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绝非救世主,你的才能另有所在。”
我的哔哔小马上,辐射计数器正缓慢爬升。也许我早该预见这个结局——笑面雄驹的自爆,说实话我无从预料,但我总该想到自己会以某种轰轰烈烈的方式失败。真正刺痛我的并非失败本身,而是我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我根本没可能救出议长、蝙蝠雌驹,或是针尖。即便我再拼命、再完美,也无法说服自己“原本可以”。这正是最痛之处:不仅辜负了好小马,更在于即便倾尽全力,我也注定无能为力。
小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哥哥死去,于是我发誓再也不要无能为力。我让自己变强:独自训练,把自己练成一座山。从小我就高大,但我选择更强。可那没用——即便成了巨马,我也救不了被枪击的野火,也救不了……
最终,我和母亲被射杀那天一样无能。无论我多么努力、熬过多少苦,永远慢半拍。难道让我不再无助、在毁灭前救下什么,真是奢望?从雌驹堡、木林、缰绳希望镇,我只能在惨剧后收拾残局;或者像卡克胡夫,亲蹄制造惨剧。
“嘿,银暴。”我睁开眼,透过泪水看闪光。“得走了……”他飞在我旁边,我正挂在残断的猫道上。“出大事了,我不骗你,但先把眼泪收好,等安全再哭。”我抽噎着,尽量止住泪。“好……晚点再问。”蓝天马伸蹄过来。
一半的我真不想让他带我落地。我可以就此松蹄,像针尖那样坠落——会轻松得多……可我什么时候选过轻松?我抬眼望向猫道,却看见了她:野火的幽灵站在断道上,悲伤地对我微笑,轻轻点头,随即消失。这就够了。
我猛地松蹄,抓住闪光。整个身子下坠,把他也拖了下去——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究还是会坠落。
我们只下坠了几尺,闪光拼命拍翅止住了落势。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下,我分不清是恐惧、悲伤还是恼火——最后三味杂陈。闪光小心把我放到安全地面,要不是世界正崩坏,我真想亲一口地板。
“妈妈!”宁静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抱住我那条罢工的金属腿。“我担心死了!以为你要掉下去!”我轻轻用那条腿环住她,抬眼扫向车站:满地的碎玻璃几乎能当地毯;护栏被打成筛子,墙面也弹痕累累;尸体——至少十几具牛头怪倒在近侧,对面小马尸体同样成片。
废墟间,我看见了她……针尖,可她并不孤单——一个小小的身影俯在她身上,前后摇晃。
“来……”我重新四肢着地,把宁静托上背。“我们得……做点什么。”我拖着瘸腿朝那小身影走去,宁静一路戳我那条断电的义肢。
唾沫星伏在母亲血泊旁,哭得撕心裂肺。走近才听见她哽咽的碎语:“求求你……起来……你不能……不许这样……醒醒……我会乖,我发誓……妈妈……妈妈我需要你,求你了……”小雌驹的声音噎住。“妈妈……”
“闪光……”我侧头看向飞在旁边的蓝色天马,他扬起一边眉毛。“把唾沫星带去给铂雾,拜托。”他笃定地点头。
“唾沫星……”我走近她,却保持一段尊重的距离。“我们得——”
“你为什么没救她!”唾沫星连看都不看我。“你为什么没……她总说你会救她,可如今……你本可以。你为什么没……”她再次泣不成声。“走开……就……走……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马。”
“这里不安全……”我尽量放柔声音。“你得离开。你妈妈会希望你平安。”说实话,如今哪里都不安全了——方才发生的事已把迪斯变成火药桶,而有马点燃了引线。可若城里还有一处相对安全,那便是城下那座隐形的孤儿院,所以我必须试着把唾沫星送过去。这是我能做的最起码的事,最起码。
“我不走……我不离开妈妈……”
“我们会回来接她,我保证……但你得先平安。她最爱你,只想你安全……”唾沫星终于慢慢转头,用布满血丝的红眼望向我。“求你了……”
“我……我不想走……可妈妈总说……我得先平安。”她揉着眼睛。“你最好别骗我,你——你们一定要回来接她……不然!”
“好……我答应。我们都答应。”闪光和宁静一齐点头。“闪光……我得去办点事。把唾沫星送去给铂雾,再回来接针尖。我们尽快回城里。”
“行,交给我。”他落地俯身。“上来吧,唾沫星,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小雌驹点点头,抽泣着爬上闪光的后背,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她回头又看了母亲一眼,再次嚎啕。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后,她死死抓住闪光的鬃毛,把脸埋进去痛哭。
闪光低头看我。“这事总不能怪卷毛薯条吧?”我无奈地叹气摇头。“怪不上……别在地表久留;天知道这波辐射有多毒。”他拍翅升空。我目送他飞出车站,才转头处理其他急事。
可给混乱的委托早成笑话:NCA议长暴毙,蝙蝠雌驹、针尖、可能还有幸运,无数生命陪葬;辐射尘正覆盖全城;NCA与牛头怪全面开战——一切都烂透了,而我仍要守那狗屁承诺去完成任务。为什么不呢?反正我会再搞砸、再送命,多有趣。
“妈妈?”宁静扯我鬃毛。“你——”
“没事……我需要……”我垂眼望向针尖残破的遗体。“我需要……我的……”我转身离开她,离开我的失败。“腿和眼被关了,你能重启吗?”小丫头没吭声,立刻动蹄。
刺痛袭来,腿与眼重新上线,依旧疼得要命——可我不在乎。一切都显得无意义。若曾有过机会改变、拯救、成为英雄,那就是此刻——阻止这场浩劫。可我搞砸了。比我更好的小马因我而死。还努力什么?我所做皆徒劳。机会就在眼前,我却任其化为灰烬。
也许这样最好——英雄总难逃一死,或不再是英雄。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啥秘密任务呀,咋不早说?”宁静趴在我背上小声问。
“确保牛头怪国王活着出去……你看见他往哪边跑了吗?”混乱中我根本没法盯他的动向——其实也没认真盯。至少这件事我还能办到。
“呃,枪一响,闪光就把我拖到墙后躲着,可我还是瞄见有几个牛头怪往中间楼梯下去了……妈,我们为啥要帮他们?他们不就像敌马吗?”
“不……”我踏过满地碎玻璃,任蹄子被割得生疼。“他们不是……我们给宅先生打工,不是NCA……整件事都是圈套……相信我就行。”
“行!反正信你从没出过事!”——太好了,又是讽刺。我需要的正是这个。为啥大家就不能信我一次?哦,对,因为我总出错,所有计划最后都炸成烟花。我怎么会忘……
可活还得干。明知徒劳,也得完成——就当求个正常感。毕竟我叫雇枪,就算世界烂透,我的职责仍是拿几枚破瓶盖给马跑鸡毛蒜皮的任务。
好在下到中央大楼梯后,碎玻璃基本清了——除了还扎在我蹄子里的那些。谢天谢地止痛剂还上头,要不早疼疯;以后肯定后悔,可我事事都后悔,也就那样。
快到首层小平台(似能通往车站更下层)时,前面传来喊声。我勉强听不清,肩膀却先一阵灼痛;几秒后宁静说:“楼下小马在吼,叫马站住缴枪……好像再下一层。”
若时间充裕,我肯定要问个明白(至少问她啥时候把消声术改成扩音术),可情况紧急。想跳楼梯,一想到“掉下去”三个字我就胃抽筋,只好快步小跑。下到地下二层,“往哪!?”问题很蠢——正前方还是楼梯,左边是塌方碎石堵门,我自然右转。
我撞开一扇标着“办公室”的门,钻进一连串狭窄过道和小房间。空间挤得要命,高个子几乎转不开身。要搁平时,我早吐槽这破灰白配色有多单调,可现在我得循声赶路——何况已经不用宁静帮忙也能听清。
“报上名字!”一个威严声音喝道,却无马应答。声音给我指了路:走廊尽头——靠!
下一秒我就趴了地,脸火辣辣地疼。我哀嚎着用前腿撑起身子,回头找罪魁祸首。气死马,不过是根沿走廊铺的破绳子。谁把这玩意放这儿,纯粹坑马嘛!当然,没马会想到有傻大个会在办公室里狂奔……行,算我活该。
“妈妈,别躺啦。”不知啥时候摔下来的宁静用头顶我屁股,“快起来,不是你要去救那谁嘛。”——谢了,小棉袄。
“好。”我收起后腿重新上路,这回学乖,小步颠——可不想再摔。怪的是,那根绳子竟跟我同方向。我边跑边瞄,越看越觉得这线虽不新(废土上压根没全新货),却算“较新”。直到它拐进传出声音的房间,我才猛然醒悟这是啥玩意。
我没立刻冲进去,而是(难得)聪明地贴墙滑步,探头瞄房里情形:四名NCA兵(幸好我都不认识)正拿枪指着三个牛头怪。被我标成“国王”的那位举手站着,两名护卫跪地抱头(牛头怪有膝盖吧?)。地上还躺着几具尸体……等等,我眼睛给其中一个框了框,说明还活着——棕皮牛头怪,旁边一台……大型摄像机……
靠。
我再扫一圈,果然,NCA议长破烂的尸体也在。
“好了,你们这些畜生,”NCA兵开口,“跟我们走。”
我示意宁静别露头,自己跳到门口,举起“幽锋”。“抱歉,你们不能带走。”只有指挥官和另一兵回头,其余马仍持枪瞄准。“我要国王。”脑子飞快转,“奉混乱之命。”任务必须接,也必须完成。可混乱只让我别告诉宁静、闪光和宅先生,可没说不准报他名号给NCA。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指挥官上下打量我,却沮丧地发现我依旧比他大一圈,“你个狗日的确实块头吓马,可也别想单挑我们四个。”——哦,我毫不怀疑能把他们碾成渣;铁骑卫的阵线我都冲烂过,这算小儿科。只是我答应过自己:不再杀他们。
“也许不能。”我撒谎,“但我能一枪崩了他。”我把“幽锋”指向房间那头的姜饼,“知道点五零口径打在牛头怪身上是什么效果吗?直接变肉酱。”当然,枪还被屠龙者那混蛋弄断连,他们可不知道;既然能“弑神”,也能秒他们。
指挥官咽了口唾沫,狠瞪:“那又怎样?我们照样带走国王,你照样死。”
“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国王。”我冷笑,“姜饼才是。他干掉你们议长,众所周知。要是你把他押回去交差,你就是‘伸张正义’的那位。而且——他更重要,他参与了阴谋。国王真要是来搞爆炸,会亲自到场?他根本不知情,只有这家伙知道。”我用枪点了点姜饼。“他才是你们要的马,他能给你们想要的‘交代’。”
几秒的冰冷沉默后,他表情松动。“那我该怎么跟少将汇报?说我放跑了国王?!”
