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一半结果会是恶;恶意的一半结果反而可能是善。”
光有好心,不代表做的事就是好事。小马与斑马血战数十年,双方都认定自己别无选择、对方罪大恶极,唯有以杀止杀。他们本想拯救自己的种族,最终却把世界推上两百年的深渊边缘。沃尔克先生为了“保护”自己几乎掌控的城市,在地下修筑了错综复杂的隧道与避难厩,可这些工事并未护住所有马,无数家庭仍被辐射吞噬,沦为尸鬼。
野靛同样自认在行大善——至少我相信她的初衷如此。她坚信,只要把同胞送进一场接一场的试验,就能提前终结战争;她蹄中的“非常蹄段”会比传统武器更快让敌马屈服。她当然失败了,并被拖走成为自己试验台上的下一只白鼠。因果报应,说来讽刺;可她确实想当好马,尽管留下的只有死亡与失败。
因此,当我推开那扇通往她“救世项目”的大门时,我对她生出一种深切的共鸣。我深知那种“拼命做好事,却被现实炸得满脸灰”的滋味。我们做的事不同,结局也不同,但“失败”二字我同样尝过。我甚至有点可怜她:哪怕血债累累,她终究想救的是“每一匹”小马。
至少,她的出发点是善,是为了拯救。而我蹄上沾的血,大多并非出于助马,只是自私自保的副产品。我可以说死在我蹄子里的都是恶徒,可那仍是我为了一己之私而下的杀蹄。我必须提醒自己: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无论野靛做过什么,她依旧比我高尚。
房间空旷巨大。十六面白墙在炽亮灯光下泛着冷辉,每面墙中央都嵌着一枚红圈数字,顺时针从一排到八,再重复一圈。天花板由无数玻璃板拼成,板下灯阵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自有规律。地面是一处浅碟形凹陷,视频里并未显现;除中央那座小马尺寸的平台外,满铺灰白相间的小理石砖,拼成古老花纹。我只顾环视,肩头便涌起一股非火的奇异能量。整座大厅充满难以名状的威压与神秘。
“超聚法阵(Megaspell Chamber)。”闪光在我身旁低声惊叹,粉瞳瞪得溜圆。“我从没见过实物——你要是问的话,可去他的,瞧瞧这地方!要这不是超聚法阵,我当场把尾巴啃下去!”我这个无知、不会魔法的陆马对魔法一窍不通,连“超聚魔法”到底怎么个“超”法都说不清,只知道它比“普通”魔法更“多”一点。即便如此,我也能看出这地方分量十足。
“哇——”宁静沿着墙根小跑,像在研究圆周。“太酷了,你们快看!”她的角闪着微光,却没放出任何魔法。我猜她是想用魔力“触摸”这里的氛围,也可能纯粹觉得发光帅气——对宁静来说,两种都有可能。“我可不是什么超级魔法小马,可这也太炫了吧!”
是,外观确实唬马……也就只剩外观。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本指望能发现——其实我也不知该发现什么,但起码得有点东西。毕竟实验室里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结果却是座华丽大空壳。没有惊天真相,只剩一肚子失落。
“你们还不明白吗!”声音从身后敞开的大门传来——显然超聚法阵里没装音响。“根本没什么大秘密!你们中了我的圈套!我把那些线索四处撒,就是为了把你们引到这个插翅难飞的地方!”话音落下,四台“Mk2型守卫者”轱辘轱辘拐过转角,朝我们包抄而来。
“……操。”
“闭嘴。”
等等,刚才那是什么?声音直接钻进脑子,却不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熟悉。可随着它一声令下,两扇大门轰然合拢,落锁声清脆刺耳。
这声音烦得要命。
“陆马……不过,有点意思。竟有陆马能踏过这些圣堂,拒绝我赐予她的‘真实’。许多来者尝试过,少数成功过,可她给出的挑战格外有趣。”
我缓缓扭头,与同样一脸茫然的同伴对视。显然,他们也能听见。好,起码证明我还没彻底疯掉。
“哈,”闪光摊蹄,“真离谱。你算哪门子怪声,还兼职跟另一个怪声吵架?我都能想象你俩满山头对吼的盛况!”脑内那声音顿时噤若寒蝉。“又或者——等你们啃完冒险者的骨头,就凑一起说些下流情话?”我实在不该笑,可场面太离谱,没忍住。
“既然陆马已为自己选定命运——”
大门锁舌再度转动,竟开始解锁。
“等等!”闪光慌忙喊,“我开玩笑的!哈、哈、哈——”
咔哒。门又重新锁死,众马齐松一口气。
“陆马,在此处只得任我摆布,最好别忘。告诉吾——为何临阵退缩?为何抗拒本可唾蹄可得的‘所愿’?”
我环顾四周,房间依旧空荡,毫无变化。无论这心语之物身在何处,至少不在视线之内——除非它能隐形。若真如此,那便更令马毛骨悚然;偏偏此刻肩头异状不断,魔力感知几乎作废,更添不安。
它指的正是我近来做的那些梦。当然,并不只我一马挣脱——闪光也醒了——可它仍把问题抛给我。我只能回答:“那些都是假的,不真,是拼凑出来的幻象,所以我走了。为什么不走?”至于怎么离开的,我自己也不甚明了;似乎只要承认那是梦并真心想出去,梦境便自行崩解。“而且它们很恶心——把我塞进棺材里,这算哪门子操作?”我强忍着没把“蠢货”二字甩给那声音。
“陆马并不明白。此身未曾为你拣选‘真实’。陆马的脑海自欲望中筑起幻境,此身无从窥其究竟。”
“我又不想死。”我环视四壁,脑海中却闪过断崖的影像。不行,不能往那儿想。“你肯定动了蹄脚。蠢招。我之所以能挣脱,是因为你的把戏失败了。”
“此身并未创造任何现实。此身施用此术于无数受试者,早在陆马——”
“等等。”我截断它。闪光和宁静齐刷刷看过来。“你的编号是多少?”
我的编号:5-6-8-9-4-7-7。
5年大学、6个兄弟姐妹、8个病马自杀、9场病马请我参加的婚礼、4个孩子、7次忘记规则被鞭打、7天后才恢复知觉。
即便在脑海里,这些数字也像本能一样自己蹦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
哈,这回我压了那魔法怪声一头。闪光却完全摸不着头脑:“搞啥呢?雇枪,你把公主声音给洗脑啦?我不是说过别这么干吗,祂们会发火的。”他笑完又追问,“说真的,到底怎么回事?”
“那声音……他战前是这里的试验品。他的名字是——”
“不许念出来!”
那声音像一根尖钉直贯脑壳,我禁不住跪倒在地,双蹄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脑内轰鸣。剧痛来得快也去得快,可我已趴在地上,闪光和宁静同样被震得踉跄。小丫头甚至急放隔音屏障,可脑袋里的东西哪是屏障挡得住的。
声音再次响起,却柔和了许多,也少了先前的机械感。
“陆马……令马意外。装傻,却悟得飞快。此身……亦矛盾。”
“哦糟,”闪光忽地拍翅升上天花板,拿蹄子敲玻璃,“她真傻。傻到有时连自己是傻瓜都忘了。”他对着顶棚喊话——莫非以为那匹小马躲在灯后面?总比我一头雾水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宁静原地打转,目光扫遍每寸角落,随时准备瞪过去。
“此身为神。独角兽尚且无法理解吾之权能,何况尔等。”
“我大概有数。”我慢慢坐起。脑子像搅烂的泥浆,身体也快要散架,可我终于把碎片拼齐:这间房、那些线索,其实明显得可笑。“这里是超聚法阵,对吧?”闪光和宁静点头。他们未必有十足把握,但我选择相信他们的判断。“他们在拿小马做试验——就在这里,或者……”我望向那扇双开大石门,“外面。我在监控里见过你:无毛、双眼冒火。你——就是一道超聚魔法。”我环视十六面墙,每面都标着数字,这是提示……我能解。“你被做成了超聚魔法……”
沉默。此身不容你妄加指控——
“哦!我懂了!”闪光拍着翅膀,得意地咧嘴。“这房间十六面墙,数字一到八排得跟表盘一样——所以是‘时间系’超聚魔法(Time Megaspell)?猜对没?能得几分?”
