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小马胆敢反抗,就用铅弹与烈火喂饱他们;若他们屈膝投降,就要伸蹄拉他们一把,否则再不会有马愿意低头。”
“银暴到底是谁!?”
闪光一如既往地抛出最尖锐的问题,尽管他自己都未必明白为何要问。
我是谁?我绝非慈母,却也当不好冷血佣兵。所以我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在这里?
我似乎既没资格做“雇枪”,也配不上“银暴”这个名字。
看来,我得给自己起个新的名号了。
巧舌那个狗娘养的似乎被闪光的爆发逗乐了。“哎呀,就是那位银色皮毛的高挑雌驹……哦,她没跟你们说过?倒也符合她的作风。她一向擅长逃跑,是吧,银暴?”
我缩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该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换谁都行,偏偏是他……
“雇枪,你认识这怪胎?!”闪光显得比刚才更震惊。我缓缓点头。
那混蛋干脆把身子探过柜台,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当然,她以前替我打过工。你们同行这么久,居然对她一无所知?”
“滚开,巧舌。”我抬头,狠狠瞪着那只橄榄色雄驹,用最倔强的眼神回敬他。“我从没替你干过活。从来没有。”
我死都不会为他效力。去他的。真该死。
“哦?”他用蹄子敲了敲桌上的哔哔小马。等等,他什么时候也搞到一台的?“如果我没记错,你常在我的地盘上巡逻。更别提替我搜刮废墟的次数,早已成千上万。”
我脸颊发烫,只好别开视线——他说的没错。“还有你为我作战的那些时候,莫非你都忘了?”
不,我只是想忘而已。可我怎能忘掉自己的家乡?尽管万般不愿承认,但凡我为雌驹堡卖命,就等同于为他卖命。
“你……”
闪光把翅膀收拢到背后,震惊地望着我。“你当过掠夺者?”
算是吗?我从没亲自劫掠过,唯一一次动武也是为了保卫家园。可另一方面,我确实直接受他差遣;我和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帮他牢牢掌控大片土地的关键。妈的,此刻指着我的那些武器,很可能就是我自己从废墟里挖出来的。
“我……”
没有简单的答案。“不……算有吧。”我重重地踏下金属义肢,发出一声闷响。“也许。”
他显然不买账。“那是……我的镇子。当时在他控制之下。我从来没为他杀过谁……”
这是我能想到最接近事实的说法。“我曾经试图杀了他,我……”
“结果失败了。”巧舌替我说完。“卫兵,”他望向把我们押来的那队马,“感谢你们把这几位带到我面前。不过我的护卫已经足够了。”
他向两旁的守卫点头示意。押送者退出去后,他继续说:“她差点就要了我的命,你们该给她拍拍背鼓励一下。”
高风险还真拍了拍——我觉得他在嘲讽我。
“她把我一条腿打瘸,让我整整躺了一个星期。就在那周,我蹄下一个副官趁机想夺雌驹堡的控制权。”
我猛地挺直身子。
“好在多数居民比你聪明,他们堵死了中央大楼。还是死了几个,但本来可能更糟。”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尖。“谁死了?”
“星铃(Star Belle)、白行(Whitewalker)、耀焰、篱影(Hedge),还有灰风。”
我浑身一颤——又多了几个名字,刻进我的失败清单。
“你该高兴,你的失败让我的威信受到质疑。所以我需要一场秀,提醒所有马为什么是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扩张地盘正好合适。等这群蠢货投降后,我会派我最信得过的蹄下当镇长,然后回42号避难厩。那镇子离我最远,我估摸他迟早会反,可到那时我的表演已经结束,无所谓了。”
“你拿部下的命当筹码,只为证明一句话?”
高风险扬着下巴,冷冷地盯着巧舌,显然半点不买账。
“当然。”
我真恨巧舌那种笑容,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掌权者玩的本就是这场游戏。一场力量与威慑的秀——告诉他们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体格不强,所以得用别的方式证明:为什么是我发号施令,为什么别的马只能服从。一旦有马质疑,我就碾碎他们。”
“可真正动蹄的是别的马,”高风险淡淡地说,“像我,或者像雇枪这样的。”
“权力可不仅在于枪有多粗、杀过多少小马。诚然,那很重要,却不是全部。”他挥挥蹄子,“个中微妙,你们恐怕难以理解。”
我清楚得很:微妙——正是我用来结果他的蹄段。
“你真坏!”
宁静皱起小脸朝他喊,“而且……而且你身上有臭味!”
干得漂亮。我低头朝她露出赞许的笑。
“哦?我竟没注意到这位小小姐。”
他夸张地把身子探过柜台。“告诉我,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宁静板起小脸,恶狠狠地回答:“宁静。”
“漂亮的小雌驹,配得上这么动听的名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叫马直起鸡皮疙瘩。
“银暴,我真惊讶你又捡了一个,”他说得好像随蹄买把新枪似的,“毕竟你上次那位——”
“巧舌,你要是敢把那句话说完,全世界的守卫都保不住你。”
我的声音里半点玩笑都没有。他的守卫可以把我打成蜂窝,可只要他敢拿基石说事,我就能把他撕成碎片;就算当场赔上命,我也要从坟里爬回来干完这档子事。
“还是那么暴躁,不过话多了不少,在我看来算是个进步。”
他笑得越发欠揍。“那么……雇枪,对吗?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世事变迁,咱们可一直没机会好好叙旧呢。”
我沉默以对。
“真的?一句话都没有?交了这么多朋友,却一事无成。”
“你知道吗,”闪光开口,“我下一部故事里的反派就照着你写。所有要素齐全——告诉我,这是精心设计的,还是你天生就这么欠揍?”
掠夺者头目笑出了声。
“恐怕两者都有。跟我打交道的小马,只有当我踩在他们头顶时才会听话;只要我稍稍弯腰,他们就觉得能取代我。
他们恨我也没关系,只要又惧又敬就行。”
他嗓音里带着一丝嗤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深入反派角色几分,好让你有个精准痛恨的对象。让我想想……
首先,我得嘲讽这位高个儿的眼镜和发型——刘海盖单眼?你是叛逆期的小屁孩吗?
接着该轮到你,”他看向闪光,“或许先讥笑残部多么无能可悲,再指出你远没自以为的那么风趣。
然后挖苦银暴那堆新装的机械零件,让她怀疑自己到底还算不算小马,还是只是一具没灵魂的机器,最后再明晃晃地嘲弄她智商堪忧。”
他倦怠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最后,和所有‘伟大’反派一样,我自然得拿孩子的安危做要挟,才能逼你们就范。
这样够你写了吗?”
“你还能再狂笑几声吗?双蹄合十,再提些只有事后才恍然大悟的晦涩往事?既然要演‘邪恶’,不如就演全套。”闪光说。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巧舌竟真的放声大笑。
“噢,我喜欢你。要不要来我这儿找份差事?”
“不如我在你屁股里塞颗地雷,你觉得打几分?”闪光立刻回击,“从一到十,慢慢选。”
巧舌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一名守卫恰好从后门走进来。
“抱歉。”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打扰到各位了吗?”
那声音顿了顿,“银暴?你他妈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真想一脚踹在我哥脸上……自从42号避难厩里他用毒弹从“太空”把我射翻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不管他现在自称夏丝还是草甸。
“正被俘虏呢,想不到吧?”闪光替我答了。
他一旦开腔就停不下来。“你又是哪位?也是掠夺者?”
“我是夏丝,”银灰雄驹答道,“赤蹄帮的马。银暴是我那个蠢妹妹。她干了什么蠢事把你们拖下水,我替她道歉。”
他绕着我们慢慢踱步,刻意与我保持距离,然后站到巧舌身旁。
“舅舅?”
宁静怯生生地问。
没马回答她——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
“草甸。”我死死盯着昔日兄长,“我猜你这次又来崩我?别再打偏了,你没下一次机会。”
“那、那只是……”他声音发虚,“就那一次,而且是你先动蹄的。”
“你拿毒弹轰我!还是从‘太空’打的!”
“你们俩吵完了吗?”巧舌插话。
没错,我们就是在拌嘴——跟从前一样,只不过这回多了毒弹,还是从太空射的。而巧舌继续滔滔不绝,好像所有小马都想用嘴把我念死。
“夏丝,跟那些村民的交涉有进展吗?”
