部负责宅先生那些‘等等等等’的外部任务。
你只要记住:如果你加入,就直接归我管。我是外勤部的头儿——暂时这么叫。马蹄不够时,雇佣兵的合同也大多由我接。对吧,风险先生?”
“星啸,我真他妈讨厌你。这话我得先撂这儿。”
高风险面无表情地说完,那位机械天角兽只是嘶鸣一声。
“你当然会。”星啸晃了晃脑袋,“关于那位爷的故事我能说一箩筐:千万别让他跟在你屁股后面。”呃……行吧。他说完还朝我挤了挤眼,让我更摸不着头脑。“改天再聊,不然风险先生准得灭我口。好马哪。走吧,出门右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门,进了酒店主区。
我只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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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他们住在喀里多尼亚,那儿的马能再生断肢,神奇得很。宅先生拿下这家酒店后,就借用了他们的名字。”
历史课。我最烦历史课。偏偏星啸肚子里全是这些玩意儿。
他领着我们把“酒店兼医院”逛了个遍:下面三层是客房,再往上五层是医院,最顶层归黑暗之眼和宅先生自用。值得一提的是,黑暗之眼并不是宅先生唯一的雇员,他们只是他的打蹄。机械实验室确实挺新鲜,可我始终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嘀咕:要是宁静在这儿,她肯定比我兴奋得多。
“到啦!黑蝾螈的皇冠明珠——赌场大厅!”
星啸腾空而起,双蹄夸张地比划着,领我们走出电梯。
得承认,场面确实唬马。大厅像一座倒扣的金字塔,层层向下凹陷。最底层摆着豪赌客的高档赌桌,再上一层是掷骰子区,接着是二十一点,再往上是一排老虎机,最顶层——也就是我们站的这层——是酒吧和收银台。满眼猩红地毯配金边,天花板正中央吊着一盏硕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
而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吊灯正正好好悬在豪赌区上方,要是掉了,能砸死一票有钱马。显然我已经开始往阴郁的方向发展了,真棒。
“谢了,星啸,我们得走了。”
我早就该动身。理智上,我知道宁静已经安全抵达守望者那里,可不亲眼确认,心里就不踏实。
“你确定?还有好多地方可以——”
“星啸。”
闪光“嗖”地拦在他面前,俩家伙一起漂在半空。“兄弟、老铁、哥们……你得学会用耳朵,这关乎性命,懂不?当雌驹说她‘得走了’,意思就是——她真·得·走。没那么难理解吧?现在!我知道你这独角兽……呃,这玩意儿挺聪明,可拜托把理解力练练,行不?”
他边说边抓住星啸的肩膀,“她想说的是:让她他妈安静五分钟,傻蛋。”
“哦,抱歉。”星啸笑了笑,往后退开,“反正我也有事要忙。”说完就沿原路飘走了。这家伙真是朵奇葩。
“那咱现在去哪儿?”高风险问。
“嗯……”我沿着赌圈外围往前走,“去守望者那儿,我得确认宁静平安到地儿。”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斑马云谷(Zebra-Ville)到底发生了什么?”闪光插嘴,我一边绕过一个托着满盘酒的雌驹——说是“绕”,其实就是顺了杯她的酒。酒液烧喉,我直接把空杯子吐地上,管他呢。
“说真的,雇枪,别打马虎眼。你撒谎烂得跟渣一样——”
“滚蛋,闪光。”
也许当初真该一枪崩了他,省得现在被连环追问。问题会勾起回忆,回忆带来负罪,负罪就会让我又看见莫合群临死的那一幕——哦不对,是邮速……我甩甩头,他还在叽叽喳喳。
“滚蛋?”他耸耸肩,“其实比你想的难,没有拇指,得用俩蹄子一起掰开——”
塞拉斯蒂娅在上,我刚才绝对没听见。漂白剂,给我来一桶,立刻。
“高风险,拜托,让他闭嘴。”
一股灼热魔力掠过,抬头一看,那天马嘴里已塞了团破布。啊,世界清净了。好吧,赌场其实马声鼎沸,但意思你懂。“谢了,够哥们。”
“职责所在……大概吧。说实话,他那张碎嘴专门毁气氛。”
他镜片又闪起那道该死的反光。“所以,你正要告诉我们,在卡克胡夫把我赶出房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据我回忆:你把我扔出去,几分钟后半个镇子着火,宁静跑了,你还丢了一只眼。显然发生了大事。鉴于你履历,我猜——你又杀了谁,而且蹄法残暴。”
“高风险。”
我祭出最冰冷的“闭嘴”语气,可他还在说。
“我知道你不会去杀幼驹,可要不是这样,宁静也不会反应那么激烈……”
滚。我猛冲出去,撞开赌场大门闯到外面。
“闭嘴。现在。”
他偏不停。“所以,也许你瞄准的是别的马,结果幼驹挡了子弹?或者……”
“高风险。”
“……或者宁静想阻止你,拉偏了你的弹道?我是不是快——”
砰!
我后蹄猛踹,直接把他掀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赌场大门上。后脑勺磕得金属门板都凹了进去,他顺着门缓缓滑坐在地,鲜血在门板上拖出一道红痕。闪光立刻扑上去给他灌治疗药水;我胸腔里怒火轰鸣,耳朵里只剩心跳。
“高风险。”我咬牙低吼,“滚。”
我转身,沿着迪斯的大街大步开走。
那俩家伙远远跟着,但保持沉默,没敢再凑上来。我索性打开电台,让新干草先生的声音盖过后面那俩蠢货:
“……北方战火未息,难民持续涌入。尽管‘光之使者’据称已击溃英克雷,废土各地仍战事不断。市区已无法容纳,大批难民只能栖身于东‘塞拉斯蒂娅的天堂’的废墟——如今被称作‘东城(Eastside)’。新喀里多尼亚联盟公开表示担忧:若不给这些难民食物、住所与净水,他们极可能铤而走险。官方声明,迪斯最不需要的就是城郊再冒出一支掠夺者帮派。
说到掠夺者,一支长期盘踞于喀里多尼亚与马国边境的匪帮正向南迁徙。其动机尚不明朗,新喀里多尼亚联盟拟派使者前往探询。”
继续播报。混乱发布沸水令:因贫民区出现病患,全城饮水须煮沸。据称问题出在某座喷泉,但在彻底查清前,居民最好一律先煮再喝。
最后,以一则噩耗收尾:前往卡克胡夫的“塞拉斯蒂娅的天堂”分队已全军覆没——我猛地停在街心。这……不可能。他们明明撤退了……“昨日卡克胡夫激战后,该部被迫撤离。据报,他们所雇佣兵临阵脱逃,致其孤立无援。当夜,营地遭斑马刺客血洗,除幼驹与义歌本马外无一生还。细节仍待核实,后续将滚动播报。”
全死了。一个不留。只剩幼驹。为什么?我原以为天堂分队撤出后战火就该熄灭。他妈的……
“新喀里多尼亚联盟已强烈谴责袭击,并扬言报复。此事必无善了——接下来听首歌舒缓一下吧!”
干得好啊,银暴。你什么都没解决,却留下一地废墟。也许这就是我的特殊天赋:凡我插蹄的大事,最后都会炸成碎渣。臀侧那块岩石标志,大概就象征我把胜利碾成齑粉的本事。
我现在只想踹点什么,而高风险离得太远,够不着。
我一路杀气腾腾地冲到迪斯南端的守望者堡垒。出乎意料的是,牛头怪姜饼正堵在大门口,杵在两个天马守卫之间,把那俩守兵弄得浑身不自在。牛头怪天生自带这种气场:要么像把一堆动物拼缝起来的缝合怪,要么就因为他用两条后腿直立。狮鹫也能这么站(但更喜欢四脚着地),地狱犬和钻石猎犬据说也行,可看上去就是瘆得慌。
牛头怪低头瞪我。
“嗨,姜饼。”我仰着打招呼。姜饼依旧一声不吭,只用一根手指——那玩意儿叫“手指”,真恶心——指了指其中一个守卫,示意我去问话。可惜,我还真想听他开口说两句。
“行。”我转向守卫,“嘿,你们俩昨晚当班?”
一个红鬃长毛的天马卫兵点头。
“有没有看到一只小雌驹来过?”
她摇头。我胃里猛地一沉。
“你确定?”
“确定。”守卫耸耸肩,“整夜班,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更别说什么小雌驹。”
好,冷静,银暴。宁静那丫头鬼精鬼精的,又会魔法,说不定偷偷溜进去了。
“我要见干净利落。”
“我……”守卫脸一红,低头对前腿上的装置嘀咕了几句——那玩意儿像哔哔小马,但又不太一样。我听不清,只隐约听见“六”这个数字蹦出来两次。“他说一分钟就到,请在此稍候。”
我就地等着。闪光和高风险终于壮着胆坐到我旁边,这还算不错。踹高风险那一蹄确实重了……谁让他嘴贱。我随口道了个歉——为踹得太狠而道歉。不像我一贯作风,但觉得还是有必要。也许我真在慢慢学点什么,只是自己都不信。
守望者的首领终于露面。干净利落总让我有点发毛——主要是那双漆黑到极点的眼睛。不过其他马还算不错,我也就当没看见。
“啊,雇枪,好久不见。宁静最近好吗?”
……操。
“你……不知道?”