住口——
“哈?”宁静蹦起来吸引我们注意,“这真的办得到吗?把超聚魔法绑在一匹小马上,不会直接撑爆?魔力过载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懂魔法,我自然听她的。
“你们——”
“哦,也许还有……”闪光扑腾两下翅膀,缓缓落地,“其实我想不出别的点子,就想插个嘴,别拿雷劈我啊,拜托。”
我脑仁深处传来一声抓狂的叹息——显然我们仨都不是听独白的好观众。大概平均每三天就有一段“神谕”轰炸,加上今天被精神折磨外加枪林弹雨,谁还受得了这种唠叨?去他的魔法嗓门。
“此身虽惊,却亦活该。既然透露过多信息才引陆马至此,便应料到后果。距此身愈近,此身愈强;待足够贴近,即可赐她渴望之长眠。”
“可我已经挣脱了,对吧?你失败了,当神当得真够逊的。”那位“神”似乎愣了一下,我趁势继续:“我是说——我,傻银暴,都能逃出来。接着还把宁静也拉了出来,她离这儿也就二十米吧?看来你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厉害。”
“此身被灌注的力量曾摧毁整座城邦,不容尔等嘲弄。”
他真有那能耐?我表示怀疑。他确实能折腾我们的脑子,让梦境顺着欲望走,可读心却做不到;唯一的物理表现也就是把房门锁上。强是强,但若跟野火同级?若闪光猜对,这是时间系魔法——那也得耗费毁城灭世的能量?并非每道超聚魔法都必须同等级别。
一段记忆闪回:隧道里那颗发光球体,散发异力让我们听见声音;闭眼后更浮现最渴望的回忆。眼前这玩意儿……如出一辙。他是——
我对着空气开口:“沃尔克当年想抽干你的力量……”
“此身之魂被撕裂,碎片四散:一份坠入深渊,一份升上苍穹,一份向北再北,直至雪茫。恶驹将吾分尸,然神虽死,仍可梦;神虽死,仍可复仇。唯生命可偿生命,此身已夺那撕魂恶驹之命,绝其欲,故即令身死,亦属胜利。”
“可听声音不像死的呀。死马没这么啰嗦——我验过。”宁静说得在理:自称“已死”的家伙怎还能长篇大论?不过,那颗光球的邪力确实与眼前如出一辙,想想都背脊发凉。
“若从内里被撕碎,独角兽谓之何?此身残魂不及别处碎片,此即死亡。……入侵者已见其一,是彼等挣脱之因。失魂碎片与此身同强,然皆死物,欠精准;然练习即练习,无怪乎入侵者能与此身抗衡。”
“这声音又在嘟囔啥?”宁静沿墙根绕圈,“烦死了,跑我脑袋里说话还怪腔怪调。”——是啊,就那声音“怪”,别马都正常。“神啥时候变话痨了……”
“现在,显然。”闪光落到她身旁,“他在说……你记得那条隧道吗?”宁静眨眼。“黑漆漆、给咱看幻象的那条?”她瞳孔一缩,隔老远我都能见她打了个寒战。“对,就那条。”
“入侵者知道位置……他们必须告诉此身!说出那些隧道在哪!”
“呃,免谈。”我干脆回绝。凭啥要把更多力量送给这个疯癫的超聚魔法?何况他本来就想杀我们灭口,那隧道是我唯一的筹码。
“陆马会说给此身听,否则此身就——”
“就杀了我们嘛!”闪光蹦起来抢白,“你是不是正打算这么说?啊?反正你本来就要干掉我们,把我们骗来难道只为找乐子?那干脆做笔交易:我们——至少我不想死,雇枪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说——总之,交易就是:你帮我们离开这鬼地方,我们就去把你的灵魂碎片搬回来,如何?”
“此身没有理由相信你们。”
“那又怎样?你知道我们见过碎片,于是你也明白——我们知道你知道我们知道它在哪儿。想要回它,就得照我们的规矩来:先把我们弄出这鬼地方。”闪光咧嘴一笑,自觉胜券在握,“这地方跟座城似的,总不会只有一个出入口吧?铁骑卫只知道一条,那就给我们指另一条。我们先溜,再回来把那颗球砸你脸上——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可门外那些巨型机器马咋办?”宁静抛出关键问题,“就算他告诉咱们出路,咱们还是被堵在这屋里呀,除非——”她忽然蹦起,两眼放光,“噢!有暗门吗?那多酷!有没有?快说嘛!”
有,但此身尚未决定是否放你们走。
“为啥不?”闪光接口,“谜我们已经解了:众所周知,旧时间魔法只能回溯一次,且仅几分钟,永远无法前往未来。于是他们想把时间系超聚魔法绑到你身上,让你自由往返,好把战争结局、提前结束的方法带回来。当然,他们没料到搞成现在这样,但思路不错。所以——游戏通关!”他笑得一脸灿烂,“你不敢杀我们,因为我们掌握你要的情报,而你也承认读不了心。放马走吧,保准没事。”
原来如此——实验室里那些死亡,全是为了造出他,一个“失败中的失败”。他们没得到未来,只把它的魔法硬生生提到极端、弄到近乎不死。理论上说,这计划并不烂;若战争没那样结束,或许真能行。甚至,只要它能往返废土一次(且没半路暴毙),把后果提前曝光,小马、斑马、牛头怪等各族若知代价,说不定就能停火。野靛几乎成了英雄,她造成的所有死亡也算值得。结果,她仍被当罪犯拖走、继续被试验——至少我猜是这结局;我得到的记忆很模糊,多半被篡改过。
可他先前明明说,他没法把“具体记忆”塞进我们脑袋——结果已经塞了两次!要是再算上我那个梦,都三次了。所以他要么在撒谎,要么我理解有误。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他读不了我们的思维,只能把东西“投影”进来。想让他放我们走,就得拿这点做文章。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真的“存在”吗?既然他能让我们看见、梦见不属于自己经历的东西,我们又怎么确定这整出戏不是他精心编织的幻梦?或许他正靠吸我们的命维生,或者干些更糟的事。根本无法求证,只能赌自己没被耍。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跳飙得比先前还快——本来就已经乱蹦了,再快可吃不消。得冷静,先深呼吸。
“这里的小马,都是你杀的吧?”我的声音划破寂静,“整座设施,那些尸体,你……”
此身触碰他们意识之前,他们早已断气。此身只是赐他们临终安宁,而非恐惧。
“全部?一个都没能活下来?”我的嗓音干涩发颤。
“一个都没留下。设计此处的恶驹根本不懂——辐射本渗不进山腹深处,可这里只备了半年口粮。就算多数马死去,存粮撑五年也到顶;届时只要踏向出口,辐射尘便会索命。此身行残酷之事,只为让他们免于更悲惨的结局。”
“所以,还是你杀了他们。”
“是终结他们的痛苦。此身为恶,尽可期待更恶之举。陆马最好铭记——此身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匹小马。真正的怪物,没有名字。”
“此身……无名。”
“赤子之心。你让我记住,所以我记下了。”我赌的就是他还有那么一点道德底线——尽管他曾被撕成碎片,又自封神明,可骨子里仍是小马。只要能让他意识到这点,也许他会肯放我们一条生路。
脑中的声音陷入死寂。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雇枪?”闪光抱着宁静飞到我身旁,“要是他因此翻脸,我好知道该骂谁。”
“那就骂我的。”我扯出一个苦笑——虽然我也想象不出苦笑到底长什么样,“保险起见。”
天马轻笑一声,伸蹄想拍我后背,却在看见我大片未愈的灼痕时停住。“行,我来。宁静,你呢?要不要在临死前骂妈妈一句?”
“好呀!听起来好玩。妈妈,我能骂吗?”
“尽管骂,”我笑道,“干嘛不?我活该。”终于,那个声音再度开口,大概是被我们的废话吵烦了。
“那并非此身之名。此身已决定,让入侵的小马去死。”
——想得美!我猛冲向房间中央。气势差点被抛光大理石滑了一跤给打断,可我还是稳住蹄子继续冲刺。脑内声音狂喊“住蹄”,我却已摸清套路。冲到中心,我转身用尽残力后踹——蹄子撞上某样东西。
冲击震得我浑身发麻,可我没退半步,只用双蹄抵住那隐形之力。脑海里传来一声闷哼。我侧头去看,却见空无一物;接着“空无一物”闪了一下——短暂的光晕里,站着一个有皮毛却缺面孔的小马,双眼如烈日般灼灼。纯粹魔力烧得我肩头剧痛,可我一步未退。
我顺势从背包里抽出霰弹枪,枪口抵住他那张空白的脸。
“此身为神!”他双眼暴亮,字句如尖刀刺进我的脑壳,“你以为杀得死神?”