“抱歉,长官,”我那个蠢哥哥答道,“只要往山坡上走一半,就会被狙击火力压制。我们可以强攻,但伤亡会很大——两边都是。我们试过四面围攻,可他们的狙击蹄数量充足……”
巧舌继续把“邪恶”二字写在脸上:“他们根本没胜算。我欣赏他们为家园拼命的勇武,可惜毫无意义。我们兵力、战术都占绝对优势。只要我一句话,就能派一支潜行小队摸进他们的赌场,宰光狙击蹄,再把整栋楼夷为平地,连一枪都不用开。”
我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祝他“好运”——才怪。
“不过我更希望避免走到这一步。没有居民的镇子只是坟场,我更愿意让它继续存在——只是归我掌控。”
草甸在场时,他的语气似乎微妙地缓和了几分,有意思。
“我们会去跟他们谈。”高风险忽然开口。
啥?等等!不行!我们凭什么替那个混蛋跑腿?我替他卖了一辈子命,好不容易才脱身,绝不可能再回去——门都没有!
“雇枪,别瞪我。”
我不是在瞪高风险,我是在用意念烧他。可惜没成功。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扭头重新看向巧舌,依旧没起火。真糟。
“雇枪以前去过那座镇子,也许还能被认出来。也就是说,我们有机会替你们谈成受降……不过得付我们报酬:保证今后所有经过此镇的商队一律免税。”
掠夺者头目立即反驳:“税收是重要财源,赤蹄帮也得让镇上纳贡。”
接下来他们八成会把镇上的雄驹全抓走充军。我不明白为啥只要雄驹,雌驹打起仗来一样厉害。也许每座镇的“进贡”规矩不同……
“确实。”
高风险抬了抬眼镜,镜片反光:“瓶盖不只靠收税。这座镇子之所以变成商队枢纽,全因为那间赌场。与其抽税,不如直接拿赌场盈利分成,再和你们北边的镇子打通商路。商队越多,赌场赚得越多;长远来看,收益反而更大。收税只会把生意赶跑。”
掠夺者头目啪啪鼓掌,满是讥讽:“不错嘛。若真能成,今天最亮的主意就数它了。”
“我还是没捋清。”闪光插嘴。
他用蹄子先指我:“你给他打过工。”又指巧舌,“或者说住在他管辖的镇里。”再指夏丝,“你还是他妹妹。”最后又指回我,“然后你曾想干掉他,结果却被你哥——也就是他——救了,还挨了他一枪。”
他一路指来指去,我脑子都乱了。
“还是带毒的那种——从太空射过来的。”我补充道。
“对,太空毒弹,怪不得天坠那么偏执……我讲到哪儿了?”他皱起眉,“操,又绕糊涂了。算了,你们全疯了,我恨你们。”
“感谢你的发言,已记录并归档——然后直接删掉。”
巧舌的眼睛在高风险镜片上一闪一闪。“你是怎么忍受这群蠢货的?肯定费劲。”
高风险没搭理他。
“好吧。”巧舌继续道,“但这就是你的活儿,而且你干得还挺和气。对了,你叫什么?”
高风险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无所谓了,挺可笑的。”
他拍了拍蹄子。“既然叙旧结束……我想该把你们派上用场了。”
我那“好哥哥”警惕地瞄着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容我提个建议……看样子您打算让她去劝镇上投降,可这真的明智吗?她以前就试过行刺您,如今脾气也没见改。”
“工具就要物尽其用,夏丝。银暴或许桀骜不驯——”
我讨厌别的马当着我面把我当工具,这太无礼了,“——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多杀一两个小马。一个马再强,也扭转不了必败的战局。而最好的结果,是我们兵不血刃拿下镇子。况且——”
他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火花四溅。我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他根本不必说出口——他休想把宁静从我身边夺走!
我把蹄子横在宁静前面,脑子里飞转:要是我瞬间拔出鞍袋里的战斗霰弹枪,再切到“时停”模式,有没有一线生机?这是唯一的出路,因为我绝不会——
“知道为什么反派总用些下三滥的蹄段吗?”巧舌问我,“因为好用。把那只小雌驹绑起来,好让银暴小姐乖乖听话。只要她肯合作,小雌驹连一根鬃毛都不会掉。很公平,对吧?这样吧,我允许你带上那位天马朋友一起去谈判。生意而已,对不?事成之后,我保证镇子对所有商队免费开放。”
“别担心,妈妈。”
我低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她浑身发抖,却努力挤出笑容:“你会回来接我的。你一定能做到。我会乖乖等……真的没事。”
我能做到——才怪。我永远不会接受这种安排,更不会把她留在这里。可眼下,我别无选择。
“真感马。”巧舌冷嗤,“把银暴和那天马押到山脚就放马,其余的全留下当马质。最坏的情况,无非被城里的马当成赤蹄帮,白白浪费两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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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闪光把“o”拉成一声长哨,“你就是雇枪的亲哥?”
我们穿过死寂的营地,朝山坡上的赌场走去。我拼命按捺住拔枪横扫一切的冲动。显然,巧舌指定草甸当押送员,纯粹是因为恨我,想让我尴尬到死。
“她小时候什么样?”
“吵。”
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多动症。她把整个家当成了丛林健身场。”
闪光愣了半拍,消化这个信息。“雇枪……吵闹加多动症……”
他低头盯了一会儿尘土,又扭头看向草甸:“你确定说的真是这位?”
“不。”
这话像一记重锤。“她和从前判若两马。我被马带走后听说她变了,可没想到变化这么可怕。”他的嗓音沉得发闷。“她以前虽笨,至少还会笑。也许是她长大了,也许是遭遇伤她太深……我曾经很爱这个妹妹。”
“我变了?”我低吼,“你现在跟掠夺者为伍!我亲眼见你屠杀无辜!”
那一瞬,我把自己的罪全数抛到脑后。“你成了怪物!你替他卖命!就是他杀了我们的母亲!”
“你还记得母亲吗?!”
我被他的怒吼震得一颤。“你连她名字都念不出吧?”
那是……市长雌驹。可那只是头衔,我一直只喊她“妈妈”。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
“也许她把你当小公主宠,可她是个酒鬼,下蹄又狠。她痛恨自己的职位,痛恨赤蹄帮,更痛恨我——因为她知道他们迟早会把我带走。她一喝醉就揍我,骂我一文不值,说我永远成不了事。她确实溺爱你,可她本质是个烂透的雌驹。”
可她是我妈妈!她没那么坏!我一点都不记得这些!
“银暴,你一贯擅长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只要那记忆别碍事就行。比起亲生母亲,巧舌更像我的家长,所以别跟我提他杀了谁。”
我们停在赌场所在的山坡边缘。
“你……”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在我心里,妈妈温柔、善良……
“你不能这样诋毁她!”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火光映得他半身阴影,双眼喷火。“你根本没认识真正的她,只认识你想像中的。走吧,银暴。我曾愚蠢地盼过——盼你活下来后会醒悟,会回家……我想你,银暴。可你死不认错。那就……走吧。是我太幼稚。就……”
他眼角闪着泪光。我下意识抬起蹄子,却不知该做什么——又想抱他,又想揍他,结果只能僵在半空。他是怪物,也是我哥哥。曾经我胆小怯懦,被欺负时他总会挺身护着我。我不想放开他……可我又能怎么办?分别太久了。
走到半山腰,我才听见闪光在跟我说话。“雇枪,你还好吧?”
我没回答,只是闷头往上冲。
“你们俩都挺激动。这种场面确实难办,可——”
“闭嘴。你懂什么?”
我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坑。
“我也有家马啊,”闪光自顾自地说,“两个弟弟。虽然我是哥哥,他们却长得比我壮,最爱合伙欺负我、给我‘钻脑门’。我离开残部后,他们干脆当我不存在;等我回去,也一直没敢跟他们说话——怕听到不想听的。”
我木然点头。原来他有家马,这本是我早该问的事。
“世上最折腾小马的就是‘家马’,我懂。所以别在这儿垂头丧气,你还有更多值得发愁的事——比如咱们正身处敌境,而你女儿被疯子暴君攥在蹄心。往好处想,至少你还身体健康!”
