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前是在做桌子?”
小雌驹没有说话。
我弄断了把她锁在地上的链子之后,她只是用那双大大的灰色眼睛盯着我。当我准备离开时,她站起身来,跟着我,眼睛一直盯着我,但还是不说话。即使当我们悄悄地离开小镇时,她也一直跟着我。我躲起来时她也躲起来,我动时她也动,一直像只老鼠一样安静。走在黑暗中,只有我哔哔小马的收音机的声音陪伴着我们,才不至于让寂静吞没一切。
“昨晚的抗议活动最终演变成暴力事件,是‘支持限制(Pro-Restriction)’组织发起的。‘塞拉斯蒂娅的愿景(Celestia’s Vision)’谴责了这一事件,表示虽然他们反对黑暗之眼的不平等研究,但暴力行为不过是堕落到和他们一样的水平。他们还呼吁对加利西亚马中下令机械小马开火的马进行所谓的‘内部调查’。黑暗之眼和加利西亚马再次拒绝发表评论。在这个动荡的时期,我们不要忘记迪斯的居民有多幸运。你是否曾感到孤独,即使身边围绕着其他小马?接下来是奥德赛(Odyssey)为你讲述这种感觉,由月亮赌场(The Moon Casino)赞助播出。你是否淘气了,需要被惩罚?来月亮赌场吧,这里是被放逐的最佳去处。”
“露娜,你会为我哭泣吗?我从未如此孤独……”
我叹了口气,停了下来。灰色的云仍然笼罩着天空,塞拉斯蒂娅的眼泪还在下个不停。不过,这已经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了,我的全身都在疼痛。走到会面地点得花半天时间,而我们按计划要到第二天晚上才到那里。当太阳从山丘上升起时,我找了一个小山洞,躺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雌驹在我对面躺下,依然没有说话。她的皮毛是浅粉色,浅得几乎接近白色,而她黄色的鬃毛和尾巴上还有一块块红色的污渍。她的左后腿上还戴着那个曾经锁住她的脚镣,因为每次我试图帮她摘下来时,她都会躲开。不过,她的眼睛最引马注目。孩子不该有那么悲伤的眼神。“宁静(Serenity)……”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立刻意识到,她恨我。她的一生可能就是在不同的奴隶贩子之间辗转,而对我来说,我只是把她从一个牢笼转移到另一个牢笼。这确实是真的。我不禁想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奴隶贩子是不是在抓她之前就杀了她的父母?还是把她扔在了废土上?还是把她卖掉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废土本来就没什么,但从来不缺孤儿。“我是雇枪。”
天哪,她能不能别再这样盯着我看。我并不想要这样……但我被雇来干这份工作,该死的,我必须得完成它。我是说,如果唾沫星都能在他们的帮派里混口饭吃,宁静也能。应该不会太糟,对吧?真讽刺。我还以为我更擅长骗自己,但我就是没法让自己相信这句话。“你从哪儿来?”
她用悲伤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转开。“迪斯。”
“那儿好玩吗?”我试图对她微笑,想让她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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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大概是中午,虽然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我也说不准具体时间。我站起身,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雨终于停了。我扯掉金属腿的防水罩,走到宁静身边,用那条假腿戳了戳她。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起来。”我们得赶时间。“现在。”我又戳了戳她的肚子,强调我的话。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天呐!”她跳起来,绕着我的假腿转了一圈,还从我腿间钻来钻去。“19-B型系列机械假肢(19-B Model Cy),还装了定制的腿展器(leg extender)。我从来没见过还能用的这种型号,哇!”太好了,看来我的腿是过时的玩意儿了。“这些在战前可是顶尖科技!有些老古董还说,这种定制化的设计到现在也是最好的。”定制化?
“你喜欢这一类东西?”她猛地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瞬间,她眼里的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死气沉沉。我的脸大概就是有这种本事,能让小雌驹瞬间失去兴致。尤其是那些我准备卖给不太靠谱的掠夺者团伙的小雌驹。
“是的。”她的眼神落到了地上。
再追问下去也没意义。她当然恨我。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恨起马来却和那些老蹄一样厉害。我活该。
道路漫长、蜿蜒,还满是石头。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呼吸声、蹄声、我假腿的金属碰撞声,还有收音机的声音。DJ大概生病了,或者困了,因为放来放去就那十几首歌,一直在循环。歌本身还不错,但没有他的声音穿插其中,听着听着就有点……烦马。更别提我有多喜欢他的声音了。
“那是什么?”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我迅速转过身,看到她正盯着悬崖边一扇雕刻在峭壁上的小木门。我走近几步,用金属蹄子戳了戳门。这扇门看起来很熟悉。我肯定以前见过类似的门。
我把蹄子搭在门上。“避难厩。”我确定无疑。42号避难厩就有这样一扇门,通向主避难厩和它那巨大的齿轮状屏障。又是一个避难厩。天哪,我讨厌这种地方。我这辈子只去过一个避难厩,那里所有可能出错的事都出错了。而现在,又有一个避难厩站在我面前,正好在我可能犯下最大道德错误的时候,仿佛在嘲笑我。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野火在我耳边低语,告诉我我错了。我猛地摇了摇头。
野火已经死了。而且我要提醒自己,她是做对了的事才死的。要是我这么急着去陪她,照她的样子做,那我肯定也会死。毫无疑问,现在逃跑只会让我们送命。去他的,我被雇来干这份工作,不管结果好坏,我都得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避难厩。”我把蹄子放了回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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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比约定时间晚了几个小时才到会面地点。那是一个布满石头的小山丘。山丘两侧各有一块巨石,上面分别架着一挺狙击枪,枪口都对着我。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信任我。银弹从对面走了过来,他棕色的皮毛和他那肮脏的灵魂一样脏。他身边跟着的正是我认识的“血匕首”小马。