蓝色公鹿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茫然望着我,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把宁静弄丢了?”他语气里带着让我极不舒服的质问,“真的?就在城里?”
“我原以为她会来这里。”
这是实话;也是当初说好的计划。她还能去哪儿?糟糕,这下真的糟透了。
“雇枪,”他声音沉下来,“你必须找到她。最近城里接连发生绑架案,孤儿一个接一个失踪,至今毫无线索……如果宁静也落入那批马蹄子里,你必须把她救回来。”
失踪。被绑。不不不——这根本不是计划!她应该安全、健康,而不是被塞拉斯蒂娅才知道的鬼地方关着!
我猛地起身,心卡在嗓子眼,胃拧得生疼。得找到她。在……不,不能想下去,先找到马再说。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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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银暴,冷静。
“雇枪,别再转了,再走下去得把谁晃吐。”
闪一边去,闪光。……好吧,他说得对。我刹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离开守望者堡垒不到十五米,我就已经原地爆炸。宁静没了,凭空蒸发,砰——马间蒸发。无论哪种组合都不可能是好事。必须找到她。又是我害的。绝不能再来一次。敢绑孤儿的家伙肯定没安好心。我要把他们拆成零件,挂回我套房当装饰,我向塞拉斯蒂娅发誓。
我闭上眼。冷静,银暴。想点能让马平静的东西——绳子不行,别再想绳子。即使闭着眼,我仍觉得有团猩红的火星在闪。我并没疼到神志不清,她不该出现在这里。野火只是叹了口气。
我猛地睁眼。好,开始发疯,一点好处都没有。冷静,银暴。“好。”我停住脚步,“得想个计划。得——找到她。”
闪光翻身倒飞,把一张倒着的皱眉冲我变成笑脸:“你不是本来就想甩开她吗?这不正是你的计划?我细节不全,可要是高风险猜得没错,你还在乎啥?”
因为——她还是我的小马!我逼她走,正是因为我在乎她!我知道只要她留在我身边,迟早要遭更大的罪!
结果还是晚了。我的霉运已经传染,如今她被不知哪来的畜生绑走。“闪光,闭嘴。现在不是时候。”
“我刚和干净利落谈完。”高风险开口,吓得我差点跳起来——真他妈有马能从我盲区潜过来。我一直没注意他不在,可见我有多走神。“他对失踪案所知甚少。不过他说,混乱可能知道点风声。”怎么——“据他讲,混乱的一名新招募昨夜失踪,而混乱从不放过这类线索。”
“混乱,明白了。”那就得回月亮一趟。那座楼在袭击后大体还立着,不过混乱八成不会再用罗伊的顶层套房——我记得莫莉那一击把整面玻璃全震碎了,天知道里面还毁了什么。再说,那也不像是混乱的风格。
——毕竟我对“风格”了如指掌。
“我有个问题!”
闪光还倒吊着,晃着蹄子。“你眼睛疼吗?这一路你都没抱怨,怪怪的。”
我忙着想别的。
“疼。”
一直在疼。宿醉的余波还没散(我省略了那些重复到恶心的细节),眼窝里像插了把刀,还在不停拧。我吞了片止痛剂,才让痛感降了点。“疼得厉害。”
“哎呀。我以前老幻想缺条胳膊少条腿是啥感觉。看你这样我改主意了——既毁容又降智。”
他每吐一个字,就离被我卸掉某个零件更近一步,我发誓。
于是我转身,沿着街道走下去。
我向来讨厌迪斯,可它又确实了不起。大多数楼都在往废墟里塌,但居然还有不少完好无损。更神奇的是,小马们大摇大摆地来来往往,根本不用担心突然被——你知道——莫名其妙干掉。没有铁骑卫冲出来没收科技,没有陆鲨从地底窜起,没有掠夺者、海盗,也没有零星战火。偶尔会在帮派火并里送命,可跟墙外相比,这里几乎称得上太平。尽管是座罪恶与烂泥之城,却难得地安全。
我一路努力放空大脑。思考只会带来更糟的念头,比如:
“搞什么鬼,银暴?你居然让她被绑了!谁知道她现在在哪,那个变态绑匪又在对她做什么?你他妈的蠢货,怎么会觉得把她一个马放走是个好主意?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看,又来了,真棒。
闪光好像在旁边一路碎碎念,可我一句没听。一半是因为还在生他的气,一半是我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抱怨也好、呻吟也罢,我知道!可我的小马丢了!我还能怎么反应?为什么她连这一件事都做不好?我只是想让她安全,我只是……
我停步,用蹄背抹去眼角的泪,然后继续向前走。
“嘿,嘿,雇枪。”
我一愣,甩头才发现闪光正飞在我盲区。“嘿,你还好吧?比平时更魂不守舍……”
不好,一点都不好!
“行,算我傻问。听着,宁静肯定没事,好吗?她也会原谅你在卡克胡夫干的那点事,别担心,一切都会好。”
我不想她原谅,我只想她远远恨着我,只要安全就行。
“说真的,来嘛,骂我也行。你这蔫巴样我快看不下去了。要不要踹我一脚?”
我微微勾了下嘴角。“好啊,站好别动。”
闪光哈哈一笑,赶紧飞开。对,我得收起这副丧气脸。要不改成紧张兮兮?算丧气吗?冷静,银暴,深呼吸,你做得到。
我咬紧牙关,大步冲进月亮。我能行。闪光说得对:找到宁静,把敢碰她的混蛋踹成渣,再把她送回守望者——她该待的地方。我能行。
“抱歉,宝贝,枪得留在这儿。”
我在门口刹住,盯着前台那位穿西装的陌生雄驹。一个都不认识——这就奇怪了,毕竟月亮里每只马我都混得脸熟。也可能我离开太久,现在混乱当家……
“幽锋不能交。”我把话钉死。
“宝贝,我可没问。月亮的规矩就这么简单:要么把枪留下,要么滚。”
这货谁啊?我会把枪给他——先塞进他——
忽然,幽锋从我背上飘起,肩头一烫。“高风险!”我扭头怒视那偷笑的独角兽。
“雇枪,我可不想被扫成蜂窝。我知道这对你很难,起码装一回理智。”
现在连他也要嘲讽我?操,雄驹都他妈欠操——而且不是那层意思。“先见混乱,拿你要的答案。”
别老说对的话,我恨你。
“没事啦,宝贝。”门口那傻迎宾把幽锋和碉堡粉碎者小心收进柜台,“我们会好好伺候它们。别担心你的小脑袋瓜,走的时候原样奉还。搞不懂你为啥非得带走。”
因为你脑子里全是屎。意料之中——雄驹,脑子装粪的典型。
我甩头冲进去,俩蠢货雄驹紧跟。月亮看上去还不错:远端墙用木板封了一大片(肯定是拜斯家那帮疯子炸的),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损伤。碎渣清干净了,生意照旧。舞台上的舞娘却不是五月花——可惜了,那小雌驹挺可爱。换了张新面孔,我越来越觉得这地方套路深。
“啊,月亮,我想死你了。这里的味道、这里的风景、这里的酒,还——”
“得了吧,闪光?”高风险轻笑,镜片跟着闪了一下,“我原本指望你的品味能再高雅些,没想到是这种地方。光是踏进来我就觉得自己脏了。”再傲慢点,或许能拯救你的形象。
“别这样嘛!这儿可是罪恶与放纵的天堂。”
闪光扑腾到半空,展开前蹄原地转圈,姿势浮夸得要命。
“你说的是地狱吧。”高风险贴心地补刀,换来闪光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至少这俩活宝成功把我的恐慌压下去了一点。
“你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闪光还在空中晃荡,“爷们儿就想找点乐子,你就‘啧啧啧’个不停。反正我拒绝向你的‘啧啧’低头。”
“我根本没说‘啧啧’,我只是——”
高风险话没说完,闪光就冲他连珠炮似地“啧啧啧”个没完。我实在忍不住想笑,但多年练就的扑克脸还是把嘴角压住了。
走着走着,我才意识到:我压根不知道要去哪儿。月亮这地方我本该熟得跟自己蹄背似的(此处可插“咦,这块斑之前没见过”的梗),可我不知道混乱会在哪儿。他显然不会继续用罗伊那间炸成碎片的顶层套房。那他会在哪儿设据点?当年他给罗伊当左右蹄时肯定有自己的办公室,但我从没找着过。
于是,我现在——到底在哪儿?
“雇枪?”
我眨眨眼,转过身。只见那扇伪装成厕所门的秘密电梯前,站着老酒保——现在换上了一身战斗鞍配高级西装。我早该记住他的名字。“哎呀,我的牛头怪舅舅哎,我听说你死啦!”等等,真的?“最近咋样,丫头?你那小雌驹呢?嘿,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得给你拿几瓶闪闪可乐。”老独角兽咧嘴笑,“看到你平安……呃,基本平安,真好。眼罩不错,挺有运动范儿。”
“雇枪居然有朋友,”高风险半是震惊地吐槽,“我一定是在做梦。”
“别理他。”我晃了晃金属蹄,把那烦马的绿独角兽拨到一边。“我要见混乱。”
“混乱现在可忙,不过我去帮你通传。听说你‘死’了,他气得跳脚,一直嚷着想跟你谈谈。至于为啥,我可不知道。总之,稍等。”
老独角兽退后两步,对着蹄子低声嘀咕——这年头好像谁都爱这么干。
一阵窃窃私语后,他折回来:“他说可以见你。”
“其他马呢?”