他顿了顿,想起星耀金属那档子事,改口道:“呃……至少你貌美如花。”
他牵强地笑了笑。
“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赌场。既然至今没马朝我们开枪,大概……暂时也不会。大概。
“我不喜欢这样。”
“哪一部分?”
他声音里带着坏笑,“是我们慢吞吞走向一座布满狙击蹄、遍地杀机的建筑?还是身后那支小型掠夺者军团?又或者同伴被扣作马质、让我们动弹不得这档子事?”
他忘了算上与家马的纠葛,以及被卷进这摊浑水的整体愚蠢。我只想一路杀到缰绳希望镇,宰几个掠夺者了事。结果路上发现自己无意间毁了一座镇,又亲蹄促成另一座镇被一群跟我沾亲带故的混蛋掠夺者接管。
“全部。”
以上种种,外加更多。我感觉自己的胃正从里往外啃自己。
再靠近些,我看到一扇半封的窗后闪过瞄准镜的反光,却没有枪声。大概暂时安全。赌场外墙已被岁月剥蚀,却仍看得出那顶夸张大帽的牛仔轮廓。原本七彩的霓虹招牌写着“黑白赌场(Black&White Casino)”,如今只剩蓝色灯管苟延残喘,变成“BCWT AI”——要是让我取名,这赌场名蠢到家了。于是当地马干脆只叫它“赌场”。
我们顺利抵达大门,却发现整扇双开门被锁死——或者说被堵死。以我的块头,真要踹烂它轻而易举,可那样就别想谈判了。于是我抬起蹄子,在厚重的木门上“咚咚咚”敲了几下。
我的E.F.S.里,门后密密麻麻的红叉多得吓马,绿点寥寥无几。我竖起耳朵,能听见门后嘈杂的马声。正细听时,几个红叉忽然变绿;紧接着一声巨响,更多红叉转绿。没过多久,所有标记都变成了绿色。随后是拖拽重物的刮擦声,再一声闷响,大门终于吱呀开启。
“现在跟掠夺者混到一起了?”
一双紫眸从赌场门缝里打量我。“真希望我可以说一点也不意外。”
一位雪白雌驹甩着火红鬃毛,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步伐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视线先黏在她的……呃,她的可爱标志上——一只苹果。
“珍珠……”我低声道。自从那次一夜情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而且分蹄时闹得很僵——主要因为我告诉她我要去刺杀镇里的某位居民。虽然她也不喜欢那位,但对我雇主的身份极度反感,差点当场宰了我。
“确实不够久,亲爱的,远远不够。”
她嘴角带笑,却毫无温度。“上次见你,你可是带着‘货’一路跑回奴隶贩子那边。”看来她目睹了我干掉简大妈后把宁静抱走的场面,可我宁愿她没看见。“那孩子现在在哪?落到另一群杀马不眨眼的恶棍蹄子里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营地:“他们扣着她,好让我不敢乱来……但我没把她交给奴隶贩子。”
她轻笑一声,凑上来,一只前蹄环住我脖子,在我脸上啄了一下。我连脸红都来不及。
“我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有可靠消息告诉我了。我很高兴。第一次见面时,你看上去像个好姑娘,我真不愿相信你会堕落到那种地步。”
要是她知道我曾堕落到多深就好了。
“雇枪,收收你的荷尔蒙。要是铂雾看见你这副样子会怎么想?”闪光揶揄道。我脸腾地通红,连忙后退。现在可不是脸红的时候,该死!“你可别想着去绿天角兽,她们可是宇宙级的大能。”
“这小伙子脑子进水了吧,雇枪?”珍珠狐疑地扫了我一眼,随后转向入口,“天角兽什么的……”她嗤笑一声,“别废话,先进去,省得待会儿被打成筛子。”再好不过的建议。
赌场门厅已被彻底改造,我几乎认不出来。灯几乎全灭,仅存的几盏也昏暗得让阴影在角落诡异扭动。幽暗掩盖了满屋的杀器——所有陷阱此刻都解除了,可我们经过时,仍能听见身后的小马从藏身处溜出来重新上弦。粗粗一数:四杆霰弹枪绑着绊线、三颗地雷、四块连着墙绳的压力板。我顺着其中一根绳子抬头,看见天花板的假隔板,上面八成藏着重物,掉下来能把入侵者砸成饼——或者直接浇热油,复古风味。总之,这条阴森的走廊,加上埋伏的守卫,足够把来犯的掠夺者撕成碎片。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走廊尽头的门后,是似曾相识的场景。缰绳希望镇赌场大厅呈六边形:最外圈最大,摆着吃角子老虎机(大多是“彩虹暴富(Rainboom Riches)”和“垂钓赢钱(Winnings)”);中间一圈是二十一点、扑克、掷骰子;最中央是豪赌台。整个空间被精心设计得四面一模一样,想找到出口难如登天。我第一次来时,还觉得这是旧世界的完美复刻;可见过迪斯的辉煌后,这里明显已显破败。
地毯脏破,机器锈烂,好几张赌桌开了大洞。如今又被镇民挤得满满当当——简易帐篷、隔离区胡乱搭成“家”,一片狼藉,让这里更显颓败。
“甜蜜的小窝,”珍珠自嘲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苦涩。“好在大军动静大,我们提前把所有马都撤了进来,可他们把我们困在这儿好几天了。粮食迟早见底,到时可怎么办?他们也清楚,就等着我们饿得没力气反抗。这群掠夺者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缰绳希望镇以前也被袭击过,我们都退守这里。他们每次都硬冲正门,被陷阱撕成碎片。现在倒好……他们他妈的学会等了。”
我跟着她,从一台“彩虹暴富”老虎机旁挤过去。“他们想让你投降,”我说。她在一群围着掷骰桌喝酒的雄驹旁停下,抬蹄打了个招呼。“他们让我来传话:只要投降,保证不伤任何马……”
“我宁可死,也不信掠夺者。”
她回身,用那双冷硬的紫眸盯着我。“别跟我装糊涂,我们绝不能信。他们就想让我们放下戒心,然后挨个开膛破肚。我一直在劝镇长主动出击,可她根本不听。她说现在有‘温丁英雄(Hero of Wending)’在,掠夺者不足为惧。我看她蠢透了。”
“温丁英雄。”
我已经能听见某个马准备讲笑话。“我跑商时路过温丁一两次。那小镇不错,就是建在辐射蝎窝上。有次差点被一只大蝎子捅个透心凉。后来电台里说一对母女把蝎子清了个干净,还炸了只二十尺高的巨型蝎王。”
听着耳熟,大概吧。可惜他没编笑话,让我有点失望。
“就是她本马。”
我们绕过一张赌桌,珍珠不得不停下来,先把一个小雌驹赶回她妈妈身边,才继续领路。“本马看着不咋起眼,但描述对得上,我还能说啥?”
赌场正中央,有一顶用围栏隔出来的大帐篷,我们正朝那里走去。
“听说她单枪匹马端了个掠夺者老巢,又阻止了一场往水井投毒的阴谋。一听说这儿有军队,她就赶来帮忙。”
现在听起来倒像个圣马。
“她总该有个名字吧?难道让我们叫她‘英雄小姐(Miss Hero)’?”闪光停了一下,咧嘴坏笑,“我倒不介意,就是想要个真名。要不叫‘微光使者二世(How about Lightbringer Jr.)’?兼职保安(Part-time Security)?幽灵学徒(The Ghost's Apprentice)?商队小跟班(Merchant's Bagboy)?得来个响亮点的,毕竟马家是迷你英雄嘛。”
我们停在那顶中央帐篷的帘门前。“你要真敢这么叫,她八成会捅你一刀——听说她就爱干这事儿。她真名叫‘针尖(Pinprick)’。”
“……可真够英雄的。”我抬头打量帐篷:一大块帆布从横梁垂下,呈圆锥形。没有再寒暄,我们直接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原本摆在这里的赌桌全被掀倒,靠墙压布,勉强算是一圈“墙”。帐内站着四匹小马。
第一匹是淡黄身子、几乎灰白的鬃毛,正围着一门巨大的粉色大炮忙活——派对炮,我记得在叮当马蹄见过。另外两匹正在打牌,大概就是那所谓的“英雄”。小雌驹是浅灰身子、紫鬃毛,正用魔法举牌,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另一匹深灰身子、火红鬃毛,眼神令马发怵。这两张面孔隐约眼熟。我正琢磨着,只见她们同时摊牌,小雌驹高举双蹄欢呼。
“耶——!”小雌驹咧嘴大笑,转身想找灰鬃马炫耀,结果一眼看见我,顿时倒抽一口气:“不会吧!”她冲过来,“我的囚犯!”咯咯笑着抬头,“你怎么跑这儿来的?听说你逃掉了,妈妈还说我们得赶紧走,可是——”
这谁啊?闪光耸耸肩。我抬眼望向那小雌驹的“妈妈”,只见她正对我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我随即瞥见她的可爱标志——一把带血的匕首。记忆洪水般涌回:我曾被掠夺者俘虏,在那里遇到她们母女;后来我把宁静托付给她们,又杀了银弹,却放了她一马,还让她带女儿……唾沫星?对,就是让她带唾沫星远走高飞,去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从没想过电台里吹上天的“英雄”竟会是她们!