“是‘陆马’以为杀得死神。”我纠正他。他连说话口吻都乱了,更证明我心里打中了他的恐惧。“你自己说过:‘神死了也能做梦。’——那就表示神也会再死一次。”我扳开击锤。枪里当然空得响,可他读不了我的心,根本无从知晓。“我求过你的小马良心,谈过条件,也磨过嘴皮——我累了。比你有资格的马都教训过我,而且理由更充分。现在,带我女儿离开,否则我就毙了你。我们或许会死,但你肯定陪葬。”
“陆马不可能蠢到威胁此身!”
“哦,我就能。”——还是用一把空枪威胁。“我曾被霰弹轰脸,可开枪的马打偏了。要打就得对准脑袋、对准脑仁,我不会犯同样的错。一枪,就能让你彻底消失。”那一刻我笃定自己死定了:竟拿空枪指着存活两百年的怪物。可我没有退缩。再虚弱、再头晕恶心,我仍答应过宁静要把她带出去,也答应过野火要活下去——就算不为我自己,也要为那些(不知为何)需要我的马。
“此身……”
“三秒。”我咬住枪柄,口齿含糊却冷硬,“我没开玩笑。你终究是小马。我会替你找回灵魂——我不想杀你,别逼我。放我们走,我立誓。”
漫长的一秒死寂。
“……此身,愿助你们……”
我们仨同时长出一口气。空枪诈神,计策得逞。感谢塞拉斯蒂娅——原来连神明也怕死。
“此室备有紧急出口,以防法阵失控。乘升降梯可直达轨道系统;底部墙面嵌有地图,标注全部出口。如此可够?”
“够了。”我长吐一口气,“够了。”虽退后一步,霰弹枪仍握在蹄中——空膛也得撑场面。“我保证:我会找到那颗球,带回来。”他大可等我们离开后再施精神酷刑,可我只能赌——除此别无选择。掷骰子吧,然后祈祷。
“对面之墙易碎,其后即出口。此身不会阻拦。”
我朝闪光微一点头。他敬个礼,旋身疾掠,一记飞撞把整面墙轰成齑粉。几秒后,他探头挥翅示意安全——生路就在眼前。我举枪牢牢锁定超聚魔法小马,缓缓绕圈后退;宁静紧贴身侧同步撤离。
“对不起。”我由衷地对‘赤子之心’低声道,“真的……你本值得更好的结局。”
我转身冲进电梯,同伴紧随。那是一部又大又丑的铁笼子,看样子至少能塞二十多匹小马。栅格门“哐”地合拢,我庆幸自己看不见外面。
“下行。”闪光按下控制板上唯一的按钮,电梯开始下沉。
我扔掉霰弹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狂笑,怎么也压不住。这整件事荒唐得让我浑身发抖。闪光俯身看我,我刚想憋句话,结果他先一屁股坐地,也跟着笑到直不起腰。笑点太多,实在扛不住。宁静见我们笑成麻花,也加入战团——显然我们仨成了彼此的笑料。
好不容易喘过气,话里仍带着咯咯声。
“你刚才……是不是拿枪指着一个神,还威胁要崩了祂?”闪光一边抽搐一边问。
“还是用一把空枪。”我踹了霰弹枪一脚,让它在电梯地板上打转。“咱们早该成死马了。”
“雇枪,言语无法形容我此刻有多恨你,又有多爱你。”闪光笑得直抽,电梯继续往设施深处沉。也许赤子之心只是在耍我们,但就算如此也值了。
电梯猛地一晃,我差点以为要坠落,脸上瞬间爬满惊恐,随后才松了口气。可那一瞬已足够提醒我:离脱险还早,最糟的或许就在前头。天知道设施底层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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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吞噬一切,连我的哔哔小马和眼辉都照不穿。它像巨大的黑洞,吸走光线却不还分毫;我盯得越久,越觉得它也在回瞪我。本以为电梯直通有照明的电车站台,结果门一开,只有轨道横在隧道中央。好在赤子之心没全撒谎——电梯外果然有地图。
地图意外地贴心,清楚标着“你在此”的小图标,并画出通往各主要区域的路线:“武器制造(Weapons Manufacturing)”、“避难厩科技仓储(Stable-Tec Storage)”、“办公区(Offices)”、“魔法实验区(Magical Experimentation)”、“机械实验区(Mechanical Experimentation)”、“训练区(Training)”,还有几处标着“出口(Exit)”。最近的出口就在仓储区附近,我当场在心里把它划掉——太显眼。下一个出口位于武器制造区内部……哦呵!我灵光一闪:临走前顺道去“进货”岂不美哉?多几根枪管总没坏处,就算用不上还能转蹄卖钱。
宁静十分麻利,用魔法把整张地图撕下、卷好、收包——关键时刻魔法就是方便。
“黑漆漆的阴森隧道,”闪光边走边吐槽,语气近乎无聊,“你说这条里塞满尸鬼的概率有几成?”宁静闻言打了个寒战。事情过去已久,但亲蹄解决那匹尸鬼的记忆显然仍扎得她疼。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冷感,我反而庆幸她对此心存厌恶。“哦,那段闪回——”被按在地上、掐得喘不过气、以为自己再也逃不出去的绝望感……没错,闪回涌上来了。
“走吧。”我推开他,径直踏进更深的黑暗。
“咱们到底去哪儿?”闪光跟在后面,招牌坏笑只剩半格,“你找到别的出口了?”
“没错。地图上还标着一座工厂,出口就在里面。计划很简单:搞到大火力,溜之大吉,然后回头把高风险和我哥烤成串——要是他们还没脚底抹油的话。”闪光眼里闪起兴味的光。
“赞!我就爱这套路——血债血偿什么的!”他语气夸张,你永远分不清是在起哄还是认真。“走起,先去隧道深处会会未知恐怖,再去找马算账。可别让我的‘碉堡粉碎者’出事,我想死她了。”对此我深表赞同——可怜的幽锋……不过这也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宁静,你的枪还在吗?”
宁静从研究石子的状态抬头:“没,我……”她眨眨眼,“等等。”转身翻包,几秒后掏出那把斑马蹄枪,脸颊微红,“呃,我忘了……”我也一样,哪敢怪她。赤蹄帮搜走我和闪光的武器时,压根没检查宁静;后来我们被拖走、我半死不活,谁还想得起这茬。
“没事。”我揉了揉她的鬃毛——确实该洗澡了,“先收好,说不定我得借来轰点什么。”
“你不会真要去毙了我舅舅吧?”——她说的啥?哦,是指我哥?我搞不懂她干嘛在乎。论血缘,他们确实八竿子扯得上边,可那混蛋根本不值得同情。唯一一次见面,他还帮忙把她重新拴起来——这种家伙有什么好心疼?
“也许。”我叹了口气,继续在污浊的黑暗里迈步,“他不是好小马……他想杀我。”小时候我们玩捉迷藏,摔跤时我总让他赢。“他走错了路,跟掠夺者混。”以前妈妈忙,他给我读故事,还借我玩具。“我想拉他回头,他却把好意踩进泥里。”后来他们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嗓音哑得裂开。
“妈妈,你在哭吗?”
“没有。”我继续走,泪水刺痛唯一的眼睛。只是旧回忆作祟——回忆本身很暖,可如今只剩冰凉。无所谓了,最终无非我俩枪口相对,那时我必须更狠。这些年他让我吃的苦、他连封信都不寄,最后竟以那副模样出现……不,他必须死——但除非他逼我开枪。
此后一路无马吭声,我不怪他们。经历这么多,他们怕再触发我精神崩溃。我理解,也觉得自己站在崖边。此刻急需一整天喘息,让大脑把烂账理清、重启。可现实却把我越推越近,再轻轻一碰,我就会坠下去。
当然,就算我真疯,也摔不了多远——毕竟本来就站在悬崖边。
不过比起出发时,我已经好多了。至少有些事做得还算像样:我竟然能闯进朋友的梦境,把他们拉回现实;病得半死还能在机器马迷宫里活出来;甚至用一把空枪把自称神明的怪物吓退。所以,尽管满身缺点,我不仅活了下来,还帮朋友们挺过来。算是一点成绩吧。也许我离彻底疯掉只差一线,还染上了止痛剂瘾,可我在成长,在求生——而且变得越来越婆婆妈妈。
隧道像是没有尽头,越走越觉得在原地踏步。地面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和坑洞,本就不是给小马走的;我又累又痛又虚弱,一路踉跄。要是能找个地方歇口气就好了。闪光看起来也撑不住了:英克雷装甲(Enclave Armour)还半熔在他背上,走路时不时无意识地咧嘴抽痛。
唯一精神饱满的只剩宁静。好在她在实验室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没像我和闪光那样挨枪子儿。话说回来,要是她当时醒着,我们至少能利用她的枪——毕竟她是唯一还带着武器的小马。虽然对那些金属怪物可能作用有限,但总比赤蹄空拳强。
“所以我决定了,”隧道开始缓缓拐弯时,闪光开口,“这都怪卷毛薯条。”我低头看宁静确认方向,她点头后我转向闪光——在我哔哔小马黯淡的灯光里,他正咧嘴坏笑。
“真怪到卷毛薯条头上啊?”我翻了个白眼,“他干啥了?是,他之前挺混蛋,被扇了耳光、踢出铁骑卫,可跟咱们现在的倒霉处境有啥关系?”