“还能哪儿?‘那间屋’呗。”
也就混乱能把审讯室当私马办公室。我刚迈步,他伸蹄拦住:“等等,规矩先说好——只能你一个马进去。懂?”
我眨巴眼。
“听着,他对你不太放心。换你也不会放心,对吧?所以,你进去,你朋友随便玩。月亮吃喝玩乐一条龙,我给他们发免费酒水券和舞娘券,管够。”
“随便。”我回头对闪光和高风险丢下一句,“别趁我不在就把自己灌成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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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那间屋”的纯白走廊依旧一尘不染。当年给野马帮卖命时,我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只不过那时我握着实权,如今却蹄无寸铁,几乎成了混乱砧板上的肉。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向前。头顶灯光亮得刺眼,把整条走廊照得闪闪发亮。路怎么这么长?每一步都让心跳更快——既担心宁静,又忐忑混乱的意图,更烦透了一连串破事。
可转念一想:操他的。要是混乱敢耍花样,我就照杀罗伊那样宰了他。
我掠过门口两名守卫,推门闯进审讯室。房间不像记忆里的样子:依旧白得晃眼,但那张旧桌如今摆着一台大型终端,桌面被文件堆得满满当当。混乱盘坐在软垫上,抬眼看我,叹了口气,啪地把屏幕关掉。
“雇枪,看来关于你死掉的传言纯属谣言。”
“我……”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自动反锁。“算是吧。”
“谣言本来就是我放的,你活着也不奇怪。”
……啥?
“我本指望莫莉能把你干掉,这样把罗伊的死推干净就更容易。”他像在聊天气,“有马怀疑是我雇你下的蹄,所以你死了最省事……没错,我知道是你干的。在迪斯,这是最烂大街的‘秘密’——起码现在还是。”
“你怎么——”
“间谍。还有监视间谍的间谍。任何像样的帮派头目都得有一张网,盯着别家的动静。”红鬃雄驹咧嘴,“罗伊?他什么都没有。我花了几天把旧网改头换面,第一条线报就是:案发现场出现一匹大块头雌驹,扛着巨枪——除了你还有谁?不过你干得还算漂亮:至今没马摸清你杀他的动机。”
“那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随你。”他站起身。不知为何,看上去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依旧魁梧,但没以前那么壮。而且……哇!他左膝往下全换成了金属:不是我这副骨架式,而是圆润流畅、更像真马腿的机械义肢。
“这就是我的风格。”我淡淡地说,看着他来回踱步。
“哈,可惜晚了点。这玩意儿刚装。”他伸了伸那条腿。“当时拖太久才喝治疗药水,整条腿基本都废了。倒不用截肢,但一瘸一拐只会让马蠢蠢欲动想篡位。于是我请了守望者的医生,再雇三头犬公司的机械技师来操刀。操,适应起来真费劲,有时还烧得慌——据说是正常反应。”
“三头犬?”
“另一家做义肢的。”他咧嘴笑,“总不能让我死对头给我装腿吧?听说那帮三头犬是从北边小马国某个避难厩出来的。给我装腿的是个新兵,不过创始团队全是陆马,走的科技路线跟宅先生家截然不同——效率甩他们几条街。”他嗤笑一声,“避难厩啊,总算干对了一件事。”他自嘲地摇摇头,“抱歉,止痛剂副作用,把我变成话痨。”怪了,止痛剂对我可没这效果。“说吧,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请你赏光。”
“听说你知道点消息。”
“我知道的可多了。”
“关于失踪幼驹。”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所以他们把宁静也带走了。”我脸部一抽。
“你怎么会让她跑掉?平时你可护得紧呢。”那抹笑让我窝火。
“也许我确实知道她一点下落……”他绕着桌子慢慢兜圈,像在逗猎物。
“也许我能帮你找到她。也许。不过嘛,你可是杀了我老板……”
“更正,”我压着火,一字一顿,“是我把位子让给了你。”
“是啊,你确实把位子给了我。”
他继续绕着我转圈。我懒得跟着他的脚步,只把目光钉在桌上的那叠文件上——天知道里面有多少是故意放的饵。我够蠢,但还没蠢到以为他会把真机密随蹄丢桌面。混乱看上去像一桶行走的蠢肉,其实精得烦马。
“可你还是杀了罗伊。你得罪了不少大马物。我可以把你卖给莫莉——”
“省省。你敢卖,我就砸烂你的脑袋。再说了,”我把脑袋搁在桌上,实在没心情陪他玩这种无聊把戏。宁静下落不明,我还得跟这蠢货打嘴仗。“你才不会把我卖给你的死对头。”
“你怎么——”
“莫莉还惦记着月亮。你不会给她任何筹码。别绕弯子。”我咬紧牙关,绷紧的肌肉直发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催我揍他。“你不会卖我。不会卖给拜斯、宅先生、加利西亚,也不会卖给新喀里多尼亚联盟。他们恨你更甚于恨我。我只是只苍蝇,你却是条毒蛇。他们可以无视我,但你的‘礼物’只会让他们嫌脏。”
完了,我现在也开始学莫莉打动物比喻了。“直接说,你想要什么价码?我付。我要情报。”
混乱啧了两声。“你知道这房间的规矩:审讯、殴打、把马的自尊碾成渣。”
他绕到我背后,声音带着笑,“规矩依旧。别逼我把你拆碎。这屋子放倒过更硬的骨头,懂?”
“也许吧。”我耸耸肩,“但有一点不同。”我抬起头,“你以前握有、现在却失去的东西——那玩意儿曾让你予取予求,也能把马逼到崩溃。”
他挑眉,示意我继续。
“你曾经拥有我。”
“是啊,我正缺个新的傻雌驹来吓唬马。所以你到底想问啥?”
操操操操操!老子陪你绕口令,现在给我答案!“对,失踪的幼驹。两天前我收了一批新的小马。”
我眼皮一跳。
“别担心,他们会接受训练当守卫,还会获得自由。罗伊以前让雌驹卖身,可……就算我是混蛋,也不会干那种事。”
好,暂时不宰其他马口贩子。
“我让他们在楼后巷练‘操练’——其实就是玩捉迷藏。”
捉迷藏?
“能练力量、速度、敏捷、团队配合。一个叫盲点(Blind Spot)的小家伙失踪,有孩子说看到一道闪光。”
就这点破消息?老子在下面耗了这么久!真他妈的!宁静生死未卜,就给我一句“闪光”?
……冷静,银暴,别冲。
操,冷静!
“就这些?”
嗯,我声音绝对没冷静,而且可能全身发抖——但愿他没看出来。
“不……”
那就说!快说!
“但情报不白给。想要,就拿承诺来换。哪天——明天、明年都行——无条件帮我一次,无论什么事,不得多问。”
我猛地把双蹄砸在桌面,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就算我再蠢也蠢不到这份上!”怒火冲顶,我咬紧嘴唇才压住音量,“我不答应。绝不!你随时能让我去干任何事——任何事!这条件太空泛。我——”
“雇枪。”他懒洋洋靠墙,脸上挂着那副讨打的笑,“你我都清楚,你会答应。因为牵扯到宁静。”
我抡起金属蹄,轰然再次砸穿桌面——不是为了示威,而是因为他说的对:我会答应。宁静此刻就在某个地方、某个马蹄子里。我把眼泪咽回去,必须撑住,直到把她找回来,再撑一会儿就好。
“……行。”我长叹,“行。操你。”
“我就知道你会开窍。”他踱回桌边,对着那个破洞啧啧两声,随蹄把假文件全扫到一旁,“本来可以让你签份合同,不过嘛,你现在可是出了名的‘按字面履约’——只抠字面的那种。知道怎么对付你吗?”
我耸肩。
“把条款写得要么极含糊,要么极精确。既然你点头,就等于未来无条件接我一次委托,不得质疑。”
我又点头。“好。”
“那就说。”我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声音,像条被逼急的疯狗,“你——到底——知道——什么。”
“耐心点儿。我的小马失踪以后——注意,不是逃跑——我就得查是谁干的。”
我压根没往逃跑那方面想……
“他们原本是我买来的奴隶,我让他们玩捉迷藏,还给他们饭吃。先说完。我办事一向彻底,于是派小马出去查。事情是几晚前开始的:小雄驹、小雌驹接连失踪,偶尔有闪光。目标全是孤儿或奴隶……不明白怎么把你家闺女也算进去。”
“说重点。”我懒得再跟他斗嘴,只拿眼瞪他。
“你知道迪斯底下住着马吧?”
我眨巴眼。“真的?操。”等等,这话耳熟,好像以前听过。
“真不想解释这些破事。听好了:大战前,某个疯子修了整整一套地下隧道网,规模够把全盛时期的迪斯塞进去。结果没成:爆炸扛住一部分,挡不住辐射。小马死光光——重点是很多设施还能用,于是底下冒出不少部落和村镇,跟地面做买卖。”
可我之前去的隧道……根本不像能住马,还全是疯子。
“偶尔有野尸鬼,但比地上安全。城里到处藏着入口,不过都被大势力把着,没马敢拿来走私。”
说快点,你一点都不无聊。
“总之,最近有村子在传——”
“传什么?”