“实话实说。”我把嘴凑到失效的发射杆上。“告诉她——你曾面临选择:国王,还是姜饼。你选了最合理的那条。你能感觉到,对吧?”他挑眉,却明显后退半步。“整件事不对劲,拼图对不上,逻辑不通。战争迟早会来,但有了他——”我枪口一点姜饼,“你就能提早结束,或者……按你需要拖长。可真相?绝不在国王身上。”
指挥官沉吟片刻,侧身对身旁小马低语。“护卫得留。”我目光扫向一脸茫然的牛头怪国王。
“一个,只给你一个。”国王缓缓点头同意。
军官闷哼一声,盯着地面咬牙:“行……放国王……再放一名护卫。立刻。”
“长官,”一名蹄下声音发颤,“这真的明——”
“少废话,废物,把该死的俘虏放了。”那士兵立刻立正,让出国王和一名护卫的位置。国王显得有些迟疑,但还是缓步向前;见没马开枪,他便带着护卫快步穿过NCA士兵,也掠过我身旁,冲进走廊。
为保险起见,我又把枪指着姜饼足足一分多钟。“好了?”军官语气里满是对我的不耐烦,“快走,我们不追。”
“你的名字?”
“哈?问这干嘛。”那军官眯起眼,“刀落少校(Major Knife Fall)。”
“刀落少校……”我慢悠悠地重复,同时望向等在一旁的宁静,朝她一点头,她立刻爬到我背上。“很荣幸,野马帮向你问好。”话音未落,我转身沿走廊狂奔,这回小心避开那根绳子,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虽不是飞毛腿,但至少比双足怪快——刚到平台,就追上牛头怪国王和他的护卫。难怪他们会被逮住。“快走!”我朝他们吼,“趁援兵没到,赶紧撤!”
“我不能走。”国王的声音意外地年轻——在我听过的牛头怪里(共俩)他算最稚嫩。“我必须抓住并处决叛徒,这是我们的规矩。”
“可我的规矩是让你活着!所以跑!”我吼到一半,左边传来马声——楼梯口整队NCA兵正列队冲下。“靠,快走!”我抬枪一指,“再磨叽我就打断你腿扛你走!老子救你救定了,跑!”
“我……可是……”他看向护卫,对方默默点头。“好,这边,快!”他沿楼梯狂奔。
“这主意太棒了!”背上的宁静嚷,“跟着怪物走,还要保护他们!”刚下到最底层(果真是站台),国王跳下站台,钻进漆黑隧道。“哦!还要跟着他们进黑暗!”
“宁静,别闹。”我跳下站台,紧跟其后。他们怎么看得见我不清楚,但我的机械眼很快适应了黑暗。“相信我,会没事的。”——大概又是句假话。无论怎么说,这片区域已经开战,计划再好也悬。希望?怀疑?我从没走过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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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头怪似乎认得路,至少他们随手就在隧道里摸到一支火把,像是早有准备。隧道并非我熟悉的迪斯地道,而像重建中心下方的电车洞——只是更宽。我压根不知道迪斯附近还有铁路隧道。
若我判断没错,这条隧道是背离迪斯的方向——哔哔地图也这么显示。看这规模,很可能与沃尔克的隧道网相连:末日来临时,乘客若在车上,逃进隧道也算合理。
确实有马这么干——当我们经过一列半毁的旧车厢,里面堆满百年骷髅:全挤在门边,姿势诡异。不知是被拾荒者搬成这样,还是他们当年拼命想逃出去,最终却死在这里。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我忍不住问,因为大家似乎永远走不到头。“有通往迪斯地道的入口吗?指给我,我就撤。你们现在安全了。”
“不,这里并不安全。这里是‘它们’来觅食的地方,小马单独不该逗留。”国王脚步不停,语气急促。我立刻挺直身子。根本不用问“它们”是谁——历史告诉我,凡是要我打的,不是邪门怪物就是傲慢混账;结合“觅食”这词,前者概率极高。
“妈妈才不小!”宁静忿忿,“我小,可她比你壮,是你作弊用两条腿!”
“或许这位‘小马’不算小。”他回头打量我。我不喜欢他皱眉的样子,像在记我长相,或琢磨是否认得我。我向来读不懂表情。“但小仍是小。不管怎样,你救了我,我感激。”——我宁愿他别感激。我又不是出于善心,况且虽不关心牛头怪与NCA的破事,也不想跟被排挤的族群扯上关系。“我该如何称呼救命恩马?”
“雇枪。”我别开眼,“就是我。你该谢混乱,是形势逼我接这活。”只要他不四处宣扬我救了他,我就谢天谢地。
“原来你是奴隶。”他说得如此随意,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我眯起眼,放出惯常的怒视。“我才不是奴隶。”
“不是吗?”他好像完全没察觉我的火气。“我这名护卫……”他朝身旁的绿色牛头怪摆了摆那只——算是蹄吧,“名字叫‘不动如山(Immovable Object)’。他父亲多年前曾参与攻打蹄镇,就在第一场战争期间。他被当时的血腥场面吓住,临阵脱逃。于是他的家族必须偿还这笔债——由他的儿子代他继续征战。这算奴隶吗?”
“我……啥?”那大概算?有点像。可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奴隶,这种做法挺野蛮的。“也许吧?”
“同理,你并不想做这差事,却仍不得不做。”
“那是我自己选的……”不知为何,我竟觉心虚。
“可你亲口说并不情愿。”他继续拱火,真把我惹毛了。“若说是选择,却又不想做,那是什么让你妥协?”
“我……这是我的准则:接活就必须干,干就要干到底。”我不喜欢他的逻辑。他看似无心挑衅,却句句戳火。
“那你便是准则的奴隶。如此,我该谢的是这条准则?”他用爪尖挠下巴,“我可不知该怎么谢一条准则,所以还是谢你吧——谢你订了这条把自己变成奴隶的准则。谢谢你,雇枪先生。”
“小姐!”我毒声纠正,“我是雌驹!”
“哦,抱歉。你们小马确实难分辨。”对我来说更难。除了我颇为中性的长相,我还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盔甲,把任何能猜性别的线索都遮得严严实实。最近似提示的只剩声音,可我也不能指望非马族听得出。
“那你们牛头怪怎么分?”宁静似乎真好奇。
“看角,最简单。公牛有角,母牛没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对角,像是示意,又像在证明自己是公牛?我也不确定。
宁静刚想回话,牛头怪却忽然抬手:“嘘,有东西靠近……它们来了,戒备。”——说得轻巧,我身上可没一把能打响的枪。呃,“幽锋”能用,可它和战斗鞍断连,等于……等等,它还有扳机吧?
“宁静!”她蹦到我头上,好低头看我的脸。
“干嘛,妈妈?又要叫我躲起来注意安全?”——恰恰相反。我迅速扫视隧道:这半圆拱顶的大洞子可没我想象中结实。墙边一排门(维修通道?还是接迪斯地下的入口?),地面好几道格栅,大概是排洪用。不管“它们”是啥,八成会从那些口子钻出来。
有东西掉我头上——先是轻轻一夹。
“弄掉!快弄掉!”——好吧,我慌了,就一点点。
砰!
不知谁开的枪,那玩意(后来才知是辐射蝎)才从我头顶掉下。“妈妈你没事……吧……”宁静咽了口唾沫,盯着我侧腹。我也感觉有东西落在身上。
“跑!”
根本不用她喊第二遍。
其实也没跑多远——只冲到俩牛头怪身边,急转身看究竟。情况糟透:几乎瞬间,我的EFS敌对指示连成一条粗红杠。天花板裂口如瀑,辐射蝎成串倾泻而下,毒尾林立,随后齐扑向我们。
“宁静!”最近那只已疾爬而来。“宁静,蹄枪给我!”
她扬蹄抛枪,我叼住尚冒烟的枪管,顺势抬口轰碎目标。血浆脓汁四溅,却对后续洪流毫无影响。蝎群贴地狂涌,我胃里一阵恶寒:也许我能抗毒,可数量这么多,照样被啃成骨架。
“去死!”我再轰一枪,虫潮连停顿都没有。“求你们……快死!”斑马附魔枪连珠发射,震得我下颌发麻,虫浪依旧。靠靠靠!
“小马!”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扯住我尾巴。“跑啊!”对——恐惧压过疼痛,我调头狂奔。
我不是快马,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快得像闪光。蹄子狠砸混凝土,震得背脊发麻(当然屁股伤也添了份劲儿)。跑着跑着,就见牛头怪越落越远——他们天生不是速度料。心底有个声音嘀咕:别管他们,让虫潮啃了当垫背,你正好逃。理智却提醒:前面是牛头怪基地,没国王带路马家见面就开枪。
于是我回头瞅——他们落后太多,蝎子已咬脚后跟,毒尾随时招呼。我急刹掉头,冲向那两个慢吞吞的两条腿蠢货。“宁静!上我脑袋!”我吼。
“可妈妈,你跑反——”
“照做!”口气凶待会儿再道歉,眼下只想把大家全活着带出去。明知蠢,可冲向国王那刻,我还是想:也许这次能救到马,也许不再失败。
虫潮即将吞没他们时我赶到。一只黑蝎已缠住国王的腿,尾针高举欲刺。我的蹄子及时杀到——金属义肢(宁静说就是“假腿”)猛拍在那畜生侧腹,直接把它掀回虫堆。那一瞬,我似乎看见国王黑眼里闪过惊讶,但没空确认。
“快跑!”我吼着,金属腿猛砸在一只巨蝎尾根,连尾带壳当场斩断,“再快!我挡一阵!”——挡不了几秒,但我他妈会尽力。国王无言,却明显提速狂奔,可还是不够快,远远不够。
冷不防,身旁轰地腾起一团火。我心跳骤停,急往后缩——火焰并非无主,正是国王护卫“不动如山”抡着火把。还真管用——虫潮没停,却被挥动的火舌逼得踉跄。可火把太小,虫群却大得离谱。
“走!”他边挥火边闷吼,“保护国王。”——可不该是他。他不是奴隶吗?国王说的。我怎能让他替我送死。没错,他只是牛头怪,可感觉就是……不对。“走!”他山羊似的后腿朝我踹来,没踢中,但我已明白,再次掉头狂奔。
可我还是回头了——怎能不?黑潮慢慢吞没他。他疯挥火把,想吓退虫群,明知没用仍拼命。即便被爬满全身,他仍抡臂挣扎;当他倒地,虫堆中心忽起一团爆火——不知是火把还是什么被点燃。
可火光一秒即灭,虫潮再次扑来,更快、更猛——它们已尝到血味。
此时我已几乎追上国王,可场面惨不忍睹:没了火把指路(也没有义体辅助),他完全是摸黑狂奔;双腿血迹斑斑,臂上还插着什么东西。“宁静,趴低点!”一感觉她把小身子紧贴我后脑,我立刻加速猛冲。
我俯身低肩,抄住国王膝弯,顺势一掀一扭,让他整个肚子拍在我背上。这招既靠技术,更靠运气,竟真把他扛了起来。他重得离谱,可肾上腺素和求生欲爆棚,我起初几乎没感觉。
然而跑久了,重量就显出来了:他越来越沉,我们越来越慢。“这可绝非待王之道。”他还有空抗议,倒让我分神去想点别的,而不是即将到来的死亡。
“这是救王之道!别动!也别出声!”