“听我说,”闪光一本正经,“要是卷毛没把自己作出去,他现在还是那帮‘铁蠢货’的一员,肯定被派到这个破中心来。他那副废物德行,正好能抵消黑水的极端变态——两马一掐,我们趁乱就能溜,哪还用遭这罪?”
“这……”我眨眨眼,“居然有点道理。”只是有点,但逻辑上已经算他超常发挥。我甚至想干脆以后一出事就甩锅给卷毛薯条算了。
“尽力了。”他扑扇一下翅膀,“嘿,前面那是啥?”他抬蹄指向前方。经他提醒,我才发现哔哔小马的灯光好像照到了什么。
随着距离拉近,我们简直撞大运——隧道中央赫然出现一座静止的木铁结构大车,正好卡在轨道上。车身几乎全敞,只有顶板和地板,四壁只剩护栏、支柱,外加前方一块碎裂却反光的挡风玻璃,在我腕灯里闪闪发亮。
“轨道车!酷!”宁静蹦跳着越过脏兮兮的地面,一跃翻上车尾。几秒后,车尾护栏“咔”地放下,弹出一段应急折叠梯。她站在梯顶摆了个英雄姿势:“各位乘客请上车~”
我轻笑一声,顺着梯子上车。车厢比想象小,只有一节,摆着几排木长凳;前端是引擎,靠近挡风玻璃的位置应该就是驾驶座。可惜不少座位上还留着“乘客”——一堆白骨。赤子之心最后的遗产。我和闪光对视一眼,便开始默默清骨头。
收拾完,我坐下发呆:忙这干嘛?线路漆黑,整座设施都没电,清出来也开不动啊。可当时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咱得歇会儿,”闪光瘫在长凳上,“我得睡,你也得睡,宁静也是。”
“我才不困!”果不其然,宁静已经凑到引擎旁,解下鞍包放到一边,“我在那破梦里睡够了。你俩睡,我来守——顺便研究这机器。”我朝她甩去一个“妈式瞪眼”。“哎呀妈~你俩都中过弹,我可没事。你们睡觉,我修引擎,保证你们醒来就能发车!”
“你打算怎么修?”我打了个哈欠,实在没法反驳“需要休息”这部分,“你得有工具,还有……”
她从鞍包里掏出一堆导线、宝石和工具——显然比我想象的更有准备。“我随身带工具呀,而且刚被关进来那会儿,我还拆了几台机器马,记得不?”哦,对哦。“虽说不算我的专业,但看起来挺简单,多试几回就能搞定。真出状况,我马上叫醒你和闪光,成不?”
闪光轻笑,“成交。可要是那位‘神爷’又跑咱们梦里串门咋办?麻烦大了。”这确实是个隐患,但若他真不顾约定硬来,我们横竖都是死,醒着睡着没差。
“醒着他也照样能入侵,别忘了。”我把头枕到地板上,“宁静。”我抬头看她,她那亮到发光的笑容让漆黑隧道都似乎亮了几分,“我信你。有事就叫醒我们。”
女儿朝我敬了个礼,转身投入修理。阖眼之前,我瞄到闪光一脸“这主意真靠谱吗”的表情,便用眼神回他“放心”。为保险起见,我又补一句:“要是你再被拖进梦里,我就再把你揍醒——打你挺过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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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依旧是那套“正常”配方,对此我竟心怀感激。当然,所谓“正常”无非是阴魂不散的回忆、蠕动的黑影、一截截绳索、滴答的血、呛鼻的焦糊味,再配上持续数小时的恐惧——醒来仍黏在蹄子上。当“异常”的梦反而比“正常”更易忍受时,你就知道心里堆了多少屎。
伴着宁静细小的叮当修理声,我沉沉睡去;几小时后醒来,浑身软得像奶猫,脑浆更在颅骨里敲鼓。可我不能露怯——哪怕下一秒又要吐个干净。
“该多睡会儿,妈妈。”宁静从引擎里探出头,“你得休息。”
“睡不着。”实话。那时全身酸痛到极点,反而注定与安眠无缘。
“没事。”她用魔法浮起几根电线,“这破玩意儿比我想的难搞……”她嘟囔完,又抬眼看我,灰色眸子在哔哔小马的灯光里几乎发亮,“做的是正常梦?还是那家伙失信——像我猜的那样?我不信他。”她皱起鼻子,“他撒谎,我还能听见她在唱歌。”
“也许他控制不住。”小姑娘把脸皱成包子,但还是让我说下去,“他的力量可能失控,或者正在失控。我和闪光一直看到幻象——过去的片段,绝不可能是他故意放的。还有……我梦见自己在这儿。”
“啥意思?你现在就在这儿呀,有啥特别。”她咯咯笑,“妈妈开始说胡话了。”
“我是说,我在这儿——但在过去。”她坐下,嘴角翘起点弧度,“我在实验室的牢房遇到一匹小马,他有点疯,却告诉我名字和故事:赤子之心。”
“不就是那个疯神声音的名字吗?”
“对……可他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他活得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力量都开始失控。”我闭眼叹气,“只是猜测。不过,既然那颗球没脑子都能搞出类似花样,说明他未必像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
一团温暖的小身体贴了过来。我笑着伸腿搂住宁静,只听她嘀咕:“真不知道闪光为啥老说你傻。”她蹭了蹭我的前腿,“有时候是挺迟钝,可认真起来简直帅爆。”我阖着眼,轻轻理她的鬃毛——油得打结,但眼下显然不是提议洗澡的好时机。
“不,我就是傻……”我叹气,“卡克胡夫那档子事,之后一连串……我真够笨的,你还肯认我当妈,更傻。”
“那件事我还气着呢……”宁静声音发颤,缓了缓才继续,“可……我们都搞砸了。烂透了,但你不是坏马,只是欠了债要还。”她抽抽鼻子,“重要的是,你是我妈妈,你爱我。别的以后都能慢慢补……”
“有时候你成熟得吓马。”我用蹄尖梳她的刘海,“不过也就偶尔。”
“可我爱你。”她说,“看你受伤我就难受,已经没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你是这烂透世界里的一点点纯净,要是能护住你,我愿意跟整个废土、跟所有枪口对着干。”
“就你嘴甜。”我翻了个白眼,“你也一脸病相……”
“差不多吧。”宁静蜷在我旁边,母性爱意翻涌,让我差点忽略身体的恶化——可惜只是差点。说实话,她的小脑袋蹭也缓解不了症状,每过一秒,我都像往深渊里再滑一寸。“我没事。引擎咋样了?”
她嘟囔着从我肚子底下爬出来,凑到引擎边戳弄:“又蠢又烦,照这速度,咱们走路都到了。”
“可那样多无聊。”我睁眼撑起上半身,“对吧?”她咧嘴点头,“而且练蹄挺好,我们也得休息,还因为我懒,不想走路。”
“打马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懒。”通常我动蹄是因为命悬一线,那种环境确实容不下懒马。“不过那也算重要啦。”她皱眉,抬蹄给小发动机一脚。
看着宁静那副懊恼模样,我心里不是滋味。她多想帮我们,可真有机会时却一时搞不定,肯定憋得难受。我搜肠刮肚想找点法子哄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在她的梦里,那个假妈妈曾唱过一首歌。我五音不全,可那旋律就是甩不掉。
于是,顾不上会不会吓跑调,我张嘴哼起还能记得的词句:
“宝贝,世界很大,而你很小,不过一时。”
“It's a big world, baby. And you're little, for a little while.”
嗓子又哑又沙,可我在努力。
“宝贝,世界很大,你可以随性,奏你的调子。”
“It's a big world, baby. And you can fiddle, in your own style.”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黑暗里,久久回荡。我死活想不起后面的歌词,只希望这几句已经足够……宁静僵在原地,慢慢转身,泪珠在眼眶打转。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只回过头更用力地砸引擎。
看来歌没起作用,准是我嗓子太破,连调都抓不住。
“银暴,别虐猫。”闪光迷迷糊糊地嘟囔。我扭头看他,他正撑坐起来——我哪懂什么猫?我喜欢猫,绝不会欺负。估计是他梦里的片段。“修得咋样?”