“你迟到了。”哦,真好,他还会看时间。
“随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我能看到他屁股上骄傲地展示着的灰色链条可爱标志。他跺了跺蹄子,先是看了看一边巨石上的狙击蹄,又看了看另一边。真含蓄。
“她在哪儿?”我侧身,露出身后的宁静。我真心为她感到难过。她躺在地上,浑身发抖,黄色和红色斑点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泪水从头发下滴落,溅在泥土上。塞拉斯蒂娅啊,我到底在干些什么?我走到她身后,轻轻触碰她的肩膀。
“是时候了。”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宁静还算争气,她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银弹身边。不过,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仿佛在哀求。
但生意就是生意,至少得等到我拿到钱。“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以为这不重要。”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他身边的“血匕首”则只是瞪着我。显然,她一直没原谅我之前嘲笑唾沫星那件事。唾沫星……嗯,说不定她和宁静能成为朋友。“货物就是货物,包装如何不重要。”
如果你以为我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他是个奴隶贩子,希望你别觉得我比平时更蠢。这一切都讲得通了。他曾说他的团伙变成了掠夺者,再看看他的可爱标志——那链条图案,和锁住宁静的锁链一模一样。我本该早些意识到的。我想象着简大妈是个中间马,要价太高,不得不“处理掉”。
或者是个竞争的奴隶贩子。我的脑子试图为杀掉简大妈找借口,但我的内心知道,这无法被原谅。接任务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店主,任务之后发生什么跟我无关。我摇了摇头。如果目标不是她,我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立刻再做一次。
“瓶盖。”我要求道。他听话地扔过来一个小袋子。我用嘴接住,轻轻晃了晃,在把它放进鞍袋之前,我得先听到那清脆的叮当声。自由的代价。一个小马的生命换来的钱。我本该多要点的。没有什么值得用自由去换的。
“行了?”
我点了点头。
“这儿的事结束了。”
“等等。”白痴。我这张臭嘴实在太大了。我甚至没等到他们像电影里那样转过身去,就直接脱口而出。真蠢。这听起来像是我在乎的样子。仿佛接下来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似的。“那我们就两清了。我自由了。任务结束了,对吧?”他眼里的笑意让我恨不得挖出一只眼睛来给另一只看看。
“啊?哦,当然。你干得很好,雇枪。要是你以后路过这儿,蹄头又紧,说不定我能给你找点活干。”比如袭击一支和平的商队?把尖叫的小马驹从妈妈身边拖走?或者在我有空的时候鞭打几个奴隶?哦,我肯定会回来的。
他看向宁静的眼神,然后又迅速转回我身上。他是紧张了?怀疑我了?还是害怕我会干出什么蠢事?真的,他根本不了解我。我作为“雇枪”帮她完成了任务,但如果任务涉及小雌驹奴隶,连她自己(译组蹄注:此处指银暴)都会拒绝,但她不知道。不过,我既然接了任务,就一定要完成。以后我得多打听打听细节。我给了他最灿烂的笑容,但他看起来并不安心。
“要是我路过附近。”我伸了个懒腰。“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他还是那么不耐烦,真是匹雄驹的做派。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小雌驹?”
他的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惊慌。“我……可能会把她卖给月亮赌场。有些客马会愿意花高价买一匹小雌驹来——”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一颗子弹钻进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脑子搅成了糨糊,又从后脑勺爆了出来。我脑海中的声音在呐喊:活下去!
但去他的,有些事值得去死。
银弹的棕色尸体倒在地上,我迅速抓起从简大妈那儿偷来的蹄榴弹。我对着惊恐的小雌驹做了个“快跑”的口型,然后把那颗蹄榴弹踢过空地,砸在我们身边的一块巨石上。
砰。轰。砰。
狙击蹄们和我的爆炸声同时响起。一发子弹穿透我的腿,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第二发子弹则毫无威胁地弹开了。那块岩石的位置显然很危险,爆炸的威力足以让它倾倒,连带着上面的狙击蹄一起摔下来。如果不是岩石落地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了声音,我本该听到那匹小马被压在他曾经的藏身之处下时发出的骨头碎裂声。
我的腿几乎支撑不住我了。我能感觉到鲜血顺着腿流下来,把我的银色皮毛染成了锈棕色。我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冲。我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我的目光与第二名狙击蹄对上了。但我开枪更快,咬住战斗鞍不到四分之一秒后,我看到他胸口爆出了一个红洞。那匹小马摇摇晃晃,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从他的藏身处摔了下来,落地时已经是一团烂泥。还有一个。
“小心!”宁静喊道。奇怪的是,我明明记得我让她快跑来着。
我没有跑,而是趴在地上。这正是“血匕首”最意想不到的举动,她被我的身体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我耳鸣的耳朵几乎听不到这声响。我重新站起身,四蹄着地,完全不顾腿上那剧烈的疼痛。“血匕首”的身体就在我面前,她的匕首旋转着飞了出去。
“别动。”我的枪指着她的头。在这个距离,子弹能把银弹的脸变成肉酱,我相信她肯定知道这一点。