话说得壮烈,可我心里明白:虫潮压根没减速,我也不知道还得跑多远;更糟的是,它们几乎已贴到尾巴。“操操操——”
这回运气终于站在我这边——刚拐过一个急弯,就看见隧道尽头透出微光。那一定是出口,是生路;或者是什么发光怪物正引我进它嘴里,可那也比被千针万尾扎死干净。
“那边!”国王趴在我背上高叫,“再快!”我尽力了!真的。可背上压着这么重的分量,加上之前踩玻璃的伤痛反扑,我再也榨不出一丝力气。
就在此时,我蹄子上方猛地一痛——被尾针扫到。我连头都没回,不知哪来的劲竟又蹿出一截,暂时甩开虫潮。可这也撑不了多久,只能朝天上的塞拉斯蒂娅哀求:给条活路,让国王没看错!
“来者何马——”光处传来喝问,我们已逼近。
“本首相在此!喷火兵准备!”国王在我背上怒吼。
强光中,牛头怪守卫的身影瞬间显现:一排照明灯、几挺固定机枪,可我顾不上。我撞翻路障,一头扑向最近的牛头怪,四马(我、宁静、国王、再加一个)顿时滚成一团。背后热浪轰然,紧接着是千只辐射蝎的尖啸——火墙封住了隧道。
我歪头回望:橙红火幕卷着焦黑蝎肢,把洞口盖成炼狱。不知多久了,我第一次见火没吓瘫——因为这次,我救下了马。我真的救到了!想笑,可全身疼得笑不动。
等等……
我脑子倒带几秒,看向仰面躺着的牛头怪国王:“你是……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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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释我为何把“首相”的头衔搞混,得先明白:我的任务是救“牛头怪国王”,不是“首相”。一听他喊“首相”,我当场心里咯噔——难道白折腾半天,救了个没合同的?那得郁闷死。好在不是——也算不是。
“所以您到底是国王吗?”在……城镇?——姑且叫城镇吧——正门磨蹭了好几分钟,国王吩咐我们随行(当然带了几名护卫)。我边走边纠结:这地下聚落到底是镇子还是军营?一边看牛头怪操练,一边又瞧见不少小牛犊乱跑。
“是,也不是。”他与我并肩答道,“王室血脉战时就断了,可跟小马打交道时,我们仍自称‘国王’——发现你们对王冠比政客买账。毕竟,连自称独立的喀里多尼亚战前也拜公主。”
在这地方走路,怪。路边帐篷排排,洞壁里投来目光——像从没见过小马,或至少没见过小马出现在这儿。我忽然明白姜饼在迪斯的感受:当少数派,真别扭。
“那‘首相’是啥意思呀?”宁静趴我头顶发问。
“意思是,我不靠神权统治——像公主那样——而是靠选举。”他轻笑,“你们小马有些城市也搞选举,对吧?”
“对呀!”宁静音调拔高。我太熟悉这语气:她知道点酷炫事,急着炫耀。“眼辉镇就有市长,差不多吧?我记得选举,可热闹了,先游行,再枪战。”——听着像我会去的游行。
“或许类似。想听听我们的流程吗?”——塞拉斯蒂娅救命,别,千万别搞政治。我慌张找退路,结果跟一只山羊脸贴脸,它冲我“咩”了一声。“别理他们。”首相瞪山羊,“你没别处去吗?”山羊又咩一声,小跑离开。“抱歉,有些家伙不知分寸。”
“我从没见过山羊。”宁静盯着那细腿怪家伙。
“你大概不会再见到。”国王语气烦躁,“它们……是干活的。”
“就像‘不动如山’?”我直指核心。
“对,他们算是牛头怪族的契约仆役,因为……”他用巨手揉额,“算了,小马。你肯定不想听什么古老条约。接受就好,别再追问。”我确实半点兴趣也无,可比起听他长篇大论讲牛头怪政治结构,这还算轻的——我真不关心。
“好吧……”他带我们挤过帐篷缝隙,来到隧道壁的一扇门前——他们的空间规划真该重修。
“现在我们有麻烦了。”首相(他有真名吗?)用爪尖叩门。“我们从不收容战俘。”听起来就不妙。“可你于我有大恩——两次。而此基地的位置却是机密;若让你们的政府知道我们离得这么近……那就麻烦大了。至今能瞒住,是因辐射蝎让隧道无法通行,他们才没探查;可要是你泄密……”
“我不会。”我紧张地咽口水。“我保证。”——这已是我能给出的最高承诺,毕竟我靠它救了他两回……然而我仍怀疑,他是否这么容易被说服。
“是是是,当然。可我仍得把整座营地押在一匹小马的承诺上。”——种族歧视。“我得再斟酌。眼下,你将是我们的……贵客吧。原本有位将军住这屋,可惜成了那场混战的伤亡者,房间归你。想逛营地随意,但须全程配护卫。”
“所以我算囚犯?”
“哦,当然不是!”他和善地轻笑,“你随时能走——只是不能活着离开。就当你是‘准则囚徒’,跟方才一样。”我短暂考虑:宰了首相会判啥罪?也许能显实力,他们干脆让我当首相?
“谢了……”我缓缓推门,“大概。”
“二十四小时内给你答复。先提醒:若我拖更久,你最好自己跑路。”他微一躬身,“再次感谢你两度冒死救我。愿无序赐福于你。”
我半只脚已踏进门槛,又不得不停下,回头茫然看他:“无序?”
“还能有谁?”他缓缓展开双臂,示意自己庞大的身躯。“除了混沌之主,谁会造出我们这样的存在?传说他第一次统治时嫌无聊,便用山羊、公牛和猿猴拼出了第一个牛头怪……”他直视我,“你以为我们为何站在斑马那边参战?因为你们小马囚禁了我们的神。”——这话倒说得通。难怪姜饼在车站会赞颂无序。
“哦……”我呆呆应声,“明白了。”首相似瞪非瞪地瞥我一眼,点头转身,带走一名护卫;另两名牛头怪留下,分守我门口。我叹气进屋,四下打量。
房间狭小,以前大概是大型维修间,设施太多更显挤。若用两条腿走或许宽裕些。一侧是张出奇大的折叠床,对面墙边摆了张大书桌;因过道太窄,椅背几乎贴床,一仰就能翻上床。角落立个高瘦衣柜。最惹眼的是干净——墙白得发亮,看来牛头怪爱整洁,要不前任将军有洁癖。
门“砰”地巨响关上,吓得我一抖。我懒得回头,慢步走到桌前。上面有本日记,我瞬间想翻开——想多了解牛头怪。在迪斯这么久,关于他们的信息全是神话、传说或带偏见的宣传。真实资料太稀罕……可……
没错,我懒得管。我小心地把宁静从背上抱下,然后一头栽倒在折叠床上,闭眼。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至今没让真正的沉重感完全淹没自己。此刻脱离危险与责任,才得以细想——却一点也不好受:我无助地吊在猫道上,看着针尖为护我而被杀;她女儿趴在残破尸体上哭嚎;蝙蝠雌驹角裂的脆响;冲击波裹挟玻璃碎片砸在我身上的压迫感——所有画面洪水般涌回,仿佛再度置身混乱,再度无能为力。
若说我最恨什么,就是无助。我一生都在躲避这种命运:天生高大,却选择更强壮,可仍救不了“基石”;我试图疏远其他马,以为不亲近就不会无助,结果野火仍倒在枪口;我装硬汉,却把自己从无助变成破坏,依旧总是迟到。
我迟到救不了“基石”,慢半拍让野火没来得及低头;木林烧成灰我才赶到,又因自身破事拖住,帮不了“缰绳希望镇”。也许我就是太慢,拼不起线索,于是事事滞后。若有宁静的脑子,或许能识破火车站的猫腻,阻止惨剧……
我呻吟着翻身。一部分的我根本不在乎牛头怪是否杀我——至少那算真正救了马,死得高点。把烂摊子扔给别的马,别再管阴谋、诡计,以及一切让迪斯成为迪斯的破事,多轻松。
接着我想到刀刃滑进针尖脖颈的画面——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而我庆幸自己忘不掉。它给了我抓蹄:也许我会死,但得先撕下屠龙者的脑袋,再宰光他背后那些神秘马。这才像点事:复仇。当英雄我试过了,失败;换个复仇动力,说不定能干成。
说到底,我还有“高风险”和“巧舌”要收拾。等事了,也许把他们的头都插上长矛——前提是我能活着离开。按我的运气,悬;可还不准我做梦?
当然……活着就意味着得回迪斯。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那座让我彻底失败的城市:那时它早被辐射洗过,酝酿已久的帮派火并终将溢出街头。杀罗伊那次就差点爆发,爆炸之后……指责、绝望,强帮吞弱帮,只会更血腥。
也许永远躺床上更轻松。反正我拿钱就得被拖进这场必然大战——而我半点不想打。我曾以为宅先生有统一城市的野心和本事,如今他只会越搞越分裂。也许我选错了,可我又能选谁?
自命不凡的浮夸雄驹?一点就炸的暴力骡子?早该下台的老雌驹?——这只是几大帮。我又不是NCA公民;“终局者”太弱;陆马当不了英克雷或牛头怪;铁骑卫更别想。理论上能加入“守望者”,可他们首领“干净利落”让我发毛,我也当不了医生。宅先生确是我唯一选择,我仍为自己选了它而糟心。
也许我就该永远躺在这儿——无责任,无起身之扰,只长眠不醒。也许那时我能在无梦魇的梦里安睡;听起来真惬意。若能逃出去,我就去迪斯地道里乱逛,直到挖出我们埋的那颗记忆球;它定会让我沉睡,不再被往事纠缠,终得安宁……
“妈妈。”有东西轻轻顶我背。“妈妈,我饿了。”
当然,我至少还有一个必须醒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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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上等……的辐射蝎肉。”我开口。桌对面那头黄皮公牛只回了我一声闷哼。
货摊确实丰盛:小辐射蝎、大辐射蝎,红的、蓝的;串成串的,油里煎的。想来住在地底,种类自然有限——更可能他们把好吃的都藏起来了,就防着我这怪马。逛帐篷城这一路,我挨的白眼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连所谓“陪护”也拼了命瞪我。
“买不买?”公牛俯视我,眼神扎马。我讨厌被谁居高临下——好在我仍确信自己力气比他们大;虽然至今没遇到能跟我掰腕子的(除了托尔,可被我收拾了)。
宁静把蹄子搭上桌,探头看食物。她嗅了几下,差点作呕,最后还是说:“还是饿,能来两串吗?”——看来串的味道最轻。
“两串。”公牛点头,转身。
他后面是敞口帐篷,里头摆着烧烤架,一只山羊守着。令我惊讶的是,公牛竟朝山羊“咩”地吼了几句(可能挺凶,我可不懂羊语),然后回头冲我哼声:“那是你女儿?”