“快了。”宁静低声说,“就差一点。”
“好嘞!陆马跟独角兽真磨蹭。”他拍翅一下,“要是我单飞,早嗖地没影了。”说着重重跺蹄,“不过本大爷还是愿意等等你们这两只慢龟。”
“你后背怎样?”我瘫在地上问,话一出口,喉头就泛起苦胆味。
“焦脆,持续剧痛,不过更惨的也挨过。我跟你说过被活剥那次没?”啥?我摇头。“那时我刚比宁静大几岁——好吧,大五岁,第一次上岗。巡逻队遇袭,我翅膀中弹,迫降……直接掉进掠夺者老巢。”宁静倒抽冷气。“可不是嘛!幸好那帮不是巧舌那种超精英,就普通蠢货。他们连我装甲都扒不下来,更别说射穿。可他们偏想剥我。折腾半天,总算扯掉一块腿甲。”他用左蹄敲敲右前腿。
“然后呢!”宁静脱口大喊,蹄子里活计全抛脑后。
天马咬唇,面皮微抽:“还能怎样?他们拿把长尖刀——”他配了声“嗖”,刀本来没声,倒被他学出来。“——开始片皮,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肌肉。”宁静“噫”地别过头,仿佛看不见就能听不见。“那疼……钻心。那混蛋还一边嘲笑,我痛得听不清话,可看得清——等他凑太近……”他英克雷装甲的蝎尾“咔”地弹出,刺穿车厢壁,“——直扎眼窝。”
“恶心死了!”宁静猛锤引擎,仿佛能把画面砸出去。
“嘿,可事实就这么恶心。所以别替我这点小伤担心,行不?”闪光笑着站起身,“还有多久能出发,大工程师?”
宁静又锤了引擎一下。机器先是低低嗡鸣,随即“咔”地变成全速旋转,整节车厢跟着抖,吓得她短促尖叫。确认没马听见后,她挺胸宣布:“搞定!我就说到做到!”
“干得漂亮,宁静。”她笑得更灿烂,按下按钮,轨道车缓缓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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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要把哔哔小马的魔法矩阵集成到机械眼就行,简单吧?”我盯着宁静,她的话从我左耳进右耳出,中途连停顿都不打。她或许在教我重要知识,可我就是跟不上,怎么听都像天书。
我装模作样地点头:“啊,对,完全懂——魔能……啥的。”我俩视线一碰,我以为她要戳穿我,结果她只咯咯笑,扭头看窗外。感谢塞拉斯蒂娅。
电车开动后我就没怎么挪过窝,身体恢复慢得可怜,恶心更像常驻状态。唯一能让我抬蹄的就是挠痒——多半是后腿。同伴们满脸担心,却体贴地不问,任我在自找的虚弱里发酵。也许闪光说得对,真是止痛剂惹的祸。
我一点也不想承认,因为那意味着更多麻烦,可再也骗不了自己。万幸——如果真有瘾,也是刚上瘾,戒断症状应该轻,好掰。当然,这得建立在我懂药的前提下,而我压根不懂。何况还被上千台激光机器马追着轰,那感觉能好才怪。至少眼下这条隧道里,那些铁怪物似乎没启动。
世界来打我脸的倒计时:三、二、一——
“你以为缩进隧道就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无所不见,无所不闻!”广播声炸响。起初我以为是幕后黑蹄在说话,可楼上那一出后,我早不敢确定了。
“哦!”宁静耳朵一竖,“那我能问个问题吗?”她压根不等批准,“为啥楼上亮堂堂,这儿却黑灯瞎火?”照例,我女儿抛出最犀利的问题——虽然语气又怪又冲。
“什、什么!尔竟敢质问本座!”广播顿了顿,“念你临死,赐你解惑:设施由超聚法阵供能,如今能量将竭!依协议,余电仅输关键区域。”这倒说得通:重建物资库、赤子之心周边实验室算关键——可入口那一带的摄像头、喇叭为啥也有电?除非这声音故意点亮外围,引冒险者深入……我刚刚居然聪明了一回?
“等等。”一直装沉默的闪光抬头,“那你干嘛用武器法阵供——”
“蠢材!”电子音怒吼,“超聚魔法岂止武器!首道乃治疗术(Healing Spell)!任何魔法皆可放大!”——比如时间术(Time Spell)。问题回来了:闪光明知超聚魔法不限武器,还问这干嘛?
他嘿嘿笑出声,证实我的猜测:他在挖坑。“我当然知道。”那抹坏笑又挂上嘴角,“废土里多少小马知道‘首道超聚魔法’是啥?我说的是云端上的历史课,连我们英克雷残部都学过。普通地面小马可没这知识……”哦,我懂了。“所以——你要么是稳厩里出来的超级学霸——我才不信;要么是天马、尸鬼,或者……根本不是小马。”
“汝此言何意?”
闪光直接当没听见。“所以——‘废土土著(Wastelander)’选项划掉:没密码还能操控设施,不可能;‘天马’也划掉:同样理由,而且除了我,没天马深入过这儿,更找不到控制台。”他边踱步边列数,“你也不会是本地尸鬼——那位‘思维错乱先生(Mr. Crazy Thoughts)’已经占了名额。至于是来自某避难厩的尸鬼?密码会在生命信号消失时自动删除,你照样进不来。”他重重跺蹄,“那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我无须忍受此等质问!”
“哦!我能猜吗?”宁静把这事当游戏,或者纯粹逗那声音玩,我分不清。“是想把我们变成蹄下的机械AI,对吧?对吧?”我朝她摇头。是可能是AI,但我不觉得它想让我们变机器马——若真这么想,我反正已经领先一步。
“我猜是又一道失控的超聚魔法,跟那位魔法小马抢地盘。”闪光说。我对此倒不太买账。
“不……不是超聚魔法……够了!本座受够!受死吧!”
“谢谢你啊,闪光,把控制机器马的声音给惹毛了。”他耸肩坏笑。“我恨你,闪光。”倒不是真恨,可那一刻也差不离。所幸我虚得只能躺着,暂时揍不到他。轨道车正慢悠悠往前晃,真要爆炸也得等会儿——按这鬼地方的尿性,炸我们一炮再正常不过。我撑起头,开增强视觉扫了一圈。
几乎立刻,视野里蹦出俩红点——正前方,迎面冲来,颜色鲜艳地写着“敌对”。敢情刚把车修好,设施大神就安排新一轮机器马欢迎会。我踉跄站起,腿抖得像面条。“宁静,正前方!”她眯眼望向黑暗。
“啥也看不见。”她嘟囔。闪光也点头。宁静鼓捣好了引擎,显然没顾得上修前灯。
“等等……”我眯起昏花的眼睛,努力想看清黑暗里的威胁。几秒后,视野“唰”地一声,左眼染上绿光,黑暗瞬间被洞穿。果然,两台机器马拦在轨道上。我右眼给它们标出紫框,名称浮现——“Mk2型守卫者”。“踩刹车!”宁静歪头看我,“照做!”