“闭嘴,我在帮你。”
不,你是为以后勒索我。
“怪事、闪光,跟地面一样。说明下面有东西,在绑这些小马。”
总算……有点头绪了。
胸腔里蹿起一丝火星般的希望——这是条线索,是能攥住的救命稻草。我必须追到底,因为我清楚,这大概是我能得到的唯一线索,我绝不会松蹄。
“……谢谢。”
我退后一步,转身要走。
“我还没说完。”
我回头。红鬃雄驹脸上挂着过分享受的笑。
“拿着。”他把一张潦草标注的地图推到桌边,“通往目击闪光村子的路线,也许还能挖到线索。”
我把地图卷起塞进鞍包。他随即在桌下按了什么——
整面墙开始移动。
等等,啥?那堵白墙嘎吱开裂,缓缓向上升起,碎屑与尘灰簌簌落下。墙后露出一间小室,室里有道下行楼梯。我愣了半秒,旋即想通:沃尔克当年修地道本是为了救马(虽然以惨败收场),而且另一家店里——啤酒屋——也藏有暗门;再加上各大势力都把地道入口捏得死紧。审讯室本就位于地下,这里开条密道并不稀奇。
本该想到的,可惜我从来不是聪明马(不信去问邮速)。
“啧,真够方便的。”
“要是莫莉再杀进来,它就会派上大用场。”混乱朝我咧出一个狡黠的笑。我隐约感觉自己又踩进了他的套,却一时看不透机关。
我点头,迈步走向暗梯。“混乱,帮个忙。我的同伴一会儿见不到我,替我知会一声——还有,别让他们趁我不在就把自己灌趴下。”他点头应下。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沿着楼梯重新踏进隧道。风声已在耳边低语。
我从未要求这一切——对我们俩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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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暴。
一个声音贴在我耳边低语。
冷静点。哦,我只是自言自语。对,冷静,银暴。光是因为走进一条隧道,不代表就是那几条旧隧道。先看看区别。
对。首先,这条隧道墙上亮着一排排工作灯,让我能清清楚楚看见四周,而不是让影子乱舞。第二,没有那股神秘阴风;闭上眼,也不会瞬间被拖进逃不掉的噩梦。好,理性思考——可前提是我得是一匹理性小马。
显然,我不是。于是每隔三秒我就猛地往右扭头,确认没马钻进我的盲区;每隔一分钟就得深吸一口气。如果有的选,我绝不再踏进地下一步——永远。可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掳走了宁静。迪斯底下没一个好货,所以我得把它揪出来,再把它踹成渣。哪怕隧道让我神经紧绷,我也得克服。
恐惧归恐惧,我比这更硬。往前走就行,蠢货。你只是因为宁静失踪才慌。隧道才吓不倒你——我是说,讨厌它们,但不至于害怕。深呼吸,操这些隧道。要是它们敢挡路,我就一脚踹塌。
我闷头冲进寂静的隧道。要是背上还背着幽锋、右眼还在原位,我大概会更安心,可只能将就。蹄铁踏在金属格栅上“哒哒”作响,远处水声滴落。这里虽不像那条黑暗隧道般阴森,却也别有一番“情调”——空气里飘着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像条尾巴跟着我;偶尔一滴水珠砸在脑门上,吓得我差点原地起跳。
墙面依旧瘆马。脚下的格栅倒是被擦得锃亮,可石壁上的陈年污迹把实话全招了:斑驳的棕褐色几乎拼成字句,却又模糊得看不清。倒是有些刻痕还能辨认——
“塞拉斯蒂娅,救我。”
“我们在死去,救救我们。”
“隧道本就不是为了拯救谁。”
亡者最后的呐喊,被永远镶进了石头。
看来隧道让我又文青又忧郁……居然连“忧郁”都用上了。要是宁静在,准能听我卖弄词汇。瞧,又来了。
显然,紧张把我的“智商芯片”超了频;也可能一想到宁静,就下意识蹦出她常用的那些大词——或者我只是连走两次狗屎运。总之,跑题了。
为了确认路线,我从马铠口袋里抽出那张地图,摊在格栅上。好,如果我从这个“X”出发,再经过……几扇门来着?我抬眼四顾,又低头看图,再抬头。得……现在才意识到,我根本不会看地图。原以为“看一眼就会”,结果还得先破译那堆线条和符号。
操。
算了,应该不难。我把地图胡乱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我要找的……大概是个躲在地底、讨厌地面的村子?或者别的什么。反正顺着声音走就对了。
等等,声音?
他妈的,是尖叫!原来我一门心思担心宁静,竟然完全没听见有马在惨叫!
我撒蹄狂奔,跟着声音冲过去。猛地右拐,用脑袋撞开一扇木门(怕啥?反正脑子早就坏得不能再坏),闯进一条窄廊。刺耳的尖叫再次响起,就在前方。再撞开一道门——声音的主马就在眼前。
她站在一间空荡、肮脏、棕褐色的大屋子中央。我顾不上细看,因为满地都是辐射蝎——对,正是英雄时——
一道刺眼的白光炸开,我只得闭眼,打断了我的史诗级救援。再睁眼时,那些辐射蝎已被一张巨网兜住,悬在天花板下。一位全身黑衣、戴着面罩的雌驹得意洋洋地站在网前。
“别怕,市民!我来帮忙。”
蝙蝠雌驹转身,对刚才被袭击的棕褐色雌驹说道。
可那雌驹没回答,只是惊恐地抬蹄指着我。等等,她不会把我当成坏——
砰!
一记突如其来的飞踢正中我脑袋,把我踹得踉跄侧倒。肩头一阵剧痛,可当我回头找袭击者,对方已不见踪影。该死,蝙蝠雌驹又玩她的瞬移把戏……肩头再次灼痛,我试图转身,可那条腿像失灵一样,反应慢得离谱。
呃啊!
背上猛地一沉,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我头顶。我痛得眼前发黑,想把她甩下来,可她力气大得惊马。“恶徒,立刻投降,接受正义制裁!”把你的正义塞进屁股里去吧!我怒吼一声,就地打滚,那雌驹瞬间消失,肩膀又是一阵灼痛。
啪!
蝙蝠雌驹的蹄尖擦过我额头,我险险后仰避开。我注意到每次肩膀灼痛,她就瞬移出现。嘿,她肯定没料到一个陆马能抓住这规律。趁她再度飞踢,我侧身闪开,顺势回踢,结果她照例“咻”地消失。
当!
她一脚狠狠跺在石板地上,完全扑空。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预判了她的动作,我猛然转身,后腿蓄力——
“喀啦!”
正中目标!她整个马被踹得飞了出去,却在撞墙前凭空消失,下一秒又几乎在原地重新出现,稳稳站直。
“你不是普通恶棍。说!你为谁效力?是‘欢笑雄驹’?‘猫行者(Cat Walker)’?宅先生?还是单枪匹马,为了你那不可告马的邪恶目的而来?无所谓!因为我是——蝙蝠雌驹!”
“等等,我——”
马影又没了。
“嗖——!”
我及时低头,躲开那一击。咬紧牙关,我向右转身想正面迎她,她却开始绕圈,显然想卡我的盲区。妈的,我根本不想跟这个疯——
“操!”我肋下被她狠狠踹中,踉跄侧倒。“能不能停!我不是——”她角光一闪,又不见了。操,烦死了。
等等,有主意。
肩膀再次灼痛,她在我背后现身。我不管不顾,直冲向前。那袋辐射蝎仍吊在半空。我跃起抓住系袋的绳子,猛地扯断,落地的同时把整袋毒虫像链锤一样抡圆。
肩头的灼烧感成了定位器——她一出现在右侧,我就抡了过去。毒蝎袋结结实实拍在她身上,我顺势松蹄,她被砸得翻滚倒地,身上爬满扭动的巨蝎。
她晕乎了几秒,正好让我开口:“住蹄!我不是敌马。而且——”我指了指空荡的房间,“那匹小马早跑了。”
又是一道闪光——噢,真他妈够了。
然而这回她直接闪现在我前方,却保持了距离,显然不再打算动蹄。“你说她走了?哈,抱歉。”
嘿,你那“真理与正义”的史诗腔呢?
“得把戏做足,等她走远。我没真把你当坏马,但样子得做足。她觉得你吓马,我就得打你。”
“我……啥?”
“现在告诉我,”她隔着面具低声问,“你跑这下面干什么?生面孔。要是你是流窜罪犯,我就得继续正义群殴了。”
群殴?明明是我要翻盘!虽然被踹了几脚……闭嘴。她用独角兽外挂作弊,我还有神秘魔法呢。
“我在找……”我皱眉。怎么解释宁静?总不能说“路边捡的孤儿,被我吓跑因为我宰了另一个孩子”吧,正义小姐肯定不买账。于是我给出大家早就猜到的答案——
“我女儿。”
她在面具后面偷笑?我看不清。
“是啊,又一个被可恶的‘绑童魔’掳走的可怜孩子。”她开始踱步,每走两步就摆个造型,“我听过传闻:最无辜、最无助的孤儿被这恶棍掠走。传说他身高十尺,双眼放电。没马看清过真面目,但线索都指向这条隧道!我已逼近真相——怀疑‘欢笑雄驹’是幕后黑蹄,可尚无实证。若你想帮忙,请回吧。这事,业余马士别掺和。”
业余?等会儿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
“我不是——”
我话没说完,她“咻”地瞬移消失。独角兽,哼。
肩头的隐隐灼烧还在,我循着那感觉追过去。超级英雄就能随便嘲讽我?没门。我撞开侧门,冲进另一条昏暗土廊,再穿过一道门,来到一条更宽敞的主通道。
蝙蝠雌驹站在那儿,愣愣地瞪着我。显然她还没识破我那“超级特别、一点都不可疑”的能力。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
“魔法。”我直截了当,“听着,我要一起去。宁静失踪,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你果然心怀正义与真诚!我欣然收你作本次任务的跟班!”