我还没张嘴,宁静就抢答:“是呀,她是我妈妈!”声音里满是骄傲。“才认不久!”牛头怪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超厉害,对吧?”
“是匹小马,满身疤。要么打法烂,要么打太多。”——两者都有。我的风格可谈不上优雅,不过确实常把对蹄“细化”成肉酱。
“打得可多啦,她超会打架,就是……”她哼哼着找词,“就是想杀她的马太多!机器马也有,动物倒没那么多!有次她还打巨蛇!超帅!也超吓马。”——哦,对,那帮“陆鲨”。我恨透回忆它们,好在通常被卡克胡夫的负罪感压过去,很少想起。
“还能活?”黄牛上下打量我,“金属腿、铁眼,小马科技。她命硬。”他走回山羊旁吼了几句,我才注意到他右小腿下半截是木头。
“哎呀。”宁静也发现了,“哦!我可以给你做条新的,先生!”明明之前还怕牛头怪,她现在倒热络起来,也许混熟了,觉得他们并不会把她吃掉。
“不行。”他朝山羊吼完,回身时蹄子里多了两盘“食物”——或者说“饲料”。“小马科技禁用,我们必须自力更生。”——当然,横扫小马领地也算自力更生,但我可没当面质疑。“吃的,拿着。”
宁静嘟嘴啃着蝎肉串,想用可怜相软化黄牛,可对方纹丝不动。我忙换话题:“那些山羊……”我瞄向黄牛身后仍杵着的山羊,“他们为啥替你干活?”
“小马不懂旧事。”黄牛盯我片刻,还是开口,“战时山羊与我们同住同战,几乎平起平坐。后来他们背叛——有马把超聚魔法送进我们首都心脏。怯懦与叛国的代价,要他们的子孙来偿。可这笔债就算还上一千年也还不清。于是我们拿他们全族抵债,直到偿清为止。”——我感觉这债遥遥无期。
“所以他们是你们的奴隶。”我冷声说完,咬了一口肉。怪汁瞬间灌满口腔,差点让我呕出来,但几秒后勉强算……能咽。
“是,也不是。”这回答真有用,可我本来就没提问。“他们不被买卖,只按需分配。”他烦燥地哼道,“走开,小马,我还有活。”他喷了个响鼻,转身不再理我。
“真是好马。”我边走边嘟囔。
“我还想给他做条腿呢。”——果然像宁静会干的事。
“你打算怎么做?你没法从零造一条。”我吃完最后一口。说实话,味道真不错:牛头怪竟能把恶心虫子做成下饭菜,邪门。
“还留着给你做的那条呀,旧腿被砸烂后那只。你最好还留着。”她瞪我一眼。我抬起哔哔小马,用鼻尖翻菜单进库存管理——嗯,还在。我点头,她继续:“而且他的腿是从膝盖以下都没,做起来更简单,还能当新挑战!我可从没给牛头怪做过东西。”——估计以后也没机会。
“很快你就能造整只安卓马了。”我夸得她眉开眼笑。“我仍惊讶你学得会,守望者对那技术可……不太感冒。”我们靠边停,让一排重甲牛头怪轰隆跑过。我忍不住瞄他们的枪,差点流口水。
“呃……他们倒不是官方反对,只是他们跟某个宗教派别挂钩,那派别不喜欢机械。有时候伤患是半机械,我们谁都要救,就培训了些马。我从小就喜欢,因为超酷!”她目送牛头怪远去,“要是大家都换成机械体,就轻松多啦……哎,妈妈,我能——”
“不能。”我立刻截住,“等你长大点再说。”
她只隔了几秒就喊:“我已经长大了!行不?”
“是‘大很多’。”我补充。
“呜——为啥呀?”她哀嚎。小时候我以为自己很会耍赖讨东西,收养宁静后才发现我那点水平根本排不上号。
“第一,你太小了,做决定还太早;等你长大,想法可能会变。机械植入基本是‘一辈子’的事。”——没错,这套说辞我早备好,就知道迟早用得上。“第二,你还在长身体,每隔几个月就得换大号,咱没那钱。最后,技术也在更新,你不想等十年后用更酷的型号?”
宁静张嘴想哼唧,又闭上,眉心拧成疙瘩——大概是惊讶我居然说得有条有理——最后垂下头:“有道理。”她嘟囔,“行——吧,我等几年。你怎么突然这么会劝马?”
“被你练出来的。不学两招,早让你骑头上去了。我可没那么多瓶盖给你升级。”
“要是你跟别的小马说话,也能不摆出一副‘再啰嗦就拆你腿’的架势就好了。”——我确实没真拆过,但真要有必要,绝对办得到。
“那是另一种‘说服’方式。”随着这句嘲讽,我们晃回“牢房”——我是说房间门口。其实我不介意:这挤巴巴的小屋,比外面百来道指责的目光舒服多了。
“你,小马。”看守我们的牛头怪厉声喝道,我们刚要进门。“我有个问题。”
“什么?”我猛地回头,怒视这个块头比我大一圈的家伙。
“不是问你,是她。”他用手指向宁静,让我恨不得把他脑袋踢翻。宁静上前一步,点点头。“你——你是不是给那个组织干活?守望者?”
宁静摇头,可牛头怪仍盯着她不放,她只好开口:“以前……算吧。怎么了?”
牛头怪眯起眼,像是在打量她——目的何在,我不清楚。“我明白了……别信他们。”——真是天才,提醒我们在迪斯别信某派,好像谁不知道似的。绝对不是因为姜饼叛逃投奔守望者,他才带偏见。
“行,随你。”宁静嘟囔着回房。好心情瞬间被他搅黄——这混蛋非要在烂透的一天里再踩雷?我连话都懒得回,进门后顺蹄把门狠狠摔上。不过装样子罢了,真发火门早成碎片。
“嘿,妈妈。”我闹别扭这会功夫,宁静已霸占床铺,“呃……”她皱眉盯着被子。估摸她想聊正事,我索性坐地板,抬蹄示意她继续。“唾沫星以后会怎样?”
“我……”我闭上蠢嘴,罕见地先想后说。“看她意愿……最可能跟铂雾的孤儿院过。”针尖惨死的画面又闪回,我强行按下——以后有的是时间自责。“要是她不想留那儿……我也不确定,会尽力帮她。”
“她会跟我们一起旅行吗?”哈?我从没考虑这选项。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再多个女儿。虽爱宁静,可再带个小丫头踏进我这堆破事,我心里犯怵。
“呃……也许……嗯。”真要是她愿意,我怕是也拒绝不了——我欠唾沫星一份快乐。“看你意愿。你不乐意就绝对不行。”学会先动脑的我立刻想到:若唾沫星真加入,宁静说不定会吃醋(天知道为啥),要是这样,此事完全免谈。她应付自己的事已够多,我不能再添嫉妒。
不过说这些都白搭——我害死她母亲的事实摆在那儿,唾沫星八成不想再跟我扯上关系。我的失败直接酿成悲剧,她聪明,看得出来。也许我该抓来屠龙者,让唾沫星亲蹄结果他,算赎罪?那倒不错。
“我不知道……多个姐妹也许挺好,可我不想分。”她别扭地搓蹄子,“这不算坏小马吧?”——整个废土最没资格答这问的就是我。若我分得清好坏,也不会掉进这么多坑。
“我觉得不算。”我还是开口,伸蹄搂住她,“你经历太多;该得的……远超过我能给的。”
宁静没立刻回话,只静静盯着床面。“妈妈……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拨了拨她的鬃毛,问:“谁?”
“屠龙者。闪光说看见你在跟个像他的家伙打架,是他对吧?”我点头。“他为啥杀针尖?”