“好好好。”她猛拉闸,整节车厢滑行减速。幸好车速不快,不然直接撞上去,当场被射成筛子。“咋回事呀?”宁静撅嘴望我(我一回头,绿光夜视自动关闭)。她对自己修好的轨道车宝贝得很。
“前面有——”话没说完,一道绿光炮迎面糊在挡风玻璃上,瞬间熔个大洞。“就是这个!”紧接着几十发绿光连珠炮般扫来,我们集体决定立刻跑路。
可惜我压根跑不动,俩同伴只能跟着我摇摇晃晃慢挪。能活命全靠车尾的轨道车挡住视线。可隧道笔直又长,连个坑都没处躲。往回跑?以我目前的龟速,机器马眨眼就能追上来。
“有招吗?”我喘成破风箱,身后机器怒吼,绿光乱飞。
“我们可以选择死。”闪光回头望了一眼——原本漆黑的隧道此刻被连绵的魔法绿光映得通亮,“可我还挺喜欢活着,死了就啥也没了。”要是平时我准给他一蹄子,可惜现在连抬腿都费劲。
我拨开被汗水浸透的鬃毛,再次打开夜视灯,想扫个藏身之处。早知这功能存在就好了,宅先生那家伙净把半数的义体功能藏着掖着,八成又是想看我出洋相。
谢天谢地,真有发现:隧道侧壁嵌着一扇小门,看样子是维修间。我二话不说冲过去,同伴也只能跟着——主要是我没给他们别的选择。就算里头没后门,起码能形成瓶颈,一次只让一台机器马进来,或许能干掉它们。概率不高,但以我目前的状态,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你怎么看见的?”到了门前闪光问。我刚张嘴就一股胆汁涌上来,只能闷声点头。“我靠,你不会能夜视吧?”答案是能,可我顾不上解释,胃袋翻江倒海,我可不想当场吐出来。
门却锁着——闪光“并非所有门都锁”的课堂瞬间破功。幸好旁边有终端,照例要我输密码;哔哔小马几下破解,“咔哒”一声解锁。我使尽残力拉开门,朝屋里扫视。
房间比想象大得多。先是一条窄短过道,拐进去后横向展开成宽敞主室。角落扔了张床垫,旁边柜台上有只麻袋;满屋纸箱杂物,绊蹄。最吸引我的是床垫旁的垃圾桶——我冲过去,把胃里所有东西吐了个干净。吐完也没好受些,我瘫在污迹斑斑的垫子上,只想让天旋地转的脑袋停下。
没用,只好闭眼。耳朵替我看世界:闪光在喊什么,离子枪声呼啸,门“咔哒”关上一半噪音;蹄步靠近,谁被箱子绊倒,杂物散了一地,担忧的嗓音淹没在我脑内的鼓点里。我只想让它安静,然后就能爬起来帮忙——简单得很。
“雇枪……”这回听清了,男声却柔和,是闪光。“雇枪,你还好吗?”我答不上来,身体从未如此虚软,原因其实我明白——只是不想承认。再逃避也救不了自己。
“妈妈,快起来。”更稚嫩、易急哭的声音,是宁静。什么东西戳我肋骨,我闷哼一声。会好的,再躺会儿就行。灼伤痛加上戒断反应,我此刻实在打不动机器马。可似乎没得选——它们来了,枪管逼近,门撑不住。
“雇枪……”
“别管我,快走。”
“我也想啊,可它们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我们还需要你这面肉盾。”随着“啪”一声轻响,闪光低笑,“哎哟,宁静,下蹄真狠。——说真的,我们少不了你。不能在这儿倒下,都走到这一步了。”
我不是放弃……好吧,也许有一点。但眼下我只会拖后腿,闪光完全可以抓起宁静,一溜烟飞走。真正重要的只有宁静,从来只有她。
“带上她,飞——”
“会被扫成蜂窝!我们非得有你这个傻大个不可。起来!”
“妈妈才不是蠢骡子!”宁静愤愤地插蹄,“来嘛,一起干掉它们。我有枪,你再拿上妈妈的脉冲发射器。”
“行……就这么办。去过道守着,要是它们想破门就大喊。”我听见小丫头认真跑开去放哨。“雇枪啊雇枪,早听话多好。”一阵窸窣,什么东西落到床旁,“算咱们走运,撞上走私贩的老窝。”肩头猛地一刺——
久违的舒爽瞬间漫遍全身,像沙漠里浇下一桶冰水。药劲涌进来,我满足地叹了口气,可它只是缓解,并不够。全身仍在叫嚣:再来一点,只要再来一点……
“躺着别磨蹭。”笨拙的蹄子翻我领口口袋,“等药效一起,我们就靠你了。”有东西飘下来,咔哒装在我的哔哔小马上,“一段录音,听完你就该能动。我打架还行,但比不上‘雇枪’,所以得靠你,别让你新女儿失望。”蹄声和搬箱声里,脑内鼓点渐渐弱下去,录音开始播放:
“嘿,野靛,你要的货齐了。先录个音,好让你知道是我们办的。你要的东西比想象好弄,收据放柜台。清单:止痛剂20瓶、狂怒(Rage)13份、九头蛇5支,还有一份霸力(Buck)。顺带感谢这单生意,宝石和助熔剂真难找,尤其是IMP,最折腾。”录音里传来轻笑。
我睁眼,只见一袋药物摊在眼前。随便哪一种都能救我。闪光给的那点止痛剂根本不够,经历那么多折腾,身体仍像被车碾过,虚得发飘。
“本来想问你要这些干啥……可感觉你不会回答。外头风声紧,希望你平安。要是已经出事,也盼你能听到这段。咱们从没面对面,却像认识了一辈子。你是好马,这笔买卖也让我赚翻,所以——保重。”
一袋止痛剂就戳在面前,近得晃眼。我伸头用嘴叼住瓶子,对准脖子扎下去。尖锐刺痛混着甜美解脱,一瞬间,剂量够了,舒服了。枪声随即灌满耳朵,把录音盖得断断续续。
“……想要星耀金属。抱歉没搞到,那玩意儿稀有又被藏得死死的。再多给点时间……可看来时间也到了尽头。说句真心话,你干得不错。”
我抽出止痛剂时,袋口又掉出一物:三支注射器用胶带缠在一起,中间针头凸出——“狂怒”。我听过这药:让马更强、更快、更能打,正是我需要的。
“……那就再见了,你这素未谋面的怪妞。愿塞拉斯蒂娅保佑你。呵,没想到我这倔老头也信起了神,可世道如此,总得抓点信仰当拐杖。”
“狂怒”已被我叼在齿间。一部分意识还在哀嚎:再染上新瘾怎么办?可更大的声音盖过它——我要活下去,而这管药就是门票。一台Mk2差点把我们逼进鬼门关,没有这玩意,两台就是死局;既然没得选,那就干。
针头刺破皮肤,炽热瞬间涌遍全身,心脏狂擂,耳膜发烫。药效炸开,肌肉抽搐——我变强了,也变怒了。我憎恨这座设施,恨不得用牙把它撕成碎片;我要让造出这一切的家伙血债血偿,我要他们的血!
我起身。床垫硌蹄,弹簧外露,惹得我火冒三丈,一蹄子重重踏下——“噗嗤”弹簧断裂,整垫被我挑飞,砸向远处货架,“哗啦”散架。破床垫,活该!
外头传来惊叫——是宁静,我女儿的声音。那些铁杂碎敢动她?找死!四蹄像着火般冲出房门,速度超乎想象。我已成烈焰化身——迅猛、暴戾、不可阻挡。想到要把那两台机器拆成零件,我就兴奋得发笑。
隧道里蓝黑影子一闪而逝,宁静不见踪影;前方只剩机器马——够了。机器马杂种,拿着你们的魔能枪下地狱吧!我全身因幻想它们爆炸的画面而抽搐。枪管开始旋转,却被我的狂笑盖过。来吧,让我们跳这支死亡舞!
它们开火了,我冲了出去。
仿佛脚下生翼,魔能光束追着我扫,却连根毛都碰不到。我没直线硬撞,而是贴左侧隧道墙疾奔,逼它们转身重新瞄准。太慢!弹雨全倾泻在我身后石壁上,对我毫无办法——那一刻,它们已经输了。
最后一刻,我蹬墙跃空,轨迹划过左侧机器马的枪线上方。它急抬头,却跟不上我的速度。我沉重的身躯轰然砸在它身上;凡是我撞上的东西,结局只有一个——碎!
我前蹄死死箍住守卫者的一挺魔能转轮枪,金属义肢勾住枪身,猛力撕扯。它挣扎片刻,终被我蛮力拔下,接口处火花乱溅、线缆乱飞。我后蹄立地,抡起夺来的巨枪反蹄砸向机身——枪断、壳瘪,机器吱嘎报错,成了废铁。
可剩下的枪管还在喷火,另一台也朝我扫射。我灵光一闪:抓机身当盾!我抱住残废机器马,把它挡在我和另一台之间。魔能弹雨互射,两台铁罐头互相熔成渣。可惜,当我面前这台彻底熄火时,对面那台还剩一条枪管在喷绿火。
“去你妈的!”我把怀里废铁一脚踹向另一台,“给我死!”
我朝着增强视野里最后那个红点猛冲。绿光舔身,仅有一发真正命中——我还是太快。铁蹄似雷霆连砸,每一下都撕下更多碎片。火花四溅、绿光乱喷,只剩我和狂笑。太轻松了,怎能不笑?操你妈的设施,老子回来了!
他们找到我时,我正站在自己制造的金属坟场里狂笑不止。笑就对了——没药时,我只能像懦夫一样躲,让小雌驹和天马替我拼命;嗑了药,我赤蹄空拳拆机器马连皮都不破。上瘾又怎样?只要能把这些从进设施就缠着我们的铁杂碎撕成零件,药就是好东西。我需要它,有了它我便无敌——这不好笑吗?这就是笑话,你懂不懂?