跟班?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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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四通八达,像一座巨型迷宫,塌陷与瓦砾又把路堵得七零八落。蝙蝠雌驹却像自带导航,拐来拐去毫不迟疑,我只得跟着。这位山寨超级英雄一路沉默寡言,我也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终于,她开了口:“你挺能打,起码够抗揍。幸好我认出你了——那条腿,就算在迪斯也少见。不然我早就把你打趴,哪会蹄下留情。”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被我用一袋辐射蝎拍脸了,还想找回场子。这事我记小本本了。
“行。”
“你不信?真遗憾,也许我该重新考虑收你当跟班。”求之不得。
“你到底是什么?”她突然停步,把那张蒙面脸转向我。我无视她不耐烦地踢着金属格栅的蹄子,继续道:“这身行头、这出戏、还有那蠢到家的嗓音——我搞不懂。”
“既然你非要知道。”当然,谁不爱听起源故事。她继续往前走,我跟着。“当年我游历小马国时,在旧马哈顿发现了被遗忘的传说——‘善良好雌驹(Mare Do Well)’。”这名字蠢爆了。“每当局势紧张、众马惶恐,她便化身正义灯塔:惩奸除恶,挫败斑马阴谋,拯救无辜。等我来到这座城市,只见它烂成一滩脓疮,犯罪猖獗到连法律都被禁止。于是我自立为法。追随‘善良好雌驹’的足迹,我要向邪恶开战,成为这座绝望之城的希望之光。”
“所以……”我们拐过弯角。要是刚才看路,我就不会被门口那尊碎雕像绊个趔趄。我恼火地把它踢到一边,抬头看向木门——门上的古旧铭牌写着“墙”。看来这扇门有多重马格障碍。
“所以……”我接着话茬,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聊天,“你父母没被杀,然后把你逼疯什么的?”
整个“受善良好雌驹启发”的故事确实不错,就是有点平淡——这可是废土,她的版本还不够惨。
“嗯,确实死了,”她承认,“但那无关紧要。”
说实话,父母双亡的桥段反而更带劲。要是闪光在这儿,肯定能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然后——天知道——再把我反应汇报给天坠。大概吧。
其实我可以把闪光和高风险一起带来。他们就在楼上赌场等,让混乱放马也不难……我怎么就没想到?!我知道自己蠢,可这也蠢得太离谱了。有他们俩的“专长”加持,找宁静会轻松得多。
我叹了口气。宁静——就在这阴冷潮湿的隧道某处,被不知什么马掳走。我拼命不去想,不去担心,可……我真不擅长这个。每走一步,胃里就拧得更紧;脑子里像有鼓槌敲,提醒我:是谁把她带走的?是谁让她走的?是我逼她走的。我以为那样她能安全,结果搞砸了。
唉,自怨自艾没用。先冷静。
“你好像心事重重。”蒙面义侠头也不回地说。
“这件事——不管在绑孩子的是谁,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我不指望她真知道,但有马说话能让我暂时别去想自己有多失败。
“说不准,”她沉默片刻才开口,“可以确定的是:它跟魔法有关。三天前开始,主要针对孤儿,不过也听说有奴隶被‘救走’。”
混乱就丢了一个,我想不通。如果目的是干坏事,抓孤儿说得通——谁会在乎?可连奴隶也动,就显得奇怪;奴隶失踪,主马一定会发现。也许我想多了。
“总之,”蝙蝠雌驹继续道,“见过它的目击者极少,描述也不一,但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它体型庞大——至少跟牛头怪一样高;第二,它每次出现,附近都会伴随闪光。”
“第三,它就藏在下面这些隧道里?”我问。
“也许。”这一声像一记踹胸的蹄子。我这几小时都在瞎忙什么?要是她根本不在这附近——我必须确定,每浪费一秒,她都可能——
“但可能性很大。许多马提到闪光,不过下面的村子倒没孩子失踪。”
村子。我早就听说隧道里住着小马,可除了蝙蝠雌驹和我们刚救的那位,我谁也没见。隧道原本设计得能容纳全盛时期的“塞拉斯蒂娅的天堂”,如今马烟稀少,倒也正常。
“那……会不会是你?”
她在“T”字路口停下,摇了摇头——也可能在选路。“不,我很少下这儿。”可她认路却熟得很。“而且除非战斗,我基本不用瞬移。”说得过去,魔法用起来不轻松,她得省着点用那团……会发光的……能量……玩意儿。“这边。”她向右拐去。
我跟着。隧道越来越脏,天花板糊着一层……不知是什么,每走几步就踩进一滩恶心玩意儿。再一次证明:命运就不让我洗澡,刚冲干净就把我扔进烂泥。
“你确定是——”我猛地收声。肩膀开始灼痛,虽轻,却清晰。“没错,我们走对了。”
“你怎么知道?”蝙蝠雌驹问。
“魔法。”
我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肩膀。金属板下的疤肉在微微刺痛,像有电流爬过——不疼,却异常鲜活。我从没感受过如此残留的魔力。即便上次在隧道里,也得靠得很近才能察觉那颗记忆球。这次却隔着一段距离就捕捉到,要么施法者强得离谱,要么粗心得离谱。
“我感觉得到。”心跳越来越快。某个强得荒唐的东西掳走了宁静,而我未必拦得住它。
我把念头赶出脑子。不能想,一想就只剩疼。这一次我能行——别无选择。可脑子里还是回荡着长者浓汤那句话:
“迪斯底下有黑暗。黑得发腻、蠕动的黑暗,正乞求被放出。”
我睁开眼,冷汗把胸口全浸湿。我不知道长者浓汤指的到底是什么,但一个专偷小孩、魔力滔天的怪物,对我来说就是“黑得发腻”。
“得快点。”我拔腿就跑。
我全凭直觉狂奔,肮脏的隧道在视线里拉成模糊的残影。蝙蝠雌驹大概紧跟在后,可我顾不上。拐弯、撞门、从三十尺高的断梯口直摔到瓦砾堆上,我连滚都没滚完就继续冲。我知道他们来过这儿,所以只向前跑。可能正在流血,但感觉不到。肩头猛地一阵灼痛,逼得我刹住脚,蝙蝠雌驹已瞬移到我身旁。
“别再用瞬移!”我吼得太大声,几乎盖过了自己的心跳。
“怎么了?不用这招我根本追不上你。”
我环顾四周:这层灯还亮,但越来越多灯泡碎裂;墙壁脏得发黑,一股说不出的浓烈臭味扑面而来。
“魔法信号变弱了。你的魔法会干扰,让我……”
让我什么?让灼痛消失?让信号断线?让追踪失效?我连这灼痛从哪儿来的都搞不清,更别提用准确词汇。好在她还是点了点头。我二话不说,又冲进昏暗的走廊。
越跑越黑。这不是好事。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黑漆漆的过道,可我只能跑。万一那团“黑得发腻、蠕动的东西”真对宁静下蹄怎么办?该死,全怪我。我只能向塞拉斯蒂娅祈祷:别让我来迟。
我撞开一扇门,冲出去三步,猛地刹住。
潮湿的走廊瞬间消失,眼前的一切变得——干净得刺眼。墙壁像刚被刷洗过,每一盏灯都亮得通明。肩头的灼烧感也达到顶点,我知道蝙蝠雌驹并没动用任何魔法。于是我停步,压低声音:“就在附近了。”
我们贴着墙,蹑蹄蹑脚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唯一敞开的那间里,摆着一排小床,整齐得像列队的棺材。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儿——
一扇厚实的木门。隔着门板,我能感觉到“它”。我凑过去,把仅剩的那只耳朵贴上去——才发现是残缺的耳——赶紧换边,用另一只贴住门。门后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抓走宁静的家伙,就在里面。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数到三。”我低声对蝙蝠雌驹。“一。”心跳像要撞破门板。“二。”再一下心跳,我深吸一口气。“——”
熟悉的灼烧感猝然袭来。等等,这感觉——
宁静!
门板被我撞得粉碎,我冲进去却猛地刹住。眼前站着……我一时说不上来。她比任何小马都高,却纤长而威严。深蓝皮毛闪着微光,鬃毛诡异:紫与绿的毒色波浪般流动。独角大得夸张,背上——翅膀?操,我正跟一只天角兽面对面。美到让我愣神,连攻击都忘了。“塞拉斯蒂娅……”那天角兽反而被我吓得后退一步。
“妈妈?”
我猛地扭头,脖子几乎拧断。一长排小驹围桌坐,可我只看见宁静。她灰眸含泪,怔怔望我。我慢慢转回天角兽——对方正怒目而视;再转向她身后的墙:一块发绿的板面,上面爬满扭曲符号。这天角兽在教宁静什么邪恶天角魔法?我得阻止——
我的念头被一声轻响截断。
“啪”的一声,烟雾瞬间灌满房间。耳边传来孩子们的咳嗽,我揉着眼想看清,却只有灰蒙蒙一片。接着一道紫光闪过,一记蹄击——是蝙蝠雌驹在战斗?不——
剧痛!