“针尖想阻止他杀我。”要是她没在那个节骨眼出现……其实也没差,他照样会逃,反正他早指望爆炸把我带走。这想法真让马沮丧——她连命都搭上,却终究没救成我。
“那他为啥要杀你?还想让大伙儿在卡克胡夫开打?他明明雇了你……”她皱眉,那段记忆对谁都不好受。
“我不知道。”也许宰他前我会先问个明白。“我会……会查清楚。总该有理由。他得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要是……他也有理由,或者只是糊涂呢?你也杀过小马呀,也许他就像你。”也许……但总有一天,我也得为自己的罪行买单。最好等宁静长大之后,可终究会有被我杀掉的某家马的亲属找上门。我猜会是赤蹄帮的杰丝——我杀了他老婆。
“我……我不知道。小马做事的理由往往很复杂。可就算如此,他干的那些事——”——还有我干的。“——我不确定有什么能……弥补。但如果他真的想挑起战争——”其实更该说“已经挑起”,可我还抱着一丝渺茫希望,盼有什么能阻止它蔓延。“——那他就必须被阻止。”
宁静点点头。“那……如果你阻止了他,你会成为像蝙蝠雌驹那样的英雄吗?”——再不会有谁像蝙蝠雌驹那样成为英雄了。
“我不确定自己想当英雄。可……我还是想杀了他,或者阻止他,或者……我也不知道……”我叹气低头,真希望自己能给她更好的答案。
“我只希望大家都别再打仗了,连那些蠢牛头怪也一样……要是全停蹄,也许一切会好起来。”她哼了声。我把她搂得更紧,尽力安慰。她不得不卷入这些破事,太不公平。也许当初该让她留在铂雾的孤儿院。
“先……睡吧。不离开这儿,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补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我保证护你平安。”我屡次惨败,早没资格活着;可为了她,我必须活着。她值得更好的母亲,可她只有我,所以我不会让愧疚妨碍她的快乐。总有一天——也许不久,也许很久——我会给她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们能平静地生活,至少在我的过去追上我之前。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哄她入睡比我想的快得多——只让她躺下,再搂几分钟,小家伙就睡着了。毕竟今天太长,我早该料到。确认她睡熟后,我才轻轻挪开。她那么小,还抱着那只机械飞板玩具,更显得小得可怜。
又想起把她拖进这些鬼地方的愧疚,我只得转身。
可惜我一点也不困,又绝不可能把宁静独自留下,只好困在这间小牢房。我叹口气,抬起哔哔小马打开电台——明知地下收不到信号。果然,只剩杂音和碎词:
“……爆炸……中心……骚乱……未知……守望者……辐射……范围……”
我嘟囔着关掉,琢磨那点可怜信息:毫无用处。可真要弄清爆炸后城里的状况——居民怎么应对辐射——我又忍不住想知道。天知道为何自找难受。反正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的错,我却束蹄无策。
我闭眼咬牙,真想踹点什么,可四周空荡。我只得……“操。”我低骂。我得让脑子放空……再担心也救不了谁,只会把自己逼疯。
于是我又瞥见桌上的书。早先瞧见却不想看,如今闲得发慌,干脆把好不容易学会的识字技能拿来练蹄。房间太小,我挤到桌边坐下,尽量不碰床——还是挤得恼马。
“议会再次驳回我改革选举制度的提案。”——至少是用小马国语写的,可一句就把我看困了。“他们说我的方案太有秩序,违背正常政府运作,还违反无序意志。更糟的是,又说我因选举失利才心怀怨恨。他们满口宗教废话,可一位混沌神干嘛在乎我们怎么选领导马?听说无序两百年前就随小马公主一起死了,凭啥还守这些蠢规矩?有牛称他造了我们,就算真是,也不该如此崇敬。靠抽牌决定选举简直……我永远搞不懂。罢了,我得守他们的裁定。”
后面几行被划得乱七八糟,才继续写。谈不上“有趣”,但也许能助眠。
“除对议会的怨念,我写此信真正想告诉你:我晋升将军,派驻秘密前沿营地。因职务性质,今后无法再通信,抱歉。战争将尽,我会归来,请耐心照顾幼犊。”下方又涂写“重写”。
翻页后果然是略异的版本,再翻还是。显然这牛头怪爱写无聊信,还完美主义。我扫下去——原以为日记,其实是信稿练习册。每封整页或两页,几乎清一色乏味,我看不了一行就翻页。
不过,有一封例外,只两行正文加一小注:
“不,与NCA开战绝非因近来粮缺而削马口。你闲得发慌才寄这种破问题?”页边潦草写着备忘,字迹太草,我只认出“P.M.”两个字母,刺眼得很。
又是政治废话——谁料牛头怪也这么古板?
我还是继续翻。并非感兴趣,只是太无聊。算是我这辈子读过最多字的一次,可等我翻完,肯定一句也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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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看着书就睡着了——这事谁都不会惊讶。
砰砰砰!
巨响把我震醒,屋里还一片模糊,我含糊嘟囔了句。
砰砰砰!
“等……等等。”我眨眼回神,想起身处何地、发生了什么。我走向门口,却发觉一页纸粘在我脸上——原来是睡着时扑到书上了。小心撕下那页,我这才看向门板。没急着开;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我探进鞍包,掏出支止痛剂,给自己扎上。
等药劲上来,我这才拉开门。
“知道吗,”门还没全开,牛头怪国王——首相——就开口,“让统治者敲三次门,按律当斩。你运气不错。”
“放——”我及时刹住,差点当牛面说“放屁”。“我意思是……不符合事实。”
“也许吧。我正要离开,顺道来给你一好一坏两条消息。”他嘴角一勾。“好消息,小马,你可以活。”——我就知道有条件。“坏消息:想活,就得替我们办件事。你脸上那玩意儿,能识别敌对目标,对吧?包括动物?”
“任何敌对目标。怎么了?”
“今晨,NCA已正式宣战。我们打了多年,如今落到纸面,意味着……很多事。”他抱臂,“这基地靠辐射蝎群才安全:它们堵满隧道,尤其这边,你们小马才没敢探进来;如今却成了麻烦。我们要借道发动奇袭,不能被虫子拖住。已摸清蝎后位置,干掉它虫患自解,行动会顺畅许多;有你这双眼睛无声无光就能锁定目标,随队再合适不过。”
“你想让我……帮你们扫清唯一阻碍,好让你们突袭NCA最大据点之一,换我自由?”
“正是。”
“行。”他眨眼,几乎愕然,随即咧嘴笑。答应是因为:要么去,要么死;更重要的是,这趟任务给我无数机会——沿这条直通迪斯地下的隧道——中途开溜,连活都不用干。
“好……很好。收拾装备,再找守卫,会给你配发所需物资与简报……”他盯我良久才转身离开,让我半点乐观不起来。
我决定先不告诉宁静这趟任务的真正目的。我本马对NCA和牛头怪的战争毫无兴趣,可她未必这么想;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站牛头怪这边。即便此刻形式上算是,整体上也谈不上——我才不在乎谁赢。无论哪边赢,迪斯都注定输得更惨,这点我敢肯定。
“宁静。”我轻轻推醒她,“起床。”她眨眨眼,打了个可爱到犯规的哈欠。
“嗯……妈妈早……”她揉眼,“我们要走了吗?”
“对,宝贝。不过得先办点事。”我只讲了大概要做什么,却绝口不提原因。她多半以为是为了避免昨天那种虫袭重演。我又补充:如果干掉“蝎后”,迪斯地下的辐射蝎祸患也会大减。她似乎认同,却对要去猎杀那东西显得惴惴。我同样心里没底,可眼下……
收拾装备没花几分钟——我们本来就没啥可收,而且之前也压根没把东西拿出来。吃过早饭(烤蝎腿),我们被带到隧道营地最前端的一座大帐篷。
帐篷里,五个身形魁梧的牛头怪把我围在中间。他们清一色穿着厚重的黑色盔甲,背着大型火焰喷射器。个头最大的那个掀开面罩,俯视我:“请交出你的鞍载武器和护甲,我们要升级为本次任务特制的装备。”他看向宁静,“小姑娘的可能有点麻烦……”
“行……”我卸下战斗鞍和护甲,递给他,他又转交给另一名牛头怪,那家伙立刻溜出帐篷。“这是要干嘛?”
“对付辐射蝎最高效的手段是火。我们将为你配备火焰喷射器,并升级护甲,使其至少部分防火。正尝试给小家伙也做套护甲,若来不及,她只能留在这里。”——让宁静跟巨型变异虫拼命,还是把她独自扔给牛头怪?真难选。
“明白了。”我扫视他们一圈,“那我具体任务?”
“你负责指出虫群位置,让我们先动蹄。另外,上头有令:你若想逃跑,立刻击毙。”——嘿,可真“体贴”。
“行,明白。我本来也没打算跑。”牛头怪盯了我一眼,没吭声,把面罩重新扣下。“好吧……”
“你们有名字吗?”宁静竖起耳朵,来回打量他们。“我叫宁静,妈妈叫雇枪。”一个牛头怪听到这名字哼了一声。过了这么些星期,还是没马信这是我真名。
领头的没开口,倒是旁边一位说话了。看她没角,应该是母牛。“别理他,小丫头,他心情糟,是因为不喜欢你们。”她声音隔着面罩显得闷,却很柔和,手抚胸口道,“我叫‘心境平和(Peace Of Mind)’,你可以叫我‘平和’,或者心平。”她指了指左右两个安静的牛头怪,“这两位是‘向前迈进(Forward Movement)’和‘前瞻思维(Forward Thinker)’,我们简称‘迈进’和‘思维’。”两牛咕哝着打招呼;‘迈进’是母牛,‘思维’是公牛。“还有我们的无畏队长,”——“无畏队长”听着就像牛头怪风格——“叫‘坚强意志(Unrelenting Will)’。”
“好高兴认识你们!”宁静笑得灿烂,“我喜欢交新朋友,现在我们是朋友啦?”
“当然,孩子。而且我得说,”母牛看向我,“感谢你救了我们的首相。这种时候再搞选举可太麻烦了。”
“呃……不客气。”我坐到地上。“装备要多久?”
“几个时辰。‘精工细作(Intricate Detail)’就喜欢磨叽。”坚强意志语气生硬,“自己找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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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四个巨型牛头怪同处一室,能舒服才怪。我从没像此刻这般格格不入——几乎到哪都别扭。不过好在一个小时后,他们基本当我们不存在,我才得以神游天外。
等小个子牛头怪(比我高,却比旁马矮)“精工细作”回来,我终于能换装。我的护甲被改成全套黑甲,跟牛头怪同款;三条真腿被裹得严严实实(义肢除外),只留哔哔屏幕口;还配了副小马专用防毒面具(不知他们哪搞来的),略小也不搭。唯一没动的,是领口那几只放急救品的小口袋。
我的战斗鞍也被升级:装了新火焰喷射器——任务结束得归还——背上还多了燃气罐;顺带修好了被屠龙者弄断的“幽锋”供弹系统。
宁静的装备就寒碜多了:她分到一块大号黑色防火布,中间挖个洞套头,一披连尾巴带四条腿全盖住,活像披了条毯子——其实就是。她也拿到防毒面具,却大得离谱(她的角不用开孔,反正本来就小),里层垫得厚厚的防晃,结果显得她脑袋巨大,还重得转头都费劲。我拼命忍住笑。
看样子对“精工细作”来说,这活简单得很,要么他就是机械天才——废土里后者更可能。
等我被教会新装备用法(现在俩发射杆,一根管枪一根管喷火,千万别混)又听完战术简报(我装认真),队伍便出发。越过营地出口路障时,坚强意志提醒:“抬头盯紧,它们无处不在。”
我本想问具体目的地,估计战术会早讲过,于是换了个蠢问题:“那个,你真叫‘坚强意志’?”