闪光抱着宁静回来,大概是听见我的狂笑。一看到她胸口挨了一枪,我差点把闪光撕了,得宁静拼命拽住才停。他本该保护她,却让弱爆的机器马打中?干不好就去死!废物!那一刻,什么都让我火大。
“搞什么鬼,银暴!”闪光终于找回声音,唾沫星子乱喷,“你他妈到底往身体里灌了什么,蠢货——”
“滚开。”我懒得听他废话,抬腿就走,他倒追了上来。
“是霸力?还是狂怒?”他飞身拦在我前面,“雇枪,听我说,这事开不得玩笑!这条路你千万别踩!药物不会给你真正想要的,它们只会不断索取,直到把你掏空!你想变成我当年那样,躺在臭水沟求爷爷告奶奶讨下一口?我尝过那滋味,疼得要命……你在听吗?”耳边虽怒吼着想把他踩成肉泥,我还是听见了。“我懂那种以为‘离了就活不了’的感觉,以为它们让你更强,其实只会更废。”
“你懂个屁!机会一来,你就把黛茜抛到脑后。”我冷哼,掉头冲回电车,宁静默默跟上,但愿她听不懂。
“蠢货,你以为我就这么潇洒?压力爆表时我没蹄痒、没挣扎?”我停步瞪他,“三次机会摆面前,我都刹住了。你没看见,不代表没发生。”
“什么?哪三次?”我焦躁地来回踱步,身体只想不停动、动。
“第一次就在戒断后的那晚。你还昏迷,我孤零零一个,想找点货易如反掌……可我没动蹄。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忍住了。”他看上去更像是失落,而非愤怒。“第二次,在隧道里。你当场宕机,那些怪物把宁静掳走。我也喜欢她,知道她有危险急得发疯,于是追过去。结果……你清楚,我被尸鬼拖住,绝望得要命。黛茜像在勾我,桌上就躺着一支。要不是你那一刻赶到,我可能已经……”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渐渐压下我肚里的怒火。“第三次呢?”
“回迪斯那天,也就是卡克胡夫之后。”我恨透那地名,光是听见血就往上涌。“我知道你要找我算账……算我给你下药的账。你暴跳如雷,我慌得要命,趁你不注意去跟红蜘蛛讨黛茜,那混蛋真给了我。我觉得自己需要它的力气……最后我还是把药扔了。也许该留着,但我想亲自面对你。我们都搞砸了,我得自己扛着后果,不管结局如何——我得更正视自己的行为,而不是靠黛茜。”
“银暴,你搞砸过。在这里、在卡克胡夫、在木林、在缰绳希望镇,天知道还有多少地方。没错,你得面对这些烂摊子,就像我得面对我的。但别靠这些药,别用这种方式。你可以成为很棒的小马,尽管犯过错;你得先放下拖你后腿的东西。只要那玩意还在血管里,你就只会一次次失败,最后烂在阴沟里。”
我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宁静。憋闷地长叹一声,我坐到长凳上,低头瞪着地板。体内那团狂怒,正一点点褪去。
闪光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也许他说得对,可我不确定。嗑了药,我能从废物变成救世主;没药,我就是一袋没用的臭肉。差距这么大,我凭什么不用?但另一方面,他的确过来马——我若想改,比他当年轻松得多。
还有“面对过去”——回望那些错误,再承认它们。如果只有卡克胡夫、只有木林和缰绳希望镇该多好。我该怎么直视野火、直视基石,怎么接受自己一败涂地的全部?光是想想就眼眶发潮——如果我还哭得出来的话。止痛剂能钝痛,可永远不够。
电车再次启动。车厢里静得只剩铁轨声,留我和满脑子思绪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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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后,我们找到了那座工厂。此时“狂怒”的药效已退,我只盼它别再来个成瘾套餐。
工厂入口是一段从电车站台延伸出去的长楼梯。我们闷头往上爬,我这才想起整袋止痛剂都被我落在隧道里了——真是妙极了,心情瞬间更糟。照例长叹一口气,我只得继续抬蹄。
“你还好吗,妈妈?”
“嗯……”我又叹,“就是累。”
“你在电车上睡过啦。”
“不够。”楼梯像永远走不到头,“远远不够。”
“哦……”小雌驹皱起眉,“对不起。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回迪斯就能好好休息。铂雾肯定想见你,她可喜欢你了。”是啊,我知道。可经历了这么多,我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见我——这张脸像恐怖小说里爬出来的,脑子更是一团糟。用闪光的话说:我货舱里堆满行李,一半还是易爆品。要是世界别老想把我点着,也不至于这么糟……
“我怪卷毛薯条。”闪光在旁边插嘴。
我本想再争辩,却只是耸肩:“该死的卷毛薯条!”我超大声吼出来,心里顿时舒坦。
“该死的卷毛薯条!”宁静附和完咯咯直笑。
“那么,”我们走到楼梯顶端,面对双开门,“里面不管有什么妖魔鬼怪,都算卷毛薯条的锅。”全员一致点头——他简直是背锅完美马。“哦,对了,我从那屋子拿了点药。”咦,等等,他是指……“一天两支,十支够你撑到迪斯……除非我们绕路,或者,呃,爆炸。”
“我可不喜欢爆炸。”不过有止痛剂的话……我仍对自己该怎么做充满矛盾,但至少他在用他的方式帮我——典型的闪光式风格。
“爆炸对身体不好。”宁静认真点头,她以前跟过“守望者”,当然清楚,“要是你炸了,我就怪卷毛薯条。”我轻笑,摸摸她的脑袋。要是她真去展开一场长达数年的复仇之旅就好了,起码能让她远离这种鬼地方。
我一蹄踹开门。力气确实回来了——虽然还没全满,毕竟吐得虚脱,又挨了不少枪子,但踹几扇门绰绰有余……结果连门带铰链一起飞了出去,非我所愿,可它们还是轰然倒地。
“耍帅。”闪光嘟囔着走进漆黑的工厂地面。
按地图所示,这里是战时武器制造区。我得踏进去才能看清,因为整片区域断电。即便有哔哔小马的灯光,依旧黑得吓马,我的机械眼嗡嗡转动,视野再次转为清晰的绿色。
大……太大了。工厂地面像无限延伸,底层的传送带与天花板、半空的巨型机臂交错成钢铁丛林。无数悬空天桥横七竖八——鬼知道为啥要这么设计,安全才怪。
最瘆马的是骷髅数量:一排排码满生产线,有的吊在天桥,半截卡在报废机器里,数目惊马。就算知道他们是在睡梦中死去,我也没法轻松面对。
“真……壮观。”
“你能看见东西,雇枪?”闪光眯眼往黑暗里瞅,“我啥也看不清,就几团影子。等等,是你那只机械眼?你现在成超级英雄了?夜视?蝙蝠雌驹真该收你当跟班,这能力够酷。”要是蝙蝠雌驹陷在这儿,她直接瞬回迪斯,哪用得着夜视。酷炫归酷炫,也没多神奇。
“嗯。”
“有道理。高端义体的系统通常分批解锁,免得一次性功能太多,把新蹄砸晕。错峰发布能让用户更快上蹄。”宁静果然聪明。
“那我要多久才能解锁激光束?”
“想都别想。”闪光立刻否决。
“而且眼下还没眼部激光。”宁静顿了顿,“——不过将来可能有。”希望仍在,完美。当然,废土要是真让我瞪谁秒谁,那遍地都是尸体和漂亮小雌驹——我可不想杀光所有惹我白眼的马。
我们继续前行,每一步都踩出新骨头。宁静再看骷髅已波澜不惊,我虽理解,却心里发堵。单看一两具尸体无感,可成千上万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幸好她没有增强视觉,没谁家的女儿该见识这种场面。
这片厂区静得出奇,让我神经更加紧绷。不像隧道里每一步都有回声,这里所有声响瞬间被厂房吞噬,再也听不见。每一次“吱呀”都尖锐得像是幻觉,话一出口就被黑暗没收。连闪光的玩笑也被这份寂静掐灭,只剩我们三匹马的呼吸声。
寂静给了我与思绪独处的空隙,而我和自己的想法向来是死敌。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生产线上——这一段似乎在制造适合战斗鞍或口持的突击步枪。设计不算精良,但走的是量产路线,也不能指望太多。好消息是:越往尽头走,步枪的完成度越高。终点处应该堆着一批“全新”货——大不了全打包卖掉,换点瓶盖。
这倒让我冒出个念头:这地方并非深入山腹,只是入口被巧妙隐藏。如果我凑够瓶盖,就能组织马蹄修复这里的武器,组建自己的私马军团;或者干脆把坐标卖掉……哦,对了。
“我知道怎么挡住他们。”我猛地停蹄,扫视厂房。宁静和闪光齐刷刷看过来,我接着说:“铁骑卫。很简单。宁静,你有那张列车地图吧?”她角光一闪,将地图展开。“一共几个出口?”