肩头的灼烧骤然炸裂,我痛得大叫。
一股巨力把我撞翻,蝙蝠雌驹压在我身上闷哼——这可不是好位置。
烟雾又像来时一样倏地卷走,肩头再次爆痛。蝙蝠雌驹“咻”地瞬移不见,只剩我躺在地上,被那双猫一样的天角兽眼睛俯视,她的角闪着不祥的光。
完了,彻底完了。我得救宁静,我得爬起来——可我刚一动,她沉重的蹄子就把我死死摁住。我力气更大,我能反制!我……
“不要!”宁静哭喊着。我听见蹄声,只见她冲到身边,“别伤她!求你了,她是我……别……”
我明明来救她,她哭什么?该高兴才对。
┉┉┉ ∞ ∞ ┉┉┉┉ ∞ ∞ ┉┉┉
“……数学?”我跟着重复。巨型天角兽再次点头。
刚才那阵混乱后,她用魔法把我拎到一间小——大概是——医务室。墙边堆着带三只蝴蝶标志的箱子,我躺的白色小床也证实了这点。之前在隧道里摔的那一跤,把我左后腿骨震裂了,好在及时灌了治疗药水,没让伤势定型。
“对,”天角兽开口,“准确说是长除法。”她的嗓音空灵,像在整个房间回响。我压根不懂这词什么意思。
“没听说过。”蝙蝠雌驹大概懂,可她刚才一战失利就瞬移溜了——我连这匹天角兽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她顿了顿,鼻尖微微皱起,“叫铂雾(Platinum Haze)。是的。请见谅——这是新名字,我有时记不牢。”
啥?
“怎么个‘新’法?”是像“雇枪”那样的化名?她也在逃什么?
“嗯……其实不是新名字。”她一脸困惑,“可也算是。天角兽……与众不同。曾经不同。这是我加入‘统一之歌(Song Of Unity)’前的旧名,如今又重新成为我的名字。”
……有谁能听懂吗?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为何闯进我家。”
“我……”该死,那只烂眼珠又在抽痛。“我叫雇枪。你带走了我的小马,我就来了。”
“是啊,”她轻轻一笑,“我已知晓。昨夜我在街上发现她,又冷又哭,便收留了她。她起初对你颇有怨气,后来才缓和。”
太好了,她肯定把邮速的事全告诉这位爱幼驹的天角兽了。我八成要挨揍。来吧,我扛得住。
“告诉我,”铂雾继续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是工作。”
“我不信。”她摇摇头——鬃毛因为那种波浪状而纹丝不动,“我跟宁静谈过,她也不信。有个办法,可以验证你说的是真是假。”
啥?
“听着,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也知道为什么。我是坏马。坏马需要瓶盖。为了瓶盖我接了个活儿。别再烦我。”
就算她是半神美马,也别想打扰我脆弱的神经。
“我答应过那孩子要试一试。她坚信你并非你装的那样,所以,为了让她安心,我应了。很简单:一记记忆魔法,让我看到你当时所见。只用一秒钟。”
不行。绝不能让陌生天角兽钻进我的脑子。绝不。
“说实话,她起初没想到你会来找她。她认定你不在乎,可听完她的故事,我就知道你会来……也许不是那种方式,但世事难料。”
“我当然会来。”我轻声别过脸,“行。”我叹了口气,把脑袋搁回床上。心里嘀咕:这又算不算是“银暴犯蠢被活捉”定律?
“怎么操作?我说句话,你就用魔法验真?算了。”我坐起身,“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铂雾低头对我微微一笑。她的眼睛……说不上来,既让我心里发毛,又漂亮得过分。大概两者兼有。
“当然,问吧。让你安心最重要。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不好过。”
不,你根本想象不到。但谢谢你假装关心。
“你是谁——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下面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是天角兽。”她轻描淡写。废话,我看不出来吗?可这就更离谱了。据我所知,只有公主才是天角兽(除非把星啸也算进去)。
“解释起来……很复杂。我并非一直如此。曾经有一道咒语、一段魔法、一首歌……记忆模糊,总之我被变成了这样,并加入了‘统一’。”
“统一?”
“对,我刚才说的就是它。”她在拿我开涮吗?她那副高贵腔调让我拿不准。“那曾是无数意识的聚合体……不过无所谓。我们曾融为一体,如今又各自分离。适应起来很困难,但最好别去多想。”
“后来呢?”我顺口问,问完就后悔——其实我真没兴趣听。她至少可以把故事编得有趣点。
“公主炸了。”
等等,塞拉斯蒂娅?炸了?可她是——公主啊。据我所知,公主死不了(既然死不了,大概还能炸两次)。
“‘统一’随之崩散,我记起了……”她皱起鼻尖,“一些事情。无所谓了。我迷迷瞪瞪地跟着……另一位小马,他许诺会帮我们找到伴侣。”
伴侣?指雄性天角兽还是……算了,我不想知道。
“后来,杀掉公主的那匹小马也把他干掉了。”
我嗅到一种套路:不知哪位狠角色,专挑超级公主下蹄。
“我们学乖了,于是投靠‘毁灭者(Destroyer)’的朋友——一匹叫薇薇·莱米的雌驹。她和‘毁灭者’不同,她答应帮我们找伴侣,并迎接新的废土。我们自称‘天启追随者(Followers Of The Apocalypse)’。”说到这儿,她嘴角隐约一翘。
“薇薇想为重建世界做准备。把一支分队带到这儿是我的主意——这里曾是我的家,我觉得是不错的起点……薇薇同意了,虽然我现在希望她当初没有。”
“于是你就跑来偷孤儿。”
“是救援。我们拿到不少瓶盖,也有本事再赚。想走正门进城,却被当场射杀……”她叹了口气,“只有我和钻石天幕(Diamond Sky)逃出来,摸进隧道。我们发现一处废弃学区,正在按需要修缮。试着跟城里的大马沟通,他们要么尖叫、开枪,要么……咬马。于是我们转向更开放的小马驹,把他们带出来教育。虽然并非薇薇最初的设想,但在这座城市里,也只能这样了。”
“蠢到家了。”而我正擅长鉴定蠢货。“想进城市教马?我懂你们的意思——天朗气清,那就重建吧——可想出这计划的马也太天真。”“无所谓……”
她轻笑一声,转身去确认门锁。我趁机打量她,想弄清她到底是什么,可视线老往她屁股飘——操,又来了。脸颊发烫,我赶紧别开眼。这可不是对一位超凡脱俗、美得不像话……打住!不是雌驹恋。坏银暴。得冲冷水澡。
“怎么了?”她问得轻描淡写,我脸更红,干脆别过头。和公主算同性恋吗?
蠢问题。“没事。”我撒谎。现在不是时候。已经找到宁静,她安全,很快我又能回去自怨自艾。“用你的记忆法术吧。”
“汝不想先了解这法术如何运作?其实很精妙——”
“别废话。”我回头瞪她,尽力摆出凶狠的样子,“动蹄。”铂雾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她的角瞬间被耀眼的蓝光吞没。硕大的角——字面意义上的“大”——缓缓落下,轻轻点在我额前。肩膀猛地一痛,随即眼前一黑。
黑暗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把我裹紧。一种被囚禁的恐怖感涌上来——我想挣扎,却像没有身体……因为我真的没有。
别慌。
一道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像从墨汁般的深渊深处传来。
不会疼的。放松,让我看。
我强迫自己放松,却立刻后悔闯进这该死的魔法世界。远处出现一个白点,慢慢扩大,直到把我整个吞没——那白点就是我。几分钟前,我正盯着铂雾的……
哦,天……
哦,操!她是不是在笑我?别笑了,公主天角兽魔法声音!该死!时间骤然倒转,我又回到和蝙蝠雌驹厮打的瞬间。感官都在,可当时的思维被抽走,情绪也被冲淡,尤其是肩头的灼痛,完全消失了。
“呼”的一声,我又站到淋浴间里,满身水渍,心情糟糕。我甩甩水,迈步而出……咦,我怎么不记得那时吞过止痛剂?
突然,灵魂像被从身体里撕扯出来,时间继续狂奔倒退:回到宅先生的房间,回到垂直雄鹿号的飞行舱,再往前,再往前——直到我站在卡克胡夫的那间屋子里。
幽锋沉沉地压在我背上,我又一次扫视那座营地。这段记忆,我恨之入骨。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在动,却依旧没有声音。世界像被按了静音,可我早已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我俯身咬住战斗鞍的缰绳,随后感到一种诡异的东西——眼里的泪。我不记得自己哭过,可当时确实在哭。甚至还没扣动扳机,我就已经厌恶自己。我不知道这能证明什么。
我咬紧缰绳,子弹因宁静的重量而偏移,小雄驹倒地死去。这段记忆我已重播无数次,几滴眼泪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她说得对,那声音在记忆播放时轰然响起:她的确让子弹偏了。
什么?
不,不,她没有!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我的脑子在对她嘶吼:不是宁静的错,是我!她故意放这段,就为了证明不是我的错?还是……她其实在为发生的事内疚?说不通。这到底是——
抱歉,我骗了你。她必须确定……而且她非常善于说服马。
出去。
好……我……
到底怎么回事?时间又开始倒转,回到与陆鲨搏斗的那场战斗。我看见屠龙者(提醒自己:早晚得干掉他)再次瞪着我。这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以前从没这样过。那声音说。我可以修好,给我一分钟。
她以前真的用过这法术吗?