“血匕首!”我立刻抬蹄指着她大喊。
“针尖,你个蠢货。”——针尖,这才是她的真名;血匕首只是我当时给她起的外号。她呲着黄牙冲我笑,走到女儿身边。“还记得这混账吗?”她问唾沫星。小雌驹咧嘴点头。“当时你跑路时她气得发疯,本想操你一顿,可惜没逮到机会,有啥办法呢?”
“又是你神秘过去的支线剧情?”闪光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今天真是惊喜连连。”
“哟,你还勾了只扑棱仔来操?长得倒挺俊,就是太瘦,看着不够劲。”
闪光脸红了没?我巴不得他红。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到底出了什么事?”
帐篷里所有小马都在盯着我们看。珍珠倒像看戏似的——大概正是针尖的出现,让她相信我没把良知全丢光。我仍旧震惊,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更没想到会在这里。
“照你说的,我带着唾沫星想离开那鬼地方,可他妈的根本走不掉。那群杂种炸了锅,我们只好一路杀出来。”
唾沫星在旁边“砰”地配音。
“马数不少,干起来一点不容易。我们半死不活地晃到一座小镇,马家治了我们的伤,我就顺蹄把那群想打劫的蠢货全收拾了。”
她顿了顿。
“感觉……挺爽。做点好事。后来辐射蝎那档子事之后,我们就习惯帮那些不会打架的蠢货了。蠢得要命,可心里舒服。”
她又停了一下。
“你他妈说对了,这让我更来气。我原来当掠夺者,是因为我妈就那样,可老子从没喜欢过。一脱身,日子就好起来了。所以,谢了,混蛋。”
“……不客气?”
我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就这?操,你真够可以的。我在狙击位看到你们过来,就跟这帮马说可以跟你谈。连那个贱马——”
她懒洋洋地朝珍珠挥了挥蹄子,“——都怀疑你是奸细,是我劝他们别把你倒吊起来。所以你也得谢我。”
“谢了……”
我扭头看珍珠:“你原本想干掉我?”
她别开了目光,看来她至少还有羞耻心。
“唉,亲爱的,上次我见到你……”
她顿住,让我自己把空白补完。
“我也不想往那方面想,可当时那情形……”
是啊,我确实没法怪她。我们分别时闹得那么僵,换我站在她的位置,也会起同样的疑心。
“那就得问一句了。”
一个轻柔却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循声望去,只见那灰鬃的淡黄天马仍俯身在那门粉色大炮旁,却抬起了头。
“你们来干什么?”她缓缓站直,脖子轻轻一扭,“咔啦”一声脆响。“你们是替掠夺者当说客来的,对吗?”
我愣愣地盯着她。
“哦,失礼了。我叫毛茛(Buttercup),这里的镇长,你昏迷时我曾见过你,可我们还没正式认识。”
“雇枪。”我慢慢报上名,同时斜眼瞄左边的蓝色天马,生怕他纠正成我真名。“这位是闪光。我们受马胁迫——他们扣住了我们的朋友。只有传完话,他们才肯放马。他们会进攻,而且不会留蹄。除非你们投降,否则没马能活……”
“那就让他们来。”年长的淡黄雌驹咧嘴一笑,“我们有‘英雄’坐镇,这座赌场本身就是死亡陷阱。他们半点胜算都没有。”
“我不想教你怎么守镇——或者守赌场,还是别的什么,”闪光开口,“可你们真没多少胜算。就我所见,他们马数至少是你们的三倍。按理说你们占了地利,还不至于太糟,但他们训练更好、装备更精良。见鬼,有几个家伙还戴着哔哔小马,而且会用。一旦开打,他们能把你们的镇民撕成两半,英雄也救不了。无意冒犯,针尖。”
“不碍事,”针尖耸耸肩,“这几个小时我他妈就在跟这死脑筋讲同一件事,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真让马欣慰——想当英雄的“血匕首”百忙之中还不忘把脏话当标点。世上哪有这么满嘴脏话的英雄?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毛茛镇长声音尖得刺耳,“要么打,要么死,别无选择。”
“屁话,”针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顺势爬她背上,把两只前蹄搭在母亲头顶。“听好了,我们留最精锐的把‘死亡走廊’布置到顶,其余马趁乱从后门溜。但愿那群蠢货没长脑子,没在后门埋伏。要是他们真有,那就冲开个口子拼命跑。”
“你这是让留下的小马去送死。”毛茛摇头,“我不接——”
“另一条路就是大家一起被撕成渣!你知道掠夺者怎么对付俘虏?我他妈清楚得很!得尽量把大伙送得远远的,别等他们玩腻了开始剁蹄子,这道理够明白?”针尖重重跺蹄,“有马死,是为了更多马活。这计划烂透了,可好歹不是百分百团灭!”
“这儿有好多可爱的小孩,我不想让他们死。”唾沫星低声说,“所以这个计划最好。我们带马突围,谁来拦路就‘砰’掉。这样大部分都能活下来!”
“我的立场你们都知道。”珍珠摊了摊蹄。
所有目光刷地落在我和闪光身上。
“逃跑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赤蹄帮对付反抗者的蹄段你们心里有数。要么逃,要么投降。”
周围小马的表情瞬间凝固——显然“投降”两个字根本不在他们的选项里。正中我的下怀……
“可是。我们的马被扣了,还有一只小雌驹。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送死。”
“所以你就让我的镇民去死,好让你们的马逃命?”毛茛声音发颤,显然把矛头指向了我。
出乎意料,替我挡枪的竟是“血匕首”——也就是针尖。
“少他妈把自愿殿后的同伴跟无辜被抓的倒霉蛋混为一谈!”她破口大骂,“其中还有个小雌驹,我们能眼睁睁看她被刀子捅屁股?门都没有,听明白没?”
如果你忽略她那句里塞的脏话能顶别的马一整年,她其实……还挺仗义。至少她在努力当好马。
“呃……”珍珠开口,“等他们一动蹄,你们俩就绕到侧翼去救马。”她顿了顿,气氛瞬间尴尬,“除非……你们觉得那家伙会提前下蹄?”
我差点脱口而出“他绝对干得出来”,却被闪光抢了先。
“不至于。那家伙喜欢把别的马踩在蹄下炫耀权力。要是真把宁静或者高风险杀了,他就失去了控制我们的筹码,我们也再没理由不拿他自己的肠子勒死他。”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只要有马暗示宁静可能遇险,我就炸毛。杀掉宁静等于提前给自己签死刑。
趴在针尖头顶的小雌驹本来笑嘻嘻,听到闪光这句话,笑容瞬间垮成阴云,声音冷得吓马:
“你们会惊讶,原来有那么多事能活下来。”
谁也不愿深想。帐内的小马纷纷别开眼,各自忙活,只剩赌场外隐约的嘈杂声。更糟的是,我知道唾沫星说得对——我太清楚“能活下来”意味着什么。
“所以……这门大炮不错。打算给掠夺者开派对,一边喝茶一边谈判?”