“来啊,臭娘们儿,有种就开枪啊。”她啐了一口。真是个讨马厌的家伙,这也让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显得更蠢了。
“不。”我叹了口气,往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宁静,她肯定和“血匕首”一样困惑。“你活命。”
“什么?你是白痴还是怎么着?他妈的,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会——”
“什么都别想。要是你敢跟着我,我就杀了你。”
“你他妈的!你杀了银弹,你这个白痴。要不是他,唾沫星早就被撕成碎片了,所以如果你他妈的以为——”
“我希望你带着唾沫星跑。去一个村子。改个名字,换个可爱标志,随便什么。”
“你是认真的吧?”她眯起眼睛看着我,对自己的话也不确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我对孤儿小雌驹和破烂玩意儿有点感情。带着你的小雌驹离开。你要是还继续当掠夺者……”我叹了口气。这已经够了。她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的提议呢?这已经够大方的了,她还对我的每一句话都挑三拣四。我讨厌和掠夺者打交道。“……我就杀了你。”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宁静,把她的武器拿走。”如果她不肯跑,那至少可以有点用。小雌驹乖巧地解开“血匕首”的战斗鞍。我示意宁静把战斗鞍留下,这玩意儿能卖个好价钱,她把它塞进我的鞍袋里,而我则转向“血匕首”。“拿着你的匕首,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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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突然支撑不住,把我整个马摔进泥土里。“噗。”我试图骂一句,却只吐出一嘴泥。鲜血浸透了我的前腿,把它染成了锈棕色。回想起来,我应该先包扎伤口止血,再穿越这片无尽的荒芜之地,到处都是泥土和石头。我咬紧牙关,试图强迫自己站起来。
疼痛顺着我的腿直冲胸口。
我又倒了下去。看来只能休息一下了。我呻吟着,用金属蹄子戳了戳伤口。更多的疼痛刺穿了我,让我感到一阵恶心。“看起来感染了……”宁静站在我腿边,仔细检查着伤口。当她转头看向我时,我忍不住注意到她的眼睛不再有那种悲伤、沮丧的神情,而是显得有些困惑,或者说是犹豫。“你为什么不包扎它?”为什么?亲爱的,因为我是白痴。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救你的命。
“啥?你可别逗我!子弹伤很危险……你知道伤口感染会怎么样吗?!”这小家伙现在可真话多。我看了看我的金属腿,对她笑了笑。我对伤口感染的影响还算了解,虽然我不觉得这个伤口有那么严重。她弯下身子,皱着眉头看着我腿上的血淋淋的伤口。“离锁骨下动脉太近了,不好。得把子弹取出来。”她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唠唠叨叨的,就像吃了满满一碗糖一样。
“为什么?”
“大多数时候,子弹本身并不危险;取出来反而更危险,毕竟得在里面乱戳一通。但这一枪,子弹可能会移位,刺穿重要的动脉!可能会在里面流血!”
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些……”
“哼。”她停下来,夸张地把一只蹄子举到胸前,“我以前是守望者的学徒医生……在那之前……在那之前……”那个词卡在了她的喉咙里,但她很快甩开了。“被抓的时候还有其他小雌驹和小雄驹。有些受了伤,但我帮了他们……然后……”她的小脸皱了起来,两只蹄子踢着地面。
我呻吟着,慢慢站起身。疼痛贯穿全身,但我还是站住了。“我的包里。药片。给我一片。”我的肩膀烧得厉害,宁静用魔法悬浮起一片小蓝色药片。那药片又粉又难吞,但等我吞下去后,腿上的疼痛就变成了隐隐的钝痛。这是止痛剂(Med-X)的药片形式。它也有注射剂,但不管哪种形式,它都非常有用。可惜我只能从简大妈那儿偷到几片。
“避难厩。”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一直在原路返回。我原本计划绕过缰绳希望镇,走我哔哔小马显示的那条小土路,它通向缰绳希望镇和迪斯之间那座大山另一边的主公路。从那儿,我本希望找个能收留宁静的马,但有了新消息后,我决定去迪斯找守望者,顺便把她交给他们。莫罗温德医生说过要带我去见他们,那我就自己去,看看能不能弄点瓶盖。不过,当务之急是……
我们到达悬崖边的木门时,塞拉斯蒂娅的眼泪又开始倾盆而下。我用金属腿踢了一脚,腐朽的木头立刻变成了碎片。又踢了几脚,门就只剩一个洞了。“没锁。”宁静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我翻了个白眼,继续走进洞穴。里面黑得吓马,几乎伸出蹄子也很难看清轮廓。我的金属腿几次被石头绊倒,差点把我摔在地上。
当我们到达避难厩那扇巨大的齿轮状大门时,止痛药的效果已经消失了。看样子,这扇门早就被推到一边,锈在了避难厩的金属地板上。我呻吟了一声,差点倒下,但还是撑住了。就在通向避难厩主体的小楼梯前的地板上,在门控装置旁边,我看到了一块锈棕色的血迹。在我的脑海里,这是野火的血,两个避难厩太像了。
“这边。”我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有三扇门,我以前来过这儿。头顶的灯光闪烁着,越来越暗。老实说,我很惊讶这儿居然还有电,或者至少,如果我能把注意力从我的腿上移开的话,我可能会感到惊讶。中枪的感觉糟透了。这可不是我第一次中枪,但这是第一次被大口径子弹直接打在皮肤上。伤口散发出一股恶臭,也许那其实是避难厩的味道。
我停在了那个曾经被我打死小马的岔路口。
“你还好吗……?”一个细小的声音问道。真是的,现在她还开始担心我了。我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拐过弯去。曾经有马跟我说过,所有的避难厩都是一样的,所以我知道诊所的位置。我走过曾经用滚烫的枪管戳进一匹小马脑袋的地方。
我打了个寒战。整个地方显得异常安静。上一个避难厩里小马们还在跑来跑去,尖叫着,还有……还有一些我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而在这个避难厩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我压抑的呼吸声和头顶灯光的旋转声。太诡异了。
“在这儿。”我呻吟着,指向医务室的门。谢天谢地,这儿和42号避难厩一模一样,看来我在那儿的经历也不是完全白费。当然,如果我从来没去过42号避难厩,我也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避难厩……“你知道这是几号避难厩吗?”