“呃,五个。怎么了?我们眼看就要出去了呀。”
“这些出口都在哪儿?”
小雌驹皱起鼻子,把脸贴到地图上:“一个在这儿,一个跟铁骑卫重叠;一个在‘医疗研究区(Medical Research Bay)’,还有一个在‘肢体与器官制造厂(Limb And Organ Fabrication Plant)’——应该是做义体的;最后一个在‘训练设施(Training Facility)’。”
“所以呢?雇枪,你到底想干嘛?这里头的东西可危险,要是玩过头——”
“对我们才危险。”我打断他,“我们鲁莽又虚弱。铁骑卫可强壮得很。如果赤子之心越来越弱……他就挡不住他们,机器马也不行。他们会慢条斯理地把这里搬空。”然后把所有值钱货都变成压迫废土的武器。“所以,让别的马先动蹄。”
“怎么让?等等,什么?”闪光一脸懵。
“比如,把‘义体入口’的坐标告诉宅先生。”
“哦!”宁静眼睛一亮,“再告诉守望者‘医疗区’入口!”我点头,她懂了。
“每个派系只给一个入口。大家都能分到战前科技,铁骑卫的垄断就泡汤,各派实力扯平。”然后再放风说铁骑卫正在里头大捞特捞,自然有马去给他们“瘦身”……“不是最佳方案,却是唯一方案。”
“可你把情报给谁?不少家伙可惦记着你的脑袋呢。”闪光坏笑,“要不告诉你哥?等你把他揍趴下之后?”我摇头——赤蹄帮永远别想掺和这计划。
方案成形,虽然粗糙,却是唯一能想到的出路:让各派获得与铁骑卫同等的技术,打破他们的绝对优势。
“你们真以为能活着离开?蠢货!”那广播声又得意洋洋地杀回来,“猜猜我把最硬的守卫布在哪儿?就是这里!今晚便是你们的死期!”——真的是晚上吗?我早昏了头,哪还分得清昼夜。
一道绿光突然从厂区深处闪过,我四下张望,却超出视野范围。“跑!”闪光吼道,我一点头,把宁静甩上背,拔腿狂奔。
机械眼把远处黑影逐一显形:普通守卫者、Mk2型,成排成片,绿浪四面扫来。幸好堆满设备的厂房替我们挡下大部分火力,只剩继续冲。
整条通道被绿火点亮,光束在机臂间乱弹,织出死亡霓虹替我们照路。前方已到装配线尽头,一排排全新步枪在绿光里泛着玉色。抄起它们,我们就能反击,就能活,还能顺蹄赚点瓶盖。
“这儿!”我踩着骷髅急刹,骨头的哗啦声混着爆炸,“抄枪!能拿多少拿多少,别让这趟白跑!”
一道绿光擦过闪光的鬃尾,焦糊味扑鼻。
“这时候还顾着捡破烂?!”
“枪越多,回头崩高风险越爽。”我一句话让他眉开眼笑,立马往鞍包里塞步枪,塞到拉链抗议。我照做。宁静袋子太小,塞不进,她干脆用魔法拎起一把,一蹄步枪一蹄蹄枪,前蹄搭在我脑袋上当支架。闪光腾空而起,浑身挂满武装;我抄起生产线上最后一支,抬蹄——
咔哒。
这才想起:出厂的枪,谁给你预装子弹?
我们再次拔腿狂奔。
“只求……回来,别丢下我……”
搞什么鬼?野火的声音怎么这时候冒出来?眼下的情形可没空让我走神。再说赤子之心说过……他可能撒了谎。该死!更多绿光从身旁呼啸而过。宁静举枪还击,可她那把蹄枪根本啃不动装甲,而对面机器马全是铁壳子。
“嘿,那位‘神’又上线咯。”闪光苦笑。果然,设施自封的“主宰”再度发话:
“此身已闻入侵者之谋,此身不准,此身绝不放汝等逃!”
幻影潮水般闪现在我眼前,可我的蹄子没停。邮速从我身旁掠过,焦肉与浓烟味刺鼻;基石抬头望我,泪眼通红,我满嘴血腥味;野火倒在地面,头下血泊扩散,她的临终遗言如钟鸣般回荡。即便如此,我依旧狂奔。
幻象来来去去,我尽量不理。
同伴似乎没我这么能扛。闪光飞得歪七扭八,宁静举枪瞄准的却是空气。可谁知道,朝我们开火的守卫者就真存在吗?也许这一切只是海市蜃楼、一场梦——我们根本从未醒来,又何谈逃脱?也许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编织的幻境,只为把我们困在梦里。我依稀记得他亲口说过“无法创造梦境”……可这条信息本身也是他告诉我的。
操。我继续跑。是梦是真,我都要出去。
只能希望自己跑的方向是出口。辨不清,但必须相信——这是唯一的路。于是我一直跑。
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见鬼去吧!
要是还有“狂怒”,我准能再快一点,也许一针就能脱身。可我没有,只剩这四条腿——缺食、少眠、戒断,虚弱得发抖,也得硬撑。
一道绿光轰在金属腿上,火星四溅。我闭眼避光,只一瞬,记忆便鲜活地跳出来——偏偏是我最不想看的那些。我猛地睁眼,像要把它们甩掉,继续狂奔。
“一定能出去!”我吼道,“别停!不管你们看见什么——”基石的轻笑贴着我耳朵,“都不是真的。我们已经跑这么远,就差一点,只要——”
我刹住了。
大脑瞬间空白。绿光在耳边呼啸,火舌在眼前闪动,烧焦的皮肉味钻进鼻腔——可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找到了出口,生路就在眼前,除了一样东西:一条垂在半空的绳子。
基石被吊在绳尾。
我既无法直视,又挪不开目光。心脏再次碎裂,灵魂被撕成两半。我怎能把她丢在这里?得割断绳子,救下她——可她已经死了,死马救不活。记忆像潮水涌来,清晰得仿佛那天重现:没马该记得自己女儿尸体的气味。
抽泣震得我浑身发抖,泪水模糊视线。还跑什么?逃出去又怎样?我连基石都护不住,更护不了任何马。我只能哀悼,只能躺下痛哭,乞求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我喃喃道歉,可那远远不够,永远不够。我不配活着出去,这座设施就是我的坟墓。
“活下去。”脑海里,有个声音低语。
我无视了那个声音,就像当初无视它一样——那一次我站在雌驹堡上方的悬崖边。马们说那是很长的坠落,我却永远记不得过程。我活了下来,靠运气,或是塞拉斯蒂娅的垂怜——我诅咒这两者。凭什么母亲能活得比女儿久?
我听见闪光和宁静在远处吼叫,可他们的声音传不进我的耳朵。我沉在回忆里,悲伤像山一样压下来,除了泪水什么都无关紧要……还有基石在风中轻轻摇晃。
——可设施里哪来的风?
我强迫自己抬眼。基石确实在晃,但她在室内……因为她根本不在那儿。幻象,我知道……可那又怎样?她依旧死了,依旧是我的失败。我不配活下去,不配做她的母亲。
你还有另一个女儿,她需要你。
谁需要我?我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捆失败,外面包着层厚肌肉和暴力癖。我一辈子没做对过一件事,只会把她拖进更糟的地狱。
——你并不等于过去。你必须面对曾经的自己。
怎么面对……
——活下去。
那不是野火的声音,也不是哪个魔法幻影,而是我自己的声音——还在抗争、还想行善、还想活下去的那部分自己。于是我终于听从自己,站了起来。眼泪仍在流,但这是一个开始。
我向前迈了一步。基石仍悬在那里,依旧撕扯着我的心,可我只能继续走——为了活下去,为了不重蹈覆辙。
“妈妈,你还好吗?”宁静声音发颤,满是惊恐。
“嗯。”我出奇地平静,“对不起,我们走。”
我推开门,耀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我们跨出门槛,再没回头。我们做到了——逃出生天,重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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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提升!
技能提示:生存50
(作者注:很抱歉拖更,中间出了些……岔子。不过本章终于奉上,感谢我——无名——以及原创者Kkat,还有编辑团队:theBSDude、Julep、Menti。如果在哪儿见到这几位,记得替读者大大们道声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