用不着我提醒,这话肯定是闪光说的。
“不是,”毛茛一边忙着调试大炮,一边回答,“我想把它修好,好让它能正常开火。听说加利西亚马在他们的赌场用过这种型号,我就弄来当防御武器。结果我们以为会更……爆炸一点。”这句话刚落,闪光便嗖地窜到炮旁,把毛茛掀翻在地,自己凑上去研究。毛茛刚开口“你干——”就被打断。
“我能搞定它。相信我,如果这东西会炸得惊天动地,你绝对需要我站在你们这边。”
这话的逻辑我无力反驳。
针尖从我身边挤过,撂下一句话:“我们准备跑路。我去找几个肯留下来殿后的,你好好想想怎么救你那小丫头,雇枪。祝你好运。”
“别担心!”
唾沫星在远处回头大喊:“你一定能救到她!要是救不到,我可要生气啦!你还是我的囚犯,得听我的!”
“好吧……”
我环顾四周,大家各忙各的。棒极了。看来我只能干站在这儿,心里祈祷宁静还活着。
“我负责放哨。”珍珠转身就走。等我感到她尾巴轻扫过我下巴,才发觉她已擦身而过。“你也一起来吧。”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点头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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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赌场屋顶,俯瞰缰绳希望镇。整座镇子灯火通明,帐篷间的灯光像跳动的火焰,把街道映得熠熠生辉。远处那座小钟楼的轮廓依稀可辨——当时我就是从那里狙杀了简大妈。我的视线顺着塔楼移向灯火最盛的杂货总店,窗内马影晃动。我几乎下意识去估算能否从这里一枪解决问题——直到想起“幽锋”还在他们蹄子里。
身旁,珍珠轻轻依偎过来,大概是为取暖。若不是我最痛恨的敌马正挟持我的女儿躲在下面,这幅夜景几乎称得上美丽——现在只剩满腔怒火和狗血剧情。
“这镇子其实挺不错的……”珍珠把脑袋搁在我颈侧,轻声叹息,“可惜我们得离开。我知道你并非此地土生土长,但离家之苦,你总该懂。”
我懂。当时第一次离开雌驹堡,我就没想过还能回去;直到42号避难厩,我才真正明白那一走失去了多少——也明白了自己的失败有多彻底。
“从来就不容易。”
我站得笔直,夜风一天比一天刺骨。
“对你来说,这大概是冒险者的命吧?一路漂泊,从不在任何地方久留。”
“我们也会停,”我淡淡地说,“停几天。这里,迪斯,木林……”
我把“木林”两个字留在冰冷的空气里,脑海里却浮现焦黑的尸体与焚毁的街道。
“停下来才是最好的时候。世界太残酷,走得越远,看得越多。也许当初就该留下,守在一个地方,再也不动,或许会更好。”
“那为什么不干脆留下?”她问。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可现在……”我摇头,“留在一个地方是灾难,换别处也一样。留在缰绳希望镇,终究得走;留在木林,会被烧光;迪斯也好不到哪去,它用霓虹掩盖谋杀。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连雌驹堡也被袭击过——那是我的错。木林被毁,是我的错;缰绳希望镇如今岌岌可危,也是我的错;卡克胡夫更是我亲蹄推入火坑。我无意间害死的无辜者,他们的血足以汇成一条河。
“那为何不干脆亲蹄造一个安全的地方呢,亲爱的?”
“亲爱的”……我反复回味她说这个词的尾音。
“我在试。可这事太难。”我朝她笑了笑,“别笑——我真想把迪斯修好,让它变好。”
她还是笑出了声,笑声在缰绳希望镇的夜风里荡下去。“抱歉,只是……这活儿可够大的,我可不觉得你扛得动。”
“我也扛不动。”
我的目光又落回缰绳希望镇杂货店。按目前所知,宁静大概还被关在里面,等着我去谈一场注定谈不拢的交易。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宁静……那晚我把她救出来,你还记得吗?”
珍珠轻轻点头,眼里掠过一丝黯然。
“她恨我,也该恨我。我差点把她卖了,可……下不了蹄,于是宰了雇主,又拖着她四处跑。后来她觉得我该当她妈妈——或者曾经这样想过……所以,我得护着她。把这一切修补好,给她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哪怕搭上我的命。”
话音落下,世界像被谁按了暂停。
这念头我对自己承认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说出口。一旦变成语言,就显得幼稚、简单——可我就是这么幼稚,所以我认了。
“想法挺好,我可没说不好。只是迪斯压根没想被谁修好。我就去过一回,可听来的故事都说明它现在就过得挺滋润。再说,整片废土也不是哪匹小马单枪匹马就能摆平的。”
她望着我,轻轻摇头。
“瞧瞧你自己。才隔几周,你就浑身伤疤,耳朵少了一只,还戴个发绿光的独眼罩……雇枪,你还没修好任何东西,马先没了。”
反正我本来就要死。谁都得死。要是天坠说得准,我血管里的毒会让我死得更早。
“我不想你死。”
“为什么?”
我声音太冲,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她皱起鼻子瞪我,“这叫什么问题!”
好问题。也许她真不想我死,可真要细究,她根本没理由在乎。我不过是个为了瓶盖就滥杀无辜的蛮子。也许心里还剩点“好”,可早被黑与失败盖得严严实实,不眯眼根本看不见。
“难道问得不对?”
“亲爱的,这就不厚道了。”
她又靠过来,身子却绷得紧。“我不想任何小马死,明白吗?你确实干过烂事,我也没说那些就能一笔勾销,可你还能做得更好,我也看得出你想。你现在也算有‘女儿’了,对吧?”
算……是吧。呃,也许不算。总之差不多。
“就冲她,我也希望你活着。”
她舔了舔嘴唇。
“再说,我还想把你我当初没办完的那点事……办完。”
等等……“办完”?
第一次见面那回,我们去赌钱,我马生第一次醉成一滩烂泥,醒来就在她家。不用装什么智慧芯片也能把剧情补全。
“呃……可我们……不是已经……”
我脸上发烫,赶紧别过头。“你知道的……后来……”
她笑出了声。
我的脸更烧了。
“才没有呢,亲爱的。不是我不想,你当时醉得跟烂泥一样,是我把你扛回去的。”
我心里一沉,接下来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可还是不得不听。
“到了家,你亲了我一口,结果直接吐了我一嘴,然后昏死过去。”
……好极了。
那实在是——
我急得舌头打结,语无伦次地拼命道歉,结果蹦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胡话和结巴。最后我只能闭上嘴,死死瞪着我们脚下的屋顶,恨不得当场昏过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闪光不在场,没法拿这事糗我。
珍珠笑得比闪光还夸张,算是弥补了他的缺席。“别往心里去,亲爱的。威士忌就这德性:先让你想大干一场,再让你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狡猾的小妖精。”说得倒轻松。奇怪的是,她这番话并没让我的脸红退下去,我还是不敢抬眼。她继续道:“要是早知道你是第一次喝酒,我一杯都不会给你。我还担心你生我气呢。”
“我吐了你一身……”我顿了顿,“还吐进你嘴里,结果你——担心我生气?”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挺傻的。”她轻笑一声,又把目光投向镇子。下面的掠夺者似乎正忙着什么,影影绰绰地来回穿梭。这让我心里更不安。宁静……她一定要平安。我正在赶来。
“我讨厌干等。”我低声咕哝。
“她会平安的。”她的呼吸拂过我面颊,我却不敢回头。“别担心,你会把她救出来的。她跟了你这么久,对吧?”
她在我脸上轻轻一吻。“你一定能及时救到她。”
“要是铂雾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见鬼的闪光!我猛地转头,朝那只正用背带把大炮挂在肚子下飞过来的天马甩去一记眼刀。“早警告你别背着天角兽偷腥,可没马听可怜的闪光。等哪天她把你撕成碎片,我还得替你收尸。你知道我会往你墓碑上刻啥吗?”
我疲惫地叹气:“此雇枪长眠于此——谁让她当初不听劝?”
“靠,你把我台词抢了。看来我得想点新段子。”
也许闪光可以试着真正搞笑一次,不过对他来说难度系数太高。他干脆飞到屋檐边缘,把炮缓缓放下;毛茛紧随其后,解开那门亮粉色的“低调”大炮。
“你居然在跟……天角兽谈恋爱?”珍珠斜着眼往后缩了半步,“我寻思天角兽压根就不存在吧。”——她得补的课还多着呢。“还是那扑棱仔单纯耍你?”