“门上写着123号避难厩……”123号避难厩。我推开了诊所的门,它像往常一样可靠地发出“嗖”的一声滑开了。门另一边的白色房间看起来一片狼藉。垃圾桶被撞翻了,用过的注射器散落一地,巨大的药品柜躺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两张检查台上,有一张断成了两截,但另一张还竖着,只是稍微有点污渍。所谓的无菌环境早就不存在了。看起来这里已经被洗劫过好几次了,除了挂在白墙边的一个黄粉色盒子。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盒子前,戳了戳它。锁着的。真棒。“我可以撬锁。”宁静用后腿站着去够它,“要是我有个别针——”
砰的一声。
我把金属蹄子放回地上,医疗箱嘎吱一声打开了。“或者不用了……”宁静翻了个白眼,但我才不在乎呢。任务完成。看看里面有什么。两瓶治疗药水、一瓶抗辐宁、一瓶纯净水,还有一把镊子。宁静用魔法把东西收起来,又把我肩膀上的那股烧灼感引了出来。我大概永远都习惯不了这种感觉。
“好啦!我们开始吧!”她对蹄术显得有点过于兴奋了。她从地上搬来一张凳子,放在检查台边,示意我上去。那玩意儿在我这不算轻的体重下吱吱作响,但还算结实。我把受伤的腿伸出来,她俯身查看,脸上带着笑容。“这可能会有点疼。”
她用一股魔法把水直接倒进我敞开的伤口里,然后用一块显然一直带着的布开始清理伤口。我咬紧牙关忍着痛,对她点了点头。她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然后把镊子悬浮在我的伤口上方。我深吸了一口气。
镊子插进去几秒钟后,疼痛才传到我的大脑。那几乎让我失明。我咬着嘴唇忍住疼痛,差点咬穿过去。那把魔法驱动的镊子在我的伤口里挖着、抓着,直到她终于把它拔出来,镊子上夹着一颗弹壳,弹头已经膨胀成蘑菇状。“空尖弹。”我咬着牙说道。难怪这伤口这么疼,那家伙用的是.308口径的空尖弹。我居然没流血过多而死,真是奇迹。
“空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小雌驹,所以我有点惊讶她居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是一种子弹。进入身体后会膨胀……造成巨大伤害。”小雌驹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灰色的眼睛评估着我哔哔小马上方腿部的伤口。她又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环顾四周。
“需要绷带。即使有治疗药水,也应该包扎一下,你知道的吗?我的师傅总是说,治疗药水固然好,但治疗药水加上一点贴心的照顾会更好。而且我听说过那些觉得自己喝上一打治疗药水就能没事的马,后来却因为没有好好处理伤口,死于铅中毒。治疗药水可不是万能的……好吧,它们确实是魔法,但魔法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独角兽对陆马说道。
我的哔哔小马发出静电干扰声,宁静拿着从42号避难厩带来的绷带跳到我腿上。收音机里传来DJ的声音,依旧那么迷马,但因为身处山腹之中,信号干扰让声音失真。“这里是……西部的天堂……正在给NCA制造麻烦……峡谷山脊桥被……NCA表示将不惜一切代价……”我对着收音机低吼了一声,把它关掉了。如果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那还听个什么劲儿。
终于包扎完了,宁静从凳子上跳下来,抬头看着我。“好了。现在去休息,你看起来糟透了。”我肯定看起来很糟糕。我的鬃毛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我感觉身体又轻又重。这几天过得太漫长了,而之前那短暂的小睡根本没让我恢复多少。
“不行。得赶紧走。”
“不行,你生病了。”
“不能把你一个马留在这儿。”
“什么!别傻了。你已经做了太多太多,比我期望的还多,现在轮到我了。你去休息,好吗?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生病又受伤地到处乱跑。”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但我实在太累了,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点头。
“好吧……那你别乱跑。”我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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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啥都没有,我跟你说。啥都没有。”我的眼睛微微睁开,说话声淹没了头顶灯光的嗡嗡声。“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儿啥都没有,可我们现在身处掠夺者的地盘,你还让我仔细找。”我没听出说话的那匹小马的口音,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呻吟了一声,朝有声音的方向侧过身去。
“继续找。我们两蹄空空回去,就没东西吃了。”第二个声音说道。这是另一匹雄驹,声音更文雅些。大概是在城里长大的。
“我早就跟你说这儿啥都没有。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到来搜这个避难厩的马?”