大块头牛头怪先是一脸迷惑,随即粗声回道:“对。”
“那你认识‘不屈意志’吗?”我指的是在野马帮水净化厂干活的那位。平时我记性烂,可那名字我忘不了。他又慢吞吞点头。
“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废物?”——得,开场就不妙。“他本该隐姓埋名,别告诉我那蠢货被逮了?”我永远搞不懂牛头怪的荣誉观。
“别理他。”平和喝止坚强,“他跟他哥不和,因为……”话没说完就被截断。
“与外马无关。”他直视前方,“再提一句,口粮减半。”
“那我就偷你的份儿,亲爱的。”她回头对我眨眼,“咱们这位无畏队长脾气真臭。哦,他该叫‘无畏队长’才对,他爸起名时蹄滑了,可‘父罪子偿’对吧,坚强?”被点名的牛头怪径自往前走,完全不理。看来他俩常这么斗嘴。
心境平和哼了声,却不再接话,只剩我尴尬地夹在五个闷罐牛头怪和一只无聊小丫头之间。“话说,”最矮的牛头怪开口,“我从没这么近看过小幼驹。”他凑过来,“真可爱,眼睛这么大,效果拉满。”
“是幼驹!”宁静纠正,“小马孩子叫幼驹,女孩叫小雌驹,男孩叫小雄驹,你该知道。”
“而且似乎很聪明,又有点傲……”精工细作插嘴,我立刻瞪他。“哎呀,就开个玩笑,小姐,活跃气氛。”此后没马再说话,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前走,众马越沉默。到隧道壁那扇门前时,已鸦雀无声,连蹄步都轻了。坚强意志举火把上前开门,先看我一眼,我愣了半秒才想起为何。
“哦,对。”我猛地想起,扫了眼视野里的EFS:除了身边这几匹,一片绿,没红没黄。“安全。”坚强意志朝我无声点头,推门。门后不出所料,是一条与迪斯地下纵横网道无异的隧道——只是没灯。从这里我能潜回迪斯,只要别迷路……算了,还是把活干完再溜,省得挨枪又迷路。
平和接着进去,随后是“双子”、精工细作,最后是我和宁静。熟悉感扑面而来:迪斯隧道早像街道一样刻进骨子里,尽管回忆并不都好。黑暗更添阴影——上次走进黑隧道……说“不愉快”都算轻描淡写。有时我还能听见风里低语:迪斯地下一黑,别逗留,快跑。我边走边想:早该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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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幽暗空荡,每一步都回荡成远声。同伴刻意压低的呼吸里满是紧张,连坚强意志也显得笨拙不安。宁静全程趴我背上,紧紧搂住;黑暗对她比我更残酷,而我又一次把她拖进苦涩回忆。
寂静让时间变慢。眼边偶尔闪红点,未及开口又消失。即便有EFS,我仍神经紧绷:每一声吱呀都可能是蝎潮,每一声呻吟都像亡魂寻猎。幸好没撞见鬼,可蝎子——避无可避;我们本就是来送上门,只能随时备战。
我屏住呼吸,视野里红光一闪,这回没消失。“停。”我低声道。话音一落,所有牛头怪立刻刹住,本就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有东西。”红点闪向右侧,却瞬间又不见。“右边刚有动静。”
五牛同时抬起火焰喷射器,我也跟着调整。右侧是扇木门,坚强意志连锁都懒得撬,山羊腿一脚踹翻。他探头进去,举火把扫了一圈,阴影在暗处乱舞。“什么都没有。”他话里顿了顿,“等等。”他又探进半分,把喷火口对准里面。
没想到他骤然开火,热浪扑面,我本能后仰,也只退了一瞬。我压根没看清他点了什么,只看见火光映在他防毒面具的玻璃上,眼底下的眼睛眯成缝,眉心紧锁。估计他自己也不确定烧的是什么,但认定那东西值得一把火。
“继续走。”他沉声说。没马质疑,也没马问刚烧了什么。我宁愿相信只是只落单蝎子。
这一下非但没能缓解黑暗走廊里的紧张,反倒让众马更加神经质。牛头怪分成两翼,心境倒着走在队尾,精工细作居中,和我并肩。
“每扇门都打开。”坚强意志边走边下令,“有动静就烧。”他声音冷得吓马,连他平日标准都算死亡级别。下一扇门被心境一脚踹开……接着她把门后不管什么东西点着。我听见她烧完后咽了口唾沫,才退回队形。没马再开口,也没马需要开口。
“你觉得……是‘那个’东西吗?”宁静贴着我耳朵小声问。
“不是。”——不是圆球,那玩意被我们埋在迪斯另一头的隧道里了。他们看见的不是幻觉,可我倒希望是;跟那种魔法打交道我更有经验,也比眼前这不知名的东西更“亲切”。
“只是预防。”我尽量安慰。
“好吧……”她轻声应,“我们还会回那里吗?”
“什么?”坚强怒视着回头。面具加昏暗让我看不清他眼神,但我感觉他在瞪我——嫌我讲话。
“回那里……你告诉过……赤子之心……你说我们会把它拿回来。那东西。”——圆球,对,我确实说过。“而且你通常说话算话……”——她偏要拿我的“荣誉”说事,用牛头怪的话,就是我的“奴隶准则”。
“是。”这是我的准则,我打算遵守。有时这是唯一让我感觉有意义的东西。“我会……可能自己去。你不必跟着。”
“闭嘴。”坚强意志朝我们嘶声低喝,“精工。”他示意那个小个子牛头怪走向右前方的一扇门。
“好啦好啦,脏活累活都给我。我可是技师,不是兵,懂吧?”他边嘟囔边走过去,“干活干活。”木门吱呀开启,他探头进去。“嗯,啥……”他把火把凑近晃了晃,“什么也没有。”他回头朝众马摊蹄,“地板有个洞,就这些。”我的EFS突然闪红。
“当心!”我急声脱口。那东西凭空出现,以离谱的速度掠过我的EFS指示器。
“嗯?”他刚回头,面具里便倒抽一口气,拼命抬起喷火枪口。
一声令马牙酸的骨裂。一根漆黑尾刺破背而出,血花四溅。精工细作的身体瞬间瘫软,却没倒下——那条尾巴将他挑离地面,重重拍在门框上。等他摔落,就算还有气,也撑不了几秒——背上的窟窿太大了。
罪魁祸首从门里爬出:一只跟小马差不多大的辐射蝎。“该死!”心境平和最先反应,冲上前喷出橙红火舌,巨虫被烧得嘶叫。它想绕行,却被坚强意志的火墙封死。迈进与前瞻思维也加入,四道火焰合击,怪物转眼成焦黑肉块。
“靠……”心境平和踢了踢虫尸,低头望向精工细作的遗体,低声念了几句,才把他的双蹄交叠在胸前。“得继续。”
“对,”坚强意志应道,“房间地板有洞,”他指精工细作刚要清查的屋子,“下去。”——我们真是疯了。这任务从头到尾……都他妈疯了。
心境平和点头示意我们跟进房间。至于这屋子战前是干什么的,我根本看不出——唯一的光源就是火焰和我的哔哔小马,屋里黑得伸蹄不见蹄子的轮廓,我的注意力全被地板上的洞吸走。我死死盯着洞口,却一个红点都没扫到。心境见我没示警,便率先跳了下去,房间顿时又暗了几分。等那对“双子”也下去,屋里几乎全黑。
“抓紧。”我低声对宁静说。感觉她四肢把我箍紧,我纵身跃进黑洞,落地一声闷响。奇怪的是,刚落地我就听见上方似乎有喷火器开火的声音——可那蝎子明明已经被烧死了,坚强意志还能打什么?等他跳下来,却对此只字未提。
“走这边。”队长举着火把大步向前,看样子他认得路,我们便跟上。没马对刚失去的同伴多说一句——显然,那没必要。
穿过一道门进入走廊,我的EFS上赫然出现红点。“右边。”我低声道,“敌方目标。一……二……六……八,可能更多。”我望向所指方向,走廊深不见底,超出EFS范围。坚强意志朝那边喷出一长股烈焰。
火光照得整条走廊光影乱舞,足够我看清:对面约莫十来只小蝎子。火舌扑去,它们先是急冲,前几只瞬间被烤焦,剩下的立刻四散逃进黑暗。
坚强意志没吭声,却迈步沿走廊前进,我们只得跟上,戒备更甚。心境倒着走在我后面,火焰喷射器一直端在手里,指哪看哪;“双子”则分守两侧,每过一扇门就补上一股火,以防万一。几次喷火后,我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疼痛的嘶嘶声。
“我们方向对吗?”几分钟死寂后我问,更多是想听自己声音,而非真好奇。不过跳洞那一下确实怪,哪张地图会标这个?