“只——只用过一次。”回荡的声音居然打结!
“我在‘统一’里魔法受限,这些咒语很麻烦,我又没多少时间去——”
时间再次倒转!快修!现在就修!
她没再说话,我们仍在一分钟接一分钟地后退。长者浓汤神神叨叨地出现,足球赛、隧道、蝙蝠雌驹、罗伊·野马之死……时间像漩涡一样越卷越深,我嘶吼着却无能为力。
随着倒退,我猛然意识到——再不停下,我们就要倒回迪斯之前:雌驹堡、42号避难厩……
不!我掠过自己在污水中拼命救宁静的画面,然后又一次闪回。
再退就退到野火之死……我受不了。必须让它停下!
或者更糟——要是她把我闪回到……不,我不能去想。我得立刻截停这失控的魔法。
不要。
画面已跳到我在缰绳希望镇醒来。该死的,停下!时间继续倒卷,掠过巧舌,然后回到——
我又一次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她满头是血,嘴里说着什么,可泪水糊住了我的眼,什么都看不清。
你就不能好好留在死亡里吗?!野火,别再回来了!活下去已经够难,你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回来折磨我?就……就死透吧。光是我自己活着就够痛苦了,我受不了再知道“我原本可以和你一起活”。
画面再次闪回。
我……我真的很抱歉。
再一次。再一次。时间继续倒带,直到我躺在医院病房里听广播;再往回,直到我站在悬崖边。
不……必须结束。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白光炸开。
我猛地回到迪斯地下、那张小床上。低头一看,魔法把我逼得吐了一地。
我只觉得……
难受。紧绷。脑袋里像塞满了铅块,下一秒就要炸开。眼泪已经涌出来了——最近我到底哭了多少次?
“我……我没考虑周全。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我以为能控制住……我能听到一切。”
——原来她屏蔽了我的感官,自己却全听见了。“野火,我——”
下一秒,我已把她摁倒在地,金属蹄卡住她脖子。“永远,”我嘶声道,“永远别提那个名字。”泪水滴到她脸上,“永远……她必须……”她必须继续死去。我不能去想。我只能是雇枪,不能是银暴。银暴已经死了,她和野火一起死了。唯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我又哭到失声。该死。我得硬起来。废土冷酷,我得比它更冷。不能哭。没马喜欢哭包。可太难了。金属蹄一软,从她颈边滑开。回过神时,我已趴在她胸口痛哭。她为什么要把记忆挖出来?我差点就彻底埋掉它们了……
可我停不下来,只能边哭边希望她明白。
┉┉┉ ∞ ∞ ┉┉┉┉ ∞ ∞ ┉┉┉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一直在哭,抱头痛哭,又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比这辈子加起来还多。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听我把心掏出来。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明明毫无道理,可我停不下来。我说了野火、说了宁静,也说了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
我没提基石。永远说不出口。但除此之外,我已经泄露太多。
她始终安静聆听,哪怕我语无伦次。说到底,是她搞砸了法术,把我推回那么远——幸好没回到最深处。
我长叹一声,把脑袋靠在她颈窝,眼睛干得再也流不出泪,心也麻木得转不动。顺便说一句,我们正缩在地板上,她用一只翅膀盖着我,但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根本不重要。若有马撞见,八成会误会(或者误会得刚刚好),可我已耗尽力气,懒得在乎。我只是需要被谁抱着——哪怕这个抱着我的是个蠢到爆、误读我记忆的天角兽。
“我真的很抱歉。”她轻声说。
“知道……你已经说了十五遍。”
“我——”
“我数了。够了。”我闭上眼,“没事。本来就不该让你施法,我早就不信魔法。”她身子僵了僵,我没睁眼。她身上太暖,我几乎能当场睡过去。
“只是……世界太乱了。自从脱离‘统一’,一切都快得跟不上。”她胸口起伏,叹了口气。“海风死了,钻石天幕去救援‘塞拉斯蒂娅的愿景’的残部——”
(容我吐槽:让天角兽去救“塞拉斯蒂娅的愿景”,这讽刺够味。)
“现在只剩我教那些孩子……可我现在做得一团糟。”
我心想:至少你“暖炉”这份工作做得满分。
“那……孩子们呢?”
“大概都在玩吧。年龄参差不齐,我们只联系了那些不会一见我们就开枪的孤儿。大孩子带着小孩子……”我半睁眼,看到她眉心紧锁的认真神情。“不知谁在地底修了这所学校,居然连游乐场都配好了。”沃尔克,准是他。那位神秘兮兮(“噢噢噢噢”)的隧道建造者万事俱备,唯独忘了让隧道防辐射。
“合理,肯定也有玩具。”我轻轻应了句,又阖上眼。
“……我真的非常抱歉。”又来了,别再提。“那些事……我……”她打了个寒颤,“一定很难熬。要是我早知道……我没想惹你哭。那孩子那么肯定……”
不是她惹我哭,是眼泪早等着一个出口。她不过是推了一把——让我有马可发泄。
“没事。还有,她不是我孩子。”
“为什么不是?”她显得很气愤——等等,不是气愤,更像高傲?总之就是很“什么”。
“我……我是个祸害。”这倒是实话,“我带来厄运,靠近我的小马都会死。”
她刚亲眼看过,虽然没挖到底,也足够证明。
“她得远离我,才安全。所以她不是我的孩子,她可以是守望者的——那样安全得多。”
“哼。”她站起身,暖意一下被抽走,我有点失落……别想歪。这几天情绪过山车和糟心事太多,我只想抱一会儿,不代表我是雌驹恋。真的。我也没盯着她屁股看!
好了,她在说话,集中。
“真奇怪,你竟觉得守望者会更安全。”她走到医务室门口,探头张望,“她被我捡到那晚说了不少,我记得很清楚——正是守望者的疏忽,才让她沦为奴隶。”
哦,对……
“要不是你,她现在还戴着镣铐。若说谁该亲自保护她,那只能是你。”
可、可是……守望者只是弄丢了她。
他们肯定也试图救过吧?
“至少比跟着我安全。”我站起来——地板太凉……
“从我们碰面起,她差点淹死,被弹片刮,被刀捅,差点挨枪子,还被抓——一次又一次。”
“可,”她双翼张开,像舒展又像示威,“每一次都是你救了她,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她却不让我插话:“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处处致命。我被派来这座城市,只因前世曾住这里,深知迪斯与周边废土的狠毒。只要她年幼,就随时会遇险。所以告诉我:哪种保护更可靠?一个关心却无法抽身去救她的组织,还是一个单枪匹马、却能把孩子带出最险境地的雌驹?”
别这么理性!
“我知道你说不想让她跟着你,但你不能再自欺——”
“滚开。你懂个屁!”她被我的爆发震得明显一怔。很好。“我保护不了她。以前不行,现在也不行。几次走运、补了烂洞罢了。到头来,我做不到。别再说了。”
“你口口声声要她平安,这很好,可你拿不出可行方案。”我咬牙死盯地板。她怎么不闭嘴?
“说实话,她也可以留在我这儿。我已立誓保护这些孩子们,但——坦白讲,你是第一个见到我没立刻拔刀相向的成年小马。”
什么?真的?谁会攻击她?她简直像位美丽的公主……
“所以一旦我们暴露,钻石天幕也许能把我们瞬移出去。”
“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我下意识把钻石天幕当成另一只天角兽。
“那种法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你要知道,每一匹天角兽被创造时都——”
她话没说完,我的眼神已经飘了。
“……总之,我就是做不到。就算真有马发现这里,她的安全也无法保证。”她叹了口气,“我明白你想让她平安,可这世上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连这里也不是。”
是啊,当然没有。
自打进迪斯,每匹马都在告诉我:这座城市正坐在火药桶上。各方势力只差一步就能把彼此炸成灰。西边牛头怪、南边新喀里多尼亚联盟,东边铁骑卫和斑马部族,再加上迪斯城里的四大帮派——守望者、终局者、塞拉斯蒂娅的愿景、残部——马马都想咬一口,可迪斯就这么大。
自从遇到屠龙者,我就越来越不安:有马想把平衡彻底搅碎。也许是屠龙者本马(要是那真的是他名字),也许是他背后的雇主。
那又怎样?迪斯不安全,我就得把宁静带得更远。可去哪儿?南下去新喀里多尼亚联盟听起来不坏,可我连路都不熟。或者回小马国?那得穿过赤蹄帮地盘——免谈——而且听说那边还在打仗。再说,万一联盟丢了迪斯,又会怎样?根本没有简单答案。世界早已毁灭,现在只剩我,要在这一团糟里保住一匹小雌驹的命。
“无所谓了。”我淡淡地说,“她恨我。”——她该恨我。
“我再也护不住她,她也不会让我护。”
“别这么肯定……”她望向门口。“我离开太久,宁静一定急着要跟你谈谈。我去把她带来。请你再想想我说的话——你并不完美,但当你不刻意当混蛋时,你是她遇见过最好的。”
被她这么一总结——她刚刚才用魔法快进了我离开雌驹堡后的全部马生——我实在没法反驳。该死的独角兽魔法……天角兽,管他呢。
说完她推门离开,结果飘逸的鬃毛被门缝夹住,疼得倒抽一口气。我咧嘴偷笑,她只得红着脸把门重新打开,冲我讪讪一笑,再小心关好。对她来说一定很难受:个头太大,什么都显得袖珍(我懂那种感受,可她比我更夸张),再加上那不受控的流动鬃尾,更是添乱。
我在医务室里转悠了几分钟——白墙单调,器械乱放,我还翻了翻药箱——然后喊了声:“蝙蝠雌驹,她走了。”
肩头骤然灼痛,蝙蝠雌驹瞬移到我左侧。“我最好别再问你为什么知道。”她淡淡道。“我不信那匹天角兽。任何敢披公主外衣的家伙都不可信。”我翻了个白眼——眼。抱歉,得习惯单数。“不过……目前她似乎无害。我检查了这里的设施,也观察过那些孩子。短短时间,她确实做了不少事。我不信她,却也找不到出蹄的理由。”
谢了。大概吧。要是她真把铂雾宰了,只会再往我负罪的秤盘上添一块石头。“所以你要走了?”