“我还以为我们能在别的马挑剩下的东西里找到点啥呢——”
“你把我们带到掠夺者的地盘上——”
“你们俩都闭嘴!”一匹雌驹喝道,她的声音尖锐得像鞭子。“嘿,这儿有啥?一匹小雌驹?”宁静!我从床上跳起来,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哪儿。“嘿,你去哪儿?”我听到宁静转身逃跑时门外传来金属蹄声,但只持续了半秒钟,声音就突然消失了。“快追!把那小雌驹卖了,这趟出来才算值了。”
“我不是奴隶贩子。”
门滑开了。“你不是。”我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挺直身子,展示出我的真实高度。那雌驹是个娇小的小家伙,背上背着一把滑稽的大步枪。她让我想起了氢氧化钠,只不过她是一匹陆马,可爱标志是个水滴形状。
“啥?你是谁?你想干啥?”那个说土话的雄驹说道。他的皮毛和鬃毛都是深黑色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亡命徒的帽子。我的肩膀烧得厉害,他背上的猎枪也开始微微发光,大概是为了遮住他的角。
“你这小雌驹真是个白痴。”第三个声音说道。我几乎看不清他身上的皮毛,因为他穿着厚重的护甲,还戴着一个大头盔,但从缝隙里我好像看到了条纹。“三对一,你蹄无寸铁,还受了伤。”他看了看我包扎的腿。
我往后退了几步,绷紧肌肉,低吼了一声。“不用。”我对那个水滴标志的雌驹说,“我能杀掉一个。问题是。”我因为腿上的疼痛而哼了一声,但已经没之前那么疼了,“你们不知道会是谁。”我在雌驹堡工作的时候见过这种马。他们是一群拾荒者和商马,彼此之间毫无好感,但为了自保而凑在一起。他们会为对方杀马,但绝不会为对方去死。
那个纯黑的雄驹第一个退缩了。他把亡命徒的帽子拉低遮住眼睛,放松了猎枪上的魔法,往后退了一步。“我才不会为了这个去死呢。我不是奴隶贩子,以前不是,现在也不会开始。”
“懦夫。”那个穿着护甲的雄驹走上前来,“她只是想吓唬你,她不可能杀掉我们任何一个。她身上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说得对。”黑独角兽回应道,“但我以前见过那些强化过的怪物。有一个把我妈的脑袋一下子踩成了肉酱。”我在装上金属腿之前就踩碎过一匹小马的脑袋,但我没说出口。“也许你的护甲能保你平安……也许不能。她看起来块头够大,能把钢铁掰弯。”反正护甲链子肯定没用。
那雌驹换了一种方法。“那小雌驹值多少钱?”她嘶声问道。
“你的脑袋。”我冷冷地说。
“那就算了。”水滴雌驹看着我,又看了看她的两个同伴。“我们可以杀了你,把那小雌驹带走。”
“我才不会干那种事。”黑独角兽插嘴道。
“你们可以试试。”我回应了那雌驹,她显然是这一伙的头儿。
“不值得。”那个穿着护甲的雄驹终于开口了。“小雌驹卖不了几个钱,不如小雄驹值钱。就算我们杀了她,她肯定也会拼死抵抗。不管怎样,我们都会亏本。”你当然可以这样安慰自己。
“好。给我滚出我的避难厩。”水滴雌驹看起来还想争辩,但我金属蹄子的跺地声让她改变了主意。那个藏在护甲下的条纹大块头停下来瞪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拐角处。三个小马被暴力的威胁吓跑了,不过也许懒惰也起了点作用。我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分钟,才想起一件事。
宁静!“该死。”
我没打算往她可能去的方向跑。相反,我一瘸一拐地慢悠悠地沿着走廊走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走廊通向楼梯,再下去就是中庭。从那儿我可以去避难厩的任何地方。这些巨大的建筑本身只是钢铁和混凝土构成的,并不危险。我真正担心的是她会困在某个地方。
当我开始走下楼梯时,我忍不住感觉有些不对劲。也许是因为陈旧空气的味道,或者是头顶灯光的嗡嗡声,但这里感觉……不自然。这些避难厩是为了拯救小马的生命而建造的,但在我看来,它们并没有拯救小马的灵魂。和我那棕色的废土相比,这些坟墓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吸干进入其中的任何小马的灵魂。小马怎么可能在这种灰暗的地方生活?
“宁静!”我叫道,声音在我走下金属楼梯、进入混凝土走廊时显得格外响亮。我头顶挂着一块暗黄色的牌子——“中庭”。似曾相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所有的避难厩都烧了。天哪,我有多讨厌这些地方。我没有沿着我在42号避难厩走过的那条路走,而是拐进了一个侧室。
这个小房间看起来很像我想象中的办公室。避难厩到底需要办公室来干啥,我真说不上来。一个高柜子被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有不少万能胶和白纸,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跳过它,来到唯一的桌子前,上面的终端还在亮着。
我用蹄子戳了戳那玩意儿。它发出哔哔声时,我可能吓得往后跳了一下。再次凑近时,我为那哔哔声做好了心理准备。说实话,我以前从未见过能用的终端,更别提用过了。操作界面很麻烦,显然是为独角兽的魔法设计的,但我还是设法翻看了一个日志条目列表。四个中有三个被标成了红色,所以这一次,我的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我按顺序打开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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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天日志
医生说,我应该用这个终端写下我的感受什么的。他说我太抑郁了,应该找个雌驹,成个家。为什么呢?我是说,我们在这儿已经待了一年,看起来还得待很久很久。中庭的灯光刺痛我的眼睛,而且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们的政府根本就不该和那些小马国的傻瓜联合起来。他们惹怒了雄狮,但我们才是被撕咬的小马。这不公平。死的本该是他们,但……避难厩科技(Stable-Tec)承诺这些避难厩会拯救我们。但它没有。不,是小马国杀死了我们,避难厩科技只是给我们造了棺材。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这儿。
就算他们让我走,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走。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讨厌这里的灯光,讨厌这里的地板,讨厌这里的一切。我讨厌下雨时地下室漏水,让整个地方都弥漫着一丝辐射的味道。但我不会离开。我见过外面的世界,也见识了它能提供的一切。小马们应该待在这儿,就这么度过一生。我们的种族应该因为我们做过的事,因为那些小马国马逼我们做过的事而灭绝。
不过,我们还在繁衍。今天,新世界的第一只小马驹出生了。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它生来就要在黑暗中生活和死去,父母的失败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它身上。它唯一能记住的,只有战争和死亡。这听起来公平吗?