“这事儿……”我扭头看闪光正围着大炮忙活,“一言难尽。”我摇摇头,踱到他旁边,但刻意离屋檐远些——我可不想再被高度提醒一次。呃。
“没花多少工夫就把里面换成了真会‘轰’的玩意儿,”闪光见我走近,得意地说。我警惕地打量那门粉炮。“不敢保证一炮之后整家伙会不会散架,可那一炮绝对够劲儿!想想那爆炸声,简直天籁。”
“能打响吗?”毛茛镇长弓着腰检查装置,屁股朝天,正好把她的可爱标志——某种花——晾在我眼前。“要是行……也许真能顶住正面。我们或许守得住镇子。”她这份执念……我能理解。她是镇长,这里是她的家,逃跑谈何容易。
“肯定会‘轰’一声,”闪光重复,“第二炮我不敢打包票。我从没见过这么怪的炮——居然有马造一门开派对的炮?!它运作的逻辑简直反常识。”我只能信他一回。“设计确实有趣,可还是——”
“我们不打,”珍珠干脆地说,“根本不会打。就算赢了,也得赔上半个镇子,而且还只是‘假如’。陷阱是有,可对面不是普通掠夺者,不会傻乎乎往里跳。风险太大。要么跟他们谈条件,要么一路撤到最近的NCA前哨,赌他们不敢踩NCA的地盘。两条路都冒险,我选那条不用跟训练更精良的大军硬碰硬的。”
她轻轻靠在我身上。
“再说了,我听说那位‘英雄’已经让大伙收拾包袱,随时准备跑路。”
“跑总比死强,”闪光附和,“得先救高风险和宁静。”
他抬头望着月光,脸上满是懊恼。
“要是‘碉堡粉碎者’在蹄,我们或许还能拼一把。至少能替你们断后。”
他踹了一脚那门粉炮。
“得,我又成废物了,一如既往。”
“继续保持传统啊,闪光?这你可不会出错。”
我板着脸吐槽。
“好极了!跟我混太久,连毒舌都学去。不行,得比一场——一对一‘毒舌对决’!世纪之战!我要写书记录。好,我数——”
“闪光。”
他立刻闭嘴,咧嘴一笑。
“闭嘴。”
“好了,”珍珠咧嘴,“胜负已分。可惜写不成史诗巨著。”
“根据我的经验,所有文字作品里,百分之五是事实,百分之九十五是‘事实’。”
他用蹄子在空中比划出引号,动作滑稽。“素材绰绰有余。再添几场打斗、一段悲惨身世,再来个超聚魔法大爆——”
他顿了顿,坏笑更盛,“有了!银暴的毒舌猛到自行引爆超聚魔法!”
“得了吧,亲爱的,”珍珠摇头,“你又不是独角兽,该知道超聚魔法不能这么玩……不过要是真能这样,倒挺带劲。行,就算艺术加工。”
闪光咧嘴,做作地鞠了一躬。
“这当口真适合说相声?”
毛茛显然不买账,可惜,这段其实挺逗——对闪光来说算罕见。我也理解她的焦虑。望向下方的掠夺者营地,一片诡异死寂,却能看到比先前更多的马影晃动。只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和谈”(或者说接受最后通牒),就不会立刻进攻,但这安静让马心里发毛。
紧接着,一声凄厉尖叫撕破夜空,惊得全镇一颤。
我们面面相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那一声尖叫让所有马瞬间明白——事情败露了。
第二声惨叫随即响起,更低沉,却同样惊恐,来自赌场内部。我一把扯下眼罩,朝营地望去。绿色机械义眼嗡地一声聚焦,视野里立刻跳出红紫方框,即使在看不见小马的位置也浮现出来,而且正朝我们逼近。下一秒我反应过来:把我们派来“谈判”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镇子松懈时发动突袭。
显然,他们成功了。
“闪光!”我吼道,“把炮打到炸膛为止!然后杂货店集合!”
闪光一点头,立刻扑向那门粉炮。身后楼梯口传来急促蹄声。
“快来!”
唾沫星飞奔而来,鬃毛凌乱。“他们从后门潜进来了!是隐形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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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大厅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惊恐的尖叫。
四处都是狂奔的小马,他们一边胡乱收拾东西,一边躲避看不见的袭击者。远处传来“噗”的一声轻响,一匹小马应声倒地,鲜血迅速漫开。看不见的对蹄怎么打?他们做不到,但我可以凭魔法感知和E.F.S.。“把马集中起来。”我回头对身后的三匹小马说,“我去找针尖,咱们从后门冲出去。”
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赌场都随之摇晃——看来闪光干得不错。
肩头一阵灼痛。几米外,一匹受惊的蓝毛雌驹被逼到“彩虹暴富”老虎机旁,双眼圆睁,前蹄沾满鲜血。她面前倒着一具刚断气的尸体,可袭击者却不见踪影。我的E.F.S.在附近标出红色,但场面太混乱,我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我朝她冲去,只能寄希望于肩头的灼痛能帮我锁定袭击者。越靠近,刺痛越发尖锐。我纵身跃起,在老虎机顶上借力一蹬,半空中猛地撞上某个隐形的东西。
我和那匹隐形小马重重摔在地上,冲击力直接震碎了他的隐形小马装置,她的身形瞬间显现在我身下。我抡起金属义肢狠狠砸下,一击凿穿她的颅骨,鲜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身。我缓缓起身,甩了甩蹄子上的碎肉,转身想去看那匹蓝毛雌驹,却发现她早已不见踪影。我咬牙扫视四周:得杀光掠夺者,救出宁静,还有高风险——如果他还在的话。事情太多,时间太少。
肩头突然又一阵刺痛,随即迅速消退——有马贴在我背后!我暗骂一声,猛转身准备抬蹄踢过去,却只看到一柄匕首划破空气,精准扎进偷袭者后颈。那名掠夺者抽搐一下,便扑倒在地。
“不管这些杂种用的是什么鬼东西,”针尖踱步而来,橄榄色的眼睛里满是狠厉,“隐形撑不了多久。他们突然就冒出来了。”她俯身拔出插在尸体脊背上的匕首。“把武器扔出去确实够帅,但也够蠢。算你走运,我还需要你活着。”等等,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针尖已把匕首逼到我眼前,近得我连眨眼都不敢。
“怎么样,贱马?”她隔着刀刃冷笑,“想不想把另一只眼也赔上?”
该死,她难道投靠了巧舌?我心跳骤升,脑子飞速盘算怎样在不挨刀的情况下把鞍袋里的霰弹枪抽出来。
“他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跑来装好马,骗我们放下戒心,好让他大摇大摆杀进来?当我们是三岁小驹?我先把你眼珠子剜出来,再拿去塞你主子嘴里——”
“你搞错了!”我试图后退,可她蹄子一抖,匕首又逼近几分。“我真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我发誓!”