“对。”他嗓音沙哑。再无话,我也不敢多问。只能继续走,盼活着出去——这也打乱我跑路计划: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迷路。
“早该多带点牛。”五头牛头怪加我,对付这关键目标似乎太少。再说我虽一马成军,可虫子也多得离谱。
“你能不能闭嘴?”——若他觉得我话多,那他绝对不想见识闪光,更别碰吃糖的宁静。她此刻静得很(紧张时她常这样),可一旦沾糖……
于是我闭嘴。我猜小队这么精简必有原因,八成跟牛头怪的“荣誉”有关——也许是犯了罪,被罚来执行这场自杀任务。这也能解释为何首相认定我会拒接:他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以为我很聪明;可我偏要接下。
一个红点掠过视野。我目光追随,判断其方位与动向。EFS不显示高度真糟——红点可能在转角,也可能在楼下,完全分不清。不过当它移到右侧并停住,我只能开口:“下条走廊,右侧。”
坚强意志闷声回应,示意我们原地待命。他想单挑我EFS上的“什么”,我懒得争。他小心探头,似乎确认无误,才转进走廊。
却猛地倒抽凉气。火把脱手,他臂膀骤然伸出,低吼连退数步,把敌马让进视野——又是辐射蝎(意料之中),比杀精工细作那只还大。坚强意志徒手攥住蝎尾,勉强抵住。蝎子欲弃尾改用巨钳前冲,他却冷静伸手,正中其头,再度逼停。
他脸上镇定,可我听见他咬牙发力的闷哼。距离太近,火焰喷射器根本派不上用场,只剩一个选择。
我滑进S.A.T.S.,锁定虫侧一发。脱出的瞬间,“幽锋”轰然怒吼,子弹在蝎身侧撕出血洞。它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随即僵直无声。
“你干嘛插一蹄!”坚强意志把手上血迹抹在护甲上,回头冲我低吼,“我搞得定。”——哦,当然你搞得定。
“想提速。”我干巴巴回一句,惹得心境平和轻笑一声。
“哼,我们得继续——”他话到一半突然四下张望,“看你扫描器。”——指我的EFS。我照办。哦……
“大批红点正朝这边涌。”我指向刚才那只蝎冒出的走廊。再扫一眼,更糟的事出现:“后面也来一大片……真·大片。”显然昨天他们清得不够干净,如今前后两条道,我的EFS上只剩一堵实心红墙。
于是我们只剩一个方向:往前。反正本来也是朝这走,众马一起冲刺。对我来说只能算慢跑——不想冲太前落单。牛头怪着实慢(还头重脚轻),可我们抢先起步,暂时算安全。被追上是迟早,但至少不会瞬间被淹没。
——我也是个蠢货。
大队虫潮不到一分钟就咬上来。我听见背后咔哒乱响,回头已见火光尽头钳影翻飞。我只得提速,指望带动队友,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转身喷!”剩余四名牛头怪齐刷刷回身,火舌齐吐。“妈妈!”宁静喊我,我也掉头加入。热浪扑面,幸得防火甲护身;宁静尖叫一声,缩到我背后躲火。
火墙生生把虫群挡停,可火幕后面仍见黑影攒动,等火焰一弱再扑。坚强意志见状闷哼,转身疾走,恨不得把距离拉到天边。我倒是想干脆守这喷光,可没他们陪我可不敢单挑整群,只好紧跟。
“它们的蝎后肯定就在附近……”坚强意志回头闷哼,“我们已到巢心。”说得轻巧,我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红点,根本喊不过来——除非真有大目标。
比如走到走廊尽头,左右各一扇门:左边墙后一片红,右边只一个点。“右边。”我忙说,“左边蝎子多。”
领队牛头怪闷声抬脚踹门,我们齐往右冲。我才冲到一半,发现门缝透进刺眼阳光,靠近门时哔哔小马盖革计数器也嗒嗒作响。门一开,阳光扑面,火把里待久了,几乎晃瞎眼,可我们还是一股脑冲进去。
当然,我只需一只眼适应,另一只眼早把一切看得清楚。要不是被大块头牛头怪推着,我早停步掉头。
房间中央,是我见过最大的蝎子——轻松赛过垂直雄鹿号(仍比陆鲨小一号),黑亮甲壳在阳光下反光;两只巨钳一挥,能把小马拦腰剪断。我被马流推得站定,目瞪口呆,连四周环境都忘了打量。
“妈妈……那是什么……”我听见她声音里的恐惧。对了!她得先找地方躲。我强行把视线从那只正嘶叫的巨蝎身上移开,扫视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个圆形房间被切掉了一半——整整一块区域消失,外面就是空旷的深坑。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昨天我在迪斯城外看到的那个大坑!它把这段隧道也吞掉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我只要往那缺口冲出去,大概就会掉进那个巨型弹坑。我还记得闪光昨天说,靠近那里的东西似乎会发生奇怪变异——也许正是这原因让蝎子长得这么大。
房间其余部分空荡,只零星分布着黑色黏液。墙和地板上布满小洞,大小刚好够小辐射蝎出入,但对我们这些大块头(宁静除外)来说根本钻不进去。倒是留下几堆碎石在房间边缘。“宁静,去躲起来。”
“可——”她刚要抗议,我隔着面具瞪了她一眼,她立刻点头,跑到碎石堆后面躲起来;不过我分明看见她边跑边用魔法掏出了蹄枪。
“前进。”坚强意志下令,“把它逼到边缘。”这计划确实不错:它块头再大,摔下去也难活;比硬拼省事得多,毕竟这货真他妈巨大。
我们五马排成半圆,同时喷出火舌。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被火焰逼退。就在它后退的瞬间,我胃里紧绷的疙瘩松了——也许我们真的能干掉这头孽畜。它正按我们的剧本往崖边缩。我们齐踏一步,火墙逼得它又退半尺。
我们真的能赢,我也真的能赢。失败这么多次后,我终于有机会做件像样的好事,去开始偿还过去的债。没错,这能帮上牛头怪的忙,但我早就听说——也亲眼见过——辐射蝎在迪斯地下的隧道里成灾。要是这一把能遏制它们、打断它们的扩张,那就值了。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妈的,我也该有件值得骄傲的事。我得向自己证明:我可以,我可以扭转这条越跑越偏的命。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怪物继续后缩,痛得嘶嘶作响。我闻到烤肉味,看见它漆黑的甲壳上冒出青烟。我舔了舔嘴唇,顶着灼烧铠甲的高温又逼进一步。就差一点,一点——
“向前迈进”的火焰喷射器偏偏在这时哑了火,燃料告罄,火墙瞬间豁开一道口子。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巨兽的尾刺已横扫而出。
我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那名牛头怪被怪兽的棘尾当胸贯穿。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咯血泡声,便软绵绵地垂下。尾刺猛地抽离,尸身炸起一蓬血雨与内脏,我的胃当场翻江倒海。
“不!”心境平和嘶吼。
这对兄妹一直安静得让我几乎忘了他们还会说话,更重要的是——我忘了他们是兄妹。
“归位!”坚强意志试图喝令,可母牛根本不听。她扔掉火焰喷射器,扑向哥哥的尸身。我理解:若倒在那里的是我哥哥(哪怕我们平日吵翻天),我大概也会这么做。但火墙因此出现缺口,我们失败的几率瞬间飙升。这——
什么东西猛撞在我身上,我翻滚着侧摔出去。
我痛得闷哼一声,抬蹄想按胸口,可一碰就灼烧般缩回——仿佛有马在我肋部点了一把火。四周叫喊此起彼伏,那怪物的移动声快得离谱。我抬头时,它已矗立在心境平和面前。
母牛抬头望向巨兽;值得她永世自豪的是,她竟伸手去抓备用步枪,甚至成功击发一枪。可惜太迟、太轻。辐射蝎女王的巨钳倏然挥下,轻而易举地将牛头怪拦腰剪成两截。
“操。”我咬着牙撑起四蹄。
没时间恐慌,也没时间犹豫,只能打——只能活。
我举起“幽锋”朝它侧腹开火。子弹掀飞一块甲壳,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这一分神,意志与平和(已被逼到另一侧)趁机用火焰喷射器同时舔上它身侧。
可女王还没死。我连补三枪,它依旧硬挺,反而抡起巨钳穿过火舌,把两头牛头怪扫飞。火柱骤灭,他俩重重砸在墙上。辐射蝎调转尾刺,对准毫无防备的二牛,毒针寒光闪烁。
于是我停了时间。
滑进S·A·T·S,锁定女王尾刺末端。退出哔哔小马的法阵瞬间,“幽锋”击发。子弹撕尾,未断,却炸开血肉窟窿。怪物再度惨嚎,这一瞬的空当让两名牛头怪翻滚脱险。
可惜,那两牛唯一能退的方向,就是靠近房间尽头被弹坑截断的崖边。“操……”我隐约听见坚强意志低吼,一掌拍在自己火焰喷射器的壳子上。他干脆扔掉喷火器,拽出突击步枪。
公牛趁巨蝎转身之际,把一串子弹扫向它背脊。也许这就是机会——它体型庞大却笨重,或许……我前冲一步,用火焰喷射器猛烧它侧腹;心境平和也举起仍完好的喷火器,配合坚强的弹着点一起炙烤。我们还握有胜算:即便折了三名同伴,即便被这畜生打得遍体鳞伤,只要再咬牙推一把,就能翻盘。
我咬穿疼痛(根本没时间掏止痛剂),拼命前冲。火舌卷上甲壳,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扑面如刀,可我继续压火。几道烫伤换大家活命,值;只要能带宁静活着出去,就值。
偏偏这蠢货来了个出马意料的招——它开始高速后退。
连头都不回,它顶着弹雨与烈火盲目猛冲。心境平和反应快,及时侧跃闪开;坚强意志却被重重撞中,踉跄跌向崖边。他在边缘晃了晃,似乎就要找回平衡——
就在那一刻,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崩裂。他脚下一滑,后背重重撞在崖角,随即翻滚着坠向边缘——却并未完全掉下去。我勉强看见他用手死死抠住了崖沿。
“意志!”意志没有丢下火焰喷射器,也没有停止祈祷,但她确实向着他悬挂的位置挪去。也许只要我引开这怪物的注意,她就有机会。
于是我举起“幽锋”朝它侧腹连连开火,直到打空弹匣。似乎奏效了——怪物转身朝我嘶吼,步伐踉跄,浑身伤口滴淌脓血。我们正在把它磨死。只要再撑一会儿,也许就能让它流干最后一滴血。我压低伤痕累累的身体,战斗鞍喷出一道火幕。
“来打我!”我朝它吼道,只求把仇恨牢牢拉在我身上。我咬紧牙关,再次喷出烈焰。怪物似乎被火逼退,给我争取到一瞬空隙,我侧头去看那两头牛头怪的情况。
结果不妙。意志已经抓住坚强的手,正拼命往上拽,可毫无进展。她咬紧牙关、低吼发力,他却纹丝不动;而她显然不打算松手。
咔嚓——
她们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随即断裂。上一瞬那两头牛头怪还在拼命往屋里爬,下一瞬便凭空消失。我仿佛听见遥远的下方传来闷响,却辨不真切。
我猛地回头——巨型辐射蝎正重新扑来,誓要取我性命。开战时五员战力,转眼只剩我孤零零一个。操,操他大爷的操!我眼角扫向房间出口:任务见鬼去,辐射蝎女王也见鬼去,老娘不干了!我朝它喷出最后一股烈焰权当警告,转身就逃。
“宁静!”我朝她藏身的方向冲去,“我们得——”
话音未落,一阵钻心剧痛把我的吼声掐成闷哼。我低头——左后腿上,一根漆黑尾刺透骨而出,像把火红的烙铁插进皮肉。身体瞬间僵死,连哭、连笑、连尖叫都冻结在喉咙里。
直到我被那根刺穿的腿高高挑起,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低头望去,地面离我越来越远。我慌了,四蹄乱蹬想挣脱——徒劳。剧痛让我每一次挣扎都像在撕扯自己。就在我将被送到巨钳钳口时,我瞄见了那处破绽:先前被我轰出的尾洞,缺了老大一块,看起来脆弱不堪。
也许……我扬起唯一自由的右后腿,猛踹那伤口。怪物嘶鸣,可我仍被拖向钳口。再踹!钳臂已把我夹在当中,即将合拢。恐慌?没时间。恐惧?没空管。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祈求塞拉斯蒂娅开恩。
她听见了。咔嚓一声,尾端断裂,我直坠而下。
头朝下重重摔在地上,钳口在头顶“砰”地咬合。浑身像散架,可我还活着——奇迹般地活着。巨蝎吃痛后退,我咬牙撑蹄起身:还有时间,我们还能逃。
可不知为何,一站就又扑倒。脑子打结:怎么摔了?腿怎么突然不疼了?我扫视房间——绊倒?脱力?视线却愈发模糊。怎么会……
我的腿……我看见了。它就躺在几步开外,带倒钩的尾刺还插在上面。它怎么跑那儿去了?它在流血。是我在流血吗?全都不对劲。为什么我还能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目光移到后腿——本该是后腿的地方,却空无一物。从中段被生生截断,只剩血肉模糊的残桩。好多的血,已经在我身下积成一滩。我的腿它……
没了。被切掉了。怎么会……怎么……
“妈妈小心!”