随便了。医生什么都不懂。我没在郁闷,只是在陈述事实。世界已经毁灭,我们的种族也被埋葬。我们杀死了这个世界,现在却还活着……这听起来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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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听起来……不太好。我点击了下一个标记的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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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5天日志
快三十年了,我还没搞明白怎么改自动日志的名字。我已经老了,干不了这活儿了。
马上就要出大事了,我凭直觉就能感觉到。外面的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个星期,连绵不断,连监督(Overmare)都开始担心了。我也不怪他。我们这儿的大多数马都还记得战争,还记得我们逃跑时,绿色的火焰席卷塞拉斯蒂娅的天堂。从几英里(公里)外就能看到,根本不可能错过。我们目睹了世界的终结,而现在……我听到了这些话。孩子们想去外面,去看看这个世界。但他们不明白。世界已经死了,是我们亲蹄杀死的。监督明白这一点……但舆论的压力会把他压垮,就像当年压垮了她一样。
我已经老了,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用这个破玩意儿来记录一匹老马的遗憾。一匹目睹世界毁灭的马,现在却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们打算用线操纵它的尸体,让它跳舞。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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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条日志没有日期,只有一个词。
再见。
看到这个词,我突然转身,盯着身后的墙壁,上面有一块斑驳的锈灰色污渍。
我往后退了一步。胸口感到一阵紧缩,我赶紧呼出了憋在嗓子里的那口气。这不是什么优雅的文字,也没什么惊马之处,但它很……真实。我知道世界已经毁灭了,但从一个目睹了这一切的小马口中读到这些话,然后他选择了自我了断,这还是让我感到震惊。我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历史无法帮我找到宁静,也无法让我活下去。谜团固然有趣,但那是以后的事。
我走出房间,回到走廊里。“宁静!”我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穿过中庭,又反射回来。所有的避难厩都这么回音吗?我来到中庭,发现我的牢房还在原来的位置。这个房间和42号避难厩的一样。一个很大的下层区域,不过这里看起来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垃圾、倒翻的桌子,还有一个上层的阳台,连接着各个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是标准的避难厩颜色:锈灰色、灰色,还有灰白色。
在对面的空隙处,有一扇圆形窗户通向监督的办公室。我眯起眼睛,几乎能看到我之前用长矛戳它时留下的痕迹,然后长矛弹开了。真的吗?现在可不是回忆的时候,我得找到那小雌驹。我甩开这个记忆,努力回想在废土上,一匹小马是怎么进入办公室的。我曾经从里面跑出来过一次,还找到了通往地面的路,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说实话,我并没有花太长时间。经过一段短暂的、一瘸一拐的跋涉,穿过黑暗、肮脏的,以及日志里承诺的散发着恶臭的走廊,我找到了一扇标着“雌监督办公室”的门。奇怪,我原以为是雄监督(Overstallion)。管它呢!如果灯还亮着、嗡嗡作响,那么很可能所有的监控摄像头也在工作,我记得那次我把巧舌赶出窗外时看到的那面监视器墙。我伸出蹄子,拧了拧门把蹄。
锁着的。太好了。这大概意味着没马费心来洗劫这地方。对我而言,一扇锁着的门根本不算什么难题。
砰的一声。
用蹄子踹开门。真奇怪,为什么其他小马没想到这个办法,或者他们试过了但失败了。很少有小马像我这么大,更少有小马比我更强壮。凭借我的超能力、机械部件,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技术上算个超级英雄。去掉“英雄”部分。不管怎样。我的智能芯片再次带着它的“想象力”,把我的思绪带到了新的、令马不安的领域。
这个房间和42号避难厩里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让马感到有些压抑。不过,这里明显更干净,也没有曾经锁住我的那根链条。其他的一切,从监视器墙到圆形桌子和单个终端,都诡异得惊马地相似。当然,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是如此,所以这其实并不令马意外。监视器墙是关着的,但肯定有办法打开。
我绕过桌子。太好了,终端还能用。我点了几次,它就开始运行……而我的哔哔小马未经授权就开始下载文件,还开始播放一段音频。“嗨!我是飞板璐(Scootaloo)。你可能认识我(因为我还挺有名)——比如去年的传奇爱国运动展演(GALLoPS)活动上我的精彩表演,或者作为红赛车蹄(Red Racer)的创始马……其实你可能也不认识我。我从来没在喀里多尼亚混出什么名堂……
“不过,这现在都不重要了。你是……幸运地成为123号避难厩的雌监督,我可不羡慕你。你知道,我们避难厩科技公司有一种……理念。世界正在走向毁灭……我知道。但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它……变得更好。然后……该死的……你不会喜欢接下来的部分。
“你不能待在这里。你需要离开。我是在请求你……当辐射降到可居住水平时,离开。出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修复我们造成的这个该死的烂摊子。你们不是小马国的马;你们不会受到严重伤害……希望如此……希望你们能在一年后离开。两年。每个避难厩都带着一个理念……找到一种方法来纠正错误。当其他避难厩的马出来时……我希望他们能有一个世界可以居住。
“是的……我选择了一个非小马国的避难厩,原因就在于此。在小马国之外只建造了六个避难厩,而我确保这项任务就在其中。我们搞砸了这个世界。我们无法修复它。至少现在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所以,当那一刻到来时,我在请求你……离开,重建这个世界。