“凭什么信你,臭婊子?当时你就替他们接下那趟活儿。谁他妈没个价钱?”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这话太真,我无从反驳。只能换一招。
“我救过你一命。我本可以杀你,可我放了你一马。”我顶着刀锋,死死盯住她,“你欠我的。”让她消化一秒,“我得去救宁静,我答应过她。放我过去。”
“你应该让她去,妈妈。”身后传来稚嫩的嗓音——唾沫星。“她不是坏小马,我看得出来。再说,她还是我的囚犯,只要我没说放,她就还是,我禁止你捅她。”
针尖那张铁青的脸先是怒火翻涌,随后慢慢松下来,匕首移开。
“最好别让我后悔。”她低声骂道。“唾沫星,拿枪。咱们得帮这帮杂碎。”她又狠狠瞪我一眼,甩甩头,“要是让我发现你在撒谎,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宰了你。”——这……算是达成共识了。“别顶嘴,唾沫星。”
浅灰色的小雌驹蹦蹦跳跳到她妈妈身旁,回头冲我咧嘴一笑——接着用魔法把她的枪飘到我头顶,“砰!你死啦!”——然后咯咯笑着追着她妈妈跑了。
望着她们母女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针尖可能是我近来遇到的最聪明的小马。因为她一点也不信我。大概她还记得银弹当初信我的下场。干掉那个混蛋我一点也不后悔,但这确实是个活生生的教训:信我,准没好事。要是更多小马早点明白这一点,我也不至于把局面搞砸成这样——就像现在。
“她不信你,我一点都不奇怪。”珍珠的魔法触感贴上我身侧,她缓步走来,“老实说,我也不太信。我想信,可……你懂的。”
“我确实杀了那一个。”我偏头示意那具被我砸碎脑袋的尸体。
珍珠眯眼看了看那摊碎骨烂肉,又扫向我沾满血污的金属义肢。“行吧。”她耸耸肩,魔法一闪,从包里抽出一把霰弹枪。我正要开口说包里已经有枪,她却啪地把枪管塞进我嘴里。“得把后门的掠夺者撕开个口子。走。”
我含着枪管“呜呜”两声表示明白,扫视四周。橙色方框与它们包围的小马正乱成一团,但大多数都往赌场后门涌去。我捕捉到几个红点,可一眨眼又消失——看来E.F.S.能侦测隐形小马,却给不出实体轮廓。记下。
我跟着珍珠在赌场里穿梭。她一路朝马群大喊,催促他们在大部队杀到前赶紧撤离。后门冲进来的隐形兵要么已死,要么被赶跑;剩几个也被耗光隐形小马后迅速被制服。
我们赶到后门,只见一大群小马挤成一团推搡着往外冲,几近失控。E.F.S.上全是重叠标记,根本辨不清方向。我隐约瞥到一抹红色,可一聚焦又找不到确切轮廓。义眼和E.F.S.把视野挤得一团糟。
“一个一个来!”珍珠在嘈杂中尖声吼道,“一——个——一——个——来!”马群充耳不闻,仍一窝蜂往门口涌。她气恼地跺蹄,转头冲我喊:“我去压阵,让大伙都撤出去。你顺着他们往外走,绕路去救你女儿。这边有座NCA前哨,我们在那儿汇合。”
我还没来得及脸红结巴,她已经在我唇上啄了一口:“改天再继续。”
我傻愣愣地点头,唇上的余味把所有感官都堵住。她干脆把我往马堆里一推。恐慌的洪流最滑稽:你可以是世上体型最大的小马(我显然有竞争力),可在狭窄空间里被马群推搡,也寸步难行。于是我不挣扎,顺着马潮往外涌。
刺骨的夜风迎面一拳砸在脸上。马潮涌出那扇窄门后瞬间变成溃散的奔流,好在不再挤作一团,我顺势挤到外围,离群几步后回头眺望。只见马群像失控的洪流冲下山坡。山脚处,针尖和举着火炬的唾沫星已就位。出乎意料,那些惊惶失措的小马竟在她面前刹住脚步,围成半圆。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里,我辨不清词句。
我愣在原地,看着这位“英雄”稳立阵前,镇民如飞蛾扑火般向她聚拢。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逃难的小马在战火背后渐渐镇定。我又想起那个老问题:英雄的底色是什么?对她而言,大概是脏话连篇。
突然一声厉喝。针尖身后空气一阵扭曲,我的义眼立刻标出紫色方框——一匹掠夺者现形。英雄回身,月光在匕首上一闪,下一秒掠夺者血溅倒地。她收刀、踢尸,动作行云流水,回头对马群说了句什么,众马旋即没入夜色,奔向安全。
我目送他们远去,忽觉机械义肢一阵灼热——又有马不长记性?我虽没当时救我的那匹小马花哨,却够狠。我后踹一记,震得自己腿骨发麻;回身一枪,血雾喷溅。地面上的血迹剧烈抽动,又一声惨叫。我补上一发,世界安静。即使使用者已死,隐形装置仍运转,我终究没看清杀的是谁。
无所谓。我杀得够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差别。
动身前,我先把一支止痛剂扎进了脖子。还好它们没被搜走,等会儿真打起来就是救命稻草。说实话,我的“正计划”其实尽量避免动蹄,但有备无患——嗯,就是这样。
我沿着山坡侧面下行,既避开逃难的镇民,也绕开掠夺者主力。关掉了哔哔小马的灯,又把眼罩重新戴好。吃一堑长一智,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这边的山坡很缓,下到坡底时,我已离镇中心颇远。虽然讨厌离战场这么远,却也让我得以几乎不被发现地兜个大圈。
没走多远,我便开始向镇子靠近,并摸到第一片稀疏的建筑群。战前,缰绳希望镇也算大镇——看那些残存的楼就知道;如今只有主街及附近有马住,大片房屋被岁月啃得只剩空壳,正好供我潜行。我穿行其间时,E.F.S.上跳出两抹红色。
正前方是一栋老屋,屋顶整个没了,二楼也塌得差不多,只剩四面墙和地板。多半是哨兵。要想摸过去而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于是我干脆干了件蠢事。身旁是一间小棚的残壁,仅两片摇摇欲坠的木板。我闪到后面,猛地打开哔哔小马的灯,同时扯下眼罩——两个橙色方框立刻把对方轮廓圈了出来。骤然亮起的琥珀光立刻引来喝骂,方框瞬间转红。我趁机缩进棚里,子弹呼啸着从木板间穿过。
简直容易得过分——我盯着视野里的红点倒数:三、二、一。E.F.S.上那匹小马刚拐过墙角,我便扣动扳机。
却打空了。哨兵一个俯身,弹丸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我还没来得及重新瞄准,侧腹猛地一震,枪声随之响起。子弹钻进了身体,剧痛刚冒头就被刚才那支止痛剂压成钝痛。可我还是慢了一步,那独角兽已经低头猛冲。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
我本能地伸蹄,对准冲来的独角狠狠顶去。尖角刺进我金属蹄板不到几厘米,独角兽便像撞墙一样骤停。我连牛头怪都能掀翻,这掠夺者算老几?没空废话,我直接朝他脸上轰了一整管霰弹。等他五官变成肉泥时,开枪打我的那家伙已从E.F.S.上消失。潜行宣告破产。
我一脚把尸体踢出残破的棚屋,开始给霰弹枪换弹——随即发现:我根本没带备用弹药。而且,用蹄子给枪装弹简直他妈折磨。别无选择,我只好掏出宁静之前偷来的那把短管霰弹枪,把里面的子弹退出来。那把枪弹仓里只有五发(我还没蠢到留一发上膛),而珍珠借我的这把最多只能塞四发,所以也算……等、等等。等我意识到把一把枪半卸弹去填另一把更不趁蹄的枪有多蠢时,动作已经做完了。一想到还得把空膛清掉、再把地上那颗子弹刨出来,我就头皮发麻,干脆“咚”地跺蹄,把宁静的枪塞回包里(还剩一发独苗,真打光了还能应急)。
夜色依旧漆黑,掠夺者遍地。附近虽暂时没马,但山坡上已聚了大群。再鬼鬼祟祟没意义,我索性全力冲刺,穿过焦黑的街道。杂货总店的位置我烂熟于心,转眼就到。门锁竟没锁,我直接撞门而入,连E.F.S.都懒得扫。
“银暴。”
我迎面撞上了我哥。“比我预想的慢了一点嘛。”
谢了……
“算了,也算干得不错——毕竟你的任务就是‘当靶子’。”他非得用那种语气吗?真让马火大。我重重跺蹄,狠狠瞪他。
“让开。”我声音里没有半点含糊。上一次因为震惊我放他一马,如今我彻底看清他堕落得多深。挡在我和宁静之间,他休想再得任何怜悯。
“好。”他侧身让开,把门洞完全露出来。“我还没蠢到真挡你的道。”……倒是句实话。“可你还是不明白,银暴,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你知道攻下镇子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第一件?”