“我这里的事办完了。”她顿了顿,“你女儿在这里,对吧?”我皱了下眉,还是点点头。“看在你的份上,我不会把今天看到的事告诉任何马。”
“……能告诉两匹吗?”
蒙面义侠侧头看我,大概出于好奇——面具遮住了表情。
“帮我个忙。我得让……朋友知道我在哪儿。你能不能——”
“我像佣马吗?”
不像。像一只……蝙蝠?大概。
“那我给你个已知恶棍的特征?”她喜欢打击犯罪,对吧?我就把屠龙者的信息告诉她,也许顺蹄就把那混蛋收拾了。就算杀不掉,至少让他别再踏进迪斯半步。
费了点口舌,她勉强答应。我把那射爆我眼的混账详细描述了一遍,又把闪光(他们以前见过)和高风险的样貌、最可能出现的地点一并说了。下一瞬,紫光一闪,她消失无踪,肩头残留的灼痛提醒我她来过。
我头疼欲裂。所有事情都来得太快——被魔法“读心”后,脑子像被捣烂;再被迫重播野火死去的一幕,情绪更是崩到谷底。总之别提,永远别提。
疼得实在撑不住,我又去翻药箱,摸出一支止痛剂直接扎腿上。疼痛瞬间退去。等会儿还得跟宁静认真谈一次,我得先让自己像个正常马。上次因为疼得发毛,把气氛搞砸了。现在虽然心力交瘁,但药效上来了,应该能行。再来一次掏心窝子的谈话……
操,我肯定会搞砸。
好,第一步:别来回踱步。很好,站住。第二步:笑。不,要真笑。呃……算了别笑,我的笑只会让马想吐,不利于和好。那……先送她个礼物?比如——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心直接蹦到嗓子眼。
“宁静……”
小雌驹低着头走进来,眼睛死死盯着地板。“宁静,我——”她抬头,那双一向忧郁的灰眼睛此刻更加黯淡,话顿时卡在我喉咙里。
“你的腿。”
我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冲到跟前,粉光一闪,把机械腿刷地拆了下来,然后抱着它走到角落,背对我蹲下。我只能三腿蹦跶着跟上。
“你把它弄湿了。”
是吗?哦,对!闪光和高风险叫醒我时,我忘了卸腿。
“宁静。”
她继续鼓捣,连头都不回。
“宁静……看着我,我——”
“对不起。”
别。要道歉,得先做错事。她没有做错,所以不用道歉。
“我……我不该插蹄。如果我没——”
“铂雾是这么跟你说的?”
她摇摇头。
“我……”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看我?“我早就知道。从一开始……我不该怪你,你只是——”
不,这正是我想阻止的!
“不,宁静,你该怪我。”
我叹口气,坐在她对面。止痛剂也压不住脑仁的抽痛。“是我错了。那份委托……我根本不该接,更不该让你看见。我……想证明点什么。”我又叹一声,“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全错了。是我杀了他。”
“我也帮了。”她抽着鼻子,泪珠啪嗒啪嗒掉。“我……我弄歪了你的弹道,还一直缠着你当妈妈……我不该那样……可我以为只要我坚持,说不定——我以为你在考验我,看我是真的想要你……所以我才一直问。可每次问完,你就很受伤,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只想要……需要有马……”她哭到喘不过气。
“我……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情绪墙,不告诉她基石的事就永远凿不开。可光是想起那名字我就浑身发冷。我实在分不清哪种更糟。“我……只是害怕你会出事。所以想让你看清我是什么马。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是啊……”这一点上我们难得一致。“但我不是气那个……好吧,有点气。可也是我的错,是意外,我也很生气。我不知道!”她一拳砸在我完好的腿上。“我恨你做的事,也恨我自己帮了倒忙,又恨自己没早点发现事情全乱了套……我不知道我要什么……”眼泪又涌出来。“我还是想让你当我妈妈,又不想。你又糟糕又厉害……我真的不知道。”
“宁静,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为什么你不肯当我妈妈?”她半转过脸,泪珠成串滑落。
“我……”
那堵墙我还拆不掉,但至少可以试着解释。
“我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她眼睛猛地一亮。
“可……结局并不好。”
我感觉自己又被拽回那个时刻,身体像被抽离,仿佛再次掉进那段回溯咒里。我不能再回去,我还没准备好。
我狠狠一蹄砸在地上,混凝土应声裂出缝,宁静吓得一抖。
“我做不到。真的……太难了。我做不到。请信我,如果可以,我会。可我那时候害怕,就……做了件蠢事。”
只是过去而已,却是我一直拼命掩埋、假装从未发生过的过去。现在连承认它的存在都痛。
“我只想让你安全。”我低声说,几乎听不见。
“雇……雇枪。我不知道……我想原谅你,可是……”
“我以为守望者够安全,可我错了。”
迪斯不是安全,只是“相对”安全,却远远不够。
“当我知道你失踪,四处去找,没马惊讶——只嫌麻烦。小马被绑,大家见怪不怪。”
孩子失踪成了常态。下次呢?更多奴隶贩子?杀马狂?疯科学家?鬼知道。只要我一时不在,谁去救她?这座城市已经烂透,废土也——
“我决定了。”
我撑起三条腿站起。
“我要修它。”
“什么?”
“修这座城市——迪斯。”
宁静先是愣住,随即咧开嘴笑到像要疯掉。
“我是认真的。我去投靠宅先生,帮他统一城市。八家割据不如一家独尊,让你……能在没有恐惧的地方长大。”
“雇枪……”她慢慢起身,机械腿从她怀里滑落。“你修不了……它一直就这样。我……我甚至不知道原不原谅你。你还是杀了邮速,我——你怎么能突然说这些!”
“没有地方安全。跟着我,跟守望者,跟谁都一样。”
我咬紧牙关,铁了心要给她安全,让她知道什么叫安心。
“既然世上没有安全的地方,我就亲蹄造一个。”我仿佛听见闪光在耳边骂:蠢货,前脚才说不想当她妈,后脚就要为了她改造整片废土。可去他的。我就是蠢!我必须干。就算注定失败——因为我一向失败——我也要赌上一切。
废土需要一块让小雌驹不再担心奴隶贩子、战火、枪子儿的地方。我不是干这事的料:我杀过幼驹,是怪物,是雇枪。可我会倾尽全力,因为总得有马试,哪怕搭上这条命。我早该死无数次,却苟活至今。比我更好的小马都倒在我身后,我还活着。可光活着已不够,我得为点什么而活——让宁静拥有她应得的安宁,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理由。
即使我当不了她妈妈(至少现在不行),即使她恨我(她该恨),我也要做这件事。因为必须有马做,而我就是那个蠢到敢上的唯一马选。
“雇枪……”她走过来抱住我那条好腿,“对不起……我不该逼你……对不起。”别再道歉了,错的是我!“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你,因为……”她抽噎着。
我干脆躺下,把腿环到她身上。“没关系,我自己都没原谅自己。”大概算和好了吧?也不确定。似乎更糟了:她恨我杀了邮速,又恨自己插了蹄……我能看出那件事把她撕得比她自己承认的更碎。
接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第一次对彼此说了真话。
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能从那里开始生长——即使她恨我,或者恨她自己。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也可以就此分开,随她选择。而我,已经做了决定。
我把她抱得更紧。她闭着眼,嘴角却没有弯起,鼻尖皱得紧紧的,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不会很快原谅我,也许永远不会。但现在,这已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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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级!
获得天赋:寻雌觅驹
昨夜醉酒后,你一脚踹翻了衣柜门!不,现在不能换天赋,反正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没错,就是这么明显,所以你不如承认——你对同性别目标伤害+10%,并解锁特定对话选项!……不行,这天赋卸不掉。别再问了。
(作者注:嗨,欢迎再次来到作者后记!感谢kkat完成了整个世界观的奠基,也感谢我的编辑团队:theBSDude、MintJulep、ErrantIndy,以及代班编辑Menti。请把掌声全部献给他们!)
(如果你想继续品尝《辐射小马国》的美味,不妨看看这些故事:《辐射小马国:拾荒》、《辐射小马国:乌合之众》、《辐射小马国:小呆编年史》以及《辐射小马国:冷账血偿》。)
(别忘了去阅读《翼之英雄》的最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