“如果你不想,那我只能说抱歉,我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地下室漏水了。它会淹没一切。你可能也闻到了那种气味。空气过滤器会坏掉。你或许能活十年、二十年。但最终,你必须离开,否则大家都会死。是的……我是个该死的混蛋。但总得有马来收拾我们造成的烂摊子,该死的,我会确保他们去做,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从终端下载坐标和密码。它们会带你找到帮助,一个起点。我们还有第二次机会。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我很抱歉。我从未想过会这样……走出去,开始重建。很快,其他所有马也会加入你。我们会吸取教训。我会让他们吸取教训。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愿塞拉斯蒂娅保佑我们所有马。”
声音从终端中消失,又开始重复播放。嗯,这确实挺……有意思的。这个飞板璐听起来像个十足的混蛋,但她似乎也有个……好主意?我不确定。不管她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她显然很在意,甚至不惜拿几百个小马的生命去冒险。但这都不重要了。不管她是谁,她已经死了。而她想要的也没能实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输了。
我费了点劲操作终端,最终找到了“监控摄像头控制开关”,它被设置在“关闭”状态。我用蹄子轻轻一点,身后的整面墙就亮了起来。
我像个傻瓜一样咧嘴笑着,开始查看屏幕。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屏幕只显示一片浑浊的水雾。看来飞板璐说这个地方会淹掉可不是闹着玩的。没花多久,我就在灰蒙蒙的画面中找到了一个粉色的小点。摄像头显示她在下层区域,房间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但她似乎没事。不过有点奇怪。我看到她慢慢挪到了破旧房间的中央。
地面裂开了。宁静掉进了浑浊的水中。被困住了。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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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到底是怎么说的来着?按这个按钮,等等,想想冰淇淋(译组蹄注:紧张时随意想出一个事物,用来缓解紧张)。该死,这玩意儿得有个开关或者按钮什么的。在这儿了。随着一声嘶嘶声和咔哒声,我的金属腿掉到了地上。我迈了一步,差点摔倒。这可真尴尬。我看了看肩膀,那里还连着一片金属和电子装置,本来该装假肢的地方。我只能希望它是防水的,但值得一试。
我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冲向楼下。我直接从监督办公室的窗户踢了出去,跳到下面的中庭里,而不是浪费时间绕远路。幸运的是,我的哔哔小马下载的文件里有一张避难厩地图,让我能在这阴暗潮湿的走廊里穿梭而不至于迷路。
我低头看向宁静掉下去的地方,那里是令马恐惧的污水。但她已经不见了。如果我的哔哔小马显示得没错,下面一层和别的地方一样大。水流可能把她带到任何地方了。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水中。
我沉入水下,眼睛被水淹没。强行睁开眼睛,透过浑浊的水面看东西,身体都感到疼痛。我的前腿上的哔哔小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这水肯定吸收了大量辐射。我踢动双腿,只要鼻子露出水面,就赶紧吸一口气。我的隐形腿刺痛着,但至少没有被电击,这还算好。我再次潜入水下,看到不远处有一扇门。
唯一的问题是,门的另一边,水已经漫到了天花板。我尝试浮出水面,但失败了,于是开始惊慌失措。我胡乱挣扎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一片浑浊。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的脸不知怎么的贴在了地上。我努力让眼睛适应这浑浊的水,试图看清周围的情况。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周围的浑浊,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有一瞬间,我甚至忘记了宁静,只顾着和水搏斗。一切都看起来是绿色的,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绝不会就这样淹死。我晃了晃脑袋,开始重新感知周围的世界。
我在沉没的隧道底部艰难地爬行,努力克制着想要……呼吸的冲动。抬头望去,我能看到……一丝光亮。我朝着它游去。胸口的压力让我感到灼烧般的疼痛。该死,我需要呼吸。空气,求求你,一定要有。我的头撞上了那丝光亮。没有空气。我试图吸气,但水灌进了我的喉咙。灼烧感,窒息感,我需要呼吸。
幸运的是,我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一个小缝隙。我浮出水面,咳出水来,水从喉咙里出来时的灼烧感和进去时一样强烈。我是来救宁静的,但该怎么做呢?我的哔哔小马还在咔哒作响,我却毫无头绪,而且我已经吸了太多水,感觉自己像一条鱼。该死,情况越来越糟了。低头一看,我能看到我包扎的前腿正在散开,鲜血渗入水中。这水还不够脏吗?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又把自己沉入水中。这里确实被淹没了,难怪住在这里的小马们都离开了。
我在浑浊的废墟中扭动,感觉到了……某种震动。在水里。我疯狂地四处寻找。有一瞬间,我在浑浊的水中看到了一丝黄色的影子。它消失了。等等,它在这儿,是宁静。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踢动三条腿,她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那种震动让我的全身都在颤抖,但它正在逐渐消失。
她那双悲伤的灰色眼睛看着我,我意识到她的尾巴被一把倒下的椅子缠住了,把她固定在了水底。她的腿在拼命踢动,她的角也闪烁着光芒,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时,她停了下来,露出了微笑。我真想冲她大喊,让她继续挣扎,但她已经放弃了。谁知道她在这里困了多久,迷失了方向,感到害怕。她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不!不能再这样!