我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炸成渣。“建一堵墙。”
“什么?”我仍旧没动,不敢把背留给他。
“一堵墙。”他又重复一遍,对我翻了个白眼。“围着定居点建的大型建筑,用来保护里面的小马。我们要给他们建墙,再打通到小马国的商路。他们会变得富裕,也会在我们的蹄下得到安全。我们不是坏马,银暴。”
“你们就是。”我向右挪步,想在不转身的前提下靠近那扇门。“你们杀马,用恐惧和威慑统治。”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挪动,“你们是凶蹄。”
接着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就不是?”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我整个马猛地一缩。我确实是个凶蹄……我杀了邮速,还有更多数不清的马。就在今晚,我又杀了三个。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朋友。无论动机如何,我毁了木林,也毁了卡克胡夫。泪水刺痛眼眶,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
“所以随你怎么叫——凶蹄、掠夺者、恶棍。别站在你那破肥皂箱上居高临下,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他朝我蹄前啐了一口,“我们要一块一块地拯救废土。扩张势力,把和平带到每一处。哪怕得杀马才能办到——那就杀。也许我们确实邪恶,可这是唯一能赢的办法。而我们一定会赢。”
他摇摇头。“对不起,银暴,你输了。”
我微微后退一步,脚跟已抵到楼梯边缘。失败的画面像幽灵般盘旋:邮速浑身火焰从我身旁冲过;野火半边头颅碎裂仍冲我微笑;还有基石……那句话在耳边回荡——
我从没想过会这样……对我们两个都一样。
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在尖叫:活下去。可我只能转身狂奔。
逃跑如此熟悉——胸口撕裂的疼,泪水灼烧眼眶。耳边是嘈杂马声,双腿因恐惧发抖。冲到底层时,我又看见宁静——就像第一次见她那样:蜷缩成悲伤的粉球,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我。
她的腿上又套上了镣铐,我冲过去,用尽全力把铁链生生掰断,然后跪下来一把抱住她。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把脸埋进我完好的那条腿里。“没事了,”我哽咽着,“没事了,妈妈在这儿,你安全了。我回来了。”我轻轻舔去她脸上的泪,“我再也不离开你。他们再也伤不到你。你现在安全了。”我低声哄着,直到只剩她的啜泣。她根本不该跟我来,如果我够聪明,早该明白。
“对不起……我、我想坚强,可是我……太孤单了……我以为她会回来……”
“嘘——”我贴着她耳语,“一切都过去了,你安全了。她永远没法再伤害你。”我已经杀过简大妈一次,要是她敢从坟里爬出来,我就再杀她一次。妈的,我当初就不该带宁静来,我该听铂雾的话。可那需要脑子。我吻了吻她的头顶。“对不起。”
再无话可讲,我只能抱着她躺着。如果语言能抹去她受过的伤,我愿意说尽世上所有温柔的字句,可我没这本事。抹不掉过去,我只能努力给她一个未来——哪怕只剩这一点。
“银暴。”
我抬头,看见高风险被锁在对面墙边,晃了晃被铐住的蹄子。“你可算来了。”他踢踢铁链,“让我想起旧日时光……”声音低了下去,“改天给你讲讲。”
“对不起……”我抱着小雌驹,朝他低声道,“你怎么样?”
他咬紧牙关,脸上掠过一丝压抑。“比她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别担心,我还撑得住。不过要是能把这破镣铐弄开……”他晃了晃腿上的铁链,“那就更好了。”
“好。”我轻声让宁静爬上我的背,她揪紧我的鬃毛,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抬蹄一记猛踹,把高风险从锁链里解放出来。我知道这回忆对宁静有多痛,对高风险也绝不轻松。“发生了什么?”
“你们前脚刚走,他们就把我们扔下来,再没露面。宁静……她吓坏了,又不肯听我的。对不起,雇枪,我尽力了。”他语气出奇地诚恳,倒让我一愣。我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走吧,先离开这儿。”
又一天,又一次失败。不仅没保住缰绳希望镇,也没替宅先生谈成商路合约,还顺带把小雌驹重新吓了个半死。今天真是“精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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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杂货店时,里面空无一马,我暗暗松了口气。要是再撞见我哥,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而那场面绝对不适合小雌驹的眼睛。好在刚踏出门,闪光就按计划俯冲下来接应——这倒罕见。
“哟……你们俩看着真惨。”他大概是在说高风险和宁静。“不过没空寒暄,那帮掠夺者被我炸得正火冒三丈,懂吧?”他朝出口甩甩头,“现在就走,趁他们还没把我打成筛子。你们知道我最讨厌吃子弹。”
“我不走。”我语气决绝,“我要去找巧舌,然后杀了他。”我转头看向背上的宁静,她满脸泪痕,让我心如刀绞……可这一步必须迈。我不能再让他赢——绝不。“对不起,宁静……我会回来。你要坚强,跟闪光先走。你会飞,你不是最爱飞吗?”
她虚弱地点头,跳过去紧紧抱住闪光的脖子。“我们会等你,妈妈。”
“嘿,雇枪,”闪光一边升空一边喊,“或者银暴……雇暴?随便你叫什么吧。别死。你也是,高风险。死了就糟了,明白?”我们俩点头应下,看着他悠哉地飘远。
“那么,”我转向那位总是面无表情、眼镜反光的淡绿独角兽,“你跟我一起?”他神秘地笑了笑。
“当然。总得有马保你不死。”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找到他?”
哦对,这确实是个好问题。他必须就在镇子里,可这镇子不小,他又能躲在任何地方,再加上满街想把我脑袋挂腰上的掠夺者。我开始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糟糕透顶的计划——也就是说,三秒钟之内准得出大事。
“你们不用找我了。”
这声音——
我猛地转身,举起霰弹枪指向街道尽头。巧舌孤身一马,在月光下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灰鬃被夜风吹得凌乱。我越过高风险,向前踏出几步,后者没有跟上,只是留在原地替我守望后方。
“他们说我蠢。”我嗤笑一声。月光在枪管上跳动。“遗言?”
“蠢啊,蠢银暴。”雄驹摇头,“你可真够好猜的,知道吗?我早知道你不会替我传话,也料定你会回来救那小雌驹。你当诱饵当得称职,但你得明白——这就是你唯一的价值。你赢不了我,真动蹄只会送命。我不想你死,银暴。我知道你会来、会找我,所以——与其让我的部下冒险,不如我自己来。让我说几句吧,拜托,银暴,听我说完。”
我没理由听。给他时间,他能把任何小马的护甲都说掉。
“你想让我为你卖命。”
他想让所有马都跪在他脚下——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他自比云端之主,俯瞰众生,要下面的小马无条件听令。可现在我站得比他高,蹄子里还握着一把该死的枪。
“我拒绝。”
“再考虑一下。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给你一个目标,一条生路。你能真正为废土做点好事,而不是走到哪儿毁到哪儿。”他又向前一步,我把枪口稳住,他只得停住。“你以为我是那种‘加入我,一起统治’的疯癫反派?并不是。我邀你加入,只是不想做会令我后悔的事。”
我胸中的恨意越烧越旺。这混蛋竟以为我会给他哪怕一秒钟的耐心。
“想想吧,银暴。你梦寐以求的瓶盖,成堆的瓶盖。一份报酬是你现在两倍的工作,毫无附加条件。一个永远的家,还有往上爬的机会。你的小雌驹能安全,任何你想带来的亲马也能安全。你有得花、有得买、有目标可追。你能带来和平。你自己清楚,雌驹堡唯一一次被袭,就是跟赤蹄帮切断联系的时候。只要我们掌权,就没马能伤你。”——除了你杀了我母亲、拐走我哥哥的时候。
“不。永远不行。”我把枪管咬得咯吱响,“今晚你就得死。”
身后,我感觉到高风险用魔法把我鞍袋里的粉黑霰弹枪取了出来。有个后备真好。
橄榄色雄驹长叹一声,把浓灰鬃毛向后一拨。“不,银暴。你一直没明白,对吗?你真以为我只向你提出邀请?你以为我傲慢到不会把同样的条件摆给你的朋友?”
粉黑色的霰弹枪在我身后“咔哒”一声上膛。
“对不起,银暴。真的对不起。”
高风险温柔的嗓音从背后飘来。我想尖叫、想转身、想阻止他——必须阻止——
“这只是生意。”
镜片在月光下一闪——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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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提升!】
尽管你把每件事都搞砸了,你还是升了一级!这真……算了,好歹算点什么。
【新天赋:自适应义眼程序1】
你对新义眼的练习终于见效——E.F.S.范围扩大,威胁等级指示更精准。此外,你发现义眼还能显示周围小马的警戒程度,潜行更方便了!
(作者注:照例在此向让这篇故事得以问世并避免扑街的各位致谢——特别感谢了不起的Kkat,写下那部神作;也感谢我的编辑们:theBSDude、ErrantIndy和Julep。爱你们!)