我迷离地抬头。辐射蝎狂怒冲锋,直冲我而来。哦,原来还是要死啊。真可笑,经历了那么多,最后竟是这样收场。我想笑,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
一层淡粉色魔法场裹住了巨蝎。它开始嘶嚎——至少嘴型是在嚎,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怪物疯狂甩尾,踉跄后退。宁静正在对它……做什么。蝎背重重撞回我们进来时的那道门。
“妈妈开枪!”开枪?用……?对,我的枪……
“幽锋”还在,我还能活。于是我撑着三条腿站起来。视线糊成一片,身体也东倒西歪,可我得开枪,必须——
我滑进S·A·T·S。时间骤停,脑中的雾被一把扯开。我用瞄准系统把十字线压向它的眼珠。子弹钻入,怪物痛得仰头。我依旧晃悠,它也没死。余光里似乎看见宁静也在开火,却听不真切——所有声音都像被棉絮塞住。
S·A·T·S再次充能完成,我第二次进入,扣动扳机。这一次它没有嚎,也没有挣扎,只是轰然塌下。死了,求它真的死了——我也无力确认。它倒下的同时,我也跟着栽倒。血在不断流失,意识渐渐飘远。一半的我喊着“必须活下去”,另一半却低语:今天已经做得够多,该睡了。
“睡吧。”那声音理智又温柔,世界在我眼前褪成灰白。睡觉……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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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儿?!”刺眼的光灼得我睁不开眼,“这是哪儿?!”四蹄被皮带固定——真可笑,我自己会躺好。
“小甜心,”炫目的白光里传来熟悉的嗓音,“别乱动。”等瞳孔终于适应,我认出了那张脸——她是妈妈的朋友,可名字我总记不起来。等等……妈妈。
“妈妈!”我尖叫,“发生什么了……我在哪儿?”记忆像浸水的纸,一团模糊。最后记得的是那匹橄榄色雄驹,他举着枪;接着是痛,铺天盖地的痛;妈妈也在流血。我拼命救她,救到了吗?她现在……我能见她吗?求你们……
妈妈,求你了……你一定要没事。
雌驹摇了摇头。她到底叫什么?“我……我很抱歉,小甜心,她……她没挺过来。”
“没挺过来”——她……哦……我还是只傻幼驹,可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哭,想感到悲伤,却哭不出来,只觉得……麻木。
他们还在对我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声音钻进耳朵,却变不成词句,只是一串……声响。毫无意义,像抽象的噪音。面前的这几匹小马,我认得,却叫不出名字。他们发出徒劳的声音,试图安抚,可对我只是杂音。于是我不再理会。当我问起哥哥时,他们又发出新的噪音——温柔的、安慰的,依旧无用。唯一重要的是:他不在了。他们说他永远回不来了。再多的噪音也改变不了。
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失去你……求你了……我能修好这一切……
他们一定在骗我。我认真地下了这个结论:他们在说谎。妈妈不可能死,哥哥也不可能消失。我想起身,却被按住;他们说我中了枪,中了子弹——又一派胡言。妈妈说过,子弹是会要命的,可我还活着。我扭动挣扎,终于挣脱他们的束缚,跳到地上。
身体隐隐作痛,可那疼痛像他们发出的声音一样,毫无意义。我往外走,走进雨里。冷雨打湿皮毛。妈妈总说下雨要待在屋里,可我必须出去——我要找到她。他们在撒谎,我得把妈妈找回来;所以淋雨也没关系。
四蹄自己动了起来,把我带往事发地。我要去找子弹壳,去找妈妈……去找还活着的妈妈。她一定在那里,她不会丢下我,永远不会,因为我需要她,她爱我——她一直爱我。再走一点点,就能看到她等着我。
砰、砰、砰——
枪声的记忆劈头盖脸砸来,胸口剧痛,呼吸艰涩。也许关于子弹的那部分是真的,也许那“噪音”没错……可若如此,关于妈妈的是不是也是真的?我不知道。我要亲眼去看。于是我无视记忆,也无视疼痛,继续朝那个“她一定在等我”的地方走去。
泪水刺痛眼眶,可我却弄不清缘由。整个马像被麻醉,除了眼泪——它们真实得发烫,仿佛是唯一还有意义的东西。
我看见了那栋我们原本要搜刮的建筑。它并不空荡,灰蒙蒙的雨里躺着一只红色小球。为什么……我走近,才看清是轻松——或者叫野火,不管她到底叫什么。她也在哭,蜷成小小一团,就算睡着也止不住抽泣。
我走到她跟前俯视。她还是只小幼驹,那么小,却哭成这样,为什么?我笨得转不过弯,只好俯身用鼻尖轻触她脸颊,她却只呜咽着别过头。她得醒来,再睡下去会着凉。可我该怎么叫醒她?
轰——
我眨了眨眼,茫然四顾。是爆炸吗……不,大概只是幻听。可野火也听见了,她猛地坐起,通红的眼珠瞪着我:“你……都是你!”她抽噎着,“爸爸……是为了保护你和你那个蠢妈妈才——”她朝我尖叫,我却听懂了那些噪音。她在愤怒,她恨我。
“对不起……”我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开枪打中了他……爸爸……因为……”她又哭了起来,“别管我……我想……一个马待着。”
不,她爸爸一定还活着,就像我妈妈一定还活着一样。她只需要相信。
“你会感冒的……我们回去吧……你不想生病的。”我笨拙地劝她。天又冷又湿,她真的会生病。我们可以回雌驹堡里等,等我们的父母回来。
“不要!”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走开!我——”
她太任性了。于是我没让她说完,直接把她驮到背上,朝雌驹堡走去。“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我没松口,也没停蹄。见我不理她,她渐渐不再挣扎,只是低声啜泣。她不该哭,哭只会让她更湿;雨已经够大了,我们早就湿透。可我不怪她——我也哭了,只是没她那么厉害。她哭得更凶。
我驮着她穿过暮雨,回到雌驹堡。在门前我停了一下:一半想回自己家,可……得让野火舒服点,她病了,或者快要病了。于是我拐上通往二层的坡道。我记得路——那天下午我还被哥哥追着跑过这里,却像上辈子的事,像发生在另一只更小、更天真的小马身上。
楼梯一阶又一阶,雌驹堡的楼永远爬不完。我喘着气,一步一步往上挪。沿途有居民对我说话,声音像隔着雾,我听不清字句,也就没理会。我只管驮着野火,一直爬到最高层——那座坐落在乱糟糟建筑顶上的她家。
终于到顶时,耳边传来轻轻的鼾声。野火趴在我背上哭着睡着了,哭到累,哭到睡,这样也好。
——她会醒吗?
——不知道……给她点时间。
我推开她家的门,才发现自己从没来过这里。屋子很小,比我家小得多,只有一间房:中央一张桌子,左右各一张床。分不清哪边是她的,我只好走到最近的那张,把野火尽可能轻地放上去。我很笨,但力气大——雌驹堡的大家都是这么评价我的。
把她安顿好后,我拉起被子,像妈妈以前给我掖被角那样把她裹紧。这样她就不会生病了,肯定。
弄完这些,我却不知该干什么。我得去找妈妈,可又放心不下野火:她可能病得很重,毕竟在外面淋了那么久的雨。所以……妈妈可以等等,她一定还在那儿,我明天再去找。屋里还有一张空床,我便朝它走去。
“银暴……”野火迷迷糊糊地出声。一定是我把她吵醒了。要不是整个马都木木的,我大概会内疚。“你的可爱标志。”
可我根本没有可爱标志呀,妈妈总说我开花晚。我下意识侧头去看——却发现自己错了:可爱标志就在那里。三颗褐色的石头……好像意味着什么,只是我脑子太乱,想不明白。
我直接跌进另一张床,沉沉睡去。等找到妈妈再去想那三颗石头代表什么吧,她什么都知道,而且永远会在我身边……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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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哔小马的“滴答”提示音把我吵醒。我睁眼,梦境随之消散。三颗褐色石头组成的可爱标志,我始终没弄明白它的含义,就像我再也找不到已故的妈妈。
“你醒了?”一个闷哑的声音问。
“嗯,我——”我抬头,瞬间僵住。一只虫子,双眼发光——辐射蝎女王!它在跟我说话!真的是它!
只是一张面具。我的脑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头盔、护甲——英克雷的护甲,我认得。英克雷找到我了。“冷静。”现在连英克雷都叫我冷静。我可冷静不下来,只觉得浑身酸痛、昏沉……却还活着。我竟然还活着。
我扫视房间:巨型辐射蝎的尸体堵在门口,旁边的墙被炸开一个大洞;附近还躺着三只小蝎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多少?我的视线落到后腿——仅剩的那部分。
出乎意料,那里装着机械:并不复杂,但由于断口在跗关节以下,也不需要多复杂。宁静一定做了这些……而且……
“发……发生了什么?”我声音嘶哑,连耳语都能扯得生疼。
“你,”那名英克雷开口,“差点死了。你似乎总这样。算你走运,你女儿——”宁静!我循声望去,她正抱着我熟睡,脸上……竟带着几分安宁。“——实在厉害。她不仅帮你止血,还临时拼了一条义肢。回‘宅先生’肯定给你换条新的。”我女儿。她太棒了,棒得离谱。我得给她糖,成堆的糖。
“你是……闪光?”
“正是。”那位英克雷天马点头。
“怎么……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要穿那身?”为什么连说话都疼。
“哔哔小马的信标。定位容易,真找起来却费了一番工夫。”他叹了口气,“至于这身盔甲,它能挡辐射,而这里的辐射强得离谱。等你能动,我们就回迪斯。宅先生要见你,而且……你也得亲眼看看后果。”
回迪斯,去直面我留下的烂摊子。
我不想看,可我知道,这一关我必须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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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级!
技能备注:枪械100!
新辅助能力:怪物猎马(Monster Hunter)
猎杀巨型生物需要特殊的小马。你对所有变异野生生物伤害+10%,并获得24%毒素抗性——好像你原本就没完全免疫似的。
(作者注:这玩意儿还开着吗?开着呢!嗨,我是“No One”,对,我还活着。这几个月兵荒马乱,更新中断实在抱歉。前阵子丢了工作,一边又要跟政府扯皮拿失业保险<好买口粮和其他可爱小物>好买口粮和其他可爱小物>,整个人陷入抑郁,写东西比登天还难。如今依旧失业,但好歹领到保险,心情也缓过来些。但愿接下来能继续给各位超棒的读者奉上更多不过尔尔的末日小马故事。多谢你们的耐心等待。
我要感谢Kkat创造出《辐射小马国》,也感谢现任编辑们——theBSDude、Menti和Julep——把这篇东西整理得能让马看懂。还要感谢FOE:IRC上的朋友们,你们一直那么棒,陪我熬过了这段糟心日子。最后,更要感谢一直追文的忠实读者:如果你连上面两段自怨自艾的“哀怨”都啃完了,那你一定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天使般的心。
——无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