我的前腿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我的腿用力踢动,拖着她一起前进,椅子拖在我们身后。我的肩膀在燃烧,我的腿在抽痛,我胸口因为吸了水而痛苦地嘶喊。我还能隐约听到我的哔哔小马愤怒地咔哒作响。我把所有这些都抛到了脑后。当看到宁静的生命正在消逝时,疼痛感逐渐消失了。现在可不是感受疼痛的时候,要是能找到出口就好了。
我四处乱晃,寻找出路。我的哔哔小马还在咔哒作响,我瞪了它一眼……正好看到地图。太好了!我真是个天才。
当我的胸口渴望空气时,我朝着它指示的方向奋力游去。
我终于找到了楼梯。我用嘴拖着她,一瘸一拐地往上爬。把她放下后,我低下头,把嘴贴在她的嘴上。野火曾经让我练习过马工呼吸。我停下来,把蹄子放在她胸口,用力按压。没有反应。我又往她嘴里吹气,尝到了一股金属的味道。这不是个好兆头。我的蹄子按在她胸口,“呼吸。”我哼了一声。“呼吸,该死的。”
她咳出了水,然后呼吸了。
我瘫倒在她身边,我的哔哔小马闪烁着警报。这时我才想起,我根本就不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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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了我。”我听到宁静说道。我们没有在那里睡着,至少我没有,但我确实躺在那里一会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这次我甚至没和任何东西战斗,却比被掠夺者袭击商队那次还疼。我呻吟着,侧过身面对她。
“嗯?”我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说话都疼。谁会想到水居然这么疼?
“为什么?”
“不能让你淹死。”我咳嗽了几声。我艰难地把哔哔小马移到眼前。嗯,根据这个,我有“轻微辐射中毒”。我在雌驹堡见过小马死于辐射中毒。他们的毛都掉光了,痛苦地活着,呕吐不止,拉血,然后死去。那可不是个好死法。
“不……”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之前……你打算……把我卖掉。然后你又救了我……从来没马救过我。为什么?”嗯,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我是把你卖了。”换了800瓶盖、一把新枪和我的自由。我以前觉得这是笔好买卖。“然后,交易完成之后……我杀了他。”
“所以……你是在交易完成之后才杀他的?”当然不是。我达成了协议,可不会就这样反悔。这可不是我的作风。“但即便如此,你为啥要杀他?你还打算把我卖了?”
“不。因为他是个混蛋。”该死。我挣扎着站起身,至少是大部分身体。“得找个地方装上我的腿。”然后我一瘸一拐地走了。顺便说一句,用三条腿走路难得很。我得后腿站起来,向前伸,再把后腿挪上去。而宁静,尽管她病得不轻,还是忍不住对我笑。幸运的是,宁静掉下去的那个房间并不远。
我用嘴巴叼起那条死沉的金属腿,对它的重量感到惊讶。当它还在运作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么重。我不在意这些,迅速把连接器插进了我前腿上的接口。然后我尖叫起来。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我摔倒在地上,神经末梢被迫连接,痛苦地抗议着。虽然只持续了半秒钟,但感觉像是全身被扔进滚烫的热水里泡了几分钟。
连接完成后,我喘着气,能感觉到我的腿在动了。该死的,医生为啥没提醒我会有这种事?
“你还好吗?”宁静在门口问道。我哼了一声,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来。
“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没有什么比濒临死亡更能让马精神抖擞地开始新的一天了。下午?管它呢。我弯下腰,从我之前放下的地方抓起我的鞍袋,甩到背上。“从我的包里拿些辐射药。”我的肩膀再次燃起熊熊烈火,粉色的小雌驹拿出我们的药品。那东西尝起来苦涩,让我直想呕吐,但总比中毒好吧。
我们最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医务室,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当我看向她的眼睛时,她不再显得悲伤;相反,她那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几乎有点快乐。或者至少是在保持“悲伤的孤儿小雌驹”形象的同时,她能表现出的最接近快乐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雇枪。”我知道她肯定已经知道了,但也没多做争辩。直接倒在我床上,累得不行,这才是最值的做法。
“你真名是什么。”
“啊。”我用头撞了撞地板。“这真的就是我的名字。”
“你在撒谎。”她咯咯笑着,躺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身上。太好了,现在她又黏上我了。孩子就不能稳定一点吗?
“我来自的地方,小马们有两个名字,出生时一个,得到可爱标志后可以自己再选一个。”野火出生时叫“轻松(Cakewalk)”,她一有机会就改了名字。我从小就认识我的哥哥,大家都叫他“草甸”,但巧舌却叫他“夏丝”。真是个蠢名字。
“哦……那我得到可爱标志的时候也能改名字吗?”她抬头冲我咧嘴一笑。我完全不知道她为啥要问我同不同意;我虽然救了她两次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她妈妈。
所以我没回答。相反,我戳了戳我的哔哔小马,感谢露娜这些玩意儿是防水的,直到我下载的一个音频文件开始播放。等它开始播放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也许应该等到宁静不在旁边的时候再听。
砰砰砰
“哦,天哪。他们来了。该死。我得把这记录下来。他们不会。这些混蛋不知道怎么删掉这个。等避难厩科技的马来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尽力了。我确实尽力了。但……他们害怕。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十八年?每个马都能记得。他们怎么可能忘记?他们目睹了世界的毁灭,但他们不明白。泄漏越来越严重,而且……而且小马们很快就会生病了。
外面的世界……它已经死了,但还没有死透。盖革计数器显示我们可以到外面去,但他们害怕。”
砰
“该死。时间不多了。他们会杀了我的。该死,我活得已经够久了。但我们得离开这儿,不然这个地方会杀了我们。他们不会听的。他们害怕,害怕到会杀马。该死的,避难厩科技为啥给我们这么多塞拉斯蒂娅该死的枪。门快破了,是的,我马上就要死了,他们也知道。该死,我活得已经够久了。我尽力在救他们,但他们瞎了眼。”
砰的一声
“该死!”
录音在一声巨响和一声凄厉的哀号中结束了。我不知道更糟的是什么,是因为她说了实话而被杀,还是那些杀了她的马创造了被称为迪斯废土的马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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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注!
升级!
新特性!强化训练:感知等级提升1。
技能提升:口才 25
(作者注:感谢Kkat创作了这么精彩的故事,还有theBSDude忍受我的糟糕文笔,让它变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